夜,满天星斗,风中传来断续的刁斗声,让这个塞上的夜晚更显得安静寒冷。世民处理完一天的军务,疾步向寝帐走去,白天安抚了众将,让他不由得有几丝兴奋。
一掀帐幕,向来处变不惊的世民不禁愣住了:帐内,直挺挺跪着几十位壮士,正请求般望向自己,满脸坚毅与悲愤,他们黑衣白巾,正是玄甲军的偏副将佐。
世民马上明白了,请众人起身,却没有一个人肯稍动。他长呼一口气,盘膝坐下,坐在铺了薄毡却仍潮湿寒冷的地上。
“有人读过《左传》吗?”世民的话让众人一愣,他们想不到秦王怎么会问这么个问题,但是,没有人答话。
“春秋时齐强鲁弱,但长勺之战鲁国却一举破齐,可有人知道是为什么?”所有人看着秦王,依旧无言。
世民不理会,自顾自答道:“齐军敲第一通鼓时,士气最盛,但鲁军避而不战;齐军敲第二通鼓,士气减弱,鲁军依然不战;到齐军敲响第三通鼓,士气完全衰竭了,鲁国人才全线出击,大获全胜!”
帐中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有人在不安的扭动。世民的声音高了起来:“弟兄们,我们坚持这一个多月,薛仁杲至多才敲了第二通鼓,此时出战并无把握。等到秋尽冬来,薛仁杲粮草不继、将士离心,那时才是第三通鼓的时候!弟兄们,我们来到这里,肩上是多重的担子!”他猛地一拍自己肩膀:“我们,不能败!”
壮士们一个个低下了头。
“弟兄们……”世民刚开口,突然帐幕被掀开,芸枫裹着塞上的寒气,一步闯进来。她看到眼前这景象,也是愣了一下,但马上蹲到世民身边,轻轻耳语。
世民眼中精光一闪,脸上慢慢绽起笑容,慢慢点着头。等芸枫说完,他站起身来,环顾急切的壮士们,声音不大:“第三通鼓,马上要敲响了!”
对面折墌城中的薛仁杲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军粮不足的消息天天上禀,士兵常有逃离,不少部将劝他先退回陇西,而他总是幻想着能打败李世民,扭转被动的局面,于是硬着头皮不撤,一再命令主帅宗罗喉赶快解决唐军。并且他的脾气也越来越暴躁,对请求退兵的人严加惩处,终于有人受不了了,开始与唐军暗中接触,准备降唐。刚刚芸枫送进来的,就是薛仁杲部将翟长孙、梁胡郎请求归降的消息。
朔风一天天冷下去,浅水原上的野草也完全干枯发白,断尽了叶子,挣扎在低吼的风中。焦头烂额的薛仁杲终于接到消息:唐军出战了!
庞玉在浅水原列阵,急红了眼的宗罗喉马上全力进攻。十一月的关陇大地,天幕低垂,朔风劲厉,莽莽古原成了千万人厮杀的疆场!
战马嘶鸣,箭如飞蝗,阴沉的天气下刀剑依旧发出刺骨的寒光,每次闪烁,必会喷出一蓬热血!直到这时,很多唐军才真正体会到陇西人的悍勇,真正了解到七月何以惨败:自己凭了报仇的勇气和决心,凭了几个月来日夕苦练的功夫,才堪堪与士气已经不高的敌人打成平手。战斗从清晨一直到过午,没有片刻止息,激烈异常。
庞玉披着重铠,冲杀在前面,沉重的马刀已经砍缺了刃,他知道,敌人已是强弩之末,但唐军也精疲力竭,全靠不息的斗志支撑了!不知多少次,他抬头望向敌阵的背后,希望能在那看到什么,可是,残破的军旗、飞腾的尘沙、密密麻麻狂舞的身影遮挡了他的视线。
此刻,在浅水原的北方,一条不规则的曲线正全速飙移。这是支由几千匹骏马组成的队伍,蹄铁闪着寒光上下翻飞,在冻硬的土地上敲出撼人心魄的闷雷。马上骑士皆一袭黑衣,白巾缠头,腰挂马刀,平端着锋利的长枪,像一阵黑色的狂飙,在这干枯苍白的浅水原上,向着无数人正浴血拼杀的地方,掠去!
领头的是一匹白蹄乌,黑亮的鬃毛发出缎子般光泽,年轻的御者右手倒提长枪,左手握住一杆大旗,扣着马缰,愤怒的黑色大旗上耀目的白字——“李”,李世民!
怒吼声、马嘶声、金刃撞击的声音,一点一点盖过了马队震天蹄声。壮士们看到了,看到了多少人近乎疯狂的动作、全力挥动的兵器,看到了狂喷出来洒在寒冷草原上的热血!庞玉,那是庞玉吧,他眼角上都粘连着血水,正站到马镫上,摇着缺刃的刀,拼命呐喊:“秦王来了,秦王来了!——”
“秦王来了!——”这四个音符,瞬间在千里古原上沸腾了起来,千万人呐喊,千万人奋尽全力的呐喊,声音震破鼓膜,直冲进狂跳的心脏里!
就在这呐喊声中,世民手中的长枪,已经刺出了汩汩热血!
这支彪悍的生力军出现,让已经疲惫不堪的薛军感受到巨大压力,但在这性命相搏之刻,他们却把自己出名的“悍勇”,发挥到极致。一排排人马从堆积如山的尸体上踩过去,填上缺口,弓箭手不分敌我,铁箭漫天射出。人摔下,马跌倒,立刻变成鲜红的刺猬。战场上血流成河,野兽般的怒吼伴随着每一次砍击,两军再次死死地僵持住。
世民已无法向前,眼前是越来越多的敌人,他不住舞动长枪,刺入一个又一个身体,但敌人似乎永远杀不完,永远有狰狞的面目和锋利的刀剑凑上来。芸枫一直在他身边,寸步不离,长枪上的素缨早已变得鲜红。
在幸存者的记忆中,这是他们戎马生涯里最残酷的一场战斗。两千壮士,黑衣依旧,头缠的白巾,先变成红色,再变成褐色,又变成红色,敌人的鲜血喷遍全身,和自己的混在一起,在寒冬里冒着微微热气。军旗还在秦王手中,黑底上,赤红的“李”字被层层鲜血染透,旗角湿答答地垂下,不断拍打着他英俊却扭曲的面颊。
壮士们被薛军阻住,迟迟无法向前。世民把一个敌将挑下马来,猛然转头,看到敌阵深处一个重甲持剑的将领,正忙着调兵遣将。——宗罗喉!他下意识看向旁边的芸枫,却见浑身浴血的她也正向自己微一点头,他狠狠咬牙,将长枪掷下,拔出马刀怒指前方:“宗罗喉!弟兄们,杀掉他,冲散敌人!——”
诅骂、怒吼、铁器交击、刺耳的惨叫、骨骼断裂的钝响,伴随着破碎肢体的横飞,与血雨腥风一起,弥漫在阴沉的天地间。
尖锥形的队伍艰难向前挺进,壮士们自动环绕在秦王周围,用手中的刀枪、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他。这里,再也没有犹豫和防守,只剩下全力拼杀,枪刺出,刀砍下,马上响起骨肉碎裂的声音,也有刀砍到自己身上,不管它,先刺死眼前这个敌人!不断有人落下,但没有一个人伤口是在背后,一批人战死,倒在父兄曾经鲜血浸染的土地上,又有一批人上来,为更多的同伴复仇。
渐渐的,薛军开始颤抖,开始退缩,开始害怕这些不要命的黑衣人,远远地躲避世民手中的黑旗!宗罗喉看着越来越近的黑旗,脸色一片惨白,终于,他拨转马头,带领亲兵从人少的地方突围,薛军慌忙地给主帅让路,跟在他后面逃跑。
世民依旧高举战旗,那刺目的黑红色阴影,像死神的羽翼一般笼罩着败军慌乱而绝望的心。他手中马刀疯狂地砍杀,却再也遇不到有效的抵抗,士气丧尽的敌人只顾着四散奔逃,哪里还有人敢再冲上来阻挡!胯下黑色骏马雪白的四蹄沾满了鲜血,踏过断刀残剑、弃置的军旗和横七竖八的尸骨,沿着宗罗喉奔逃的方向,顺着他造成的裂隙,衔尾追击,黑衣湿透的壮士们紧随其后,把整个薛军队伍彻底冲垮。
剩下的事情,所有人都觉得不陌生了,七月,同样的镜头曾在这片草原上上演过,只不过,那时候的草原还是青色的,那时候忙着逃命和投降的,是今天欢庆胜利的人。
武德元年十一月,秦王李世民在浅水原大破西秦主力,旋即兵困折墌,无数薛军跳墙归降,走投无路的薛仁杲只能束手就擒,后被斩于长安。——陇西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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