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三十三度  文 / 孤客

黄昏的时候，阿瞬喜欢站在宿舍的阳台上看落日，这几乎成为他每天的保留节目。他喜欢看着夕阳在遥远的天边一点点隐去，喜欢看着晚霞烧红了半边天。偶尔他还会幻想，天的那一边，是不是真的有一个叫汤谷的地方？是不是真的有一棵叫扶桑的大树？

“原以为，我是你指尖上的蝴蝶，温暖，可以有拥抱，可以有回忆，可最终这只是一场华丽的独舞。我的翅膀还是飞不过彼此的时空。

蝴蝶都是*的......”

陈老夫子的课还在不疼不痒地进行着，沈雁北看着阿瞬熟睡的样子，拿起一支水性笔在他的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鬼脸，米鸣看着只发笑。下课的时候，阿瞬睡眼迷离地走出了教室，一路上男男女女都对着他发笑，沈雁北和米鸣表情也怪怪的。阿瞬给笑得直发怵，对米鸣他们说：“我不会有那么大的魅力吧？男女通吃？”

这个梦境已经纠缠了阿瞬千万次，但每一次阿瞬都留不住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开。两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就这样从他身边悄然而去，消失于风中。一种撕心裂肺的疼痛突然袭来，快得让他感到窒息，让他感到无助。梦里，阿瞬大声地呐喊着，挣扎着！

在一个暖暖的午后，失踪了好几天的沈雁北，突然显身608宿舍。

阿瞬心情不错，有点像这座城市六七月的天气，他欢快地用脚踢着路边的石子。这是阿瞬多年来的习惯，高兴的时候，脚丫子就得找点事来做，孩子气十足。

原来有些幸福就在不经意间到来，沈若离的心里给塞得满满的。

六岁的时候，燕落云趴在他的背上，稚声稚气地说：“阿瞬哥哥，我想吃青梅。”

阿瞬知道，有些人穷此一生都不可能忘记，不管你以何种态度去面对，生活都得继续。

沈雁北打了个盹醒来的时候，看到方亦剑的样子，差一点笑了起来，不由得想起方亦剑的逸事来。据说有一次方亦剑在课堂上睡觉，诞水流了一桌子，教中文的夫子就调侃他说：方亦剑啊方亦剑，你睡觉就睡觉嘛，流什么口水，还飞流直下三千尺。尔后，方亦剑之名全校皆知。当时沈雁北听了随之一笑，也没求证过，现在看来，这事还真的是*不离十。

米鸣正坐在608宿舍的阳台上，教阿瞬强吉它。阿瞬盯着乐谱在断断续续地弹着《挪威的森林》，节奏在若无若无地折磨着每一个人的神经。阿瞬只感觉到手指僵硬，不听使唤，拔在琴弦上的力度不是重了就是轻了。

阿瞬话还没有说完，对方一拳就打在他脸上，女孩惊恐地叫了一声。米鸣和沈雁北一看不妙，赶紧冲了过来，顿时一团混战。一时间，只听见拳头打在身体上的声音不绝于耳，桌子椅子东倒西歪。阿瞬抱住刚才打他的人猛揍，米鸣和另一个人滚成了一团，沈雁北一对二，则东躲*。沈若离和那个女孩惊慌失措，不知道如何是好。

仔细端详，其实夏商秦是一位极为好看的女孩，一米六五的身材，皮肤白皙，脖子圆润而*，鼻尖上有几个淡淡的小雀斑，俏皮而可爱，眼睛圆圆的，盈盈带笑，最难得的是一身的书卷味，宛若唐诗宋词中走出来的女子，跟沈若离绝对有得一比。

夏商秦说，非也！非也！姐妹如手足，男人如衣服。不过你是蜈蚣的百足，阿瞬是过冬的衣服。

龙未未一下子笑岔了气，指着夏商秦说，我严重鄙视你，没良心的。

沈雁北是来火车站接他女朋友潇湘的。

阿瞬发现他的时候，他该死的手正搂在潇湘的小蛮腰上。

夏商秦看着阿瞬，忍不住伸出手去*他的脸，指尖轻轻地触摸在他温暖的皮肤上，一种颤悚涌上心头。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显得如此忧伤，就连熟睡时都显得如此的疲惫。夏商秦打从第一眼起，就喜欢上这个男子，没有原因，也没有理由。

照片上的女子，曾经都是他们最爱的人，但她却像一阵风，就这样无声地融入了时空，再也搜寻不到。

忙活一天的阿瞬，端个大海碗，蹲在院子里吃饭。下弦月显得有点黯淡，冷冷的月光倾泻在地上，若隐若现。久久蜷伏在他的面前，久不久睁开眼睛看着他。阿瞬偶尔会丢一点吃的给它，可是早就吃饱的久久不领情，动都懒得动一下，顶多就摇一下它的尾巴，表示一下感谢。。

破旧的收音机里，不知道传出谁的蘼蘼之音，在这样的午后，显得甜腻，而有气无力。烈日、瓜田、窝棚、音乐，阿瞬就这样一点点地进入梦乡。

阿瞬转过身，只看见母亲和小弟还远远地站在原地，不停地向他挥手，他不争气的眼泪就这样肆无忌惮地流了下来。

阿瞬摇头晃脑地说，唉，你们也太庸俗了，就知道钱，不过说真的，你们不防分我一点，让我也庸俗一下。

往往清楚无法得到的可贵，却不明白放弃的可惜。你为我放弃这么多真的不值得，我给不了你什么。阿瞬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黯然得让夏商秦心碎。

这段时间发生的有趣事情蛮多的，妖精龙未未不知道何时勾搭上了方亦剑。校园里经常都能碰上他们俩在压马路，大胆程度令人汗颜。学校后山的*坡上，有一块地方经常给他们占用，害得寸草不生。据说学校还为此专门出了文件，让野鸳鸯们凑点钱去买草皮，重新建设祖国的大好河山。

夏商秦说他们一个是干柴，一个是烈火，烧到最后消防车来了也扑不灭。妖精谓之叫一见钟情，*恋爱，是郎有情，妾有意，为了表示他们相爱有多深，还在众人面前啵了几个，大伙看了直汗颜，大呼过瘾。

沈若离趴在他的背上，厚实而温暖，心在汩汩地跳动。她的双手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脸紧紧地贴在他的脸颊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在蔓延，直达内心深处。一瞬间，仿佛发现，两颗心在同时跳动，同时呼吸。

其实，夏商秦不曾告诉阿瞬，就在他说要好好开始的瞬间，她的眉稍还是跳动了一下。这样的承诺，哪怕终会成空，也会有瞬间的暖意吧。

沈雁北哈哈大笑，老子跳下来的时候，那小子正搂着女孩子，伸长脖子去亲呢，像长颈鹿一样，突然看见我，眼睛都快变绿了。当时，那鸟人给吓得心跳肯定超过二百五十迈。

沈雁北无奈地看看她撒娇的样子，再抬头看看长城高高的阶梯，一通狂晕。咬咬牙还是背起潇湘，路上的游客纷纷向他们行注目礼。沈雁北咬牙切齿地说：“潇湘，回家后有你好看的。

米鸣他们都小心翼翼地，避免提及癌症这个字眼，但小吴显然早就知道这个结果。还开玩笑地跟米鸣他们说，等他们毕业的时候，或许自己早就烟消云散，去见玉皇大帝了。

夏商秦小蛮腰一拧，拍拍自己的腰，冲着阿瞬说，“你也可以摸啊。”

阿瞬为之气结，汗颜。碰上夏商秦，他只能自认倒霉。

“也许吧，我承认我胆小、自卑、懦弱，不敢去面对，同样你也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我除了那一点微薄的自尊，一无所有。我根本就给不了她什么，同样我也不希望能从她那里得到什么。”

远去的幸福就像蛰伏在莽莽深山处的罂粟花，妖娆地向她招手，艳丽得让人不忍拒绝。

一段付出，就算成灰，也有些许的暖意吧。

提拉米苏蛋糕的香甜在一点点地蔓延，“记住我”三个字也在缓缓地舒展，直至内心深处每一处角落。

这一切，宛如一杯午后的卡布奇诺，香醇而隽永。在品尝过生活的悲喜后，爱情的回甘却又让人陶醉。

一进公安局，沈雁北还开玩笑地说，他们这次是二进宫了。

这段时间，阿瞬觉得自己的生活有些失真，找不到一个出口和方向。

还好，至少在那一段叛逆不羁的日子里，还有一个人对他不离不弃，能读懂他内心深处的悲伤和无奈。

快乐的日子总是易逝，怯怯的幸福怎堪命运的颠倒轮回，一切不过是一段华美的乐章，在那个冷冷的寒冬戈然而止，空留下隐隐的殇，纠缠一生，不散不休。

沈雁北拉着行李走在前面，边摇头边开玩笑地说：“不堪入目，不堪入目啊。”

阿瞬一脚踢在他的*上，“当年你和潇湘同学在火车站，那才叫不堪入目。”

可恶的电脑，成为米鸣和阿瞬天天战争的导火线，为了抢着上网，他们两个闹得天翻地覆，天天乐此不疲。

米鸣看着他兴奋的样子，无言。这年代的小孩子，忒强悍。

多多每隔几天就会来找果果，然后两个小鬼再关起门来密谋，准备拯救世界或者毁灭地球。

阿瞬听了不好意思，就想用手去挠米鸣，米鸣赶忙跑掉，免得遭他黑手的荼毒，阿瞬在后面张牙舞爪地追着。

办公室宽敞明亮，正面挂着一幅裱好的书法作品，是一位知名书画家的墨宝，笔走龙蛇，力道猷劲，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写得气势磅礴，“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人物…….”

“我姓颜，名如玉。你们以后还是叫我小兔吧，兔子的兔。”小兔笑着说，可爱的兔牙又从唇间偷偷地跑了出来。

小兔一脸同情地看着他们，“唉，谁叫你们长得帅呢。再说男孩子也很少来做这种调查，这不是大老爷们干的活，也不知道部长那根筋搭错了。”

小兔说，公司的员工都是起得比鸡早，干得比牛累，吃得比猪差，睡得比猫头鹰还晚。当然这只是小兔跟米鸣他们开玩笑，但整天忙得不可开交倒是事实。

签约发布会在一家五星级酒店进行，现场来了不少人，其中有一部分是媒体的记者。发布会开始前，小兔和米鸣他们几个正在酒店的一角说着话。突然，米鸣用手碰碰阿瞬，“咦，那个不是夏商秦吗？”

小兔打*门，然后回过头来看着阿瞬：“你可以抱我一下吗？”

阿瞬迟疑了一下，然后伸出双手把她搂入怀中。

女人真是善变的动物，在黑夜和白天的交替中，变换着不同的面具。昨晚所有发生过的事情，都像是一种错觉，尽管真实，却又虚无。

职场历练过的女子，虽然不能说是金身不败，但至少也是百毒不侵。每一个人都习惯把自己隐藏，只是在某个合适的时间，某个合适的地点，偶尔爆发，仅此而已

原来很多东西都会变的，一如爱情，一旦不再拥有信任，有了裂缝，便会逐一被放大，直至最后，成为彼此永远都无法跨越的鸿沟。

这件事情，对学校而言，是非常的棘手。潘多拉的盒子一旦打开，谁也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

“你说什么？我妈妈来到宿舍了？”妖精在电话里大声问，惊讶得就像突然看到外星人空降地球一样。

“是啊，千正万确！没缺胳膊少腿的，是你的老娘没错。”夏商秦这时候还不忘记开一下玩笑。

这一场婚礼，印证了妖精先前的期待，这份轰动，真正是值得用一辈子去回味。就算有一天老去，一样还可以坐在摇椅上慢慢地聊。

生活就是这样，有璀灿，有平淡；有*，有低谷；有静止，同时也有改变。更多的时候，是归于沉寂，是平凡如斯，是生若夏花。

酒巴里的CD机，在反反复复放着王菲的歌。这个唱尽世上的繁华与喧嚣，孤单与落寞的女子，声音如水银般，泻了一地，在每一个人的耳边缠绕。

夏商秦用指尖怯怯地勾着阿瞬的手指，眼里满是期盼。阿瞬装着不经意地一把握住，她的小手柔软而冰冷，在他宽厚的掌中慢慢地舒缓，从最初的僵硬，到后面的肆意绽放。那瞬间紧贴的温暖，让阿瞬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久远而熟悉。

傍晚，四个人坐在载满红薯的牛车上，随着老牛慢悠悠地晃回去。凉风习习，太阳正在山的那边一点点地隐去，只剩下满天的红霞依旧残留在天边。

真是老牛，破车，夕阳西下，快活人在回家。

除夕之夜，到处都是鞭炮齐鸣，烟花震天。阿瞬也拿出好些烟火，在院子里燃放。绽放在半空中的烟花，五颜六色，璀灿亮丽，照亮了整个夜空。一束烟花，从绚烂到黯淡，也就是短短的一瞬间，但瞬间的绽放，却至美至纯，令人惊叹。

人生何尝不是一样。

这件事结束后不久，小兔在一个暖暖的午后离开了上海，谁也不知道她去了何方。

偶尔，阿瞬会想起小兔，想起那个叫颜如玉的善良女孩。

阿瞬烟抽得越来越频繁，常常站在阳台上，燃上一支，任思绪漫无边际地飞舞，半天都拉不回来。

这是一个迷惘的季节，梦想在远方，可脚下的路却看不清楚。

大学里的爱情，就是短暂，尚未毕业，许多同林鸟，转眼间就成了分飞燕。曾经的花前月下，山盟海誓，在面包和牛奶的冲击下，不过是一个可笑的谎言。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谁也不愿意为谁放弃摆在眼前的工作和前途。谁也不是谁的谁，放弃了一棵歪脖树，前面还有大片大片的绿森林。

看着阿瞬渐行渐远，夏商秦冲着他的背影哭喊着：“阿瞬，你是个胆小鬼！我知道你喜欢我，你…….”

街边的路灯底下，阿瞬把沈雁北从背上丢下来，任由他翻江倒海地吐着。阿瞬一*坐在地上，点上一根烟丢给米鸣，然后自己也点上一支，狠狠地抽了几口。米鸣靠在路灯杆上，酒意尚未散去，看着阿瞬，悠然地吐着烟圈。

夏商秦突然把双臂环在阿瞬的脖颈上，怯怯地亲向他的*。那雷光电闪的一刻，阿瞬显得有点无措，全身的肌肉突然变得僵硬起来。他犹豫了一下，也就是几秒钟的时间，不过随着夏商秦热烈的亲吻，他的全身也在慢慢地舒缓，然后不由自主地迎合起来。

七月的深圳，夏意正浓，天空中没有一丝风，空气仿佛凝固了一样，炎热异常。

这是一座比上海更为年轻的城市，它依靠着千千万万的外来人员，创造了一个永远都无法复制的神话，从一个小小的渔村蜕变成中国最具有活力的大都市。

N城很美，没有太多的喧嚣和嘈杂，生活节奏轻快缓然。每一条街道都载种上花草树木，生长得葱葱笼笼。

朝九晚五的日子，如秋水掠过的光阴，过得波澜不惊。

经过几天的狂乱之后，江水又恢复了它的平静，江面上的船舶开始来来往往，忙碌不停。只有江堤上遗留下来的沙袋，仿佛还在提醒人们，洪灾才刚刚离去。

“工作有什么好的，我还想回去读书呢，在这里整天累死累活的，那比得上在学校潇洒，醉生梦死。”夏商秦听了沈雁北的话，一边假装叫苦，一边开着玩笑。

坐在北上的列车上，沈雁北望着窗外一掠而过的景物，眼睛里一片模糊，想起潇湘曾经对他的好，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往事就像电影片断一样，从脑海中一页页地翻过，尔后是一片的空白，无声。

恼羞成怒的二老板根本就是强词夺理，可能连他也觉得理亏，话还没说完后赶紧悻悻地离开。

夏商秦非常享受这一刻的温馨，许久都舍不得放开阿瞬，好像深怕一撒手他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一样。阿瞬看着怀里这个清香如茉莉的女子，温柔如水地依偎在他身上，心中不*感慨万千。

阿瞬的手温柔地*着夏商秦的脸，还顽皮地捏捏她可爱的鼻子。他的手上有炙热的温度和脉脉的深情，让夏商秦感到踏实和安稳。

半路，阿瞬停了下来，转身走回去拉着夏商秦的手，大声说：“夏商秦，我一定要娶你做我的老婆！一定！”

听了阿瞬的话，夏商秦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止都止不住。

米鸣有些生气了，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阿瞬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他一直都希望阿瞬能够把过去放下，跟夏商秦在一起，重新过上幸福的日子。但每一次，当他和阿瞬探讨这些问题的时候，阿瞬就会东拉西扯，然后不了了之。今天，米鸣可不想重蹈覆辙。

不久，在阿瞬的后面突然传来一个温柔甜美的声音，仿似山涧的清泉一样，清爽爽的，一尘不染。

人很多时候都习惯为自己找借口，阿瞬也不例外，他沉缅于其中不想出来。他已经习惯每天看着凌华在他眼前，习惯两个人一起去上课，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他很充分地享受这种快乐，尽管有些时候，他的内心深处会有稍稍的不安，但随着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他颇有一点乐不思蜀的味道。

听到对方死去的消息，阿瞬的大脑“嗡”的一声便变成空白一片，想不到自己顺手一拍，便葬送了一条活生生的生命。马警官后来到底跟他说了什么，他一句话都没听清，他只是有些木然的看着马警官，心里乱得像一团麻一样。

警车在驶进静岗看守所之后，高高在大门在缓缓地闭上，高墙内外，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透过车窗的玻璃，看着这个陌生的环境，阿瞬不*有一些茫然，还有一丝对将来未知的紧张。

凌华走后，阿瞬不*有些许的感伤，或许从此之后，就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陌生的地方苦度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