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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长说:“这可不行!那有买东西不付钱的。房子的事情我会记得的。”科长那张已然苍皱的脸上凋谢出两朵败落的笑容,可他的本意是想尽可能地把微笑在老气横秋的脸上裹得圆润及和蔼可亲,但是效果却是嘴裂得肆虐,忽然下塌的皱纹像天崩地裂的缝隙,突然掌握了嘴角的四面八方。他在台上的日子没有多久了,当官日子就是好日子,前仆后继的人们抬举你捧你,他一个小小的房管科科长,芝麻大点的官,但掌握了这些急于住房者的住房生死大权。他暗自寻思,在这两年退休之前一定要把该捞的捞到手,前半辈子白活了,守着整整十年的房管科科长,竟再也得不到领导的提拔,如今他是想通了,要把后半辈子过得有滋有味。滋味的得来之一他就是想碰碰面前这个年轻的娘们,年轻姿娆的少妇。她多年轻又成熟风韵呀!女人娇艳成这样,不就是想让不同的男人动心眼摸的吗?面前的这个女人乍看就是会讨得任何男人喜欢的婆娘。 他在假佯的推委中用力狠狠地抓住了霓虹的手,霓虹的面颊猛涨得通红。直至背后的梯子上有人走动的声音,科长才仓促罢手。 范小芳的肚子已经瘪了,但体重仍然居高不下,像座小山坡在台阶上移动。按理说,她产假都已经一年了应该上班了,但人家老丈人是解放后厂里的开厂元老,就像一国的开国元勋,当时文化革命后全国搞建设,他们是第一批带头干部,四十岁才结婚有了唯一的骨肉,在一些官僚严重的国有企业里不照顾他的儿媳还能照顾谁。这个范小芳凭着产假——已经足有一年了还是产假,喜欢四处察看,流言蛮语瞎哼唧。她抱着已经一岁的孩子,看见房管科科长正站在霓虹的柜台前,说:“呦!科长这么悠闲呢!上班时间还能到处走走。” 科长假装抬头看看四壁,尴尬地说:“这房子也有几十年了吧!我来看看是不是该拆了。” “原来科长是来体察民情的呀!到基层了解情况的。你们慢慢聊,我就不打搅了。” 霓虹不知道这个女人怎么总喜欢到处插刀,像条眼线一样逢人就闲言碎语,迟早有一天烂嘴烂喉烂肠烂肚。范小芳消失在上层的楼梯,但不多时就听见她和另一个女人放肆的大笑,响彻楼内。 科长说这里说话不方便,鱼贯般贴门进身就坐在了霓虹房间的破沙发上。霓虹不得不跟进了房间。她给科长倒水,给科长递烟点烟,要保持笑容,而且是笑容自然。 科长慢悠悠地吐出烟圈,说道:“小虹呀!你们的房子……是没有问题了。但是不容易呀!你也知道我们是老企业,老企业的问题是什么,最突出的问题就是退休职工多,人家是功臣,你不照顾不行吧!你看,就是刚才叫范小芳的同志,因为丈夫的父亲是老干部,元帅的子女都要给点情面吧!我们这个老厂,你说,积累了多少情面。所以,你和渡河的房子分配问题可真是个难题。不过我还是想办法解决了,只不过先给你打个预防针,虽然已经初步订下了,但也有被调整的可能,形势在发展嘛!” 科长的话几次把霓虹心情的起伏跌宕把玩得恰倒好处,霓虹给科长继续点烟。科长握住霓虹的手用力捏了捏,用长者的口气道:“总之,小虹呀!你可要把握这次机会,过了这个村,可就没那个店了。谁知道下一次负责福利建房工程的还是不是我,也许上来的新人可没有像我这样通情达理了。”他暧昧地用力拍拍霓虹的手背,似乎是让霓虹作最终的决定。 他起身告辞时,对霓虹道:“小虹,你有什么想法可以来告诉我,晚上我都在家。你可要抓紧时间,还有两个月就要分房了!” 这意思还不明显吗?他要白吃白喝白拿,还要白玩。她霓虹已经什么方法都用尽了,前门后门都走遍了,剩下的就只有卖身了。她颓然倒在沙发上,这房子是住不了了,除非屈身给他。老东西,老滑头,老王八蛋,霓虹愤恨地想,是否告诉渡河,我们这房子不要,算了。他一定忍受不了戴绿帽子。女人,身体不能脏,脏了就会被人瞧不起了。在自己的男人面前也就会不再那么金贵了。 霓虹心里乱极了,无精打采。走出家门时,正看见范小芳从楼上下来,怀里的孩子丢在楼上朋友的家里,摆明是上门来故意找茬,两人又不免冷嘲热讽。 “霓虹,你行呀!有个房管科科长照顾,房子还愁个什么劲。” “范小芳,你这张碎嘴破嘴臭嘴少在老子面前放屁,你敢到处搬弄是非血口喷人,老子撕烂你的嘴。” 自然,谁也不服谁,干脆打了一架,别看霓虹个头小,却是周身的力气,她从小抱着弟妹长大的,早就练就了一身倔强的气力。霓虹个小,伸出的双手胡乱挥舞,青的是身上的皮肤,可胖女人范小芳伤的可是脸,明明白白搁在脸上满额头、满脸颊、满脖子,毁的可是容。 晚上,渡河回来,霓虹什么也没说。她有满腹的委屈却一言不发,她向来都是一个坚强的女性,向来如此。 第二天,全厂召开了紧急大会。因为近两年来,厂里的效益不好,市劳动部门指示可以安排一部分人下岗,或者另谋职业。大会上的人们一下子炸开锅了,“什么劳动部门的指示,还不是你们上报请示的。”不管人们如何议论纷纷,如何对这样的决定发出不满,宣布政策的领导都不管了,他即无法顾及厂里的维持,效益跟得上,还要照顾每张嘴吃饭。哪个企业说裁员,都没有像渡河的化工厂这么利索干脆,说干就干,决不手软。更绝的是这么大的事情,他们几个领导口风竟这么紧,下属的中层干部和工人都竟然不知。不然像这么重大的事情不会一点外露的口风都没有。看来,顶级的几位领导为了保全自己,是合了心的统一战线,什么得不得罪下属的心腹中层干部和亲属工人,这都不重要。以往的勾心斗角,以及像其他企业的盘踞势力,以往的重要在于拉拢自己的亲信,暗组势力团体帮派,结党营私,得到尽可能多的人支持,但这样的势必结果定是有得有失有上有下。而这一次,显然这伙领导另外采取了战术,共为一体,毕竟升容易,降职谁愿意,而且他们当中没有一个本事大到可以独掌乾坤的,点指江山。各就其位吧!最好的处理结果。于是消息密不透风,如今大家才恍然大悟。 领导说,从下个月开始正式裁员,下岗的同志每月可以得到生活费。虽然有些同志下岗了但这些都是暂时的,只要一等厂里效益好起来,我们就会把你们重新组织回厂。同志们哪!也应该休息了。在下岗这段期间,你们仍然是我厂的职工,如果有生活上的困难尽管向厂里提出,我们回尽快解决,这次下岗的同志,我们会尽可能地解决其住房问题。房子马上就要竣工了。我们要让那些没有怨言、甘愿在厂最困难的时候暂时离开的同志们先住进新房。他们也是为厂作出了贡献嘛! 领导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道理,从国家的利益,人民的利益,到自己的利益,保住了国家人民厂的利益就是保住了你们每个人自己的利益。差一点就是向将要下岗的职工致敬了。连演讲者自己都觉得气宇轩昂,激动得不停地抖动身体。 但没有一个人愿意下岗,有新房子住也不愿意下岗。有个职位和工作至少衣食是有保障的,医疗费用是有保障的。盼星星盼月亮的人们不想要新房子了,他们要工作了,为了长远的打算他们要工作。房子,他们暂时还有得住,他们可以先不考虑房子的问题,但不能没有工作,他们需要养家糊口,生儿育女。只有工作才是长久经济来源的顺利保证。人群一窝蜂向重要的领导们送礼、请客、塞钱。如果这些还不行,在某种特定的时候,把妻子喊来上贡行不行?就像风标的转向,房管科的科长此时已经不吃香了。 霓虹大大松了一口气,至少她不必献身给科长了。但为了保住渡河现在的工作是不是要向其他领导表示,怎么表示,他们已经在房子上面花了不少钱了。现有的房子住着就住着吧!总还是有房子可住的。 房子拖了两年,原本说还要再拖两个月后才能交房,却提前一个月顺利竣工了。拖沓了两年和提前一个月的竣工,简直就是一种配合的嘲讽。而如今很少有人想住这栋房子了。每一个人都战战兢兢,祈祷房子千万不要砸在自己头上。 随后,厂里又发生了巨大的变故,区检察院带走了房管科科长。第二天,厂内招贴的通告指出:因为得到举报,怀疑(房管科科长姓名)采用职务之便,采购劣质建材,私得回扣,做假账,经查属实。其行为严重侵害了厂和职工的利益,被检察拘留进行进一步调查候审。 渡河被叫到车间办公室时,主任告诉他,他被下岗了。主任又是重复了厂长的大道理。但是渡河反复问:“到底是什么原因,为什么要我下岗,而不是其他人。” 终于,主任坦诚相告,“有人反映你用公家的车在外私赚外快,私自将工厂里的玻璃原料用来粘你媳妇的柜台,还举报你说看见你给房管科科长送礼。” “但是,大家都在开车私赚外快,大家都在占用工厂里的原料,大家都想住好房子请客送钱送礼。”渡河愤愤不平,第一次用这么多排比如此干净流畅地把话说完,连他自己都为这个时刻的快言快语而感到垂头丧气,因为这已经明显地散发出一种垂死挣扎的悲剧意味。 “但是,人家只看到你开车私赚外快、占用工厂里公共财产、请客送钱送礼行贿,时间地点姓名都说得字字确凿。”此时此刻,主任口若悬河比渡河更激奋有理地强调,他是作领导的,少说也有了五六年的积累经验,能被一个手下的职工将领导的威严压下去,那他还干什么领导组织工作,他还干这得罪人的思想工作?但他又贴着心口地对渡河说:“其实,渡河你人老实,你妻子没有工作,我知道你这么卖命地找外快是贴补家用,所以我以前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人家举报你了,字字铿锵有力,我能反驳吗?”主任递给渡河一串钥匙,“住新房子吧!” 渡河前脚踏出办公室大门,下岗通报就已经张贴在厂里的公告栏里,言辞说得很漂亮,说这些同志自愿暂时下岗,以这种方式陪伴厂度过难关,为厂作出了重要的贡献。厂一定会实际解决你们的生活问题,无论你们将来是否还是厂里的职工,厂都是你们的家。 通告如此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张贴开来,就是为了杜绝这期间有人想尽办法的回旋机会。 霓虹对渡河说:“给主任送礼。” 渡河有点爆破的声音,发出劈劈啪啪的细响,但他还是压抑着没有发泄出来。“通告都已经张贴出来,天下都知道了,你还要去主任那儿作瓮中之鳖。”此生以来,恐怕是渡河用得最恰当的一次中国文化了:瓮中之鳖,送礼给主任,不就是更加证明原来有过了不光明的手段吗?摆明了给主任看实质,你不就成了一只鳖。 霓虹知道渡河心烦就不再提起此事。 尽管,新房是用较劣质的建材,但对新楼本身的问题不大,毕竟这两幢建筑楼层不高,本身的承重量不大,所以并不存在危房的危险。厂方总不可能再花费另外一笔横钱将这两幢花费几十万的建筑就这样拆了。 对于住新房,最高兴的只有小东西了,满屋子里蹦蹦跳跳,言语不停地说:“住新房了喽!”她跑到父亲面前,看见爸爸并不高兴的脸,“爸爸,你不高兴吗?我们要住新房子吗?”她扭过头问霓虹:“妈妈,你不是一直想住新房吗?” 但霓虹没有想到的是为住新房,渡河必须要把工作丢了,未来的生活怎么办呀?霓虹抱过孩子,让她不要烦渡河。她小声告诉小东西道:“爸爸没工作了,别去打搅他。” 孩子看着母亲,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有比新房子更严重的事情了。她说:“但是我们有新房子了呀!” 原来,霓虹计划着搬进新居至少要把房子简单装修一下,也许一辈子就这一套房子了。除非,等小东西长大,沾孩子的光,再有一套更宽敞更明亮的居所。可那还要等十几二十年的光景。十几二十年后的事情,想也没有用,重要的是过好现在的日子。但现在的日子多少有点举步维艰,所以装修的计划只有放弃。他们草草把家具搬进新房,就住下了。 房子的事情忙完,又该怎么办。明天开始,渡河就出去找工作。离开了旧房子,霓虹的小摊柜就不能再摆了,全家仅靠渡河的下岗生活费怎么维持,过去的积蓄能维持多久,数额有限,用一分就会少一分。只出不进的花费多么危险,普遍的中国人是要牢牢地、死死地握上一笔不动产,生活才会稳定安心舒畅。渡河躺在床上烦躁地思虑,他已经是个三十岁的男人了,文凭才干本来就不出众,怎么能经得起白手起家。 霓虹知道渡河心烦,便拿出女性的温柔,她抱着渡河,轻轻抚摩他的后背,希望他能平静下来,日子不会因此而过不下去的,活人还能被尿憋死。她用通常意义上渡河喜欢的柔软的音质,说:“别想了,一切都会好的。”她把自己的身体递上去。 渡河并不接招。他说:“我被下岗的其中一个原因,是范小芳看见了我给房管科科长送东西。” 霓虹恨死范小芳了,她也恨丈夫怎么如此不小心,让人家抓住了把柄。但事已至此,她想破口大骂,但却叹了口气。“不说了!” 渡河却还要说:“你……你和那个科长……有没有什么?”尽管渡河的声音犹犹豫豫,但充满了不快。 霓虹警觉地看着他。“你是听谁说的。”她见渡河不说话,“你是不是听那个臭婊子在外面说三道四,你就信了。” “我信!我当然相信!”渡河大声怒斥,这已经不单单是妻子外不外遇的问题了。他要把所有气焰发泄到霓虹的头上,他要把所有的过错都统统归结在霓虹的头上。就是她霓虹,为了这个女人他玩命撑着苦苦地干活养家,就是这个女人出主意让他巴结房管科那个色狼科长,被人看见指名点姓大作贿赂文章。这都不说了,但是更霉运的是连自己的女人都赔进去了。他戴上顶的可是绿帽子,任何男人都无以忍受的绿帽子。他通眼发绿,气焰嚣张:“人家看见你和房管科那个老杂种眉来眼去,都进屋了。” “她狗娘养的范小芳,在你面前搬弄是非。”霓虹从床上跳起来,往她清扫得干干净净的地板上猛吐一口吐沫,“你就相信她?她到你们主任那儿去告你了一状,说到点子上了。然后,她血口喷人,狗血喷到了我身上,你就相信了。” 渡河要拉她安静下来。霓虹受不了那么大的侮辱,一个丈夫怀疑自己的妻子在外面与其他男人有暧昧的关系,她霓虹可是维护了丈夫的尊节,那老东西想占她便宜,她理都不理,如今却被丈夫羞辱。她一巴掌恶狠狠抽在渡河脸上,“你!王八蛋!” 渡河也瞒不服气,顺手回了霓虹一个大嘴巴,响响的啪,霓虹滚向床边,嘴角渗出了血丝。半边脸燃烧起来,火辣辣地疼,更疼的是胸口的怒火愤恨钻心地往外舔。霓虹大声惊叫:“我和你拼了!” 她和渡河扭打了起来,屋里一片哗哗啦啦的破碎声,响动惊醒了孩子。她爬起床,走出自己的小卧室,穿过客厅,敲打父母的卧室:“爸爸妈妈,你们在打架吗?不要打了!” 过了很久,屋外没有敲门声了,霓虹呼地冲出卧室,身体与空气的急速摩擦发出丝丝爆破音。小东西敲累了,正坐在客厅里的旧沙发上。她一把拉起小东西,拉她回小房间。 渡河恶狠狠地说:“这孩子是不是我的,怎么一点也不像我。” 霓虹回过头,仔仔细细看丈夫的怀疑,他连这个他们共同的骨肉,他都已经在怀疑了,他还有什么不能怀疑。以后的生活还能安宁吗?霓虹对身后的渡河说:“我们离婚。明天就去办手续。” 她也许是拉疼了小东西,孩子尖利地哭泣。她和孩子当天晚上都挤在小床上过的夜。她不停地抱着孩子死死咬合住眼里的泪花,泪水终于没有流出来,浑身用力地狠狠发抖,却无法自抑。 孩子问母亲:“你和爸爸要离婚吗?我们班上也有父母离婚的,他们一点也不快乐。不离行吗?” 第二天,她和渡河就办理了离婚手续,干脆得就像干净。她和渡河的心境都在想如果要是其中一个提出来,也许这个婚就不离了,多大的事情呀!但他们两人都认为自己受到很大的委屈,谁也没提出打道回府。丈夫问她:“房子,你住吗?” 她嗤之以鼻:“我还敢住那套房子。别人还不更以为我是卖身得来的。那两栋歪建材的的房子,指不定那天就垮了。” 新房,霓虹和孩子只住了一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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