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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证的第二天,霓虹就把工作辞了。他们有了一间自己的房子,是渡河单位分的。之前,他到人事部开单身证明的时候,单位便分给了他一间居室。当时单位积了点财,于是就搞了福利分房。那些在单位工作了一辈子的老工人,同时一些结婚已有孩子的小俩口都纷纷搬进了新房。于是空出了一批单间,拨给渡河一间。渡河高高兴兴地从男职工宿舍搬出,霓虹可没有那么容易满足,一边收拾着新房,一边问渡河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搬进新房。渡河心满意足地躺在床上,脸向微微有些裂缝的天花板,这毕竟是他和霓虹的安乐小窝,没人打扰的私人空间,他们想在这张床上怎么驰骋,都是他俩的世界。渡河笑呵呵的声音,美美地闭上眼睛,“这不是我们的新房吗?” 霓虹从趴在窗台上粘贴的大红喜字边跳下来,骑在渡河身上。“你这么一个转身,整个房子就被你挤满了。” 渡河洋洋得意,一个男人的身姿,宽阔也可算作力量的资本,也是能让自己的女人肃穆起敬的。“我们在新房里来第一次?” 霓虹红红的脸笑起来,也没有拒绝,也不在乎已有的身孕。当两人汗流团在一起的时候,霓虹在渡河身边温润湿软地说:“渡河,我想辞掉工作,专心专意地照顾你,还有我们的小宝贝。” 渡河来了精神,一定要趴在霓虹的肚子上听胎儿的气息。二个月大的孩子在母体里悄无声息。渡河哄着霓虹的肚子,却什么也听不见。“他妈的,这个小东西竟然不理他老子。” 霓虹辞呈的时候,从办公室走出之前给主任递上了一包喜糖。她来到售货大厅,往柜台里丢喜糖。大家涌上前祝福:“霓虹,你真是好服气呀!丈夫真是体贴,把你当成少奶奶捧在手心里,你不用再站在这里受气了。” 其中一个十六岁的小女孩,双目包裹的泪水盈盈,在这里的半年,一直承蒙霓虹的照顾。“虹姐,你走了,我真舍不得。你要经常回来看看我们呀!” 旁边一个三十岁的大姐戳着小女孩的头,“真是个孩子,你姐嫁了人,有了依靠,作一辈子女人不就是想托付终生给一个好男人嘛!你这个妹儿哭什么?” 霓虹眼睛也莫名地挤着大颗的泪水,她难过什么,她巴望着尽早离开这里,现在是如愿了,她倒想起一些零星可以怀念、能算作快乐的往事,不多,只有零星。就是眼前这个小东西,她一哭,霓虹的心子都轻轻地碎开了。她一把拉过比她高出半个脑袋的小姑娘,“傻妹子,我又不是嫁到外国去,就十几步路,随时你都可以来看我。” 平息了小女孩的眼泪,霓虹抬头看见对面柜台的已经二十九岁、始终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正独自一人倚在柜台边冷笑。“不是嫁到国外呀!那真是可惜了大家的祝贺了!” 霓虹便笑容流光异彩地走上前。“姐,我结婚了!大家都有一袋喜糖。但我左想右想,请你吃糖太不合适了。你想呀!你这一辈子都只有吃别人喜糖的命,糖吃多了,腻不腻呀?所以我想让你换换口味,我特地给你准备了一袋苦茶,这茶虽说猛一喝苦了点,但是越喝越回味无穷,苦中带甜。”霓虹慢条斯理道:“姐,你说,作人就是受苦一辈子,如果再不穷找点乐寻自己开心,你说这日子能过得下去吗?” 霓虹从包里拿出一袋大红喜字的透明塑料包裹,里面是大片大片的茶叶,黑褐色像干燥后的腐败树叶,像是霓虹的怂恿在老姑娘面前展示着恶俗。受礼者简直是要气疯了,面孔拧捏成一连串疙瘩,良莠不齐地堆积在脸上;平时并不起伏的扁平胸口此刻已经鼓胀,平坦的胸脯成面积的丰满同时瞬间滑落下去,几乎连呼吸都难以自抑了。霓虹扬长而去。霓虹从来没有像那天这样感觉到有脸面,昂头挺胸比任何人都高挑出众的傲慢。 结婚八个月后,孩子出世。圆满的十月怀胎,甚至在妇产科时,霓虹连个狠狠的“哎吆”呛出的时间都用不上,小家伙就出来了。如果说非要找点这顺产后的不圆满,至少她和渡河是应该结婚后才有孩子,婚前同居不胫而走。孩子出世后母亲来看霓虹,抱着外孙女拉着脸问霓虹,“当时你怀上这个孩子,我就觉得不对劲,那有怀上两个月了看起来像四五月的身子,你还撒谎说营养补得好。现在还不是露馅了。” “妈,现在都什么年代了。那里还讲这么多规矩。” “规矩?倒是渡河人老实,真心喜欢你,娶了你。如果你一个黄花闺女被人骗了,糟蹋后又把你甩了,看你还怎么能嫁得出去!” 孩子长得不像渡河,这点令霓虹有丝欣慰。一出生,孩子就有一头柔软、黑绵绵的头发,轻轻地团裹在小小的脑瓜顶上。眼睛滴溜溜像拨开皮的葡萄,水灵灵掐了一目目的流光。红嘟嘟的小嘴翘动微颤,咿咿呀呀招呼饥饿的哭泣,却不见流泪。孩子漂亮得只剩下霓虹的恬静,霓虹从小到大一生的纯美都铺张开成粉白的嫩生生的皮肤包裹在小东西身上。我不知道是霓虹赐予了小家伙稚嫩的美丽,还是小家伙潜入凡世来成就霓虹作为女人的漂亮。 结婚了,妻子更是个性感的女人,还有女儿——漂亮瓷娃娃般——白得透明的脸,红得湿润的唇,黑得漆亮的眸子,渡河的自我感觉好极了。同时,他和霓虹一样欣慰,孩子长得不像他渡河,一个女孩子,长得不应该像渡河;不像,这就是应该的,她应该貌美得像她母亲一样讨人喜欢。 渡河更加买力地挣钱:急切地完成工作任务,玩命地挣外快。甚至通宵达旦地帮工地运送建筑材料。认识渡河的人都说:“渡河,你不要命了!” 渡河嘿嘿傻笑地说道:“我有女儿了呢!我当爸爸了!” 渡河半夜回到家,瘫软地跺在床边。霓虹便端来洗脚水,心疼地亲自为渡河擦拭。温暖滑润的水里是妻子纤纤的手指肆意轻柔着的穿梭,在渡河四十五码的大脚里游走。渡河所有的疲惫都沉淀在脚趾间融化在妻子的指尖上,消失在水里了。 他坐起身,看着床边的小摇篮里婴儿熟睡的。他小心翼翼的怀抱,淳厚的大手还是惊动了孩子哇哇大哭出声。哭声中,霓虹温柔地心疼丈夫道:“你这样不要命地工作,身体怎么吃得消。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我和孩子都要靠你。” 渡河亮出自己浑厚的肌肉:“我这身体棒着呢!”他拨弄渐渐低泣的婴儿的脸,“我文化不高,但是我的小丫头是一定要考大学,成为研究生、博士生,还要出国,成为学者。”渡河是已经打算这么遥远的事情了,二三十年以后的事情都已经早早安排妥当。 五年的时间顺眼即逝,霓虹照顾渡河的饮食起居,教导孩子走路学语。孩子没有一天上幼儿园。这让霓虹颇为得意。她教孩子读书写字,数数做算术题。其能干程度让霓虹自己都大为吃惊。霓虹曾经对我赤诚道:“我真没想到,我能作为一个母亲能教孩子这么多东西。”她还打趣道:如果有条件的话,她一定要开办一所幼稚园。 其实,霓虹的干练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她是家中的老大。早在懂事时开始就责无旁贷地陆陆续续拉扯大一连串弟妹,她父母也是没有节制,几乎是一两年一胎,仿佛是约定好了,下面四个兄弟姐妹手牵手——一个弟一个妹,一个弟一个妹。最后一个妹妹生产后,如果不是解决中国人口过多而采取了计划生育,颁布强硬措施,她爹娘还不知道要拖给她多少弟妹。她十岁时抱着最小的妹妹老练地扎尿布,俨然已经是一个大人的模样。够了,够了,她是受够了!她一个孩子带大四个孩子。父母都在纪律严明在的国家企业工作,严格遵守上下班的时间制度。母亲每次的产假都只有一个月,后来沿至五十天,她这么想休息这产假吗?她不知道她休息这几十天的后果却是多大的麻烦。霓虹从十八岁到二十一岁不停地数落过去,高中毕业以后她是读不下去书了,但她说这是因为她从三岁开始带大四个弟妹们耽误的,她要离开那个纷繁杂乱的家庭。 所以霓虹能带大孩子学字数数,我一点也不奇怪。即使是一个没有母爱的女人在经历了这些没有经过自己肚子却是在自己的肚皮上长大的弟妹,已经被磨砺出母性的爱茧了,更何况那是她自己的孩子。 孩子五岁半的时候,被送入读学前班。霓虹却一时六神无主了。她说:“学前班,那点东西,我能教的。”她说:我行! 我说:“这不仅仅是学知识的问题,而是作为家长应该放开手,这是让孩子试着进入社会的阶段,不应该剥夺他们这个权利。” 霓虹说:“我知道,我知道。但我觉得一下子没事情可做了。” 于是,渡河建议道:你不是做过售货员吗?那就买点小东西吧! 霓虹摆了个烟摊。他们的房间位置好,正位于宿舍楼走廊的第一间房子,来来往往上下楼梯的必经之路。霓虹摆下一个小方正的玻璃粘贴的橱柜,柜里摆满了烟,还买一些零食和啤酒,生意也算兴隆。 随着孩子读书,问题也暴露了出来。一个房间,面积太小,房间里放下一张双人床、一张单人床,衣柜、冰箱、电视柜、电视,已经没有地方摆写字台了。以前孩子小,搬张椅子和小板凳就是一套字台,但孩子正在长身体。身体内的骨骼,噌噌地向上拔,打去了霓虹的担心,但同时孩子的身体已容不下这样的写字台了。 房顶早已经劣迹斑斑滴答从楼上漏下的水,浸湿了墙壁一大片。 并且大床与小床之间夜间搭了一块布帘,夫妻之事要尽量不做声。而且每次都要等孩子睡熟,心惊胆战不能尽兴。他们规定孩子晚上不能走过布帘。孩子却时常被噩梦惊醒,嘤嘤哭泣。还有那么几次,他们以为孩子睡着了,女儿却问爸爸妈妈你们的床在动。 霓虹和渡河结婚已经六年了,按理说已经够资格安排福利分房。但近两年渡河单位的效益不好,早就没有福利分房。一家三口靠渡河一个人的收入维持生活,虽然渡河还能找一些外快,但也没有了两年前的应接不暇。如今几年的房产公司春笋般沐浴春风冒得繁密,工程下面有承建单位,就靠这样的工程赚钱,已经自己配齐了货车,很少向外界借车使用了。 收入减少,要买房子是何年何月的事情,不等分房,他们能怎么办?难不成去抢一套房子回来。 三天两头,霓虹长吁短叹:“渡河,你就不能想想办法。我们需要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孩子也大了。她是女孩子,很多事情总不能在你这个作父亲的眼皮子底下,她要有自己的房间。你还说要让她上大学、考研,这么个环境怎么行!” 社会上逐渐流行的贷款买房,后来可以贷款买车,衍生了很多贷款消费。他们挤到银行的柜台前一打听,先是数万元的首付款额,随后便宜的月供也是几百元,并且首要通过规定的评审标准才能得到款项。在数十年清帐后,却是支付出了一大笔利息。 孩子六岁的时候,渡河的单位又开始建设住房。单位里所有住房紧张的男女,或是有房住想捞便宜的也大有人在,大家趋之若骛地到房管科拉关系。据说是建两套住宅,共有两百套房子。可想要住房的人却有三四百多户人口。 “渡河,你也要想想办法呀!大家都在请客送礼,塞钱拉关系,你也动点劲呀!别这么死心眼,不开窍。你又不是厂里仗事的,不主动进攻谁会把房子拱手送给你。你就只会动那点脑筋,开着单位的车在外面找油水,厂里对你说闲话的已经够多的了,他们看见你开车出出进进以为往屋里堆起了多大座金山,撑破肚皮了还往里装。”霓虹更是气不过同事邻居的阳奉阴违,“那个大肚子的婆娘,撑着片肚皮顶在我面前,见着我假惺惺地说,小虹,你们家的金子都堆得比我们家的窝棚高了,你们是买房子住的人,不像我们买不起,要靠单位救济。就别和我们挣了,空出一个名额嘛。” 霓虹说的大肚子女人叫范小芳,她和丈夫都是厂里的职工,和霓虹渡河作过几天的邻居,但由于男方的父亲是厂里的干部,以父亲退休名义顶替上班,又是家中的独儿,被心疼得不得了。老人一分到住房就把儿子儿媳接去住着了。 她唰地从凳子上站起来,插着腰说:“她范小芳得了个能干的老丈人,不用发愁——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就有了,她那大腹便便的肚子里滚出的小杂种一出生就有房子住。她还天天往房管科跑,穷叫没有房子住,她不是就想占便宜吗?连小王八蛋十几二十年后娶亲的房子她都要备置齐了。还在老子面前说三道四,她是个什么东西。” 渡河问:“你要我怎么做?” 霓虹立即从床下提出一袋已经包装好了的礼品:两条上等的中华香烟,两瓶精装的五粮液,显然是有准备的。“晚上趁天黑,就今天晚上十点天黑尽了,厂区的行人也少了,你就那时候送到他家里去。当官的也就是想给外界一个公正廉洁两袖清风的形象,白天太招摇,谁都知道你提这包东西是贿赂什么人。” 妻子定板的命令,渡河没有提出异议。他确实做梦都想要一套大房子。看见别人请客送礼张罗着套关系,他也有心动。但总而言之,他认为溜须拍马不是他的为人。他虽然有私心,用单位的车外出赚钱,但那也是他自己靠体力辛苦挣来的。而且像他这样借单位的车赚私钱的人又不是只他一个,也不是他开的先河,只不过他比别人肯吃苦些罢了。这虽有投机的成分,可那仍然是他脚踏实地、踏踏实实吃苦耐劳一分一厘攒来的,眼睛都熬出了鲜红的血丝。晚上开车多危险,那时候,城市里还没有建设得像现在这么漂亮,也不是条条马路的路边都有整齐的路灯。即使车身自带的前后车灯却也有失灵的时候。高高低低的夜路随时突兀着看不清的障碍物,惊险的时候,他都幸运地躲过了,但谁又能保证每次都能打擦边球,躲过劫难,而不是正面撞上去。如今像这样挣钱的机会也不多了。再说了,厂里的工作他渡河可从来没有耽误和懈怠,他是尽心尽职了。凭他一个工人的工资,即便全家不吃不喝存钱买房,恐怕毕生的积蓄也没有住新房的可能,不找单位要能找谁要。 想通了,渡河提着礼袋便感一身轻松,霓虹的命令不过是让他放下脸作决心而已。渡河傻呵呵地发出笑声,暗自佩服妻子:这女人,真他妈有点脑筋。他猛然抬头看见已经来到房管科科长的楼下,正准备小心翼翼打探周围是否有人注意,老婆说得对:像他这样大包小包来到科长楼下,傻子才不知道这其中的用意呢!他挤进楼道,正迎上那个挺着大肚子的范小芳,她看了看渡河手中的礼品,意味深长道:“渡河大哥,来送礼呀!”不等渡河回答,人已经走得老远。渡河暗自忖度:这个婆娘不住这呀!怎么会从这幢房子里出来。一拍头才想:一定是送礼才出来。 几个回合,送礼、吃饭、送钱,所有走后门的方式都用了,房管科科长拍胸保证:房子一定没有问题。一盖好,就让渡河一家搬入新房。霓虹在酒席上笑颜如花,不停地向科长敬酒:“真是谢谢你,科长!你可真是大好人!”渗着酒精的吹捧在呵气如兰的霓虹口中飘出,皱皱巴巴的科长被霓虹的吹气中仿佛被展平了容颜,已经满心欢喜地昏昏欲醉了,醉得不想自拔。这个女人提出什么要求都会令男人心动的,科长打心眼里呵呵欢喜。 房子稀稀拉拉前前后后盖了近两年,所有趋之若骛急于住房的人们望眼欲穿。科长的理由很多:资金不足,有缺口;资金的缺口补上后,又说施工单位要求提高工程款因为建筑材料涨价了;然后是中间方——施工方拖欠民工工资,民工闹事,总之问题层出不穷。 愤怒的人们拥挤到房管科办公室,质问:这房子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住得上。人多力量大,房管科科长再是条久经油锅煎熬的老油条也招架不住那么多人的问题,口水都能淹死人。最后,房管科科长不得不站在桌子上向大家作最后的保证:我以我科长的名义向大家保证,两个月后一定让大家搬入新居,不然我这个让大家住不进新房的房管科科长自动辞职。 平息了办公室的争执,房管科科长径直来到霓虹的小卖部,宿舍楼内几乎所有的人上班去了,楼内异常安静。霓虹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补上架的货品,看见科长正站在柜台前。她立即笑颜盛开问道:“科长怎么跑到我们这个小店来买东西吗?真是对我们全家好大的抬举。” “那里!”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来一包中华。” 霓虹立即挡住科长付钱的手,眼睛媚着尾穗柔柔滑滑,“科长能记得我们,已经是霓虹全家的福气,这条烟是霓虹送科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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