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蓝安然的看着水纹镜,光洁的水纹里面是一位少年。他就是她失散多年的大皇子,神族唯一的继承人。他的脚步翩若惊鸿,轻盈的行走在金原仙殿刺眼的光线里,乱糟糟的头发,布满灰尘的靴子,邋遢的脸被风揭起,零星还可以看见他那张琥珀色英俊的脸。
她的眼神冷冷的,偶尔淡淡一笑。
函亟跪在她面前,毕恭毕敬。他说,主人你的眼神里为什么会有千丝万缕的幽怨,会出什么事吗?
她的手放在函亟的头上,勉强的笑,慈祥而温暖,这是她第一次对她笑得这么有感情。她说,函亟我可怜的孩子,该开始了,以后的每一天都不再有现在这么安定,你已经是这里最出色的男人,你一定会走到最后,但活不到生命的尽头。
函亟不理解她的话,但他不敢问。他抬起头,看到站在面前的主人,突然觉得她老了,皱纹爬满一张无与伦比的脸,过去二十年的冷漠都在一滴热泪滑下时,成为永恒的祭奠。他的心脏难过的跳动着,她虽然老了许多,而今天比前二十年哪一个时刻都美不胜收。尽管在一张纱巾的包裹里面他只能隐约看见她的容颜。
你去迎接一个人。
谁?
在我面前没有理由可讲。溪蓝骤变的脸色怒发冲冠,挥起手臂,但她不忍心打下去,也不敢打下去。她是那么的疼爱他。
溪蓝是个善变的女人。
函亟眼前的温暖总是像梦境一般经过短暂的停留,就不复存在。他从小都害怕主人训斥,更重要的是他不想伤害主人,他发过誓要照顾这个女人一辈子,让她幸福的老去,即使她花容月貌宛在,可仍然不能掩盖风烛残年的身体。承受更多的怒气,她会变得不那么美丽,损坏他心目中曾经不识人间烟火的一个强悍的女人,所以忍让。
在金原仙殿人流出入最繁华的街道上,我遇见了函亟。他站在一座木楼雕刻精致的一根檀木上,像神迹一般缥缈,表情冷傲而孤寂,微微的清风拂起他的长发,灌满幽蓝的袍子,头巾的颜色已经白得透明,而且是我见过最长的一个人,穿过头巾我看见了他舒展如风的笑容。
他俯视着我说,你知道等待是什么滋味吗?
我根本不把谁放在眼里,所以我朝他讥讽的笑了笑,尽管我看见了他头巾的颜色比我的还要晶莹,比我的还要长,可是我宁愿相信他是在作态,是在吓唬我。
你有资格问我吗?我是王,未来伟大的王,你管得着吗?
笑话。他的面色肃正而冷酷,拉崭长袍,席地而坐,抽出一支金色的长箫。凤月箫。
嘈杂的街市像煮沸的粥锅,但我还是清楚听见了悠扬的旋律回荡在每一个巷口,联串成脆弱的音符,一碰即逝,历史沦陷的时空,慢慢被音乐不分轮回的颠覆又浮现。
日落西山色更红
月满湖海影双重
天舞飞雪融流年
地疆统归葬入海
在轻柔而忧伤的乐律中,我几乎已倾倒在幻觉里,全是刀与剑的火花,爱与恨的交织,在我即将跨入生与死的堤口时,我终于用了神族最低级的法术。尽管我已体会到了岌岌可危的灾难,但我鄙视他的狂妄,所以显得轻率。
转眼间,雪花静静的簌簌飘零,肉眼根本无法识别气流在空气中旋转,消耗着我体内还不及百分之一的灵力。
牢固的建筑,瞬间荡然无存,精纯的法术破坏了这片安宁的世界上繁华的土壤。
函亟悠然自得的站起来,收起凤月箫,无动于衷的对我说,你是我第一个对手。
是吗?
然后我像被一群野兽围困,反反复复的啃噬。等我的知觉告诉我一股不知来路的法术侵入我身体时,那种杂乱的灵力像水一样无色无味无形无状。当像水一样的东西包裹着我时,就立即凝结成霜一样的蓝色液体。在我已经再也无能为力去反抗时,最后的一撇是,函亟得意的笑容,步履轻盈的从檀木上跳下来,如漆的长发和幽蓝长袍在风中飞舞。
倒下的刹那,我知道,骄傲的人终究会为年少的轻狂付出代价。我承认他也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对手。我悟出了一个道理,轻视对手就是扼杀自己,任何一个人都不能留下点滴反抗的余地,可是......,我只感受到了自己的慌乱无张,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怪异的法术,邪恶与残忍缠绕在心头,此时我真的束手无策,只有恍兮忽兮的等待死神。
当眼角再次感受到白色的光线轻微的灼烧时,已是全然陌生的环境。我听见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她说,住手。
我看见函亟茫然而无奈的坐在地上,血流不止。那种力量是像掌纹一样细弱游丝的线条飞来舞去,没有任何痕迹可寻。这是含混在洁净的空气中的灵力,只有境界达到一定的高度的人才能感知得到的微弱气流,却足以让函亟甘拜下风。
我的神情惊恐,擢紧的心跳如同游丝千尺,披沥无遗,在风雨中摇动。因为内心的一份冲动,一股忧伤之火在心里暗焚,我想走过去亲自搀扶起对面那位剑眉如飞,鬓发如修的少年。情理之中,意外之内。我仿佛在前世看见他从我的身体里分离出去。
我不由自主的说,不要,他......
函亟。她生气的看着他,语气严肃而刚烈,性情中隐藏有男子的坚韧覆盖了女子的柔弱。等了一会儿,她继续说,你是正统的神族,永远记住,不可以使用魔族的法术,这是邪恶势力的象征。即使你输得一塌糊涂,也是战而败兴,也不能遏丧家族的血性,你是神族的后裔,所向披靡的继承人。她的眼睛瞟过还惊魂未定的我,对身边的女巫说,你们把函亟挽回去休息吧!
我擦掉额头渗出的汗珠,镇定自若的看着她的脸,冷得像冻封了千年的玄冰。我不得不对面前这个女人有个评价,她像一个仙女,从雨霁初晴的天堑,从云雾缭绕的谷底冉冉升起来,然后被我无意中看到了。深衣广袖,头发乌黑高髻,饰品闪烁,风情万种,抚媚妖娆,举止刚劲而不缺乏优雅,简直无比倾城。
这不是她吸引我的地方,最主要的是我现在已不可能是她的对手,她对我而言,有一种距离感,有种窘迫感,有种在死亡边缘徘徊的空落感,但我一点也不畏惧,反而天花乱坠的笑了,也许我已确认自己是王吧?也许我已对世俗麻木吧?也许是我的高傲和轻狂吧!
你是溪蓝吗?我调皮的对她说。虽然美丽,但你脸色发白,身体枯槁,多少减退了些作为女人的魅力。
是,我是这里的主人。你竟然出言中伤一个女人的自尊,我不会斤斤计较,我希望你能够留下来。然后她迟疑了片刻,露出尖锐的笑,比残月还要冷清的笑。
我猜出她知道我是未来的王,谁也无法抗拒,谁也无法推翻的统治者。所以她抚摸过我在风中翻飞的透明的头巾说,孩子,你长大了,你的翅膀会有一天在蓝天上翱翔。
我望着溪蓝,她仿佛就是我梦境里常出现的母亲的模样,和蔼的语气,慈祥的面容,温存的眼角,闪耀着光亮的痕迹,我突然感觉到自己不是一个被遗弃的王,不是一个寂寞的人,不是没有生活的人。
谢谢你。
不用。溪蓝的手掌捏成拳头,然后五指分开,海棠花像秋天的落叶从掌心一圈一圈的纹路里流散出来,扑鼻而刺激的香味从嗅觉一扫而过,我浑身充满了力量,猛然从地上站起来。
我知道他是在为我疗伤,奇特的治疗方法。
她说,你知道,为什么你会战败吗?
我没有防备他的进攻,我轻视对手。
是吗?因为他是你弟弟,他与你一样,所以他也同样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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