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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不解杨柳时节,能调整了找工作的计划,决定俩人先分开上班。江子很快在洋桥找到工作,干的是老本行配菜。江子不在身边,能就不听她的劝阻,上崇文门三角地守株待兔找工作。 能不相信去崇文门会被枣核脸撞上,即使撞上又能怎样?说我夺了他的女人要找我麻烦?哼,我还想找他麻烦,他丢了女人固然可怜,可他不应该是掐了屁股的葫芦蜂杀不倒的鹅,跑回家鼓噪怂恿挟持江子的父亲,千里迢迢找到安徽找到我家要人。他伤害的不仅是自己的父母,更伤害了江子的父母,和我能的母亲家人。虽然这事无可逃避会给家里带来伤害,可这份伤害不该由他去拉开序幕,他使她们受伤,还向伤口里撒把盐。他也不清楚自己是什么角色?一个丢了女人的男人还有脸四下寻找女人,无论他作什么样的姿态,是作用香水摭没身臭的绅士的风度,还是作出为情所困为爱而碎的壮举,都是令人鄙夷和喷饭的。我可怜他同情他不和他一般见识找他麻烦就得了,他还要倒打一钯不理不饶么!他丢了女人找谁?谁让他胡作非为让女人跟着他担惊受怕,谁让他没能使一个女人彻底的臣服他?女人走了,就走了呗,还死皮赖脸地四处寻找,像个男人么!真正的男人在他女人离开他时,他不会泪流满面,更不会跪下求她回心转意,而会对她说要走就走吧。再说,江子是他法律上的女人吗?要跟一个对自己失望没有激情的女人生活,他会感到幸福吗?没有情感的婚姻道德吗?我能可不是横刀夺爱,不是花言巧语诱骗他女人,江子爱我我爱江子,这已经是我和江子两人的事,只有像他那样愚蠢的人才东奔西走寻找他失望的女人,报复情敌,搅翻粪池往自己脸上抹。这样的混蛋即使与他并肩而立,他也不会认出自己不识庐山真面目的。 能还真的在三角地遇见了枣核脸,正如他所料枣核脸身在此山中没认出他来。 那天能早早就去崇文门三角地。江子前晚没回来,他早饭也懒得做,洗洗脸擦擦鞋就来了。三角地一年四季天天都是如此风景。西边的十字路上高音喇叭一遍又一遍提示市民,自觉遵守交通规则……越过斑马线的行人车辆请退回线内……街上车辆如织嘶呜不断,两边人头攒动,或密匝一堆,或稀疏一片。来比找工作的皆是外地来京打者,多为二十左右的青年男女,也有中年,不乏老年。油光粉面衣着干净的多是下岗不久,或根本就不是来找工作的,游玩消谴或别有用心,更多的是头发逢乱衣服不整,脸面脖梗都有黑垢的,他们没工作的日子就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提着各式旅行包,或方便袋,也有用化肥袋鼓鼓张张地装着衣服被子之类,人与袋寸步不离,精贵的如同宝贝,又仿佛就是他们活命的斤两。他们有蹲着有坐着,有攀谈抽烟说笑的,有破口大笑的,有捧着鸡蛋饼狼吞虎咽的……他们见有来了雇主便一哄而上,将来者围个水泄不通,老板长老板短问个不停。能当然不会起那个哄。那日他站在一座电话报刊亭边抽烟,见到许多和自己一样找厨师工作的青年,有的头戴厨师帽,有的胸口挂着写有厨师字样的烟盒之类的纸牌,心里就想自己也写个牌子挂着。一个矮小的妇女抱着一个纸箱装些矿泉水和馒头来回叫卖。看得出这女人原本也是找工作的,多时找不着,就市卖市弄些矿泉水和馒头来卖,卖得不错,能很佩服这个矮小的女人,她有一副敏锐的商业目光。能想买瓶矿泉水,问了价,说是三块钱,便给了女人五块钱。女人给了他一瓶矿泉水,还没找他的钱,东面的人群洪水一般溃过来,一转眼,女人就不见了。能没有随人流向北而去,他穿过地下甬道,甬道出口站着几位警察,能轻松地踩着台阶走出甬道,从他们身边走过,心里自然有些担心,再回头望街对面,不见了黑鸦鸦的人群,只有几位警察站在那里,威武高大。 警察站了会走了,三角地上又是人头攒动了。 能用圆珠笔在一张烟盒锡纸上反复描划出厨师二字,小纸牌捏在手中好一会,还是塞夹在上衣口袋笔挂里,能低下头看看,笑了。他站在一家商店的橱窗前,茫然四顾,丈余远前方又有人围在一起,急急赶来的人挤不进圈内就绕着人墙转,活像拉磨的驴。不多时,人群裂开,一位小伙子提着断了带的旅行包随一位大腹便便的男人穿越西边的十字路口,他一步一趋,扭过头的脸上有兴奋的微笑,能忽然想到小时候随母亲上街卖小猪秧的情景。 能找个台阶一屁股坐下,掏出烟来抽,目光空洞地四下张望。 中午时分,能去一条胡同里小吃摊上想吃碗刀削面,见有散卖的二锅头,也不吃面了,喝了半斤二锅头。他脚步有些踉跄回到三角地上,倚一根电线杆抽烟。目光不觉停留在身边两米开外的一个青年人脸上,那是一张枣核似的脸。那张脸也几乎正瞅着他看,能心里一惊,转身便走,细听身后是否有跟上来的脚步声,如果有的话,能可能要飞奔了。能听了没有,又快走几步,扭回头再看,枣核脸扔站在那儿和另几个青年有说有笑正高兴,他头发油亮,西装革履,抽着烟指手划脚。能为自己惊慌感到气恼好笑。他果然不识庐山真面目认不出自己,能又为自己有着正确推理判断能力感到高兴。为了次验测证明自己推论的正确性,也是为刚才自己的惊慌给些弥补和解释,能故意返身从枣核脸身边转了个来回,那个怀揣他身份证的青年还在侃大山。能长叹一声,这甚至是对于枣核脸没能认出他来的一些失望,他有些替枣核脸悲哀。可远远望见枣核脸那轻松愉快得意的谈笑,能忽然又怀疑起自己来,不对,不可能呀,他不可能认不出自己,世上不可能有事隔不到半年就认不出自己情敌的男人。既然他看见了自己认出自己,那他为什么对自己的出现置之罔闻无动于衷轻松自若?看来他是想开了,既然女人不愿意再跟自己选择离去,自己又何必苦苦相留,没有情感的婚姻生活对双方都是伤害,他尊重女人,尊重女人的选择,自然也尊重女人选择的男人。能这么一想在心里就笑了,他有这么高尚吗?不可能,不可能的。噢,对了,他其实根本就不爱江子,只是江子一时的离去刺痛了他的自尊心,他才火烧屁股四下寻找她。看来时间抚慰了他的自尊心,或许他已另有所爱,或许江子的离去他活得更自在。噫,对了……能沿着思路推理思索下去,江子对自己说过她的遭遇,那么对他肯定也说过,他对江子因而没了激情没有了心,才不会去理她,不在乎她的内心世界内心感受,也就是说,他用冷战的方法使江子离开自己抛弃了江子,这样就可以把责任道义推御在江子身上。对了,对了,他认出我,自己甚至在崇文门一露面就被他们发现。他们在说什么在笑什么?肯定在说我能,说我能穿他的破鞋搞他的破货;他肯定在笑我,笑我是天下最最愚蠢的笨蛋。他之所以挟持江子的父亲,千里迢赶到安徽,寻到我家,不仅在对弄江子的父亲,更是在嘲笑我能,向我能脸上抹粪,让家乡十村八里的人都知道我能穿他的破鞋,背着一家老小在外搞烂货。噢呀!他已经报复了我,打倒了我,撕烂了我,他不会再正视我理睬我了…… 几天后,能找到一份工作,仍是在饭店炒菜,那家饭店在大山子。 找能去试工的是位女孩,二十六七岁的样子,与他一般高矮,脸稍稍有些黑,却有着鲜亮的光泽,长发披肩、棕色皮夹克、玄青牛仔裤,白色旅游鞋,浑身上下透着开朗精明辐射着朝气。她使能想到第一次见到的江子。能以为她是哪家饭店酒楼的服务员,或前厅经理,也由此猜想那一定是一家颇具规模的饭店酒楼。能没有把她猜想成老板,是因为她那么年轻,也没有把她想成是老板娘,是因为她身上没有散发一点点婚后女人身上都或多或少带有的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气息。女孩开始找的是另一位男孩,一头黄发。她领着黄发男孩路过能身边时,看了能一眼,轻声问,厨师?能点点头。女孩笑道,走,跟我试试去,能就去了。 出租车停在女孩指定的地点头南尾北。女孩推开车门伸出修长的腿下了车。能的目光从车内透过玻璃斜射上街边一幢门脸房上方的短阵广告牌电脑喷绘,静雅饭店,四字斗大,红色,背景是各种蔬菜瓜果色泽鲜艳。能下车再看这家静雅饭店一眼,就暗暗喜欢上它。在四周都是水泥钢筋玻璃大理石的建筑中,这家饭店尤其是显得争眼光,它是四间门脸房,两坡水,小灰瓦,灰砖墙,前沿设廊,廊庭雕梁画栋,檐下是一排大红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门窗却是铝合金的,玻璃上有家常菜欢迎光临之类的贴字。门在北边一间,很阔,有青石门礅 。从门里铺出一条红地毯至廊台下。 一个圆脸红嘴的女孩笑嘻嘻的拉门出来,对长发女孩说,大姐,这么快就回来啦!长发女孩一甩长发也不看她一眼说,那还不快,直径入屋。能瞅一眼门墩上的雕画,和黄发男孩尾随其后。这是间百十来平方米的大厅,十四五张矩形小桌,高背椅,薄膜台布,白瓷茶碗碟,玻璃啤酒杯里插鸽尾形的餐巾纸,石膏板吊顶,水磨石地面。与饭店大门对面的是巴台、立体展示柜,展示柜边是一门。三位女服务员在巴台里聚着嗑瓜子,抬头见长发女孩进来就停了嘴,看看能,又看看另一位黄女男孩。能和黄发男孩在长发女孩对面坐下来,圆脸红嘴姑娘很快沏上茶水,能端起小茶碗轻呷一口,缓缓放下。长发女孩说,你们先随便看看,熟悉熟悉环境,等会中午上客试试手艺再说好吧。能和黄女男孩微笑点头。能对那圆脸红嘴的女孩说,你们沏菜时是用手撮的茶叶吧?女孩不明白就里看了一眼能,又去看长发女孩,长发女孩也微笑着看能。能站起身,对黄女男孩说,我们去看看,然后对长发女孩说,这茶水里有胭脂味。长发女孩咯咯笑了,看着圆脸红嘴女孩,又看看巴台边的几个女孩,是吗?她问。圆脸红嘴女孩脸就红了,低下头,过来捧起茶壶,我去换我去换。长发女孩用几分严厉的口吻说,以后不许再手撮茶叶沏水给客人,听到没有!圆脸红嘴女孩首先大声叫听到啦。 能和黄发男孩装模作样四下看看。俩人过后门,见是一条十来米长的不足两米宽的过道,右手有门通往厨房,左手有两扇门,嵌有标示牌,其一是经理室,另一是洗手间。走道尽头又是走道横向,有四门是四所包间,一曰流云阁,二曰迎秋阁,三曰蓬莱岛,四曰静时阁。能逐一推门观看,四所包间主要设置雷同,带转盘大圆桌,锦花缎布包壁,清水漆木板墙裙,腥红地毯,吸顶吊灯。流云阁迎秋阁蓬莱阁面积不大,餐桌餐椅已占去七八分地面空间,也别无他物,只有静时阁稍大,有音相彩电光盘机,有休息沙发,矮茶几,有洗手间。看完包间,能和黄发男孩又去看厨房。在冷清的生意情况下,后厨显得不小。吊顶的石膏板已是黑色,石灰墙上方是灰黄色,有黑色的血渍,枫叶形的手掌印,还有用利器划的几句诗辞,龙飞凤舞的,下面的墙皮一块块剥落。地上有油渍泥垢,特别是进后厨门下一块,泥垢堆积如同搓衣板。后厨门的对面墙上是一扇大窗,以木板封死,黑乎乎、油腻腻的,宽一点的木板缝尚能透入一竖白银银的天光。 窗上嵌有一台同样黑乎乎的排烟机,正呼啦呼啦转着,下面是四只火眼的灶台,生火能用的是中间两只,煤火正旺。灶台上零星的几片瓷砖还泛着一点本色。灶台右手是三口水池、碗柜。左手有一扇单批一二墙,灶台连墙,火眼与墙之间放着调料盆。两只油罟一左一右放在生火的灶台上。一张带三只抽屉的木桌放在灶台外依一二墙而放,桌上墙面有一小窗。墙上除了小窗,还有门,那边是配菜凉菜间。后厨的几个小青年正聚在凉菜间或坐或倚或抱胸或抽烟正聊天谈事,见能与黄发走进来都默不吭声。能也不出理会他们,心想这是没办法的事。他见凉菜间还有一扇门,便推门去看,见是一方天井小院,西边是两间一幢高楼东南角底层,北边东边都是矮房,院里有棵碗粗的国槐,紧挨炒菜间的窗户不足一米,正冲排烟机风口,一截庭杆是厚厚的油垢。树下有只水管,正哗哗放着水,一位穿红马夹系红围裙的女孩正在清洗衣服,蹶着屁股露一截雪白的后腰。能仰视国槐稀稀的绿叶,又忍不住去瞅女孩那截腰际。女孩站起来发现了他,一下意识到自己的外露,脸便红了,腾出一只手甩甩水,捏起后衣襟往下拽拽,你是新来的吗?能笑着点点头。 凉菜间里,黄发掏出烟给几个沉默不语的小青年,手上有烟的亮亮手里的烟给予回绝,手中无烟的头不抬身不动简简单单说不会,黄发烟卖不出去,自己叨上一支点上。能走出凉菜间,听他在问,这里生意怎么样呀…… 长发女孩仍坐在那里,见能走过来笑道,怎么样?能是有话要说,但能笑了笑就坐下来。小易,上茶,长发女孩喊。圆脸红嘴女孩白了能一眼,给他重沏一碗茶水。能是想说,为什么几乎所有的饭店酒楼的后厨面积总是小于前厅,总是不重视后厨的设计与装备,这已不是简单饭店建设问题,而是反映人们在经营方面的意识的滞后与错误。前厅待宴场所无论怎样装饰、面积多大、服务水平如何提高,如果不与后厨应客能力匹配势必要在经营方面拖后腿不合拍,注重待客能力,更应该注重后勤保障能力,这当然包括软件和硬件方面的设施,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兵家经典同样可用于饭店的经营。能很想和这位看来是当家的女孩谈谈这个显浅却不为人知的道理,可他想这个女孩能听明白吗?她肯定不明白不理解,以后再慢慢跟她说吧。 后厨没下水道?能说。 有呀,长发女孩说。 那为什么地面那么脏!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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