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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能欢欢喜喜回家过节。能觉得自己满载而归,不是说藏在毛衣内贴身上衣缝了口的口袋里的三千块钱,而是能感到自己已经掌握了烹饪技术,不仅仅对于川菜菜系而言,而且领会到烹饪的原理,感悟到了烹饪的真谛。上初中时,能捧读过陆文夫的《美食家》,书中的好吃成精的人语出惊人地道出烹饪一道菜成功于否关键在于盐的运用,说盐乃是百味之王。小说总归是小说,小说里的人物所说的话对与错、真与假,大可不必用现实生活的准则去衡量,他说盐是百味之王是很有道理。现实生活中的烹饪大师美食家几乎无一不这样认为,甚 至成为他们信服的真理名言。能在那家宾馆里观看厨师烹饪粤菜,恩索每道菜怎样炒法,为什么要这样炒,不这样烹饪可以不可以,顺这条路探索下去,渐渐地能有了新发现,他推翻否认了盐是百味之王的理论。能认为一道色香俱佳的菜肴,水比盐更重要,也更难掌握运用。原料中的水其实是原料的生理性水,是食物的重要营养成分。一道菜肴无论怎样去烹饪都要尽可能保留它的营养不被丢失,这才是健康的、理智的、科学的。人们之所以给予烧锅做饭做菜的人一定的荣誉,就是因为他们的烹饪较为科学,且又做出色味香俱佳众多人欢喜的食品,以埋饱肚子,愉乐精神。 原料里的活性水在烹饪中极易丢失,既要最大可能保留食物的营养,又要烹饪出众人喜欢的菜肴,这就涉及到火功刀功调味料的运用。火大了火小了火快了火慢了,是丝是片是丁是块是顶刀是顺刀、是先放调料后放调料还是中途放调料,无不影响到原料的丢失水的多寡营养的多少。水丢少了,原料尚生,让人不愿接受的气味仍在;水丢多了,形瘪色涩口感老营养价值减少。食物中水的恰到好处的存在是一道色香味俱佳的菜肴的基本和关键所在,它的运用比盐更难掌握,盐是百味之王,水在盐之上。能对自己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能领会烹饪原理,感悟出烹饪真谛暗暗吃惊暗暗得意。春节在家,又无客上门,不免技痒难当,要给女人改露两手,他一边炒菜一边对女人诠释烹饪原理 。女人一脸迷惘。吃饭时,女人不忍不住大笑说,这就是大饭店厨师做的菜?我看还不如农村小妇女炒的。母亲也笑,哥哥摇头,就是刚断奶的女儿阳不摇头也不哭,吃得很欢,筷子不用用手抓。能冲女人一白眼,你不懂!心想无怪百邪要摔琴。 女儿姗姗学步呀呀学语,过节几天里,能几乎不离女儿一步。女人带阳去窜门走亲戚能就去,女人和阳留在家中,能就大门不迈。女儿和他闹熟了,可就是不去满足能唯一要求,能设千方设百计将脸凑到女儿嘴边指着脸要女儿亲一口,女儿就是不答应。能一次又一次在女儿脸上做示范亲女儿,还我一个,还我一个好不好,公平一点嘛!女儿就是不给面子,逼急了就往她母亲怀里钻。但女儿终于在她母亲和她奶奶怂恿鼓励下,从她母亲怀里欠过身子伸过脖子,能赶紧凑近脸,却不料女儿不亲他的嘴,也不亲他的脸,一口咬住他的鼻子,还暗暗使劲,疼得能嘴牙咧嘴,跳腿跺脚,直往下掉眼泪。有了前车之辙,能却不引以为戒,不多时,又要女儿亲,女儿要是给面子,能就又一次掉泪。 初六那天,能笑着说今天是个好日子,不顾母亲如女人的反对,也不去逗女儿玩,坚持要回北京打工,说春节里好找工作呢。临行前,能再三要求女人节后早稻秧前请人来家打口吃水井。女人替他收拾行衣准备路上吃的吸着鼻子不说话。收拾停当后,女人坐在床沿上说,在院里怕是不易找到水眼打不穿的。能说打不穿也要打,不惜一切代价,这可是百年大计呀。 村庄上其实有口井,在村口外丘坡下。出村有条唯一的自耕路,搭在古楼岗通往其南面二十里外南港的马路上。那口井就在村子的坡底下自耕路旁。从井青石圈的粗粗细细深深浅浅的绳辙中,可以看出那口井有着古老的年龄。或许是村中有这口井的缘故,小村得名古井。据说很久以前,这片丘陵大地发生了最为严重的干旱灾害,别说插在田里的晚稻秧枯死划根火柴能点着,大路上灰尘老厚,人走在上面,脚背烫得生疼,人畜饮水困难,就连天上的麻雀喜鹊也时有坠落下来,张张嘴,蹬蹬腿就不动了。村民在塘底底洼处挖土井,没昼夜地挖, 挖了一处又一处,都是几抬杆深,就是不见渗一滴水,最后那些光着背梁的汉子们跌坐在地仰天长叹,绝望地说这黄泥岗黄土千尺,没有水脉是片死土。村民从没像那时对自己命运感到沮丧和绝望。他们垂头丧气如丧考秕,向北下坡去几里外的平原找那里打了土井的人们要水。 古楼岗原本是一座寺庙,那年求雨的人像蜂子归巢纷纷往那赶,炮竹没白天没黑夜的响,也不见老天睁睛。正当村民感到绝望躺在家里连长气都懒得喘时,村里来了两个九华山和尚,一老一少。村民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瞪大眼张大嘴,只见那老的和尚慈眉仙骨,衣须飘飘;那年青的和尚每只胳臂挽一座青石井圈,气清神定,如同箍着两只空竹篮。村民老老少少如同泥人木雕跟在两位和尚后,来到村东南口坡底下,老和尚指着脚下一块地,年青和尚扑的一声扔下井圈,井圈溅起枯草灰尘深深嵌入泥中。老和尚双手合计,领着那年青和尚飘然而去。人们哗的一声跪下,爬起后,疯一般各自奔回家,取来大锹,沿着井圈往下挖。头一个人挖倒,第二个人接着挖,第二个人挖倒了,第三个人接着挖,夜里继日。掘地三丈有余时,就听下边的人大叫,菩萨啊——人们拉他上来,他齐腰下都已水淋淋的。人们又哗的一声跪倒一片。村民喝上了甘甜的水,看到了小村生灵的希望。 { ]党坐了天下,大办农业兴修水利,因地制宜将各个村庄化为生产队,无名的取名,有名的就沿袭原先名字。每个生产队凿沟渠挖地塘。古井生产队挖了六七口大大小小的池塘,其中村西头大儿地池塘最大最深,又因隔着弯塘,村民养的鸭啦鹅啦也不去钻水,水质清流通可比甘井,成为村西人生活饮用水源。能就是喝这口池塘的水长大的。 但近几年,随着农村化肥农药越来越无限量的使用,能已经感到必须尽量背叛这口母亲般的池塘了。 能再一次下了火车出了北京站时,心中的火烧火燎的劲头在忽然涌入眼底的高楼车辆人群入耳膜的喧语中荡然无存。他站在广场上迷惘四顾举步艰难,他忽然感到自己是只土墙裂缝 里的上蟹虫。 崇文门三角地劳务市场成为能唯一的去处。能又像以前找工作一样泡在劳务市场里,晚上可就不能像以前一样睡候车室了。春运期间,候车室需要凭票进入的,再也吃不上免费的晚餐了。下了火车当晚,因不知情况有变,能在车站外徘徊到半夜,终于受不了寒冷和彼倦,随一位接住旅馆的姑娘转弯抹角走了好长的路,在一个胡同旅馆花了四十元钱睡了几个小时。次日,能在劳务市场向哥们姐们难兄难弟打听问他们晚上住宿何方,有的说租有房子,有的说贴老乡,有的说住旅馆,还有的说同仁堂门诊里……能从一哥们嘴里打听到前门有一家浴池,可以住人,一晚七块钱,住进去还可以洗澡,不要钱的。能听了很高兴,心想白天 呆在街庆上灰头灰脑的,晚上还需要好好洗个澡,价格又便宜,岂不是很好的去处。那哥们最后还友好地提醒他,天黑就去,晚了会住不上的,他压低声音说,能很感激他,掏出烟来请他抽。 能白天泡劳务市场,晚上泡浴池,如此,过了七八天,也去了几家饭店试了手艺,不是他看不上人家嫌人家店小,老板一脸无知像,就是人家赚他手艺潮,东奔西走,口袋里落一大把车票。随着节日的推离,劳务市场的人越来越多,在穿制服的驱赶下,一会儿作鸟兽散,一会儿又聚集在一起又同蚁窝蜂巢。能夹杂在人群中随波逐流冷眼观察会忽然而至的穿制服的人,心想十五一过,人会更多的。 能是在与一位雇主如同那些老片中地下党接头一般谈话时被穿制服的人抓获的,身上仅有的八十几块钱被罚了五十。离家上路前,女人给他四百块钱作路费,能拿了三百。女人说,你多带些吧,万一一时半刻找不到活要花钱的。能笑道,我找工作如襄中取物。女人白他一眼,真要找不到活,你去找他们,跟他们……行啦行啦,能有些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 能重新调整了自己找工作的计划。他想不能再想一口吃个胖子了,非找一家大饭店不可,环境好不好,工资高与低暂时不谈,光找家饭店上班,练练手增强实地战斗能力,光有理论还不行,自己缺的就是实地操作能力。有了工作,再骑马找马以战养战,碰到理想的跳槽。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对于这千真万确的道理谁也不能说些什么,自己又不是国营单位正式工,我是打工仔者我顾忌什么怕什么呢。 能按计划找到一家紧挨南三环路的一家饭店红兴酒家。说是酒家不过二十二三平方米的客厅,八九平方米的厨房。择菜洗菜都有能和配菜来完成。碗盘杯碟有两套,是由该区卫生防疫部门来清洗消毒,他们早晨来拉走,下午四五点钟送回来。店小头多,三位老板是河南鹤璧市某国营链条厂工人。听说那是家拥有几千工人的工厂,原先厂里效益不错,后来慢慢就不行了,连工资退休金都发不出去。其中一位矮胖谢顶的中年男人能与他打交道最长。他原是在厂里搞后勤食堂工作,考虑了近一年,他才决定辞职。厂领导苦口婆心口是心非劝他不要 想不开,厂里困难只是暂时的,要放眼未来。矮胖子坚持要辞职,厂里就答应了。他辞职后,找到了厂里两位称兄道弟的朋友,要他们也辞职,几人合伙上北京开饭店,不要抱着一棵树不放。俩人心有所动,却不敢辞职,商议再三,决定集资去京城开饭店,要矮胖子负责经营照顾店里生意,他俩人照旧上班,抽时间上京城看看生意,算算帐,分摊红利。 仨人接手那家紧挨南三环路的小饭店,重新装修,更名为红兴酒家。能是在这家饭店开张时去的,工作是上灶炒菜,谈好工资是七百。 春来夏去,能从最初对学习练手艺的激情中渐渐谈了心情。能当然明白这不是说明自己不需要学习冲电,而是工作环境饭店经营的品种档次限制了自己学习,约束了自己对知识范围的拓展延伸,但能觉的自己现有的技术对现有的工作是得心应手游刃有余的,对一般家常菜的烹饪几乎无可挑剔。他不会再花冤枉钱去买关于烹饪技术方面的书籍,那些你抄我我抄你拼 拼凑凑成一版再版的书对自己来说不啻于幼儿读本无聊无味透顶。能多次偷偷去附近那些看上去豪华高档的宾馆酒楼应聘,那些厨师那些经理老板个个肚大腰圆,满是油光的脸上没有丝毫因思索留下的痕迹,一双双死鱼一般的眼睛望着能摇头摆手。能看到他们使用的调料,推出的菜谱,十分明白他们的技术强弱、知识的苍白、经营手段的拙劣,心想你们也不过如此,你们想让我留下来我还不愿意呢,还真有两家经理要能留下来,能见到他们指颐气使刚愎自 用的样子拒绝了。对于烹饪,能觉得自己已不在是学习的问题,面对的难题面对的挑战是技术的创新。鱼香肉丝水煮牛肉你做的再好,你的手艺也不过是人云亦云落入窠臼成为俗套的模仿划为一般,成不了大师成不了美食家。模仿容易,创新难,能感到为惘。 能在这迷惘的阴子挥之不去时,一种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感觉压上他的心头。他感到自己是一片在广袤天宇中飘铴的云,一只在风云忽变无边无际的苍穹里哀鸣飞行的大雁——这就是孤独吗?能想到了小狐狸何立这位歃血为盟的朋友。他写了一封信,扯东道西洋洋洒洒几千字。信寄后,能就焦急等待回信。半个月过去了,没有回信,能一口气写了两封信,信中质问何立为何不给回信。何立终于回信了,信中说他不认识他那么缭草的字,不知他说些什么。关于他的情况他说,他买了张小中巴车跑运输,载客往返于千人桥与县城之间,生意不错,并要能回去与他合伙到县城开美容店。最后说,他花了一千多块钱给家里装了部电话,他能回来最好,不回来有事就可以打电话,不必再麻烦写信了,一丝不苟地写了电话号码。能看了信就把它揉了,打传呼给国,国问他在哪里上班,有什么事”能说了自己工作地址单位名称,说没事,想和你喝点。其实,能是知道国是不胜酒力对酒不感兴趣的人。国先是笑了,后就有些火烧屁股说工作太难找了,说他天凉前是一定要找到工作的。能说,你也急着找工作呀?国说,一年多没工作没上班了,现在就是上了班怕也炒不了菜了。能说,那就呆着呗,你有的是钱。国啧啧嘴,俩人一年下来就好几千没了,再不上班房租都没的交了,她妈的 ■什么事都干不了……能当然想到了母亲哥哥姐姐,可能不会给她们去信,与她们所说所谈的永远都是农村家庭物质生活上的锁事,能不关心这些事。能想到女人改女儿阳,改斗字不识一升,且不说夫妻之间的事,就是说些关于家庭上的锁事,给她写信难道要她拿着信去求人给看给读,求人代笔写回信吧。能也想到许多熟悉不熟悉的人,他这才明白自己的朋友太少了,他感到沮丧和悲哀。 但不久店里发生的事,使能很有些释然轻松,对朋友对孤独有了另一番见解感悟。 红兴酒家经营半年后,另俩位仍在家乡厂里上班的老板退出经营,抽回资金。胖老板向能报怨他的朋友,怕我贪污造假帐,又不辞职盯在这里,你看我是那种人吗?这饭店其实不就是我一人在经营,你们出了钱,给你们分红还不行吗!你们又不干,怕吃亏,转给你们经营吧,你们又来不了,舍不得那厂里的一碗粥。你说这还有法再干吗?钱我是投进去了,我不和他们胡闹,只好我来经营……能听了点头附和说是是是,夜里躺在床上翻来复去地想,想来 想去就有了感悟。——朋友多的人是不寂寞不孤独的,他们的心能交流,能溶为一体。朋友应该是多多益善,但这应该是指精神上的朋友。祖国文化真是博大精深,对友谊的精僻论断早已寓形于汉字中,只是后人不知或不愿意接收罢了。两个月字相毗为朋,中间距离虽小,却是不可没有,距离虽小,却是许多世人一生都无法逾越,朋友之交谈如水,最好别有经济往来,别沾铜臭,更不能伙同做生意做买卖,否则朋字相溶为用字,你利用我,我利用你,这一来,不是你吃亏就是我走运,不是你倒霉就是我占便宜,不是你站我的肩头就是我踩你的头,表面上说说笑笑喝酒划拳雄言壮语称兄道弟,心却离得很远,彼此成为仇敌,那里还谈得上友谊。 友谊应是美好的,犹如双月争辉。人为什么宁要金钱权力而不要美好的友谊呢,世上这种庸俗卑陋的人比比皆是。视友谊胜金钱权力的人很少啊!他们珍惜友谊,有悖于生活,他们是孤独的。 孤独就是一种高尚。 高尚的人是无所畏惧的。一夜小雨中,有治安巡警在三环路截住一位狂奔狂叫的青年,带进派出所一顿棍打脚踢,那家伙说他名字叫能,在某地某酒家上班。巡警问他为什么又奔又叫,他说难受,这也有罪?警察说有罪,他说那又奔又叫的汽车为何无罪?警察大怒说你又奔又叫才好受是吧!那好,你就到院里跑一宿,要跑,不许歇,可以叫,但不可以出声。次日,红兴酒家开门营业,老板不见了能,问配菜的同室四川小伙子蒋永贵,蒋说他不知道能上哪儿了,一宿没回来。老板去附近派出所寻问,那家派出所的警务人员大多与老板半生半熟, 到过他的小饭馆吃过饭,他们说没这个人。老板求他们向附近别的派出所打听,果然在好几站外的刘家窑某派出所找到了能,花了五十元钱赎回了他。能回来洗了脸,忙他的活。 午夜狂奔,能是不去重演了,却又常去扒三环路上的过街天桥栏杆往下瞅。瞅着瞅着,他就想作了漂亮的姿式往下跳,他想血汩汩往外冒一定是很痛快淋漓的。能正是在这个时候,那个秋老虎的季节认识江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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