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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他们    文 / 牛耳

    那幢立于秋草色村庄的小楼是大姐小儿子树的,两上两下。楼房前是大姐大姐夫住的三间砖瓦房,已有几个年头了。
    大姐一家去了北京没两年回来就推了那三间手可抓到檐沿草的土坯房,正如能盖起四间平房一样,大姐的三间砖瓦房同样在村里村外引起轰动,只是能引起的轰动要比大姐的晚上四五年。大姐大丫头出阁多年。大儿子林十九岁时,同时韩瘸子的女人的妹妹从四川来。那女孩长得标标致致,在姐姐家一住就是一个多月。姐姐说你就别回去了,在这儿找个婆家吧。那女孩要在这边找婆家风一出,韩瘸子家的门坎差点让人踩平了,上门提亲说媒的像走马灯,但说的男人不是身体上有点问题,就是婚期迟迟的大年人,女孩子躲在房门里,看一个对姐姐摇一次头。姐姐也有些不耐烦,说你要找什么样的人,外地人就不要太挑三捡四的了。女孩说出了心事,她看上了林。韩瘸子女人半夜和韩瘸子商议,瘸子说,马个我去说说看,他家老的老小的小,现在是吃饱饭了,前两年青黄不接的,老的带少的大的带小的出门去讨饭呢。孩子也大了,做上人的不着急?次日,韩瘸子把事跟大姐大姐夫说了,大姐大姐夫闷了半天,大姐夫说要问问孩子。韩瘸子笑道,不用问了,这狗日的什么心里我晓得,一早一晚在我门口跑。大姐大姐夫点了头。娶个外地人,虽说婚事从简不少,但该做的该过场的还是要过场。大姐翻厢倒柜找不出几斤大盐钱,跑回家跟父亲商议。父亲问这事是不是托实。大姐说托实,那丫头大姐就在本村,给那个瘸子。父亲没说话,次日将家里一头猪赶到公社收购站卖了,得了一百七八十块钱,因为是主动交售生猪,公家奖励父亲五斤海毛鱼干,回家又借了一点,凑齐二百给了大姐。大姐欢欢喜喜回家,给五十块钱给林,让他带那丫头上三河扯了几件衣料,剩下的钱办了几桌酒席,一挂炮竹把那四川小蛮子接回了家。没料,女孩过门第七天夜里走了。林一觉醒来摸不到女人,慌忙下床告诉父母。大姐大姐夫骂他睡得死,一面让他去韩瘸子家问问,是不是女孩大清早回她姐姐家了。林去了回来说没有,大姐大姐夫连忙求人四下寻找,哪里还有人影。大姐便去找韩瘸子女人要人,说花钱是小事,这不是往我头上扣屎盆吗!韩瘸子的女人也哭着去找她妹妹,被韩瘸子揪住头毛拖到大姐家门前,抄起扁担就砍,说打死算了。大姐夫赶紧拉住说,这事算了。大姐病倒了,就因为家穷,才同意林娶那四川蛮子,这可倒好,往自己头上扣了屎盆,让人笑话,往后给林找人可就难了。芬就不说,反正是人家人,林下的树,也大了,跟林桌子板凳一般高,也到了订亲接人的时候,这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大姐病好后,不顾大姐夫强烈反对,去合肥做了一家保姆。半年后,随那一家人去了北京。大姐去北京那年,大姐夫在家又给林张罗个女人,还是四川的。有了上回教训,这回全家人都对那女人看得紧,直到那女人大了肚子生了孩子,一家人才松了口气。生下来的是个男孩,取名强。给孩子做了“九兆”,大姐夫也去了北京。那家人给大姐夫找了份给一家单位看大门的活。次年,林、树、芬都去了北京,家里只剩下林的女人,和她怀里的孩子。几个孩子去了北京一番折腾都钻到饭店里做活,再回家过年,就推了那三间草房,盖起了三间红砖瓦房。左村右邻一下都明白了什么是出门做工,纷纷登门而来央求大姐大姐夫带他们或他们的孩子去大城市做工找活。大姐大姐夫能推辞的推辞,不能推辞的只好带上。一时间,村里村外刮起一股去北京打工的热风。
    能到大姐家就要大姐明日动身,大姐也说明天去吧,不料当晚,树的三岁儿子在门前夹杂在大孩间玩折坏了胳臂。能骑车带着树的女人孩子,渡过坑埠河,向北五里开外的杭埠小镇,再向东十几里到三河镇医院看医生。到了三河已是半夜。能里里外外的衣服都汗透了,一到医院一边张大嘴喘,一边挂号就诊。挂号室的医务人员寄给他挂号单冷冷地说,去找骨科医生。能问上哪儿找。玻璃洞里的女人说,当然是上他家找。能说,他家在哪里?女人说,左转弯右转弯,跟你说了你也找不到。能气得血往上涌就想骂她,他瞪大眼睛瞅着玻璃洞里的女人。大姐,您去给我找一下吧,能没有骂而是恳求。
    我——走不开!
    深更半夜的不会再有人来的。
    你说的,女人白了他一眼。能没话了,一遇到这些事,他的脑子就不够用。还是树的女人反应过来,她掏出十块钱扔进去,大姐这孩子哭得伤心……她话音未落,挂号室的玻璃窗口哗的拉上布帘,那女人带上门,走出来,我去看看。
    二十多分钟后,骨科医生来了,给小家伙胳臂拍了片,说是骨折。给孩子打完石膏夹,医生说,有点事必须对你们夫妻说明白。能的脸一下就红了,他虽是树的舅舅,但要比树小两岁。这样一男一女半夜三更带孩子来看病,也难怪医生误以为他是小家伙的父亲。医生说,现在接的不是很正,但只有这么个办法,等孩子大一点,六年后,再来重新做手术校正。树的女人听了泪水止不住往下淌,泪水滴在孩子熟睡的满是泪迹的小脸上。
    天黑路远,能和树的女人带孩子当晚在三河镇找家旅馆住下,能躺在孩子隔壁的小房间里久久不能睡去,脑子里忽然出现在上海时,那位巴老板带他作客时见到那位女孩子的脸,隐隐觉得自己欠了她什么。
    给孩子一耽搁,能和大姐第三天下午才到合肥买火车票。火车站广场上人头攒动,如同一窝蚂蚁。能和大姐轮换着站队买票。能站着站着就看出了门道。他一拉一位治安人员的衣袖说,五十块钱,给我买两张车票,穿制服的没说话,推能到售票口,用手在玻璃口轻叩几下,然后冲能一歪头,能轻松买了两张当晚去北京的火车票,给穿制服的五十元钱,能笑道,合作愉快,合作愉快。穿制服的一板脸斥道,滚蛋!

    林在西外一家叫飞马酒家炒菜,已经有两年,听说工资还说得过去,一千五,前小街往店里送海鲜下水的还一个月暗暗塞给他二三百块钱。林的女人带着孩子也在北京,三小口一家住在天马酒家对面德宝饭店后的一间大杂院里。
    大姐领能叩开那大杂院一间小屋。屋子里十二三平方米,门窗关得严实,屋里生着火,暖和和的。林上夜班,还在家睡觉。一位个子不高,瘦小浑圆满脸猴气的女人问,老太太,这位是谁?大姐说,你看林叫他什么。大姐掀开林的被子在林背上拧一把。林醒来,看到母亲,又看到能,叫了声小老舅,就又合上眼。女人听了吐吐舌头。大姐说,有开水吗?上火车就没吃没喝。那女人说,火车上不卖东西呀?大姐笑道,吃不下,又贵的腥气,哪个舍的。哦——舍不得就挤到一顿现在吃呀,那女人将两三岁大的男孩推到大姐怀里,去,看看奶奶包里有什么好吃的。她将门角一口小铅锅揭开,给大姐看看,说,中午剩的饭,你和老舅吃,差不多够吧?还有点剩菜。老舅你喝酒么,等会我去买菜,晚上我们再做饭。大姐说,够了。能说,够了,不喝酒。大姐对能说,在你外甥家不要客气,乘那女人在门外,大姐向能冲外努了努嘴。
    那女人叫梅,安徽无为人,是林第三茬女人。头一位跟他睡了七晚跑了,第二位女人给他生了两个男孩后,林在北京一家饭店里认识了这位梅的女人,对家里的女人孩子不闻不问。那女人在家里拉扯两个孩子,又要做田里的活,一年到头不见林往家寄一分钱。第三个孩子眼看足月要生,大姐一家人在北京没个音信,女人在村上人的鼓动下,把两个孩子寄托在林三大家,挺着肚子单身找到北京。不几天,女人在一家私人诊所里分娩,仍是个男孩。林背着父母将孩子以五千元价钱卖给北京一对不育夫妻。大姐知道后不住埋怨林,可又没办法,那买孩子的夫妻抱着孩子如去黄鹤没了踪影,要回孩子已是不可能,不过心中又放下一挑担子,回家乡里再不会因计划生育问题上门找麻烦了。林的那位女人自然是哭得死去活来,林任她去哭,买张火车票,推她上车。那女人回家继续看家带孩子做田里活,对村上人说,孩子生下来就死了。林在北京非但不给家里一个音信,连过年也不回家。女人终于受不了。一位小货郎也看出那女人的门道对她说,你年纪轻轻就守寡太难为自己了,乘早找个男人嫁了吧,不要一个脑筋转不过来,一棵树上吊死。女人说,我这样烂怕是没人要,小货郎说,大姐这般模样还怕没人要,这事包在我身上。果然,不出半个月,小货郎又摇着拨浪鼓来了,对她说,三河有个光棍汗,人是精明得很,不少胳臂少腿,年青时挑姑娘花了眼,东一个说长得不好看,西一个说长得丑,捡来捡去滑了。现在三十出头,是个本本分分的庄稼人,这样的人才会心疼屋里的,有空我领你去认识他家门楼,看看我是不是说谎话。女人说我这样的没的挑的。俩人约好,次日在杭埠街上碰面。当晚,小货郎又来了,挑着担子要进屋,说是有话忘了跟她说,女人半推半就让他进了屋关上门。夜里,小货郎问,大姐你看我和那光棍哪个好。女人说,我又没见那人,怎么说得好。小货郎笑道,你怎么没见,扒在你身上还没见?
    半个月后,林收到女人要求离婚的来信,林没有理她,女人就一封一封地去信。女人肚子越来越大纸包不住火时,林回了家,他先带梅到邻县舒城县县医院悄悄生完孩子,生的仍是男孩,然后回家先是发通火,再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答应离婚,和那女人去了乡里办了手续。乡里裁定,林的次子归女人抚养,大孩子归林。女方也答应给林五百元补偿费,算是精神上的一点安慰吧。
    当年春节,林领梅抱着孩子回家过年。林把村里的乡里的干部都请到杭埠街上,让他们个个肚子里装满了油水酒水,许多麻烦事也就搞定了。能答应干部给女人做了绝育再出门做工,干部们都说,放心你,放心你。林回家要女人去做绝育手术,女人说在肚子拉个口子不疼死人么,死活不愿去。林明白她的心事,她与自己年龄相差一轮。林说,你要再能生孩子,我杀了你一家人,你甭跟我装傻皮。林去做了绝育手术。
    能和大姐吃个半饱放下碗,大姐刷了碗筷,林醒来,冲能笑道,小老舅,你来干什么?喝点了吗?能说不想喝的。大姐说,做什么?来做工,不是听说他几个外甥在北京人五人六的吗,来求你们找活做。林说,小老舅这两年在哪里干,怎么又想到北京来,北京活也不好找。等会给树打个电话,他认识人多,他肯定有办法。大姐说,你不要你推我我推你,先给你们打个招呼,老舅一天找不到活,不一天歪在你这里。林笑道,歪在我这里正好陪我一天两顿酒。
    林和他女人从外打完电话回来,从他母亲手中接过孩子说,走,上你小姥那里吃晚饭。梅一边往嘴唇上抹口红一边埋怨说,什么人呢,怎么还不回来,平时早回来了……正说着,屋里又多了一位长得与梅极相似的女孩,只是她的眼睛比梅要大要圆,又描着很黑的眉,让人看一眼,使想起国宝熊猫来,不用猜,她是梅的妹妹。原来小屋里还住着一位。
    芬住在翠微路附近一幢居民楼上,一室一厅。她刚起床,在母亲和能的目光下,她显得有些慌乱,一边收拾房间一边说,妈,我要上班了,你们怎么不早点过来。大姐说,不是没地方住我是不过来的,我哪有这福气住这样的房子。芬哼了一下,好房子?这在北京是没人住的,多小,才一室一厅,随后她叫道,你们要住这里呀?那我半夜下班回来住哪儿?大姐一屁股坐在她席梦思床上说,你睡大街上,要不然你回来我和你舅睡大街上。芬过来抱住母亲的肩撒娇道,妈,我是说着玩的,您别生气了。大姐说,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芬松手轻叹一口气,对梅说,大嫂,你自己动手吧,看冰厢还有什么东西,对了,厨房还有一个四川火腿,是位同事送的,我还一口没吃呢。我可要上班了,再不走就晚了,说着她去了洗手间。
    芬梳洗一番换了衣服出门上班,临走前亲了几口小侄子说,姑姑这儿零食多的是,随便吃,吃不了兜着走,可有一样,不许乱撒尿。梅马上接口道,看你以后结婚生孩子还这般干净么?
    芬走后,林说,你们别动,我做饭,让你们慢手慢脚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吃的上,我还要回去上班呢,十点交接班,他妈的,一到时间他下班,多一分都不给你盯着。
    吃了饭,林和梅抱着孩子匆匆走了。大姐要能去卫生间洗洗头洗洗澡,自己收拾碗筷下厨房去刷。能洗了个澡,仍穿着那身衣服,回到卧室,躺在沙发上想看会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半夜里,能被大姐和一位男人说话声惊醒,发现身上盖着毛毯。能知道那男人是树,他下班赶过来的。能想睁开眼,但想了想还是继续躺着没动,竟管腿有些木,腰有些酸。能听到大姐在责骂树和林,说他俩当哥哥的怎么不说不管管做妹妹的,让她胡来。能还想再听一些关于芬的事,但能脑中一闪那上海姑娘的脸,就又睡过去了。
    能也认为树之所以那么热心为他找工作,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几天前帮他做了一件本该是他做的事。都说外甥多像舅,树比能大两岁,俩人体形、高矮、不差上下,甚至脸形面部都有七分相似。树的女人在大姐家见到能一时张大了嘴。大姐对她说,你不认识吧,这是老舅。树的女人还是直勾勾地看着他,说我猜到了,我猜到了。
    林的次子尚未出世,大姐大姐夫率儿子丫头回家过年,推了土坯房盖了瓦房后,大姐大姐夫给两个儿子分了家,三间瓦房林和树不得一砖一瓦,以后俩人挣钱归个人所有,自己挣钱盖房子,在俩人未盖房子之前,逢年过节一家人仍在一起生活。老俩口手脚都能动,暂不需要供养,等到以后腿僵手硬时,再说养老的事。未找堂叔母舅空口为凭,家就那么分了。这显然对于老小树有失偏颇,但树没争没吵不介意。林的第三个女人梅肚子鼓起时,树的女人肚子也大了。树与他女人是在一家餐馆认识的,那时女人站巴台,树是厨师。他的女人和梅是同县人,俩家相隔老远,在北京因男人而认识,注定要打一辈子交道。树的儿子出世次年,树在他父母的三间瓦房后盖起两上两下的小楼房,林还靠在他父母身边。
    树在人民大学附近一家餐厅上班上灶炒菜。听他说他的老板在大学附近有四所餐厅,厨师都是他给老板物色培养的。他的口气说明他与老板关系不错,老板很器重他。能知道这是事实,他得到老板的赏识是因为他出色的手艺,和一定的后厨管理能力。能就有话要对树说,但见到树得意的微笑,他怎么也张不开口。能也明白他树是个明白人,自然体会到一个刚从农村老家进城求职者的心思,但他故作不知,他是不愿与自己同事,原因可能有一有二有三,最大原因可能是自己于他同事将有碍于他的业余活动。
    树还是给能找了份工作,在他老板手下,双榆树一处餐馆打杂。那餐厅后厨里其实有一位干杂活的山东小伙子,可见,树与老板的关系的确不错,老板宁愿养个闲人,也不愿让树说出的话泼出的水收不回来,拂了面子。那家餐馆后厨有三个男孩,一位厨师,一位配菜,再有就是那干杂活的山东小伙子。餐馆卖的是家常菜,一天流水在两千左右,这对于后厨来说压力也不小,特别是厨师还要给餐厅供暖炉添煤掏炉灰,能的到来应该能给仨人减轻一点身力活,可仨人眼里像没能这个人似的,能心底实在希望他们能支使自己做这做那,哪怕一天到晚没个歇时。能起始还以为他们因为树而不敢支使自己,几天后,能才明白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对于饭店的后厨杂活,能是一窍不通,能不知要做些什么,几人又不支使他做,后厨一忙开,能就老板不像老板伙子不像伙子站在一旁,还碍手碍脚的。
    半夜饭店关门打烊,后厨几位就在前厅拼椅作床睡。能翻来复去睡不着,他强烈地思念着家乡,思念自己襁褓中的女儿。
    大姐在北京过了几天就准备回去,临行前一天下午,在林的陪同下将能的行衣送过来,并叮嘱他好好干,不要想家,有什么事去找林和树,不要紧的,有什么说什么。能在脑中就产生要随大姐回家的念头,但这念头被他更强烈地压下去,不能回去,回去就又陷入绳索的绞动中,回去怎么呢?还是面临出门打工,还是面临择业之门面临谋生的问题。既然我选择了北京就绝不后退,一千三四百万人都能活下来,我为什么不能;既然选择了远方,留给世界的只能是背影。
    能送走了大姐,心里就有了主意。当晚,能拔通了国的电话。国说他在和平门,告诉了能去他那儿的乘车路线,并说要去的话,先给他打个电话,他会去车站接他。能说,我明天就去。打完电话回来,能见到老板,告诉他自己有个弟弟在和平门开了一家小饭馆,要他过去帮忙。老板听了愣了一下,随后说,既然是本家人开饭店,那你就过去吧,只字不提几天的工钱,能也不在乎。次日一早,他去找国。
    国比能矮近一头,跟在他身后的女孩比国矮近一头,又很瘦,半黑半黄的头发扎着马尾,脸上明显缺少光泽。这个女孩使国拿不出手,他有些脸红,用家乡说,以后再说。国领能去一条叫烟鼻壶胡同的小饭店里。饭店很小,小得只能摆下五张小长桌,小的前前后后只有他和他的女朋友。能四下瞅瞅问,这是你包的饭店。国说是。
     生意不错?能问。
     国叹口气,搔搔头,他妈的,一天卖不上两百块钱。
     想想办法呀,能显然不知道深浅。
     这原本是那边旅馆的,靠旅馆做生意。现在旅馆没生意,十间客房要空九间半,斜对面又开了两家小饭店。吃饭的人哪能往这胡同跑,他妈的。我在想撤。
     改变些方法,多些花招,能还在说,国轻轻摇头,没人,外面的人谁钻胡同来吃饭。以前行,以前旅馆生意红得很,客人等桌就餐是常事,那些住旅馆的十有五六要来这儿吃饭,中午不来,晚上准来。这两年来京旅游的人少了,现在又是春节长假刚过,是淡季。
     不会吧,旅游业飞迅猛发展,北京又是文化古都,是人们旅游首先之地应该是一年多些一年的,或许是那家旅馆经营不善的缘故,泱及这儿。
     国嗤了一声,这些旅馆又不是什么星级的旅馆饭店,做的生意都是流水客,谁今年来京旅游明年还来,这也能说明北京现在的小旅馆价位高,能宰你十刀不宰你九刀半,反正是流水客,不宰白不宰。
    你也就是把刀磨得快快的!
    傻子才不是呢。
    国那年唱着荆柯的歌一到北京。他先是在工地上推小车打小工,干了几个月没接到一分钱,病了躺在工棚里没人问。病好后,偷偷跑去给人卖煎饼。卖了半年,有了经验,就自己买张三轮车,买了煎饼秤做煎饼卖,一天能卖百十来张,能挣五六十块钱。他起早贪黑,越干越有劲。半个月后,下个月的房租钱有了,买三轮车买煎饼秆的本钱也回来了,接下来就该营利了,不料与工商大路相逢,赖以糊口的家伙没了,还被罚了五十块钱。他生气没两天偷了张破三轮车买了饼秆,又卖起煎饼。也是注定八角米走遍天下不满升,刚把罚的和买饼秆的钱挣回来,又与工商梅花二度。国再没精神打卖煎饼的主意了,在租来的房子睡到房子到月满期,跑到饭店刷碗,一年下来,竟会上灶炒菜。上这条烟鼻壶胡同来炒菜与老板说好的工钱是七百。据国说,他的这位老板原是一家国营工贸公司的推销员,向北京市大大小小的商场购物中心推销儿童玩具,几年前主动辞职下海,自己办起了一家玩具公司,抢走了原公司的大部分客户,自己的公司生意火热,规模不断扩大。有了他这榜样,原先与他一样在工贸公司跑推销的同仁们也纷纷跳海,效仿他办起儿童玩具公司,原先的工贸公司的产品积压越来越多,工人们先是没有奖金,后是工资少了,再后来工资发不出来,再后来公司说是停业整顿其实是关门大吉。国说他的老板在公司跑业务时,就承包了这家胡同里的饭店。当初他工资少,家里老婆孩子的需求使他的那点工钱供接不足,有了这么个小饭店,问题基本上解决了。自己办了公司发了后,他舍不得扔了它,与它有患难之情。舍不得扔,又无时间来打点照料,于是,老板便对他国说,你来经营吧,我不要你分文,你把房租水电什么的给了就成,剩多少你装兜里卫生工商这方面有你哥呢。能听了暗暗羡慕国的好运气。
    国明知故问问能从哪儿来,能说,从老家来呀,昨天刚下火车。国当然知道树、林他们就在北京,其实他来北京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听说大姐一家人在北京混得不错。能确信国与林、树没有联系,虽然可以肯定他有过这种念头。
    你拿车票我看看,国知道能在说瞎话。
    在一家饭店刷了几天碗,是树给我找的。
    怎么不干了?
    没意思。
    有意思没意思都要干,现在活不好找,不像当初。当初我来北京工作特好找,上午没工作下午就能上班。现在……难了。
    你难什么了!你不是走好运牛皮了吗?我来沾光,能红了脸,还是把话说出来,到你这儿来练十天半个月,然后我也找家饭店配菜。
    嘿嘿嘿,国掩饰不住得意,我在这儿都呆不住了,想撤呢。
    能说你呀,踏实点吧。
    国摇摇头,你不明白。
    能心想,国现在是有手艺的人,他不想守着这么个死不死活不活的摊子重找份工作或许是对的,他不是他的老板,对这几张餐桌有恋旧情结,但能还是说了许多话,说自己这两年都干了些什么,说在自己在苏州那家钢厂的经历,如何掌握了切割的精湛技术,能说,我的师兄弟们哪里能参透古人说的欲速不达物极必反的道理,钢垃板切不透割不开,他们以为是刀不快气压不足,于是,一门心思在割枪上气压上,火焰绸大气压加大,机子走得更慢,结果切口更大,溶化的钢水更多,阻力也就更大,反而使切割冲力减小,贯不到板底,割不开钢坯板是理所当然的事。我呢,原先也是这么个想法,这是正常思路,后来我冷静一想,我为什么不能换个角度从反面来考虑呢,于是,我反弹琵琶,气压不减的情况下,调小火焰加大机速,嘿,效果立马出来了切割枪显得无比锋利。任何事物的发生进行都必将伴有先兆和现象,我于是又能凭音判断机子运行的状况切得好坏……他们想都不敢想,更无法体会反弹琵琶的妙处和哲理。你饭店生意不好,一定是你经营的方法不对,何不……
    你不明白,国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能只好收住话题。
    谈到这胡同的名字时,能说这名字真怪呀。国有些不屑地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和平门,自古就是京城文房四宝文物古玩的市场。能听了很高兴。中午,小饭馆来了三三两两的客人,能也不去看国炒菜给他俩人帮忙,四下寻找观看欣赏那些古玩字画玉器陶工。回来时已是街灯初放,国的小饭馆里坐着两男两女边吃边大声说笑。国和他的女朋友在后面厨房。饭店后面有一排南北走向的脊房,好几间。厨房在最北一间。国正在炒菜,一边骂他的女友,你他妈的快点,洗把油菜还要半个小时,得,得,你别洗了,到前面看着点。这帮孙子……见了能努力平下脸问,找到了吗?能笑道,我没去找工作,下午去看字画了。国是尽力掩饰他的表情,但他四方的脸上仍就是挂满了不耐烦,你快点吧,过不了几天我就搬出去,不干了,没法再干,这帮孙子……
    一晚上,除了那两男两女外,小饭馆再没能迎接另外客人。那四人吃完喝完大声吆喝国,我说哥们今晚这暖气不太热呀!国陪笑道,旅馆烧暖气的老头怕是喝多了。我去给你们把房间灯开着。一位头发梳得油亮,一手五指都是戒指的男人高着噪子叫,还是咱哥们够意思,好!我们睡觉去,他站起来摇摇晃晃,搂着身边的女人。国去后面开了两间房,两对男女钻进去,又让国送去茶水脸盆等物,锁上门。国煮了锅面条,三人坐下来吃。能问,这些人是……国破口大骂,流氓妓女,操他妈的,吃我的喝我的八人卖人还要我站岗放哨,有本事去宾馆包房间呀!国的女友有些紧张,她向后门外看了一眼说,你小声点。国说,听见就听见,反正我不想干了,蹭也蹭不到几天了。能低头吃面不想再问。国吃了半碗面平静了心绪解释说,这些都是老板的哥们朋友,隔三岔五不是张三就是李四找女人到这儿来打炮,来了就像到家里一样,不给他做饭炒菜就自己动手,哪能让他们动手,他们一动手见什么做什么。这帮孙子还怕查夜。冲这霉气生意能好得了!
    跟你们老板说说,能有口无心地说。
    国白了他一眼,还想干不想干,这帮孙子谁惹得起!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不干了行吧,反正又没生意。能在心里说,没生意是你经营有问题,放弃了你一定后悔。所以你呀,尽快找工作,你也别想干配菜,你根本干不了,你又没一点刀功,许多菜你连见都没见过听都没听说过,怎么配!厨师可不管三七二十一,你配好了他炒,配不上来怪不了厨师只能怪配菜的。你只有找份刷碗的活,这还得是小饭馆生意不忙的店。忙的店你连洗碗洗杯子的活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学配菜,也没那个机会,大一点的饭店都有单独的洗碗间,打上班时起,你就围上围裙系上薄膜桌布开始洗呀刷呀吧,不到夜深人静厨师上床打呼噜不算完事。干小饭馆有干小饭馆的好处,碗啦杯啦不多,和厨师配菜搞好关系,能让你拿拿刀切切这切切那,时间长了不就会了吗,棒槌靠街三年还能说话呢。想学厨师就得先学配菜,国很有耐心地开导能找工作学厨师的入门之道。能从他那份耐心中获知他急于推销掉自己的焦急。国又说,找工作不用害羞怕丑挨家挨户的问,怕什么丑什么?我是找活干,一没偷二没抢三没做缺德事,理直气壮挺起腰杆,要我干我就干,不要我干我赶下一家。能说,你当初就是这副模样?国嘿嘿笑,先拉不下来这张脸,后来不这样不行了,你不厚这张脸皮怎么办,没吃的没住的,大街上东晃西晃碰上联防队派出所可不麻烦了,给你收容送到昌平筛砂子怎么办……
    吃过面条,能觉得意犹未尽。国插门抱来被要他睡前厅,自己和他朋友回后面房间。能感到又困又累,比在家做农田活更彼惫,却躺在桌子上裹着被子像蚕一样滚来滚去,聆听胡同偶尔响起由远及近由近及远的脚步声。能坐起来翻看口袋里的钱,口袋里还剩下六十二块一角五分。
    次日,国以及后屋的人尚未起来,能起了床,叠好被子拉开桌凳,用凉水刷牙洗脸,便出了门。那时杨树骨嘴,却仍是奇寒袭人,能只感脸皮越绷越紧,快要绷裂一般,城市的路面在春寒中愈显得坚硬。在一胡同口,他花了一块五毛钱买了张煎饼托在手中,十分小心十分吝啬地咬着嚼着。他没有目标地向前走着。饭店酒楼的门还在曙光中紧闭,九点钟后,才看到朦胧的玻璃窗里有人影晃动。大的酒楼饭店能不敢进去问,遇到小饭店能先是在门外徘徊一会,打足勇气,才能大步走过推门。能尽力作出表情真诚言语大方,仍就是脸红心跳出言木讷。老板们是不易见到的,见到的常是店里伙计,他们毫天表情地回答不要人,或带有几分同样的目光看看他摇摇头,然后忙自己的活。
    太阳由东向西坠入楼盘间,能徒劳地跑了一天,迈着又酸又疼的腿往回走,嘴里却不停地吟道,“……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肚子空空的,饥饿使能穿过酒店饭馆门前的腿变得更加僵硬,能甚至就想坐下来,坐在那从里面飘出来酒香饭香肉香的门前台阶上,好好大嗅一顿。从每一家面馆和刀削面摊前,能都要停下步,问问多少钱一碗面,店家点头客气地让坐说价,能暗暗咽了口唾沫离去。遇一家问一家,他几乎是在等待一家吃了面不要钱的店主的回答。能想到买油条方便面来冲饥,但他一去上海离去时就已发誓,今生今世再不吃油条和方便面了。能不想去对自己违约,他警告自己要尽可能地节省兜里的几十元钱,要细水长流备战备荒,能蹭到国的就尽量去蹭他吧,跟那些嫖客一样,但他也只能在国打烊关眩时蹭他一碗面,或一碗剩饭而已。
    漫长的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漫长的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过去了。走在寒风中,走在饥饿和焦渴里,走在城市中心走在遥不可及的城市的边缘,能想到了无忧无虑浑浑噩噩的童年,想起父亲母亲哥哥姐姐,想起了女儿阳想起了自己的女人,想起那此刻繁花似锦的丘陵大地,感到时间流失的飞快,忽然又对幸福有了深刻的理解,幸福是什么?幸福就是香喷喷的大米饭,睡足长长的一觉。
    第十天里,能到了崇文门南小街,走进一家小饭馆。能仍想作出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但能感到自己确实有点头头哈腰。饭馆里有位面黑,但很有光泽,留一根一尺来长麻花辫子的女孩,冲大玻璃窗下隔桌交谈的两位老太太说,朱老师,这人找工作呢。一位尖发稀白人瘦,却很有精神的老太太向他招招手,小伙子,你过来。能精神一振忙走过去。地面刚拖擦过,湿湿的,有些滑。能站在老太太面前用有些沙哑的声音问好,然后赶紧交手于腹下。你先坐,老太太伸出鸡爪般的手在桌子上点了一下,接着又和对面的老太太交谈。这老太太约有七十岁,很健谈,能也不知她们在谈什么。她们谈了很长时间,对面的老太太才告辞走了。这老太太才要能在她对面坐下,能轻轻坐在她对面。老太太问,小伙子你都会些什么手艺,来饭店找工作你会炒菜?能不好意思笑了,我可以学的。
    嗯,好学是好事,年青人就该好学,好学手艺才能更精懂得更多。你是什么地方人,多大,什么学历?能一一作了回答,并把身份证拿出来让老太太看了。你进门来看见了么?老太太说,我这店叫“万太太特味店”,什么意思?顾名思义,特味就是特别的味道,所谓特别就是与众不同,比如北京烤鸭就是特味,它不是一般人家一般饭馆烤的鸭子,它是选用饲养特别的北京填鸭作原料坯,经过特殊工艺是而成,吃法上也别具一格,所以说它是特味不为过吧?能连忙点头。老太太继续说,我这特味店就是集北京有名菜肴有名特味为一体,比如全具德的盐水肝,翠华楼的爆双脆……
    那您一定贵姓万了,能故意这样问,果然引来老太太话题,她笑了,小伙子,我也爱好烹饪,我退休后,经常在电视上化名,化名你懂吗?我本姓朱,在电视上我化姓万教人做菜,你以前没来北京吧,来了应该看到我的节目。后来我年纪也大了,回来闲着没事,和你杨师傅商议开了这么个店,别看小,你杨师傅手艺可是响当当的。没开这店,我和你杨师傅在紫竹院开了一家店,没半个月,哗——那个火呀,中午来吃饭的队排得老长……朱老太丝毫没有因为刚才与另一位老太太长时间交谈而略显彼倦,能也及时捕获到老人话语中一个“你”字听蕴含的意味。后来呀,我们那家店被拆了,市里要建道。我和你杨师傅商议就来这儿开了一家小饭店,一是方便周围居民,二来也是我和你杨师傅在家闲不住找个事做。小段,小段,朱老太招呼那脸黑但很有光泽的女孩。朱老师,小段过来了。朱老太说,请你杨师傅来,就一会功夫。杨师傅从厨房里转出来,围着围裙,戴着白布帽,一张长方大脸,脸上有黄豆般大的寿斑,看得出他与朱老太年纪相仿。能叫了一声杨师傅。杨师傅乐啕啕笑了,望着他坐下。我和杨师傅年纪都大了,中午又忙,我就想给你杨师傅再找个帮手,老太太说,杨师傅你看他什么时候来上班?杨师傅问能是哪儿人,以前在厨房干没干过?能又把身份证拿给他看说,以前在厨房里干过一段时间。杨师傅对朱老太说,我没说错吧,安徽人都精明能干,瞧这小伙子一看就知道是老实能干的人。明天上午八点来上班吧。能心花怒放。
    出了“万太太特味店”的门,能找了家削面摊吃了两大碗刀削面,两勺辣椒一大把蒜头,吃得肚子鼓鼓的,汗也下来了,然后又到天安门转了一圈,看了一会浮雕。太阳落上楼顶,能回到和平门国处,见国正在锁门,门前三轮车上放着一台冰厢。国见能回来,给了能门钥匙,说你看家,我们一会就回来。晚上,国问能,找到工作了?能笑了。国说,多少钱一个月?能说我没问那老太太,她也没说。国立刻叫道,你怎么不问问?不说好工资到时候给你五十一百的你干吗?北京好多老板就这么孙子,不想给人工资就不停地招人,干上一个月给点钱打发你走,他再招。能搔搔头,不会吧?不过也好,你先干着,有个落脚吃饭的地。我明天就不干了,我在菜户营那边租了间
房子,把伢子冰厢彩电洗衣机三轮车统统弄过去。我看在三环外路边卖盒饭吃的人挺多,我去卖盒饭。人家不会报警?能微微点头问,国一咧嘴,就这点东西,他还报警,报警了派出所也不立案。能又歪头打量国一眼。国笑道,你不用这么看我,这是生存能力强的一种表现。

    次日一大早,国和他女友就在清点能够拉走的东西。能背上包要出门。国说,你找的工作在哪里?以后有时间我去找你。能说了饭店大致的地点就大步走出门去。朱老太的饭店并不是像她打的招牌那样专门经营京城名家名肴,虽有些酱菜炒菜,主要却是做盒饭生意,份数也不多,一百来份,分为两种八元和十元,十一点前送到客户手中,中午接点零散客,下午就不营业了。给杨师傅打下手的是位女孩姓谢,和小段一样也是安徽人,她慢手慢脚,常常到了该做盒饭时,该洗的没洗出来,该切的没切出来。杨师傅年纪大了,帮手又跟不上,这就需要一位既能帮上又能帮下的角色,这就是朱太太要能来上班的初衷。能明白这一点,对于烹饪,能是位不折不扣的门外汗,别说上灶炒菜,刀功连黄切牛羊竖切鸡的基本常识也一门不门。能进入这家饭店便确定自己第一步怎么走,他把后厨上上下下角角落落擦洗得干干净净,这一招果然博得众人好品,杨师傅满意的微笑时时挂在脸上。

    杨师傅家住天坛东门,每天九点做公交车来上班,忙完中午一阵,吃完饭就回去,临走时,安排来日做什么盒饭,需要买些什么,做些什么准备工作。他吃药,也抽烟。能给他敬烟,他则摸出嘉得乐来说,他从不换烟。能心里说,你不换我换吧,次日,能敬给他的就是嘉得乐。杨师傅啕笑,你用不着给我递烟,我有高血压毛病,烟抽得少。你抽你的,只是上班不要抽,这是起码要求。能不好意思笑了,他又一次想到父亲,如果父亲活着,年纪该和杨师傅相仿。父亲六十五岁时患高血压引起中风瘫痪,缺医少药。杨师傅也患高血压,却能挤公交车上班。农村人什么时候能和城里人一样呢。
    朱老太几乎再没来过饭店,听说她胃不好。杨师傅一走,店里的伙子就活泛开来,一顿搓洗后,一个一个出了门。能是新来的,几乎是理所当然要留家看门,能也乐意一个人在家,关上门,能准备明日的工作就一丝不苟地洗、切,没有洗切的就撮来一小锅砂,练炒菜的基本功翻勺。能有些得意自己好学的习惯或者说是属性,他觉得自己大脑并不是像小学老师说的那样是榆木疙瘩,他幼小的心灵曾受到深深的伤害和刺激,与众不同的是他在深深的伤害刺激下,扬起了脸,对学习产生了强烈的兴趣,能一次次用毫无表情的脸和有着近乎满分的试卷向同学老师证明自己并不是个榆木疙瘩,自己的思维是敏捷的,大脑是灵智的。自己以后养成善于思索灵于感悟的个性,也许就得益于那时与老师下的“赌注”,在钢厂时,自己几乎是在一夜之间掌握领悟切割的工艺,使师兄弟们引领长叹,现在,自己又要开始新的人生里程,能相信自己一定可以在短时间内掌握这门手艺,而且一定能比林、树、国做得更好。

    三个月后,能在“万太太特味店”里,不仅可以替代小谢,同时也能让杨师傅坐在一边喝菜抽烟。那时,未老太做完胃切除手术。老人胃病有好多年了,在确需做手术前,儿子儿媳,远在日本的女儿都一致强烈反对她做手术,理由很简单就老太年纪大了怕受不了一个闪失。女儿原本在日本学医,多次乘机回来要母亲去日本接受护理治疗,老太太拒绝了,她坚信京城医师的职业水平并不比日本的低。做手术时,几十年未见面的夫君托人从国外捎回一支据说价值二十多万人民币对胃手术有特殊作用的药剂,老太太也拒不采用。手术很成功,十多天后,老人又坚持回家,在家中安养。她听说能已经能挑起饭店后厨大梁时,心里很高兴,但老太太决定在端午节前停止营业,关门退房。她已在手术前在儿子公司附近北太平庄物色一幢房子,欲想装修开家餐厅,只是防火问题营业执照一直未能办下来。这边的房子原本是一中学的,年租金十多万,当初租房鉴合同时,老人就嫌贵,只是儿子儿媳一个劲说,贵就贵点吧,光你赚钱别人不赚点么。他们其实在哄老太太,饭店离家近,她有个事不致闲得慌就行。老人自然明白做儿子儿媳的心。老太太等不得那边房子的事落实下来,便决定退这边房,她把几个伙子叫到家中对他们说,在房子未正式退掉前,你们仍可以住在餐厅里。那边的事正在谈,什么时候执照办下来,什么时候装修开业,还没个时间,所以你们要自己另找工作。记住我这儿电话号码,有时间给打个电话我们也联系,等那边餐厅开业,你们再回来,给我帮忙……能嘴上答应心里另有打算。接下来几天里众伙子归置桌冰厢展示柜杂物,能想自己不能再花时间呆在餐厅,自己必须在餐厅未封门之前,找到下一份工作,要不晚上睡哪里。能又一次在大街上东走西游,只是这次口袋里有一张能从银行里取出一千多块钱的存折,有了这个小本子在找工作时,就不需忍着饥饿嗅饭香肉香移不开步抬不起腿。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刻苛自己呢,忍饥挨饿能省多少?再说家里也不急需用钱呀。
    一日傍晚,能刚从外回店,国和他的女友来了,那女孩提袋瓜子边走边嗑。能说你们怎么来了?国说,这还不容易,北京什么地方我不熟悉!下午两三点钟我们就过来了,问这里的人说你出去了,我们又在外转了一圈,怎么要关门?能有些愁眉苦脸说,要关门了。国说,关就关呗,这又不是国营单位,你又不是正式工。能炒个鱼香肉丝宫保鸡丁什么的么?能笑道,小鲜。吹牛皮了吧!不过刀功应该没问题差不多了,找份配菜的活,再好好练练,明年就能上灶,挣个千儿八百的没问题。能笑道,怕不成,烹饪手艺有这么好学?国不屑地说,京城大饭店小饭店其实都一样卖家常菜的多,不就是鱼香肉丝宫保鸡丁什么的吗,没什么,有胆量就行。国的女友笑道,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说得容易,你怎么不去做大厨到大饭店上班炒菜?国搔搔头,我他妈的懒得给别人打工。能说,对了,你没卖盒饭?国的女友就瞅国笑。国说干了几天,卖得还行,就他妈的累,整天像做喜事似的。我他妈的一烦,把东西烂巧卖了。那冰厢八成新才卖多少钱?才三百,得,拉走;桌子椅子乱七八糟给五十块钱统统拉走。就剩下你们俩个没被拉走,能笑道,日子过得挺美的,没事就逛逛街。能还想说,你们存了不少钱吧,会不会坐吃山空?
    国呆了一会就走了。临走时给能看他刚买的寻呼机,六百多,摩托罗拉的,怎么样?给能留下呼号,走了几步又回说,有事呼我呀。
    特味店尚未封门,能在蒲黄榆一家饺子馆找了份工作上灶炒菜。能是在大街上见那家饺子馆贴出招厨师的信息进门问的,工资老板说是六百。能没言语,心里很激动,六百呀,比朱老太给的要多两倍,这要干到年能挣三千多块钱,加上在朱老太那边挣的一千多点,除了零用买火车票,能带回家四千呢。可能随后又一想,能呀能,你是一个月挣过四五千块钱的人,还未能挣上六百块沾沾自喜,你现在不是要看一个月挣多少钱,而且要看一个月能学到多少东西,你不能这样鼠目寸光……他虽这么想着,可心里仍是一次一次敲打着这笔帐回家能带多少钱,心中却又是惶惶的,人如同悬在天上脚不着地,他明白自己的家底。饺子馆生意很差,说是饺子馆一天却卖不上四五斤饺子,一天流水也不过二三百块钱。老板是一位五十来岁的妇女。她一次次不耐烦地和能商议怎样改造菜谱,添些什么菜,删去什么菜。能已经明白她不耐烦听蕴藏着什么。果然,能去饺子馆刚满一个月,就给他开了工钱,打发他走人。

    离开饺子馆那是个下午,天下着小雨。能背着包在淋淋绵绵的小雨中漫无目的在大街上走着。街灯亮了,车轮辗着路面发出嘶啦嘶啦的声音。能想起家乡的雨季,雨季的家乡,早稻秧已插播完,正是农闲时刻,庄稼人可以坐下来慢慢地喝着茶,望着烟雨朦朦的田野,和门前绿亮亮的树叶。田野里有打着伞放牛的人,有披着雨衣扛着大锹静站于自家秧田的人,几只白鹭在飞翔,或在田中伫立。天黑了,吃完晚饭,就坐在门边聆听雨下屋檐的滴达声,和有人从门前过脚踩稀泥发出的嘶啦斯啦声。坐久了坐累了就关上门拉灯睡觉。
    能打传呼给国,连打五次,国才回电话,你在哪里,他问。能说,我也不知道。国就嘿嘿地如同鸡笑,他明白能又没工作了。他说,你这个月在哪里上班?能说在蒲黄榆。国说,蒲黄榆离崇文门不远。你在崇文门那么长时间不知崇文门三角地有个劳务市场?能说,不知道,劳务市场就是找工作的地方?国说,是呀,你明天上崇文门三角地找工作,那儿找工作的人特多,来找人去干活的人也多,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能慢慢地看着手中电话,放下后他迅速对夜间住宿问题作了安排计划,工作的事不着急,工作会有的,先解决住宿问题,然后找家小吃店填饱肚子,再喝上一点二锅头,明天一早上崇文门找工作去。他顺着一条很深的胡同找到一家打着国营招牌的旅馆,旅馆设在住宿楼下。能向登记处的一位中年妇女小心问道,您这儿有……有便宜一点的床铺吗?比如说大通铺什么的。
    有啊!女人回答响亮干脆。
    多少钱一宿,能问。
    三十,住吗?
    贵了点、贵了点。
    嫌贵!
    嫌贵出去睡立交桥下,分文不收。
    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能立刻脸红脖子粗。
    我怎么说话!
    我要对你怎么说话!女人在里面站了起来,叉着腰指着能的鼻子,滚——立马给我滚,滚的远远的!
    你……你什么态度!太不文明了,能转身又哆哝一句,没教养。
    女人耳尖,已听到能的哆哝,立刻扯直脖子叫,王三!王三!又抓起电话啪啪按号。光棍不吃眼前亏,能想大步飞奔而去,但矜持又使能放慢脚步。能出旅馆门刚到胡同口,就被请上警车。能已不是第一次进派出所,在上海时,能就光顾过那四壁雪白的房间。那时能态度不老实,虽保住了口袋里十几元钱,付出的代价是鼻青脸肿,反铐双手于窗子上作跃水姿式保持一夜,能欲上不能欲下不能还不老实,嘴里还诵唱着《行路难》。有了上次的经验教训,能学会了如何与派出所干警们合作,他们要能到东能就到东,要能赶鸭能不去赶鸡,要能站着能就站着,要能蹲着能就蹲着。能就在那雪白的房间里蹲了一宿,他没有再诵诗人的骚句,反反复复地思索派出所维护的是谁的秩序,社会的?京城的?京城人的……蹲在雪白的房间里,总比蹲在风雨中的立交桥下好,虽不能辅床被子好好睡一觉,也不能出去埋饱肚子,可是花费远比住一般旅馆要高,能被罚了一百元钱。能伸手向干警要罚单,干警说,可以,再交五十。能说算了不要了。
    次日,能去崇文门三角地京城最大的“非法”劳务市场找工作。夜里所住地方既不是旅馆,也不是立交桥下,那里没有风没有雨,温度适宜,且热闹不容易使人有长夜孤寂感,那是火车站。崇文门挨近北京站,能白天在三角地找工作,晚上去火车室里辅张报纸睡觉,有时能望着影影绰绰的等车人就怀疑自己也是怀揣车票等车回家的旅客。看着时钟知天明了,去洗手间刷刷牙洗洗脸,出站去胡同吃碗稀饭,然后就去接着找工作。如此六七天,能找了份配菜的活,能明白自己的两手,去蒲黄榆小试一个月,自己就更清醒了,不能怪人家老板炒自己的鱿鱼,只是自己手艺太潮,自己需要再学习再冲电,需要退一步。世上许多事情就是这样子的,遇到跨不过的沟,你不如退一步,铆足了劲再往前冲,往往就能成功,欲速则不达,能是这么想的。
    那家饭店在八宝山某一小区内,是家川菜馆,以川菜川厨川妹川情为广告语,招徕光顾就餐的客人。从那句广告语中,能又有所感悟,心想全国十大菜系名菜名点几千余种,如果每个菜系每道菜去学,而且要学得精,那几乎是不可能的,没时间也无从去学,自己这样东学一道菜西练一手,何时才能精于烹饪成为名厨?领兵打仗讲究伤十指不如断一指各个击破;江湖武林高手身怀秘笈讲究一招鲜,在如此众多菜系众多菜肴中,自己何不专学一门专攻一专长一技呢。川菜是大众菜,全国各地恐怕都盛行,现在上班又在川菜馆,自己就学川菜,集中精力学好川菜烹饪技术,以后还怕找不到工作!
    刚到那家川菜馆,面对新的环境,陌生的老板厨师,和许多未见过的菜肴,能找不准感觉理不好头绪,忙起来就手慌脚乱,时间显得紧张,洗衣甚至刷牙洗脸的功夫都得动用本已不足的睡眠时间。每日别人尚在打呼噜,能便起了床,切好满满一大锅土豆丝,接着剁好葱姜蒜准备好厨师用的调料,发货泡货换水。差不多此时采购的回来了,能又准备肉丝肉片鸡丁鸡片什么的,蒸上三蒸九扣之类。忙到此,饭店也上客了,人似镙铊旋转开来,一转常常就是下午三点钟了。客人走后员工吃饭。吃罢午饭,厨师们休息,能又开始准备夜晚的工作。饭店打样,能收拾冰厢冰柜,该泡的泡,该擦的擦,与干杂活的刷灶台,冲地面,倒垃圾。一天下来,能已是腰酸背疼只差腿抽筋了。
    能对刚开始十几天里自己做的活并不满意,但他能感觉到老板和厨师是认同的,他们让自己再去泡火车站候车室可能性不大,为此,能心怀感激,但能也明白,老板和厨师同样需要像他一样肯干勤干没有“脾气”,配菜手艺说的过去的员工下手。很难得,老板有时对能说,有空歇会吧。俩位厨师见能忙不过来,也耐心等待,有时还会伸手帮忙,对能配料出了差错很少喝斥,多是和言悦色地告诉能配什么,该怎样配。半个月后,能已经能边忙手里的活边观察惴摸厨师炒菜。夜里和干杂活的小伙子拉椅子拼成床在前厅睡看店,为了提精神,能用凉水泡脚,喝壶底剩茶,那茶酽酽的。有了精神,能躺在床上一边回忆白天里厨师炒的菜,一边看菜谱书,看看厨师炒的菜与书中所说的是否一致,配的料、用的调味品有什么不同,为什么不同。这一来,老板和厨师对他的态度就变了。能认为自己没招人没惹人,想与每一位同事搞好关系和平相处,老板和厨师却容不得他学技术,能如何也不会让步的。老板再不说“有空歇一会”,厨师的嘴角有了讥笑,他们一见能跟不上配菜就叮叮当当地敲锅,对能的活虽没有吹毛求疵,但他一出现差错也骂骂咧咧。能想请教他们烹饪上的问题,他们的回答总是冰冷的“弗晓得”,一次两次如此,能也就不问了。能想,是不是当老板的都希望他看上的伙子永远是他的伙子;当师傅的都希望下手徒子永远是他的下手徒子;成功者都希望不再有成功者……
    有时能也想,是不是自己对当师傅的态度不够诚恳,比如说没有每日随时恭恭敬敬地敬酒倒水,没有及时的言语取悦,没有办拜师酒,可这一来不是赤裸裸的马屁精么。求人拍马是我能干的事吗!如果那样,能还是能么!你们想做我的师傅也没那个资格,你们既不是高级厨师,更不是国宝级烹饪大师,即便是,你们不愿意收我为徒,我也绝不会求你们,拿热脸蹭人冷屁股。有什么牛皮的?牛皮的话,我们一起入师门学手艺,几年后,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看谁是庞娟谁是孙膑。现在我给你们打下手只能说明你们先我入师门几年而已。你们不愿意指点谁稀罕,我在上班工作时看到的领悟到的烹饪技术算不得是向你们学的,庙里的和尚还能责怪门前卖茶鸡蛋的老太太会念经么?你们那点烹饪技术,我能不仅要掌握,我还要青出于蓝冰寒于水。
    三个月后,能向老板吞吞吐吐地说了要辞工。老板阴着脸淡淡地说,等我找到人再说吧。能知道老板是不想放人。能也打起了退堂鼓犹豫起来,一方面两个多月就过春节了,春节他不能不回家,老板也没有理由不让回。饭店里的员工是一个箩眩一个玩,你走了就得有人来替,回家过春节常常意味饭店里员工的变动。一方面老板压着他一个月工钱,能心疼那一个月工钱。餐饮业就有这么个不成文的规矩,员工炒老板鱿鱼代价是他一个月的工资,甚至更多。
    但能还是走了,一个多月的工钱自然分文没接到,心中窝火,却又能怎样。能去不远一家宾馆干杂活去。那家宾馆看起来是生意红火,档次也远远高于这家川菜馆。那日能与店里干杂活的夜里送垃圾,回来时见那家已打烊的宾馆前竖着招杂工的招牌,能当时就动了心。次日下午抽空跑去应聘,得到肯定答复,回来鼓了半天勇气,向老板说出了辞工,话是吞吞吐吐,但老板明白他是非走不可了。
    去那家宾馆是一天上午,天飘着杨絮般的雪儿。能与干杂活的,以及前厅几个服务员告辞,出了大门,转过一个街,忽然后襟被人拉住,回头一看,是店里一位川妹,比能矮一头,瘦瘦的,一头乌黑的长发,脸蛋白里透红。能不知道她的名字,大伙都叫她小云,能也这么叫。小云人很勤快,常常帮他洗衣服,条件是他要给她买瓜子。记得第一次给能洗衣服时,她一手捏着鼻子,一手拎他的衣服如同拎一条蛇。对于能开出的空头支票也不介意,下次仍就是一边给他洗衣服一边嘻嘻哈哈地说,这次别忘了哟。
    能问小云有什么事?姑娘低下头不说话。能就见她的削瘦的肩在微微耸动,你怎么啦,能不解地问,姑娘还是不说话。我要走了,十点钟去上班呢,能便要动身。姑娘忽就仰起头,一甩能的后襟,说了句你真是个傻子,转身跑了,她转身的一刹那,能见到她满是泪水的脸,一时怔怔地立在那里,仰望灰灰的天空,雪纷纷落在他的脸上。能有些沮丧,回首望去,却是一双秋水般的眼睛。
    到宾馆饭店后厨干杂活,对于能来说是轻车熟路驾轻就熟,能当然能完全取任。能干了几天,又有些后悔,后悔不该来此干杂活,倒不是干杂活的工资要低于在川菜馆,能是来学习的,走的是再退一步的棋,只是这家经营的菜肴川菜仅占一小部分,大部分是粤菜是生猛海鲜,这对于能的初衷来说是不吻合的,能是要集中精力学川菜烹饪。能在心中数落自己做事欠考虑。这怎么行呢?做事做生意甚至是领军打仗道理是一样的,要前前后后方方面面考虑周到,知此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否则就要走弯路亏本吃败仗的。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多学一点点是有好处的,再说两个月就到春节了,过了节就找厨师的活,不是已经得意自己的手艺吗?该拿出来凉凉,多挣一些钱。能于是安下心来干自己的活,听命师长厨师配菜那些人呼来喝去,眼里有活,手里出活。众人先是觉得他老实勤快,后来就觉得他有些傻皮,便捉弄能,和能开一些过火的玩笑。能心想,人是不是都或多或少有点欺软怕硬的贱骨头。自己对他们友善,他们说自己在乎他们低他们一等似的,却不知我能是个深藏不露满有心机大智若愚的人。能也不与他们计较,与他们计较则与他们有何不同呢,仍就是满脸笑容听人使唤,一边留心观察厨师们怎样做菜,撤下来的残汤剩菜,像个饿死鬼投胎总要蘸一点尝尝捡一点吃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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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06-07 发表 | 本章责编:夏夜华霜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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