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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夫生的姐夫飞在无锡杨木桥承包一幢住宿楼工程,打着县第五建筑公司的招牌。几年前,飞领一帮难兄难弟跑到南方大城市郊区替人挖个涵洞、修个院墙、砌个屡池、搭个厨房什么的,小打小闹,饥一顿饱一顿。后来,就有无锡某个建筑公司主动让工程给他,把一个斗大字不识一箩筐的飞惊得像根树桩。工程负责人拍拍他的肩说,回去把手续的东西弄齐,要不签不了合同的。那时,飞想生第三胎因计划生育问题与乡里干部闹的关系很僵,但也没办法,是水要从桥下过,只得拿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不料,乡里听明白他的来意笑脸欢迎,设 宴招待,说他为本乡发展经济,为多余劳动力就业闯出了一个很好的路子,是英雄是功臣呀。乡长亲自出马去县里将他所要的东西一一办齐搞定,回来后又用广播喇叭喊了三天,喊得乡里乡外的庄稼人心里发慌,纷纷往镇上涌去,还有许多小青年书也不念了,扔了书包也往镇上跑,这样,一支建筑公司诞生了。经理当然是他飞,至于副经理、会计、队长、副队长、乡长也都一一作了安排。 飞的计划生育问题成了小问题,已不在话下。飞的三小子次年出世。 杨木桥住宿楼是飞任经理后的第一段工程,开工半年,员工外流的外流、回家的回家,所剩仅半。飞又急着回家组织工人。他对五姐说,你去工地食堂吧,王老头一个人忙不过来的。五姐说孩子小走不开去不了,心想,一开始我要和生一道去,你偏不让,一个大工地干什么不行,你说这说那作梗不让去,这回怎么发了善心,自家人都靠不住。五姐真的不去。双抢后,生又带回信,五姐这才决定去,没料,父亲去世,能结婚耽搁了些日子。五姐回家与母亲作别,把孩子岭给他奶奶照看,和能一起去了无锡。 飞四十多岁,人高马大的,一张国字脸,头发后梳,整日绷着脸背着手,不说话则已,一说话声音又高又尖,让人分不出公母。能递他一支烟,是五姐让他买的,给他烟就是这个意思。 红塔山?哼,飞点上烟吸了一口说,多少钱买的。 能红了脸,四块。 我说吧,假的,他扔了烟。能读出他的指颐气使和自己在他眼中的份量。能明白他与飞之间的距离又深又宽无法逾越,不仅如此,短短一个月后,能还发现自己与工友的距离同样又深又宽无法逾越。那些工人领头的一来是一声不响忙得起劲干得卖力,领头一走,上墙的坐脚手架,拎灰打砖的聊天的聊天、抽烟的抽烟、打闹的打闹,一上厕所能蹲半天。楼下是马路,一有女孩穿过,便可听到他们吹口哨,拍打脚手架,和粗鲁肮脏的嘶喊声。墙砌歪一点,没事;歪多了,砸一砸。钢筋弯错了绑松了,没事。混凝土不存在抽标试压,再脏的石子也不冲洗…… 能来时的认真劲干劲没有了,他又沉默下来,如同在校园里一样。 一日,食堂喊开饭,刹时便听到咚咚震天的工人奔下楼梯声。能推一车砂浆上吊篮,人在吊篮外,从六楼上飞来一块砖,正中能的后背,能叫了一声便倒了。工人们赶紧把他放在竹笆抬着往市里跑。路上一位开面包车的司机主动停了车,送能去附近一家解放军医院,经检查,无大碍,开了许多药,叮嘱能好好休息三四个月。 能在工棚里躺了二十来天,再也躺不住了,去市里转转,见到一家图书馆,便要借书看。里面的管理人员说,外地人是借不了的。能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有些生气,要找图书馆馆长议事。馆长未找到。一位看上去像是领导的男人告诉他,可以办阅读证,到馆里来看书。能 花了四块钱照了像,又花四块钱将像片贴在一张卡片上,有了它,能就可以大摇大摆走进阅览室。 能三天两头跑图书馆,路程远,中午回不了工地,图书馆又关门午休,能只得忍着饥饿在外溜达闲坐。每每经过东林书院,能就想那段历史,思前顾后,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能既不像干活,又不像养伤。先是五姐说,药吃完啦?好了吧? 好了,能笑着说。 好了还不干活,歇一天要一天伙钱。然后是飞的叫嚷,这儿不是小菜园,想干就干不想就不干! 能于是想一个星期去趟图书馆。一日,能几人被分去挖化屡池。领队采用了能的建议,任务到人,任务同等,谁完活谁歇,能先是挖了几方土,然后就插了锹歇下来抽烟。能已学会了抽烟。飞走过来,横立眉毛竖瞪眼,这么个下水货,不愿干乘早给我滚!能一拍手上的泥,给我结帐,他脸红脖子粗。 工地上向来是这么个现矩,工人干活上工分,工程完工结帐按工分给钱分红。平时工人想借钱买双鞋都难,吃饭统一吃食堂,完工分摊伙食帐,抽烟找会计,会计给你的不是钱而是烟,想喝酒想吃肉得等一两个月一次的加餐,菜里有了几片肥膘肉,三人或四人一瓶酒,你就慢慢过酒瘾吧。 能要工钱哪有那么容易,但能还是不顾姐姐姐夫的劝阻,怀揣六块儿,怂恿一个伴儿走了。能和他的伴儿在黎明前悄悄离开工地,能唱吟道,这是一泓绝望的死水…… 伙伴辉与能年龄相彷,瘦瘦的,长脸,一头被白灰水泥炝黄的头发,大伙都叫他“英俊少年”。能是见他坐在木壳堆前抽打被钉子扎得鲜血淋淋的脚,听他三分是笑七分是哭唱“工地民谣”:“大大妈妈不要愁,养个儿子做外流,长褂干成短袖衫,长裤干成短裤头”时蹲下与他聊的,向他描绘一幅满地是金子的上海图。辉像只蛤蟆一跃而起,哪个不去是狗日的。 无票上火车对能说是小菜一碟而已的事。这要归功于小时候在公社电影院里练成的本领。古楼岗公社大院后是一座非常气派的电影院,临街是三层楼的门脸,后面是剧场,外有厕所池塘,丈五左右高的院墙。剧场墙壁有散音设备,有舞台有耳房。听说这座电影院能与县里的相媲美。能与许多人一样激动了好一阵子,等电影院落成开张,能与许多人,特别是同龄人可就没法激动了,想看电影要买票,一角两角不等,再也看不到街头露天电影了。这一场电影就一两毛钱上哪儿去弄,父母只是偶尔给上一张两张角票,可这一张两张的对孩子来说无 疑是杯水车薪。没钱,电影却不能不看,于是,能和许多伙伴们就想出各种办法,先是拿张假票冒充,这法子最笨,成功率最小;然后是想制造混乱法,入场时人多,他们挨到检票口故意装作手慌脚乱满口袋找票,用身子挡住后面的人。后面的人扬起手中票,一个劲地往前挤。能把握火候,一边侧了身子,等身后人检票时,他腰一低就往里钻鱼入大海,往往成功。爬院墙也是个好办法,剧场有四扇自动旋门,或者叫安全出口,翻过院墙即可进入剧场,别说墙高丈五,就是墙高五丈,又奈他们如何。影院人发现院墙矮了安全门不安全就锁了三扇 ,留一扇派人把守。能和伙伴为难好一阵,随后又有办法,跳下院墙先躲进厕所,没屎也拉一会,等换带子有人上厕所,才装作上完厕所的样子往剧场里钻,却每每被发现,发现的结果要么驱出场外,要么送进票房罚站,等电影放完再被训斥一番,作个口头保证下次不敢就被放出来。被驱出场外,能又与伙伴们卷土重来,往往一场电影下来要卷土几次,能有时觉得与电影院里人员打交道比年电影还有趣。电影院里又采取了措施,四门紧闭锁了,想上厕所,你忍着,忍不了从哪道门进从哪道门出,凭票进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能又有了办 法,他耳语甫,甫鼓掌大叫,妙计妙计。以后要看电影,能与甫早早就去了,轻车熟路翻墙入院,乘电影未开机四门未锁,进剧场,闪电般爬上舞台,藏于耳房破灯笼烂椅子之间,躲过清场,就可以躺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看电影了,只是太近了些,又是斜视,不过只要能上电院这也无所谓。但也有晚来一步的时候,电影开机四门已锁,就只有在外干着急了,听见里面银幕上传出的枪炮声喊杀声,心痒难耐。两位守口检票的男人冲那一群游荡的孩子哑笑,孩子们就想捡石子砸那狗日的。一日,能与众位难兄难弟又心痒难耐时,又见那俩人在笑,忽就听到有人振臂高呼,同志们,为了革命,冲锋啊!哗——孩子们像股洪水,又似一 群被狼追赶怆惶入圈的羊,向检票进口冲去,检票的两个家伙哪里还能招架得住。 能又一次利用混乱法,与辉轻松地上了火车,竟管每人都有大包小件的被子衣服之类。 无锡距上海不算远,几个小时便到。迎接他与他伙伴的是连天连地的滂沱大雨。一下火车,能就感到有两个问题急需解决,一是今晚住哪儿,一是肚子已在咕咕地叫。喝点自来水,安稳下肚子,能与辉当晚就在候车室外走廓下躺了一夜,醒来时,头发、衣服、鞋都已是湿的。雨还在下,雨和霓红灯将上海的夜妆扮得斑谰诡密。 次日下午,俩人在闸北郊区租了间房子,租金四十五元一个月。能与辉一边收拾房子,一边暗中庆幸,这个女房主怕是没出租过房子,不知先要租金。扫完地,抖了抖被子上的水泥白灰铺好,能只感又累又饿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能对辉说,你饿不饿?你要是饿了去买馒头。辉说,我走不动了。能说,我不饿,只是困了想睡。辉惊讶道,你还能睡得着?能问怎么了?辉说,你没见我肚皮贴到后背梁。能说,那你去买一块钱馒头,一块钱六个。你有钱吗?辉拍拍口袋说一分也没有。能笑道,好,好,掏了一块钱给辉。俩人吃了馒头睡了一觉。辉在黑暗中问,怎么办,他明白了上海不是满地金子的地方。能说 ,好办,从零开始,先捡破烂,等有了钱,买张三轮车贩菜,一天挣上百十来块,比干瓦工强多了。 天明后,俩人各自卷上装被子用的化肥袋上街捡破烂。一天下来,腿也酸了,脚也破了,捡来的东西换不了一碗面。俩人垂头丧气往回走,进了屋谁也不吭声。半夜,辉叫道,我俩真笨,捡破烂能赚钱吗?得去收,收的多赚的才多。能忙说是好主意。次日,俩人真的找于是家商场,问有没有纸壳破烂卖?商场一位工作人员说有,领他们到一间仓房,指着一堆纸 箱说,不用过称了,八十,拿走。俩人对视一下,辉说能不能先拿走,回头送钱来。那人一瞪眼,要揍辉,俩人赶紧跑了。两天下来,没赚到钱,连老本六块钱也没了。辉有了人生最大的启验,对能说,原来赚钱是先要有本钱的呀。又想了一夜点子,天明拿出来不是馊的,就是坏的,俩人接着又想了一天,在屋里如同两只苍蝇,傍晚时,俩人有了主意。次日东方刚泛鱼肚色,俩人已跑了好一段路程,找到一个建筑楼群工地。能知道这时工人睡得还香,至于值班人不是老头就是跛子,而且这些人都是上半夜才睁着眼。能是这么想,但身子还是抖得厉害,他扛了一根胳臂粗细丈许长的钢管龙骨就跑。跑了几丈远,能听到刺耳的龙骨划地音,回头见辉两肩扛三根同样粗细长短的龙骨,因未找齐放在肩上不平衡,一根钢管滑戮在地上。你跑什么?辉冲他泛白眼,能赶紧过去,接过一根。俩人迅速离开工地,找个没人地方坐等天明。天亮找了家废品收购点,收购点的男人也不给过磅,说声放院里去,扔过两张十元钞票,俩人明知吃了亏,还是喜滋地收了,找了家早点摊大吃一顿。辉鼓着腮帮叫,这油条真香呀,这油条真好吃呀!能白了他一眼斥道,熊像,好吃,你吃一辈子。如法炮制干了几天,俩人腰里都有了五十多块钱。辉说不能干了,要是被逮住了,肉是他们的,骨头是我们的。能说, 那些工人才不管呢,又不是自己家的。 万一要管呢?被抓住一顿死打不说,送到派出所可就惨了,说不定还要坐牢。能说,没那么严重,不干,干什么?回家吧?辉哀求道。回家?回家!我不回去,要回去你随便。 辉真的就走了,化肥袋里又装进了被子。 辉上火车时,能在屋里看书喝酒。能有了自己的时间安排:他五点钟起床去捡破烂,路灯照清人影。他再没那个胆子去偷工地了。他想自己比阎王爷起得还早,总可以捡到破烂卖钱果腹吧。他一边寻视翻找路边垃圾,一边唱吟:行路难,行路难,……多岐路今安在……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他下午回屋看书饮酒。觉得小日子过的满舒服的,直到春节前黄浦江上迎来八冬第一场雨雪,能的舒服日子被打断了,房子的男主人在外经商回来,与女主人毫不犹豫地将他的被子书扔到门外。能在女主人左一个尔啦又一个尔啦的骂声中,不慌不忙捡起自己的行衣,拾起书在身上擦干净,赔了几个笑脸,背起行衣在雨雪的大街上大步穿行。 能在去往虹桥机场的入口处少女铜像下来呆伫立了许久,忽就醒来,直奔火车站。 能回到自家门楼里,人就像一挂肥肠放了下去摊成一堆。女人改耳边听到他苍蝇般的声音, 我已四天没吃饭了。能隐约听到母亲一些凶狠的骂声,孬种! 能一觉醒来,感到自己像只睡了一冬的青蛙。他长长地喘了口气,耳听母亲说,去给你小大烧刀纸,磕个头吧。 能和五姐去无锡第二天,小大从江西回来,睁一双血红的眼睛问老妈,东走了没有?老妈说,他没和你一道回来吗,都走了七八天了。小大长叹一声,去大儿地他哥草丘旁立了许久,腿一软跪下,叫道,哥呀,我怎么就没参透田是庄稼人根的话,泪水哗哗往下淌。小大回来对老妈说,我去找他大伯去。老妈骂道,你讲什么猪话。当夜,小大想下床洒尿,一起身,人像一捆干柴滚到床下。老妈想起他三大也是半夜起床滚到床下死了的事,心就慌了,想扶起小大,哪里扶得动,忙去叫西屋的甫和睡在锅间的小小子国,两个儿子光脚跑过来扶起小 大,小大已气绝身亡。 小大报丧炮竹一响,东前脚跨进家门。小大之死之谜方被解开。 十乡八里的庄稼人见小大贩草籽赚了大钱都红了眼,不少头脑滑达的人死皮赖脸跟在小大后摸熟了路,后就单行独子贩起草籽,而且越干越入门越干越精,往草籽里掺泥砂,一九掺,三八掺,三七掺,越掺越多,有人竟干独头掺,就是一包“草籽”全是泥砂。那边人起先没 在意,后来发现撒下的种子发芽率低得出奇,从泥里抠出种子也没看出门道,还向贩草籽的北侉子寻问原因,讨教种地奴的门道。那些贩子说不出芽的是公籽,公籽就像男人是下不崽的,至于种地奴的门道实在没什么,撒哪儿那发芽,就跟女人似的。南蛮子哪里知道那些所谓的公籽是极似草籽的泥砂。买了公草籽,北侉子只好自认倒霉,最后醒过来,惊动了县公安局,小大成了第一只撞到枪口上的出头鸟,其实小大的货只是二八掺的。小大一车货被没收,人也被一道收进去。小大一进去就装疯卖傻,被关了三天又放了出来。小大一出来就马不停蹄往回赶,但还是迟了,东押的第二批货已走了七八天。 小大多年来的辛苦一顿腊八粥给煮了,那次煮的还有向信用合作社贷的,亲朋好友借的,这比当初给东收亲盖瓦房的要多,多一倍还打弯。在人眼中那么大的一万没承受那次打击,人倒了,说倒就倒,像堵墙。小大死的不是时辰,黄道吉日的,犯了杀。亲朋好友、至亲儿子都远远躲在门外,不敢进屋。阴盛阳衰,小大睡在堂屋东墙老单上,伴着一盏油灯。东跟在山人屁股后磕头,小大显然 是命犯凶鬼,连山人也垂头丧气说法办法,众人在门外正思谋办法,忽就瞥见小大脸上的黄裱纸无风自飞,飘飘荡荡落在门角。又从门角鸡笼里钻出一只大公鸡,鸡冠殷红如血,双爪 落地争争有声,它趾高气扬跑到小大头边站立,傲然雄视门外。山人双腿发抖,转身要跑。松那时蹿过来,夺过山人手中的符,直奔进屋,翻手捏住公鸡的脖子,一手将符贴在小大脸上,双手一用劲,硬生生将公鸡脖子拧断。哥喝了几口血,将鸡扔出门外。外面一下炸了锅,人四下八散。那鸡像个醉汉东倒西歪,扑翅蹬腿一番不动了。人们这才定了脚,山人大叫道,凶鬼给镇住了。他口念经文,手持神符,飘飘进屋,老妈放声哀嚎奔回家中。 小大的丧事草草收场。事后,老妈对母亲说,多亏了大侄子松。母亲叹道,他命硬八字狠,连一儿半女都没有。他是不怕遭踏自己。 唉呀!大妈,松是你养的,跟我养的不一样么?一个种呢,老妈说。 小大去世不久,堂弟国接到千人桥高中录取通知书,喜滋滋的跟他母亲说要去千人桥念书。他母亲没言语,去锅间撩围裙揩眼水。果然,开学前,二嫂吵着要分家,老妈一人压不住,只好将家分了。国理所当然和他母亲过日子,分得后面两小间锅间小棚,和前面一间正房。父债子还,小大欠的漏子得由东、甫、国三人偿还,为此,三个女人,国的两个嫂子和他母亲大大地争吵一番,说古道今,媳说媳有理,婆说婆有理。撑家的男人都不在了,外人也不便多说。最后争吵已定,国分摊七百元债,甫一千五,做老大的承担两千元。 开学那天,国出门打工去了,去哪人无人知晓。村上一些妇女只听到他出村口时唱: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归兮不复还……至于什么意思,她们无人知晓。 小大说倒就倒,甫分开了,国一出门几个月没音信,母亲自然想起扁道山人的“你家西晒”的话,看来这个家此时才日上中天,好运开始了,心中暗暗高兴,又不免恐慌。 大年初一,耳里有庄稼人开门炮的声,能和哥去大儿地给父亲拜年。三十晚上坟焚化的一滩祖先纸阴钞灰还保留着原先纸的模样,在人带来的风中抖动。能见西边陵包上,东与甫也还在给小大拜年。能想父亲小大老弟兄俩人不知此时找到二大三大没有。二大死了多年,怕是早已投胎成人娶亲生儿育女了。三大死了也有几个年头,怕也投胎了。父亲和小大一前一后走的,肯定能在地下相逢,这阵子该在一起过年喝酒,等候我们晚辈给他们送钱呢。能又忽然感到父亲又以他临终前有些狠凶的眼神在看着自己,能有些惶惶。 堂哥新和海向这边走来,是来给父亲拜年。 新去年苦尽甘来,终于结束为躲避计划生育逃亡四年的生涯,生了儿子马,腊月里回了家,欢欢喜喜打扫满是蛛网的屋子,给两个挂鼻涕的丫头洗澡洗衣,俩个女儿用几分陌生的目光瞅着这双大人,又瞅着摇篮里的弟弟,不情愿地摇昂着摇篮。海在县师范上学,听说明年该回来教书拿工资了。 新和海来后,老表朝、传,还有岳父一起赶来。他们每人化了几刀纸,放一挂炮竹,做晚辈的下跪行礼拜年,能和哥下跪还行,然后请来客回家喝茶。此日来的多为侄亲晚辈。几个姐姐姐夫拖着孩子也一早陆续赶来,之后是别的几位亲戚朋友。能让众人回屋,茶点之后,便开早席,已是快十点了。太阳已很温和悬在头顶上。温和平静的阳光让一些庄稼人坐不住了,手急胀胀的想捋锄头把。大地湿润枯黄,像位大智若愚的老人的一张脸。 次日初二,男人是要给岳父拜年的。女人娘家就在冲那边。能和女人去时,岳父家已是满屋子的人,有改大姐夫欢、三妹四妹对向,改山里姥姥家大表姐二表姐,两个小老表。能大多不认识。一到人多,且是生人的地方,能的脑子就不好用了,显得笨头笨脑僵手僵脚。相反,欢和山里的表姐都口齿伶俐、滔滔不绝,席间,欢更是口舌生花,直灌得这位新入门的姑爷脸也红了,气也粗了,舌头也更短了。 能昏头晕脑站立不稳,欢又起哄拉他玩牌九,说正月里就是玩,玩小的,熟人生赌。能实在对玩牌不感兴趣,女人改说,你不玩就去睡会。能连衣带人躺在床上,头晕得厉害,却睡不着,忽然感到有个问题在脑中若隐若现,能努力地试图清晰它,抓住它。能越凝神抓住它,它却越模糊不清。最后,竟成为一根绳索在脑中绞动。 能脑中装着这根绳索迷迷糊糊过了正月十五,那绳索在脑中更清晰,绞动得更厉害。其实,这个问题是他身边有了女人的第二天晚上,也就是能从女人身上翻下身,他还在喘气,脑子里忽就火光一闪,它出现了。它忽然得来,忽然得去,能去无锡做瓦工时,它出现过,能在上海大街小巷穿行寻找垃圾时 ,它出现过;能在喝酒,能睡觉伏在女人身上时,它不请自来……它时尔如蛇动,时尔如旋风般盘旋而上,能的耳膜里,还能听到它急促而有节奏的奇怪的咔嚓咔嚓声,如有人踏阶而上,如人快步而去。 那么暖洋洋黄亮亮的太阳使过年失去了许多味道。十五后,天变了,先下了阵雪籽,后是渐渐小雨。庄稼人说这才要我们好好过年呢。 能不愿意让女人知道自己没睡着,一动不动地聆听脑中绳索发出的咔嚓声,和窗外滴滴哒哒的雨落草檐的粉碎声。 跟你小老表干瓦工去吧?女人说。 …… 去年,他们的小工摊到十六七块呢,大工二十四五。 …… 克华真能,听说今年太仓有三个摊子要开工。你跟你老表去他能让你吃亏?跟他后顺顺,要他让你学砌墙,那也没什么难的。生不就是打了半年小工么。能知道没法再装睡,以后再说,现在睡觉。女人的一只手就滑过来,能想推开它,那手如蛇一般向下游…… 传女人的三哥在太仓搞建筑工程。传先是在淮北寻找工地做工。三舅哥克华的活越做越多,工程越接越大,就请传去太仓给他当个帮手。传故意推辞说不去。三舅哥说,打虎还得亲兄弟,你不帮我哪个帮我?我混好了你们不好?传说,我怕给你砸了锅。三舅说,我们都是摸着石头过河。传就去了,冲当克华与工人打交道的中间角色。两年后,传脸上的神情就不一样了。他人瘦瘦的,指甲长长的,说话声低低的,间或掏出叠得工工整整干干净净的花手帕擦擦嘴。或许,能以前没留神传的表情,现在发现了,这一发现,能就觉得他的表情像堵墙,自己在这堵墙下就显得人小腰软,在这堵墙的影子里,他就感到透不过气来。 飞的工程快黄了,虽有工程,工人都很少。庄稼人不管你有没有交工程,年头结帐,一帐下来,工分不少,工钱却不多,你就是把话说得开了花,也不能使人像当初那样跟在你屁股后求你要去做工。怎么样,那是一池绝望的死水吧?能对生说。生叹口气说,他有技术,什么图纸一摸不垫手,别看他大字不识,就是管不好人,脾气不好,又喜欢喝酒,酒一喝多,看人做事就横瞪眼睛竖立眉…… 能和生随传去了太仓。 能体胳健壮,常被分去抬楼板抬砖,拌混凝土,加班备料。能白天干活,晚上一边看书一边喝酒。多数工人是舍不得花钱,像能那样天天晚上来二两,虽然他们有许多人闻到酒香腿就发软,有人就说能日子过得像神仙。能听出他们话里的另一半声音,心想吃不穷喝不穷算盘不敲一辈穷,不去想挣钱,只想怎么省钱,你一辈子都是过紧巴巴的日子,再说是男人岂能不喝酒,不喝酒的男人还是男人吗?能也不与他们说笑。他们谁能看到能脑中的绳索,听着那绳索发出的咔嚓声,谁能看见能身陷的影子,即使是睡同一张竹笆的生。 春天在太仓那个小城开得软软弱弱的一阵就匆匆走了。能去了苏州里口一家乡镇办的扎钢厂。能是在报纸上看到那家扎钢厂招收工人的消息。当晚跟老表说,要去应聘,传不置可否,说你看着办。能说,给我开二白块钱,传给了五十。能没说二话,次日直奔苏州。老远就可见那家扎钢厂几根大烟囱冒出得乌黑的烟摭去大片天空,机械的轰响声传出很远。能在那巨大的轰鸣声激动好一阵子,一时摭去了脑中绳索的移动声。 能应聘入选,被编入电焊气割班,班里有四十多人。厂里原本是扎带钢的,从别的钢厂买来六零长条钢,剪割成现格的尺寸长短,经回炉烧红进扎磙扎成带状,再卖出。后来,厂里扩大规模,自己生产六寒钢,且能满足自家需要外,还能外卖。原材料从炼钢厂买原坯钢。这就需要扩大厂房,增设机器。据说新厂房刚奠基,厂里就赚了三百多万,原因是买下的原垣钢尚在炼钢厂码头,钢价就猛涨一程,上至乡企干部,下至员工欢天喜地人心振奋。 电焊切割班原先主要生产承担的是一台剪钢机满足不了厂里生产需求情况下,用乙炔焰切割六寒长条钢,其条时间是维修机械,大至扎机,小至手推车。能进钢厂时,正是钢厂新厂房投产不久,第一生产力严重薄弱。半个月后,厂里请来苏州钢铁一厂几位技术工人来技术传授,能就在那二十几人培训队伍里,能觉得那年他的运气特别好。原先的班里人都爱把这个班称之为技术班。两个月后,能对这个称谓就嗤之以鼻,不是能看不起那些师兄们,也不是说此时能的技术已能与他们平分秋色不分上下,而是,能以为这类电焊气技术实在不是什么技术,或者说是技术含量太低了,包括对自己培训的几倍苏钢技术人员。能就感到一些寂寞,一些彼倦了, 值到全国炼钢厂一场技术革命,厂里购进的原坯钢不是成形模具钢锭,而是大如小房子,有二十五厘米的钢板时,能又兴奋起来。气割班的几十名员工对着这宠然大物心里发怵,要将这么大的钢板坯切割成绝对规格的钢条,其难度可想而知。说它要绝对规模,是因为返炉的钢条与扎磙是镙钉与镙帽的关系,切大了,切小了,横截面切形梯形菱形都无法进入扎滚,废料废扎磙,浪费是惊人的。技术上,能和师兄弟们遇上了拦路虎,而厂里的设奋又跟不上。厂里有几台等离子切割机,氧气却是单瓶装的,也就是说,一瓶氧气用完就得停枪熄火换气,想接着切口往下切可就难了。它不像锯木板,锯条断了,换把锯子接着老锯口仍能继续锯下去,切钢板可就不一样,割枪一开,上面的钢坯化成水往下流,不可有阻碍,钢水稍有一滞,下面钢水迅速降温凝结堵塞流口,又造成上口钢水受阻,枪下的切口就变大,产生更多的钢水,更多的钢水更受阻无法下泻,在工炔焰的冲击下,只有飞溅扬花,只有造成切割枪回火停机。一时间,切割行车下,割枪频频扬花,啪啪回火,能和师兄弟的工作服上的火眼一天比一天多。车间主任面对不断回火扬花的场面一愁莫展,在厂长生产主任面前更是狼狈。怎样解决这个技术难题。能和众师兄弟首先想到的是确保割枪有足够的氧气。厂里没有产氧设备,所需氧气都是单瓶装外厂买来的。他们把十五只氧气瓶用铜管串联在一起,以角钢固定成一个整体。这又造成搬运的不便,好在厂里有行吊。给每一台切割机配一条钢轨跑道,确保切割机在运作中走直线走稳路。氧气问题解决了,切割时扬花回火率就大大降低,车间主任的眉头展开了,钢板总算能切得开,至于别的问题已不重要。可能不那么认为,他又再思索如何使那小指粗细的切口变小,小得不能再小,这样不仅节省原钢料,还节约氧气乙炔。能就边想边试验,就又啪啪回火扬花。师兄弟哪里知道他的原法,对他半开玩笑半讽刺,车间主任对他又皱起了眉。能只好向他道明想法。车间主任一咧嘴 ,胡闹!他实在害怕别人能听到切割吊车下有回火声。能不敢胡闹,厂里时时都有因伤或别的原因被赶出厂门的工人,能当然不想被逐出厂门,但 能在确保自己回火率和师兄弟们差不多,或者更低的情况下,在钻研在思索这个他以为最有意义的胡闹问题。在又一个雨雪的日子里,能认为他解决了这个问题,并且认为别人不可能比他做理更好了。 能切割的切缝只有师兄弟的三分之一,或者更小,回火率几乎是零,在他的割枪下,厚厚的钢板如同脆嫩的豆腐,切它是随心所欲的事。能为此表演了一下,他认为很有必要要表演一下,因为这样他的技术才能在厂里推广。能摆好一块钢坯,它只需再一分为二就可以进炉煅烧送进扎机。能装好机器,调整好枪口离钢坯面的距离,和仰角,看看氧气乙炔的压力,点上火开机,然后就离开机器,回到师兄弟和车间主任身边,他给主任和师兄弟递烟,自己也点上 一支,全然不去理睬身边机器在作业。能明白自己的举动已激怒了车间主任和师兄弟,但能还是那么去做,车间主任也没阻止他,他是和师兄弟一样在等能的狼狈,然后就要可以好好教训他,处置他。切割机缓缓沿轨道向后移动,只有钢坯厚度长的乙炔焰一碰到钢坯上面切口沿,向前扬起一 片红花,但随即调谢,钢水顺着钢坯截面极速下流,在乙炔焰的气流下,它似一把锋利无比的刀瞬间切进钢坯中。钢坯下方开始一滴连一滴掉钢水。能走过去,给切割机调了速,不是慢,而是快。钢坯下的钢水滴得就更慢了。能耳听火焰嘶嘶切割的声音,和隐在这嘶嘶声中的另一种咕咕声,神清气爽,他当然明白那咕咕的声音是什么,意味什么。车间主任和师兄 弟们不会听到那种声音,它是那么美妙悦耳。那是一半钢水下滴去,一半不得下滴,在下面钢水气流下,它们只有斜蹿而上时,发出的无可奈何的声音,它们下不能,上力又不足,偶尔一颗跳上切口,来不及释放出它美丽殷红的花朵,瞬即暗然失色,回到刀缝中。一刀下来,能解下枪,手工割了机割留下的三角尾。能枪一收,师兄弟们就忍不住笑了,那一块钢坯并没有因他割去三角尾而分为两半。能笑了笑,对脸上已布满阴云的车间主任说,您看看下面。众人就蹲下身,歪头看那块钢坯底面。钢坯下有一条钢屎线,如同焊疤。车间主任直起腰转身要走,能说您慢点,他用脚轻轻在钢坯上一跺,钢坯随即一分为二。车间主任睁大了眼,睁大眼的还有众师兄弟。众人一时鸦雀无声,只听那刀口面上沾着的一层薄薄的钢屎,一受凉风,劈劈啪啪往下掉。 能以为自己如此巨大的技术创新必将在厂里掀起一股旋风,自己的大名必将随这股风吹进全厂每一位领导员工的耳朵里。可是,能发现没有刮什么旋风,连同车间的师兄弟都不屑一顾,仿佛根本就没见到他能有什么新花招,更何况别人。能没有气馁,心想中国不是有个焊王吗,出了一本书将技术向行业间推广,自己为什么不能学学他呢?能就一边高高兴兴地上班,一边准备稿纸笔,忙得不亦乐乎,连回家过年都是匆匆忙忙的。能在吃年饭时就告诉母亲,自己初五回厂上班。母亲一瞪眼,你忙些什么,年都不好好过?过了正月你再去。能当时没明白母亲的话,夜里,女人改说,初五,你真的要走。能说,真的,厂里就放这几天假。那你不能多请几天?女人说。能笑道,现在在家里怎么请假。那你回来时怎么不多请几天?为什么?能问。好好过个节。能又笑了,过节,有什么意 思,过几天不就行了吗?人家城市里,过年就三天,三天过了就不是春节。哪像我们这儿,正月不出头不算过完节,生活节奏太慢了,太慢了就是太落后……能还要说下去,女人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想看你妈脸色,女人说着就伸过手来。能也来了兴趣,伏在女人身上忙起来。你不回来,我怎么给你生儿子,女人说。能这才明白母亲的话,再过上一年两年要孩子也不迟。女人不说话,紧紧搂住能的腰,冬小鹅般的叫。 能回到钢厂那天天刚晚,师弟光告诉他,厂里来了一帮上海在割钢板。能问为什么?光说,可能是我们忙不过来吧。能说,不对,我们手下出的活完全可以满足扎机上的需要,他们割得好?光摇摇头,满脸是雾水。能还看着那雾水里掩藏的恼怒。听说他们割一吨钢能拿三块钱,用多少氧气乙炔他们不管,光继续说。能张大了嘴,心想,如此算来,他们四天所得抵 得上自己一个月工钱,而且,他们不管用多少氧气乙炔,也就是说,怎么浪费都不成问题。能想着想着坐不住了,他拉着光的手说,走,去一枝火家问清楚。 一支火就是车间主任的外号。主任姓郭,是个跛子,四十多岁,整天手不离烟烟不离火,手下工人背下给他启了这么个绰号。听说,他与厂长关系较为特殊,还说他的女儿长的很有些像厂长。快进一支火家门时,光拿眼瞅瞅能。能不明白他的意思。光说,你真的没带?能说带什么,心里也就明白了,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敲一支火家的门。一支火正在家翘二郎腿边看电视边抽烟。能说了来意,一支火有些不耐烦,挥挥手“巷不清爽的”。能只好与光闷闷而别。 次日上班,留心看那帮上海人的活,果如光所言,技术和师兄弟们不差上下,切的刀口还比师兄弟切的要宽。能仰脸望天,头顶上黑烟翻滚;能哈哈大笑,笑声淹没在振人耳聩的扎磙的轰鸣中。能笑得眼里浸满了泪水。 不久,厂里决定重造扎磙,原有的头道扎磙由直径两米的改为三米。重达几十吨的扎磙厂里无力车造,只好花钱去别的厂里订制。扎磙按置的龙门牌坊,则交给那帮上海人去切割。能简直气歪了鼻子,不用说,做一副龙门,那帮上海人可以轻轻松松拿走厂里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报酬。能大步流星奔向办公大楼找厂长。一位女秘书窝在沙发里翻一本杂志,厂长正在接电话。能站在他办公桌前等他接完电话,心咚咚的跳。厂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却一点眼神都没有。打完电话,厂长转身要出门,能喊道,厂长。厂长奇怪地看了看他,有事么?能说有事。嗯,有事跟秘书说,厂长又要动身,能急了,伸手拉住了厂长的一只衣袖。厂长站定了,看了一眼眼前这个脸红脖子粗的小伙子,回身坐在沙发上,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让能坐下来。能怕自己一落屁股,厂长就起身出门,他就倚在门框上吞吞吐吐说了一阵子。厂长说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能定定神,又说了一遍,最后说,请厂长立即中止让上海人加工切割龙门牌坊决定,改由切割班来完成,我们做得比他们更好。厂长的表情始终如一,他说,这事得研究研究,你先回去吧。 能踩着轻松的步子走下楼去,看着那帮人蹲在钢坯上看图放线,心想,不用你们费神了。下午下了班,能仔细洗了澡,换了衣服,喷了发胶,只等吃过晚饭,上街看电影。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上海人还在忙着绘图放线。三天过去了,四天过去了……能绝望了,他像只有了瘟疫了的公鸡,萎头萎脑的,他不停地干着只属于他本人本分的活,除了抽烟,整天不说一句话。然而,糟糕的是活也干不好,枪啪啪回火扬火,甚至切割机也经常出轨,能气得真想拿脚踩扁它。忽听耳边有人轻声问,你这几天怎么了?能这才注意那个平头眯缝眼的中年男人。这人已在他身边站了几天。能向厂部办公楼投去愤恨蔑视的目光,又是 一池绝望的死水。 下班后,我在门外等你,眯缝眼说完就走了。 炼钢厂转型的大型钢坯板便大大小小的扎钢厂初加工技术一时跟不上来,于是就有人乘机办起了钢坯初加工切割厂,眯缝眼就是先行者之一。里口扎钢厂西北不远的一条河边,他的切割厂正在兴土动工。那原本是一家倒闭的聚脂化工小厂,有两幢小楼,半旧不新的。能归依在眯缝眼的手下,还从厂里拉出技术上等的四个师兄弟,眯缝眼从他本村里招些小工,这样能就成为这个初加工切割厂的生产领头人。 眯缝眼接手第一批活不在他厂里,是在苏州碳素总厂的仓库大院里,货是某县钢厂的。能要求生产时搞承包制,多劳多得,一吨钢要价十元钱。眯缝微微笑道,十元高了点,七元吧,怎么样?能说行,小工报酬不能在份内。眯缝眼点头,给能一行配备了电饭锅电视机钢丝床被子之类,一辆卡车送他们去了苏州炭总厂的仓库。 由于眯缝眼手上氧气瓶少,周转不过来,能每天用完一车氧气就得停机歇手,一天不过三四个小时的活,竟管这样,能算了一下自己每天还有近百元的收入。也才有更多的时间去欣赏苏州林园景色,却横竖看不出它美在何处,只有虎丘塔令他痴心伫立。 碳素总厂仓库活一完,一辆卡车又将能一行送到无锡扬市钢厂,在那儿干了几个多月,眯缝眼又要他们去江阳异型扎钢厂。每一段活完工,眯缝眼都很爽快地给他们结帐,哗哗作响的票子使几个师兄弟以为那是一肚子蜂蜜在咣咣作响,他们笑着说要是常年都是这样,当县长他们也不干,一个月挣的跟厂里一年挣的差不多。厂里的众师兄弟得知他们这般光景,找到能亲亲热热死皮白赖说要过来干。能说,以后再说吧,好酒好菜款待他们。他们又去找眯缝眼,眯缝眼也说,以后再说吧。他们听到同出一辙的话就骂能不义气。眯缝眼这样让能轻松地争那么多钱,使能疑惑眯缝眼所得利润。能在江阴异型钢厂结识一位上海老板。他也是带一帮人在异型钢厂里搞钢坯板切割加工,只是他们一帮人的技术远远不 及能这一帮。 上海老板是位谢顶的瘦矮的中年男人,他看能这班人做法是赞不绝口,问长问短,忽就注视能看了好一会,口中自语道,像,像,太像了!他给了能一张名片,能知晓他姓巴。能一行在江阴的活快扫尾时,巴老板单独约能上街吃饭。能不知他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悄悄去了。 在钢厂外,一家里里外外都是脏乎乎的饭店里,巴老板随便要了几个菜,一杯啤酒下肚,他开始往葫芦外倒东西。问能一个月挣多少钱。能反问他的工人一月最多能拿到多少钱。巴一脸无表情,说两千左右吧。 能说,是我的一半。 巴说,快两个月没见你们老板。 能说他不常来。哪你应该挣的更多,巴说。 能没言语。巴说,你应该当老板,其实,你现在就是在冲当一个小老板的角色。 能说,我不是,我是带领几个人在干活。 是与不是在于你怎么想,你想是就是,你不想就没办法了,那你就永远不是。 能笑道,天下这样的笨蛋不多。 巴说,好,去浦东干吧,那里有你割不完的钢坯板。 能的心就怦怦跳,可是……。 当然你要有一定资本。 可我没有,一只氧气瓶就五百多,一台切割机两千多……。 巴笑了,晃了晃杯中的啤酒,慢慢饮了一口,没有资本有头脑也可以,你知道什么叫借鸡下蛋?能想说什么,但又摇摇头。 我们合作,巴说。 你当大老板。 你当小老板。 我负责给你介绍活,机械设备由我负责供给,你负责领一帮人干活,技工在十五人左右。 我只有这本事,能说。 别急,你才多大!小兄弟,机会不会光顾每一个人,机会来了,你抓不住才是真正的笨蛋。 时间是……。 你们这批活完了去哪儿? 可能要歇几天。 先要回苏州? 那是回家探亲的好机会。 能明白他的意思。
能一帮人撤回苏州,人员安顿在厂里的小楼里,然后能对老板说要回家一趟,他没有向师兄弟们吐露一点风声。师兄弟开玩笑说能想老婆了,想老婆那东西了。当晚,能躲在钢丝床上左想右想想不出老婆长像,心中暗暗吃惊。同样是入冬时节,同样是瓢泼大雨,同样是雨中闪烁的红红绿绿的霓红灯,上海第二次迎接了能。能心里就产生了许多感慨,没有第一次,哪有第二次。他想如果能在上海立住了脚,一定要找到以前那家房东,一定要租下她的那间房子,哪怕是不住人。巴老板家也在闸北,女人在公交车上售票,俩人有个五六岁的男孩。巴老板打车领能回到家时,女人已睡下了。巴老板用大哥大叫醒女人下楼开了门。女人一开门,巴就说,瞧我身后是谁?女人瞅了一眼,就惊住了。巴介绍说,这是我老婆,人长得不怎么样,但配我是绰绰有余。他是搞切割的,手艺蛮好。女人返身上楼穿好衣服,要给俩人做饭。巴说,我们在火车站吃了快餐。女人又给俩人沏茶,然后挨在能身边沙发上坐下,又歪头看能问,哪儿人? 安徽的。 农村? 农村。 多大了?有对向?是自谈的吗? 能说,我结婚了。 女人吃惊地叫起来,你骗人吧?才多大!她忽然打了哈欠,你们聊吧,我先睡了。 次日,能和巴渡轮去了浦东,打车去了那片人迹尚少的新楼区。在外高桥码头,能看到一边是浩瀚的江水,一边是山也似的钢坯板。有一批工人还在切割,他们身后不远有一座如同粮仓似的高压氧瓶。能立即称出他们技术含量,与自己比,打对折还不如,这使能兴奋又升高了一点。巴已看出他脸上的兴奋和轻蔑,在这里混饭吃光靠手艺是不行的。能说,当然,当然。 能明白就好,巴说。 我们什么时候能过来? 别急,别急,这边很好办,你先去把工人组织好, 别到时候了,就你一个光杆司令跑来。三天后给我打电话。 能又于巴谈了些具体事项,就返回苏州,招集十几个师兄弟,悄悄说了自己的计划。他们一脸兴奋,一脸狐疑。能说,你们不用怀疑,当初不就是我头一个走出厂门外的吗?就是我们不能进军浦东,也要好好将眯缝一军,让他给我们涨价格,你们几个回不了厂,就和我们一起干活,有饭大家吃。 约好巴老板,再去上海前,能再三叮嘱几个师兄弟,记住!不等我回来不开工。再次来到巴老板家,巴并不急于谈工程情况,他与老婆上上下下看能一阵,又叽咕一阵上海话,然后巴说,先去换件衣服,然后我们去人家做客。能一头雾水,心想,接活的事该由你去做,让我随你一起去是什么意思,是送礼吗?小礼拿不出手,大礼我不出,不过,能与对方接触是好事…… 能随巴去一家商场,买了一件带暗红花格的拉链衫,巴老板大方地给付了一百多元的衣服钱,连连说这件衣服不错,穿在他身上很合适。能对着试衣镜,心想,八成是哪位服装大师专为我赶制的吧,瞧,中分乌黑的头发,稍长有内秀的脸,匀称健壮的身材,穿上这件衣服,人衬衣衣显人,果然是潇洒不凡。买好衣服,巴说,走吧,去马书记家吃饭。 在去马书记家的出租车上,巴说马是上海某家大型钢厂的党委书记,自己就是这家钢厂销售科的一名科长,因为马书记点了头,他才能带薪留职出厂找副业。马书记要是帮忙,我们就有干不完的活,挣不完的钱,除非那家钢厂倒闭了,但这是不可能的事。你想成为上海人也不难呀,只要你能攀上这么个贵人。接着,巴又说了马书记家庭一些情况,说马书记结婚晚,三十多岁才结婚,有一子在美国,有一女在家待嫁。女儿二十出头,人就像一朵花,就是有点毛病,毛病不大,能说能跳能自理,就是见了水就想往人身上泼。听说是在高中念书时 ,谈恋爱受了刺激才烙下这毛炳。在城市里,中学生恋爱多的是,不要大惊小怪,你在念书时,有没有追过人家女孩子,或人家女孩追过你?能的脑中忽就闪过一双秋水般的眼睛,又听巴说,家常便饭的事呀。她们一谈恋爱,双方父母都反对,但她们哪里听得进去那些大道理小道理,大白天也敢在大街上搂搂抱抱,现在的孩子……双方父母看管不住捺不了火,态度就暖昧起来。那小伙子还到过马书记家两回,我是见过的。后来就没来了,他不是不想来,那家伙精明得很。你想呀,那么大厂的书记要是成了自己的岳父,今后的日子不是风调雨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吗;只是那家伙没那个命,随家里的一场大火上天了。姑娘听说了就留下这毛病,去了全国好几家大医院也没治好,医生都说她受了刺激,药物是很难起得效果的,要是她能回到以前生活状态中,也许病就能好了。听说美国有家医院治疗这类病收效很不错,马书记还准备带他女儿去美国接受治疗呢。噢,到了,我们上去吧。 给能他们开门的是马书记家的保姆,有着平静笑容的三十来岁的妇女。她把巴和能让进客厅。客厅里有一位鬓发有点斑白的精神明显萎迷的上了年纪的妇人,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巴说,这是秦伯母,能叫了声,伯母。秦老妇人对巴呀呀叫道,小巴呀,这么长时间没来了啦,你是忘了我家门朝那边开了吧。巴说,哪能哪能呢,我的大姐,你瞧,我不是来了吗,还带来一个呢。老妇人这才注意到能,眼里立刻有了光。 保姆送过茶水瓜果。 马书记家客厅装饰讲究富丽堂皇。一幅字画吸引了能的目光,画上字迹狂傲不羁凶悍霸道,。能是越看越高兴。老妇人说,小伙子呀,你喜欢这幅字画吗?我是认不了这鬼画符的。巴忙说,你给秦伯母念念,都写了些什么。能红了脸说,这是现代书法家×××的手迹,以前只听说过这位书法家,却无缘赏识。这一定是真品,从头至尾看不出一点生笔。老妇人笑道,你给我念念,以后家里来了人,我也说得上一言半句的。能说,这是曹操的一首诗,随把那首诗念了一遍。老妇人等能念完,挨到能身边,这孩子个子这么高,有一米八吧,伸出有 些干瘦的手拉能坐在沙发上问长问短。她正说话,厅门外探出一位姑娘头来,长发下垂,脸色红润白晰,双眼像只兔子惊忽不定。老妇人声音低沉道,圆圆,这里有客人。能原以为这女孩会缩回脖子,最多作了怪脸,没料她忽然冲进来,对能道,你来啦,你来啦,并向能走来。老妇人赶紧站起来迎住姑娘,姑娘倚在老人怀中竟抽抽噎噎哭起来。老妇人对巴说,你看已到吃饭时间,老头子又不在家,我就不留你们吃饭了,又对能报歉地笑道,老头子还有几幅这样的画,你要是欢喜,有时间再来看吧。 回巴家的出租车上,巴说,那姑娘好看不?能说,嗯,好看。巴说,她就是那个有点毛病的书记女儿。能说,噢,我猜也是。她好像认识你?嗤——,能笑道,可能吗? 起码能说明你和某个人长得很像,巴像吃了些白粉有些兴奋,这个人是谁,你是明白人,你能猜到,也能猜到我此行的目的。我敢肯定,我们回去就能接到秦大姐的电话。有了你,说不定她女儿病很快就会好的,不是说还要去美国治疗吗,你成了她的姑爷,她女儿又好了,你说你以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的,哈哈,天大的机会呀,我的小兄弟,可要把握住哟。结婚可以离嘛,不用说你的婚姻也是包办的,哪有幸福可言,乘年轻赶快……。 你别说了,说说工程的事,能打断他的话。 嗨,我的傻兄弟,成了马书记的姑爷,要多大的工程没有呀! 明白了。 明白就好。 年轻人嘛,头脑要灵活些。 果然,车一到家门,巴的女人就跑出说,秦大姐来电话,都三回了。我说……,屋里的电话铃打断了她的话。巴喜笑眼开,一拍能的肩,走,回个话去。能说,等等,这是你买的衣服,他一边说一边脱下刚穿上不久的上衣。别急!别急!巴慌忙阻止。能脱下上衣扔给巴转就走,巴哪里还拦得住,身后不断传来巴的叫喊,傻瓜,真是傻瓜,好好想想,回去给我打电话,好好想想呀,打电话,打电话呀! 能回到苏州,走进自己和师兄弟住的小楼房间里,见屋里空荡荡的,一张钢丝床上,只有自己的行衣,乱七八糟地放着。能正发愣,身后有人说话,他们干活去了。能没回过头,他知道此人是谁。怎么搞的,此人啧啧嘴,搞定没有?能站了一会,弯腰收拾自己的东西。那人像皮球破了口一样,嗤了一声走了。能在心中骂道,猪,一帮猪! 能背着自己的行衣,到苏州汽车北站,天色已晚,没有去合肥的班车,住了晚旅舍,次日回了家。 能在通往自己村庄的自耕路口下了三轮农用车,见自耕路上有很深的车辙,几辆四轮拖拉机冒着黑烟往村里拉红砖。甫在拉砖了,能想。能猜对了。甫留几位司机吃晚饭,又叫能过去喝酒。几位司机吃饱了喝足了摇摇晃晃摇 开车走了。能和甫不急不忙仍在喝酒。 能说,马上动工? 早呢,我看砖价涨得快,就先备些,明年三秋再说。 小妈轻轻走过来,挨能坐下,笑眯眯打量能一会,这孩子胖了,小甫还是 这样子。 能说,没有,还不跟以前一样。老妈看看门外说,我跟你妈是没法了商量,你是高中生、明白人。能点点头,您说,有什么事?他故作糊涂。 你和甫虽不是一娘所生,也是没出五福,共爷是不假吧,吃亏不除外。你前面四间屋地身,让一间给甫,老妈不知你恩情么,甫也不是吃猪食长大的。他是分两间房子,还有国呀,这孩子也没个信音。甫是想把这间堂屋让给国,从你那边买一间,你看要多少钱?老妈说完就不吭声,芳停止哄孩子吃饭,甫也低头吃饭,他们都静等能说话。 能很响地喝完杯里的酒,吃了一口饭说,不好办呀,后面四间房子快倒了,我想在前面再盖四间。甫嗖嗖吸着碗边的饭粒问,什么时候?能说马上, 甫停止了吸饭粒。 次日,村子上又响起四轮车的嗵嗵声,它把能要盖房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村。 一个月过去,能四间楼板平房横立在村人面前。村民们瞪大了眼,老天,他能家时来运转了,这般风光,十乡八里还没见有住平房的,这得要多少钱呀。他们猜测,甚至怀疑能盖房的经济来源。 能家是好事不断。上梁做席的锅没凉灰没冷,女人叫着肚子疼。上晚时,家里人没注意,半夜女人越发叫痛。母亲披衣下床说,八成要生,要能赶快去岳母,让她母亲领他去请接生婆,嘱咐能不要伸张,多一人知道会晚生一个时辰的。天很冷,能哆哆嗦嗦拿着手电出门,一口气跑下来,张大了嘴。敲开岳母家的门,能说明来意。岳母赶紧陪能去上村,找那和山人同村的接生婆,一边报怨地说,你不懂事,你妈也不懂事吗!上晚就该来请的。 能转弯抹角要叫那接生婆舅妈,她的男人是岳母亲远房兄弟。接生婆是三十多岁的矮女人,做姑娘时是公社赤脚医生,后来不知怎么没做医生成了接生婆。她不紧不慢收拾一个包裹,随能到了他家,让女人脱光衣服,从包裹里取出一块布,油布伞似的,垫在女人身下,看看那生命之门说,早!岳母忙着往大门后门房门窗户上插桃枝。 果然到次日下午,也不见女人有大的动静,接生婆让能上街到卫生院买了支催生针给女人打了。当夜深庚,女人直叫疼,反复要下床。接生婆以手扒门叫女人使劲。母亲坐在沙发上浑身哆嗦,如同筛糠,她口中念念有词。母亲在祈祷,她是位基督教徒。能有些发呆紧握着女人的手,这是岳母吩咐的,说房里有一个男人好,杀声大。 接生婆啪哒啪哒往下滴汗,能朦胧明白她遇到了麻烦,她使劲地扒那门,口气强硬,甚至是一些恼怒命令改使劲,使大劲。改带有些绝望,再一次嘶喊。哗的一声水响,孩子走出了生命之门,跨过门坎,母亲忽就笔直地站起来。接生婆淡淡地说,是个孙女。母亲颓然坐了下,忽然有叫,怎么不哭,怎么不哭?接生婆也不言语,倒提那小家伙,很响地拍打她的脚心。没听到孩子的哭声,岳母慌叫道,这怎么搞,这怎么搞。接生婆又拍打孩子的脚心,仍是听不到孩子的哭声,便对能说,去找阚先生来打一针强心剂。 阚先生是位乡里郎中,就住在西边长岗。能放下改的就住门外跑,身后母亲冷冷地说,先生这会怕是不出门的。 能穿过西边大儿地,又见到一弯冷月,父亲孤零零的草丘,想起母亲冷冷的话,脚步就有些发滞。 能请阚先生到家门外,已听到女儿很响的呱呱哭声,先生住了步。母亲说,先生进屋呀。先生说,我是来吃喜蛋的。 男孩九天,女孩八天是要做“九兆”的。亲戚朋友又一次光临能家。母亲迎接客人不断地说,又让你们破费,赏个脸给打个热闹就行了,怎么好意思怎么好意思。左亲右邻就说,我们是来沾光的,分点福气。母亲努力地想平静自己的脸,但仍就是掩饰不住喜悦,她啧啧嘴说,唉……是个挂面篮。就有人嚷道,大妈,你这是老封建,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有人附和,对对,生男生女一样,一样的,养个儿子像你的儿子一样能干还罢了,养个儿子没出息还不如丫头。有人又跟母亲开玩笑,大奶奶,你要是再年轻十岁就好了,这样的好房子你 就能多住十年,多享十年福。母亲笑道,他住他的新房,我住我盖的房子,我没那个福,还是草房子好,热天凉快。 母亲忙前忙后,又要照看后屋做席的,又要准备照看给孙女洗澡,再三叮嘱做二姥的,给孩子洗澡水要多些,艾叶要多泡一会,孩子身上要洗干净,耳道里千万别进了水,特别是腋窝,洗不干净长大有腋窝臊的…… 房子粉刷完毕不久,女人满了月。一日梳洗干净问能,你还有多少钱? 没有了,能说,干什么? 屋子这么大,讲话都回音,多难看! 好看给谁看?看了给钱吗?能明白女人的心事,她是要买家具,俗不可耐。女人背下翻看能的衣服,抖他的书,只在他换洗的裤子口袋里找些揉得乱七八糟的几张块票,她就有些得意。回家跟她父亲借了几百块钱,凑够了一千八,上街打 了个转,买回一套五组家具,有梳妆台、电视厨、书桌、衣柜,又见那皮革沙发便宜,索性又从她父亲那借了五百,买了一组。令能奇怪的是女人没有选择大红的家具,而要了组天蓝色的。家具一拉回来,又吸引了众多村上大姑娘小媳妇,她们以手触摸,眼放精光,议论窃窃。女人很快很响地打开一只抽屉,拿出瓜子糖果来要大家吃。 大寒后,能给父亲归了工。 大年三十晚上,能吃过年饭已有几分醉意,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甫哼着歌过来拉他出去打牌。那段时间里,能很少与甫照面,照了面又没话说,说的也是轻描淡写的话。能就想随他去,可实在懒得动弹,便说身子冷,有点不舒服,怕是要感冒。母亲也说,你不出去玩玩么?能说,不去,看晚会呢。打牌赌博一直是庄稼人过年守夜的重要内容,能对此毫无兴趣,为那一点钱,悬着心何苦呢。 能看的那台十七寸黄山牌黑白电视机是能上梁时,几个姐姐夫合资送的礼。半个小时的新闻联播,没有能希望看到的画面,也没有希望听到的新春贺词。新闻之后,是一段广告,之后便是中央电视台的春节晚会。改早早哄着阳躺下,临睡前对能说,到晚会时叫我。电视机刚送来几天晚上,女人兴致很高,也要看电视,哄睡孩子便和能并肩躺在被子看,但总是不到一顿饭功夫,人就滑进被窝里,合上了眼,能也不去推醒她。 晚会上的演员很是卖力。能饶有兴趣地看了一会,但渐渐地他就产生了一个问题,这问题一出现,能就没心事再看了。他想,这晚会上唱的说的跳的怎么都大言大语农民丰收了,心情好了,生活美满了呢!一种被愚弄被欺骗使能愤然地关了电视机。 能脱衣睡觉,听到远远近近的隐约的炮竹声。母亲在后屋哗哗地炒着瓜子花生。哥哥扫了后屋又来扫前屋。以后几天里是不能动条帚的,今晚需把屋里角角落落扫干净。能躺在床上,望着女人一张有些变形的脸,想关灯,但今晚是不能关灯的,再会过的主今晚也得间间屋里亮灯睡觉。能顺手从写字桌上拿过一本书,努力地耐心看下去,但看了几页还是看不下去,换了一本,翻翻又扔了。能下床倒茶喝,坐在沙发上,忽然感到双手双脚空落落的,前前后后转了一圈。母亲问,你找什么?没事,没事,能说。母亲瞪他一眼,不出头的货。 能回到房里,安安静静地躺下,睁双眼睛看那雪白的楼板底,忽然一阵心慌,连忙闭上眼,却仍看到楼板底的白色中,有一条很粗的绳索如蛇游动,如风扶旋,能又听到它发出的咔嚓咔嚓声。 节里的十几个黑夜,能被这条绳索绞动得急燥不安。白天里有女儿,要出门拜年,要应酬来客,那绳索隐去无影,一到夜深人静,它又悠然而至。能听着它,看着它,眼睁睁到鸡叫,才朦朦胧胧上眼。女人是看出了他的心事说,今年去北京吧,那是大城市,比苏州无锡都大。大姥一家人都在北京,听说你俩个外甥干厨师,一个月能挣两千多呢。 改娘家村上,一位姓邢的女人娘家在大姐家附近。母亲是常跟那女人打听大姐家的情况。父亲去世后,能就想在脑中把这位大姐给忘了,他不愿意再听到关于这个人和这个人家庭的任何事。 搞切割倒是赚钱,人又舒服,你不睡板单,这山望那山高,女人说。 睡你的觉。 既然不干就算了,只有这些财气,让你把屋子盖起来。今年重打锣重开歌。干饭店也不错,挣钱不少,油水又大…… 住口! 国也在北京,也是厨师,还包了个饭店,怕是挣了不少钱。 三十那天,老妈接到国的信。老妈如获珍宝,让东看了不放心,让甫看了,还是不放心,又 拿来让能看,要能一字一字念给她听。国在信上说他在北京一切很好,还承包了一家小饭店 。薄薄的一张信纸里还夹着一张女孩子的像片,虽然信上没涉及到这女孩片言只语,但大家都猜到这女孩是国在北京找的对象。能念完信心里一阵慌乱。 大家都能去北京,你…… 住口!能一掀被子坐起来。 不说了,不说了,你看着办,女人急忙哄着惊醒的女儿,挺着胸,将乳头塞进女儿张大的嘴中。女儿的哭声变得含糊,如同蜂鸣。 能喊道,她不想喝。果见,女儿一扭头,脸憋得通红,哇得一声哭出来,两双小手臂像在做操。女人慌忙抱起女儿,一手拍着女儿的背,一手捻女儿的耳垂,口中念道,拧拧小儿耳道垂,呛儿不呛肺;拍拍小儿后背心,呛儿不呛心…… 能狠狠地踹了女人一脚。
几天小雨后,能家门口的矮树枝上挂满了大片小片的婴儿尿布。阳光也变得格外单纯温和。女人改叫能把摇篮也搬到走廓上晒晒太阳,自己拖过一把小竹椅坐下,掀起上衣给女儿喂奶。能搬出摇篮靠在墙脚上,分开被子,好让太阳直晒在被窝里,被窝里有碗口大尿湿的一块,一见阳光就冒出缕缕热气来。能沏杯茶,也搬过一把竹椅坐下晒太阳。哥早上喝了些酒,捧着茶杯出门看人打牌去了。这天是星期天,母亲一早就和村上几个妇女去左家堂做礼拜去了,还没回来。 能知道世上还有个耶稣教是从近代历史书,还有描写叙说那时历史的小说上得知的。印象中,耶稣教是狼身上的羊皮,因此,能讨厌这张羊皮。那段血与火的历史过去了,那张羊皮不腐烂,也是远离身边的事。能的意识是这样的,却不料这片丘陵大地在生产土地责任制后短短几年里,到处都能听到羊的咪咪叫。最近的一处教堂就在村前六七里开外的左家堂。在村上,母亲算是老信徒了。父亲病倒次年,母亲去入的教堂。先前人们有苦有难多是信佛求神,有虔诚的还要走几百里路去朝九华。都说九华山菩萨很灵。能小时就曾耳听过说九华山菩萨很灵的故事,其中有一则说,有位男人朝九华,途宿一户,户家只有一妙龄女子。这女子主动陪他过了一夜。此人心怀惶惶,朝完九华,见自己平平安安回来,就忍不住嘲笑再去朝九华的人们,说九华山就是有菩萨也是瞎眼菩萨。此人一言刚落,地藏菩萨领着子弟就在空中现了身。菩萨斥道,前生睡你两块板,今生定须陪你睡一晚,老神没怪你,你怪老神瞎了一只眼。说完从菩萨身边飘 下一位金刚抽瞎了这男人的一只眼。此人这才想起自己多年前,车水歇汗时,曾用一幅破水车辐埋葬过一只死猫的事,原来那女子是猫转世投的胎,委身是报恩。人们信佛朝九华是因有灾有难有求于神灵。既然耶稣也能普渡众生济苦济难,人们又何必舍近求远千里迢迢去朝九华呢。母亲去教堂几次,回来就跟村上老妇人小媳妇甚至是孩子,大讲那生于马圈里的孩子,说信奉真主耶稣的益处,还举出许多有根有据的例子。说某村某某腿疼多年,是寒腿,去教堂不到一年,病好了;某村某某夫妻俩信奉真主。她们孩子在外做工坐车回家,车走山路时出了事,一车上人除他家孩子外,全部遇难葬身山谷;某村某老奶奶,年轻时就死男人守寡,一个儿子结婚生了三个丫头。儿子儿媳逃计划生育在外,家里屋 子给扒了,养的猪给拉走了,几百斤粮食也给挑走了。老奶奶领着巴掌大的三个孩子晚上睡猪圈,白天将三个孙女放在田埂上,她下田做活,一大把年纪,田里活她怎么做得动,伤心!老奶奶信教那叫实心实意,每个礼拜都领三个孙女怀抱肩扛风雨无阻去。现在她好了,儿媳在外一胞给她生了两个孙子,白白胖胖的。儿子做工遇上好东家,一年要挣四五千块……在母亲的宣传下,村上就有许多怀抱心愿的女人随她一起信奉耶稣真主来,除每个星期天要去左家堂做礼拜,星期三晚,还要聚集能家,在母亲房里关上门,低声吟唱做祈祷。逢年里最后一个礼拜,母亲都要请回一张有红十字的历年画,要能贴在中堂,换下来的旧历年画要 贴在母亲房里。改反对母亲一到星期天就往左家堂跑,管什么用?她说。能不赞成母亲入教,但也不声明反对,他对改说,公民有宗教信仰自由嘛。 村上有许多张拜年客生的面孔,纷纷向能这边投来仰望的目光。能想起身回屋,可暖洋洋的阳光实在叫人直不起腰,能就闭上眼,颠着二郎腿,耳听有人路过门前,脚踩烂泥发出的嘶啦嘶啦声。年里好日子过得快,血也流得畅,咚咚震人耳膜,震得人脸也红了脖子也粗了,腰也直了活也大了。能都有些留恋这熙嚷嚷的时光,跟一些认识不认识的亲戚朋友,斯斯文文咋咋呼呼漫天海地聊天抽烟喝酒,酒酣人醉多好,不用静下心来,不用去看去听脑中绞动的绳索。能不见小狐狸何立来,就去千人桥找他去要跟他聊天喝酒。外面是水里面是汗,能到了何立家,却没见到他的人影。大妈快认不出他来了,拉着能的手问长问短,问怎不带我那儿媳来,也让大妈我看看,怕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人家姑娘。能点头说是。大妈忽就左顾右看压低声音说,从去年黄天腊月到现在我的右眼皮老跳。她合掌于胸喃喃祈祷,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能又想到自己的母亲笑道,您就别老替他操心了,就是上次不也什么事没有吗。大妈说,家里许多那东西。见能不明白,大妈又以手比拟,这么长,开会似的。能明白了,咳,让何立买包老鼠药毒死这些狗日的,话一出口,能知道说错。大妈更是满脸惊恐。 能到后屋楼上自己曾和何立住过的房间默默站了一会。屋里基本上仍是原来的样子,多了台彩电,一台光碟机,书桌上摊了些花花绿绿的光盘。能等不到何立就要告辞,大妈不高兴地说,你走你走。能陪笑道,我到城里有点事,改日再 来。大妈说,今年你上哪儿做工带上他吧,他在家坐没坐像站没站像,肉死人,过年也跟疯狗一样不归家。 能回家吃的午饭。他以为次日何立会上门来。当晚村上一户姓王的家儿子结婚,来请能去抱抬杆抬喜家伙。能说他明天有朋友要来没答应,弄得人家脚大脸丑的走了。女人改说,什么狗皮朋友,来就来吧,又不是正儿八经的亲戚,我忙饭给他吃不行呀。能斥道,你懂什么!改道,我不懂,你懂?村上人来请你是看得起你。能说我要别人看得起干什么,我就是自己,我看得起自己就行了,管别人什么事!母亲见他和女人改争起来,走过来冲能一瞪眼,人家把你往堂屋拉,你偏要往牛栅挣,不识好歹!改笑道,你瞧你现在多牛皮,盖了几间平房,鼻子翘上了天,六亲不认了。 次日,何立没来,能一边晒太阳一边猜测何立没来原因,不免对他有些生气,又想起大妈被家中真狐狸闹得提心吊胆,心中暗暗好笑,心想,大妈担心何立以至神经过敏。狐狸成精,附身害人传说而已,难道真有这么回事!人害怕的其实是心中的鬼妖仙神,世上根本就不存在这些歪门邪道,换句话说,人是自己吓自己。能正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想,他觉得自己考虑事情很深遂,忽听改说,能,能,你看这人是哪个?能睁开眼,一个又黑又瘦五十多岁的女人背着包挟着烟几步就来到能家门前。 大,大,大姐回来啦,能站起来说。 改没见过能大姐枝,枝猜到眼前这抱孩子的女人是谁。这是我的大侄女吧,大姐在门外放下包,扔了烟头,拍拍手,要抱改怀中的孩子。母亲从姓邢的女人口里打听大姐家的情况,大姐也从姓邢的女人口里打听这边娘家的消息。女儿阳在大姐怀里哇得大哭,大姐一边嗷嗷哄孩子,一边说像她大呢。改接过孩子说,八成是个呆子,大姥么,大姥抱还哭吗?母亲随后也回了家,改冲阳道,你奶奶今个是没完成作业被老师留下啦,十点多了。母亲说,正月里没个早晚。大姥怕是还没吃早饭呢,改说。大姐说,我到周公渡等车耽误了。倒是有几辆三轮车,满满的,不停车,只好步走了。那边路没人管,这边路修得这么好。 三十多里走下来活不轻,没跟几个孩子一起来?让他们骑车带着你,母亲说。 都别讲那些短阳寿的,在家蹲两天就跑回北京去了。 怕是大城市蹲惯了,回到农村就坐不住板凳,母亲说,个个都怕长的雪白干净,在城市不见热头的。 是了,甲奶奶,在北京把几个孩子蹲撂了,初二我叫几个跟我到这边来拜年,给甲爹烧刀纸磕个头,上山,我们都不在家,没得到消息。听我讲了个个都争着要来,临上路一辆自行车都没有,人又多,新正月又不好意思借,就一天挨一天,挨到初六,几个短阳寿的都跑了。 现在小年青没有车子是不上路的,母亲认同地说。 他们怕是挣钱上了瘾,工资高得很吧,女人看了一眼能说, 是,小舅妈,就是挣一个花两个。 年青人嘛,又在大城市,不花钱哪照,改说。 母亲要大姐到能房里喝茶看会电视,自己回后屋给她忙点早饭。大姐说都响中了,挨会不就吃饭。他大姑爷也说要来,腿又疼,我就说他压一阵再来,边说边提起门外的包向西头走去。她要给父亲上坟。母亲要能给大姐指个路,让她哭几声就拉她回来,能一硬脖子回屋了。哥正好捧着茶杯回来,母亲向他一指,哥看见大姐,放下茶杯就追上去。能随后出门看人打牌去。 枝在父亲坟前放了一挂炮竹,烧了几刀纸,磕了头,洒了几行泪,被哥拉回家,又去三妈老妈家左亲右邻坐了会。吃过晚饭,枝坐在能房间沙发上看电视。改要他给大姐添些水,能就沏了,坐在大姐身边,很有兴趣看电视。母亲在后屋收拾一阵,也来到大姐身边坐,和她说话。改忙着给阳放包,洗屁股。能目光异常柔和,看女儿在女人怀中哼哼叽叽。大姐掏出用红纸裹着的五十元钱塞 到阳的胸前,说大姥拿不出手,几块钱让大侄子买双袜子穿。改和她拉扯几下就收下。改说,大姥不去北京啦?大姐笑道,我和你大姐夫也都上了年纪,僵手僵脚,去了也找不到活做,今年就不去了,在家种田。改颇为遗憾一啧嘴,能还想去北京,干瓦工又怕吃苦。 老舅想去北京么?我正要去一趟,小鬼家里的亲退了,在北京晃着不是事。我去问问她究竟怎么搞,过年也不回家,一晃今年二十出头了,老舅妈耶。 那大姥什么时候去?带上他吧,不睡板单的货,东干一家西干一家,改说。 大姐说要在家多蹲些日子,却在次日一早就要告辞回去,母亲拦不住,要给她做早饭,大姐说吃不下去。改问大姐什么时候去北京,一个人去北京要带多少钱路费。大姐想了会说,出了正月吧,带上路费就行,到了北京怕他俩个外甥不给他吃饭呀。改欢喜道,那就叫他二月初一上你那儿去。 好呢,我在家等他,大姐说。 二月初一那天,改送能上路去大姐家。俩人骑一辆自行车。过了百神庙能要改回去,说阳醒了要奶喝。女人说,还有二十多里路,步走又背包,到了大姐家散了你的胯。一条坑坑洼洼的砂石马路蜿蜒向东北延伸。地奴开始显示出它勃勃的生机。油菜星星点点地开了花。路过一座废弃的砖窑,女人跳下车要去解手。能伏在车上等。一阵细微的水声后,能听到女人在窑里说,你不进来吗?能就不由地主地前看看后瞅瞅,你快点,能说。 你进来,女人提高噪门。能将车子拉到路边支起来,又四下望望,走进去。窑洞里砖头枯草间,很显眼有些烟盒纸,那是男人拉屎擦屁股留下的。 能说,好脏。 女人说,就站着。 能急急忙忙解了裤子忙起来,昨晚,昨晚不是……能欲罢不能。 女人笑道,去北京,一去就一年,你不想?能哼了一声。 事完后,能不等女人收拾好就先上了马路,女人随后出来,顺便从田里摘一株油菜花寄给能。能说,要它干什么?女人说,你闻闻,好香呢。能不麻烦道,你回去吧,阳这会怕是醒了。女人道,你现在不摘,一到大城市怕就忘了。能有些奇怪地看了女人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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