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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婚    文 / 牛耳

    刚立秋的江淮大地返青不久的禾苗落上点点露水。蛙鸣稀稀倒也响亮。喳个郎在后院忽上忽下的跳跃呜叫。母亲起了床,放出了鸡鸭,在院里撒些瘪稻。鸡鸭呱呱鸣叫舒展翅膀,一边拉屎一边抢食,吃饱了就急急地钻了出去钻草丛或下池溏。母亲烧开粥锅,拿把大条把扫院子。正扫地,忽听到哇的一声,一只老鸹飞上天空。母亲看到西安全生产胆的梨树上还停着一只黑东西,伸长脖子瞅了瞅她,又瞅了瞅黑漆漆的西窗,缓缓地挫了挫身,越过院墙,无声无响地消失了。母亲浑身一软,双手处着大条把,一种悲凉一种彼倦袭上心头。
    母亲处着条把仰望门楼处远远的天空一动不动。
    当母亲再一次挥动条帚用力扫地时,一个计划已在心中酝酿成熟,给儿子能圆房,越早越好,老头子时日不多了,最好能在老头子走之前把婚事办了把儿媳接国顺来,让他看上一眼放了心。这个门楼自己是再也搅不动了,孩子现在也回来了,也到了他撑门楼子的时候了,他 不撑谁撑。
    其实,母亲这计划早在四年前就已开始酝酿并实施。父亲病倒当年年底,六姐出了阁,这是母亲计划的第一步。第二步就该给能圆房,苦于孩子还在念书。能是那年接到高中录取通知书的,那所中学的声望很大,每年都有不少孩子考上大学,姐姐们欢天喜地,也看得出能念书用功。母亲又梦生出一个希望,这方圆几十里还没听说哪家儿子上了大学端了铁饭碗,孩子真的要考上大学府,那她就是彻头彻底翻了个身,孩子一生不要弯腰下田风吹日晒住大城市不说,这家人的脸要多大有多大,可心中又希望孩子扔了书回来取妻生儿育女,老头倒了,他能就要站起来。母亲的心就这么矛盾,她一天接一天在矛盾中挣扎。双抢前,这盾更像根劲索缠着母亲的心。现在孩子回来了,母亲从瞬间的失落中平静下来,甚至是暗暗欢喜,给能圆房该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母亲决定给能圆房。
    吃完早饭,母亲对能说,田里也没什么事,你把菜园那场苋菜铲了给猪吃。现在早晚露水大,能种小白茶了。我去你舅家一趟一会就回来。舅舅家就在村东南,过个冲就到。能答应一声,进而厢房看了一眼父亲,也不找顶草帽,就拎着大锹提着竹篮上菜园去了。母亲转身到厢房,父亲依旧那么躺着,木然的眼睛望着对面墙上那道自上而下的裂缝。屋子里阴暗寂静,母亲坐在床沿上向父亲诉说了心事,父亲的眼神从墙上移向母亲。母亲欢喜道,你同意了?父亲嘴角动了动,脸上有些微笑。母亲站起身说,松去瞧田水,大太阳的,半个月没下雨了。能去挖菜园,我去问问他舅舅,听对方怎么说,掏个口音,回来煮饭。母亲虚掩上院门去了。
    菜园里的野草比菜要多,能处着土锹审视了一会,脸上有着微笑。他挥锹铲苋菜。一丈余宽,五六丈长余的苋菜场,能带草连菜铲了两大同篮,提回家,撒一些在猪圈里,将剩下的苋菜堆在后院的屋阴下,怕鸡来刨,又找了只稻篮卡上。能回到菜园,左手紧扶锹拐,右脚踏在锹右边的锹肩上,用劲往下掘,等锹肩平了地,右手后扳,左手往上揣,一扬锹,一块泥碴便向前翻了个身。能一锹挨一锹地翻着,脑子里忽就想起在校念书的事,想起班主任想起校长想起同学想起小狐狸和他的母亲,又有秋水一般的眼睛在脑中闪过。离校那天,他去学
校在教室门前遇到了郭东坡,郭一脸小心慎谨,小声告诉能慧病了住院了,当时能哼了一下,想她怎么会病了而且住院,这事跟我有关系吗?
    能脑子想,手脚不停,汗顺着下颏往下滴。中午时分,一场地已翻完了。吃饭时能才发现双手心又红又疼,能明白要起泡了。饭桌上一碗肥膘肉烧干了说明母亲不但去了舅舅家,还上了街。能挟些干子把膘肉,倒了哥的半缸酒去西房。父亲一生爱酒,记不清父亲说过多少遍他十二岁时爷爷让他喝酒的事。能在十二岁那年,父亲也让他喝了一口,辣得能又蹦又叫,只差没骂父亲,父亲却哈哈大笑。父亲喝酒无所谓要菜,一块腌萝卜一碗腌花菜也能喝几两。冬天里,父亲一杯酒下肚,缕缕热气就从短发间袅袅而起,汗慢慢从额上流下来,白天里父亲一块土布大手巾不离身,吃饭喝酒也搭在肩上,出汗了,就用它揩一把。
    酒一入口,父亲轻微地咂了咂嘴,眼睛也亮了许多,他认出了能,眼前这个伺候他喝酒的人是自己的儿子,他脸上有些笑容。再喝一口,能说。父亲张开了嘴。
    热天里,庄稼人习惯饭后休息一会,或将竹席拉下来躺在地上,或将凉床放在后门或门楼里睡会,上了年龄的人睡不着拉把椅子在门前树荫下一边轻摇蒲扇一边回忆往事,村里村外这时很静,知鸟叫得欢。能咚咚咽了一大碗凉茶就要出门,母亲说歇会,等日头偏了,庄稼人做活急不得。母亲有意在磨他的性子。能说不睡了就出了门,他一次次举起锄头将上午翻的土打碎。上午翻出的泥渣很快被太阳晒死,锄头脑击下去振得手臂发麻,能只知道手要抓紧锄把,要不手心里很快就会起炮。能打完碴,又改用四爪,将地拉平,露出的大泥碴,一翻腕举起四爪再打碎。日头偏西,他有些乱了耐性,胡弄地将两边滚落场沟的泥碴用四爪往上覆了覆,从屡缸地舀了一捏屡稀稀拉拉的泼了一遍,菜场很干,一瓢泼下去,便能听到嘶嘶的泥土吸屡的声音。能返回家,母亲让他出了出鸡笼,扫的半筐鸡屡,连同茅缸里的一筐稻草灰挑到菜园撒在上面,再回家向母亲要菜籽。母亲也不问他场子整饬得怎么样,从厨房里的一面墙取下一只葫芦,吹了吹上面的灰,倒了大半碗菜籽给他。光滑细小殷红的菜籽抓在手中就从指间往下渗,能试图撒匀菜籽,菜籽有的落在邻边的菜场里,有的落在菜田沟里,击落在菜叶或草叶上沙沙有声;泥土不够细,场拉得不够平,菜籽有窝在一起,有碗大一块
块地颗粒未落,有流进缝洞里,半场未到,能把大半碗菜籽已撒完,回去再讨些来撒,撒完回家,用四爪复榔头在门前的上屡堆前捣了一小堆土屡,也是不够细碎,挑了几担去给菜籽
盖了一层土屡。放下畚子,挑起屡桶尿瓢给菜场泼了几担水。他听了一会菜场吸水的声音,就挑起屡桶到池塘边刷屡桶。用的是茅缸里的屡,屡桶需得好好刷,能抓把稻草卷起裤角站在池塘边的浅水里刷了一会就往家挑。母亲问,洗干净了吗?炝炝去。能止了步,将屡桶放在门前谷场上,跑回家从灶台上摸到火柴点上一堆火,一手提屡桶挟,一手提扁担用扁担锲勾桶底,将屡桶半扣在火堆上炝屡桶。
    一阵自行车哗哗响,能听到甫唱道,没有承诺,却被你抓得更紧……甫的女人正在门前给孩子洗澡,洗完了澡往孩子身上抹扉子粉,见到甫从外回头叫道,一天到晚不见人影,黄二斗都裂得能塞下脚也不晓得去望望放层水。
    女人是什么,女人是什么,女人是老虎,甫又笑嘻嘻地唱。他手里拿着一瓶酒,举在手中晃了晃,等我喝完酒就成了武松。
    我看你是个武大郎,女人说。
    甫见到能在炝屡桶就住了步,回来啦?
    回来了,能回答说。
    怎么回来啦,今个不是星期天?
    不念了。
    不念了,怎么不念了?他推车进屋,又返身晃晃手中酒,过来喝酒啊!能
说不了。甫说过来吧过来吧,有烧泥鳅呢。芳原本要数落他几句,见他招呼能来喝酒就扬声说,是见外呀!一家人还讲究什么。他早上收几斤泥鳅,好吃精不去卖,拎回家留着自己吃。你来吃吃看他奶奶烧得辣不辣?你们小时候不经济捣黄鳝抠泥鳅回来吃吗?能没好再推辞说,就来,收拾屡桶回了家。
    双抢后的庄稼人的晚饭总是吃得早,多是因为蚊虫的原故,扫扫门口,泼些水,搬出凉床板凳吃晚饭。太阳落在长岗村后的树丫上,墙上池塘里树上像淞了层铜水。能坐在甫对面的板凳上脚踏凉床档。凉床上除了一大盘黑红黑红烧泥鳅外,还有一碗腌豇豆,一碗晒酱蒸的辣椒,一只空碗架着双筷子放在能面前。甫将一瓶酒分成两半缸,推了一缸给能说,一样多,就端起酒先喝了一口,能随后学酒。甫说,不是吧,怎么就不念了,就一年了,明年像现在
都考完了。考上大学多好,当个一官半职连我们都沾光,将来我们这么一大家有什么事都好办了。我们这么一大家就差这么位能办事的。芳接口道,你不是能办事么。她将一口碎豇豆吐在半碗粥上给了光屁股的孩子,孩子不接,用手指着那盘泥鳅。女人嗦嗦吓道,辣辣死人。孩子不听,小子抠着肚子叫着要。甫笑道,我要能办事你可就完了。他将一条泥鳅吮吸一遍挟给孩子,孩子伸手抓住。女人冲甫斥道,卡了怎么办?猪头而性的。头发长见识短,泥鳅就一根骨头能卡人,甫不屑地说。老妈端碗粥坐在能身边,伸筷子要去挟孩子手中的泥鳅,给我给我,我孙子听话,把泥鳅给奶奶吃。孩子哪里去听,一边往嘴里塞一边蹲下来撒了泡尿。老妈说,三角刺犬了喉咙不得了。甫说没事没事,保准没事。芳掴了甫一下,猪,卡了我再跟你算帐。去屋里盛碗粥坐在他身边吃起来。
    没错种,母亲拎着一只稻也说,开电扇不要钱?扇的都是火风。你这孩子手头不紧着点,盖房你算过没有,不是花少钱,到时一根钉都要花钱,缺一分钱还要说多少好话,要不人家还不给你。
    走,小大,我们到屋里去,芳转了个弯。
    就在这儿吧,能说。老妈瞅瞅能笑道,这孩子脸上都长些什么,疙疙瘩瘩的?甫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叫青春美丽疙瘩豆,芳说,小大想老妈了。能说,你瞎扯,低头饮酒。老妈忽就停下筷子叹口气,揉了揉眼,眼皮这么跳,昨个东一走就跳。芳说,左眼还是右眼,左眼跳财右眼跳祸。老妈心中暗吃一惊。甫吮嚼着泥鳅不以为然道,封建迷信。过年时,我左眼天天跳,到头来一个正月我赢三百多。
    小大和堂哥东饭地奴籽下江西去了。
    每年晚稻收黄时节,庄稼人便在稻田里撒下地奴籽。割稻动刀时,地奴籽已长有手指长短,圆叶长茎,形似芜草,娇嫩异常,接下来的严霜北风冰雪并不能使它折服死去,它的茎叶在缓慢地生长,根在泥土中艰难地酝孕。来年雨水一过,它就活泼开来了,一夜之间能长高寸许,一株生两株,两株生四株,渐渐摭没了泥土,田地又同铺上一层绿毯。三月油菜花开,不久,它已蹿达一尺有余,密匝稠密,又一齐碇放花朵,开如野菊,大如铜钱,殷红殷红,繁星一般。这时的丘陵地如同一位浓妆艳抹的姑娘,和煦的是风,瓦蓝的是天空、灿烂的是
阳光、黄澄澄的是油菜花、绿油油的是小麦,殷红的是地奴,碧树包围的是村庄,闪着鳞光的是池塘,呱呱鸣叫的是鹅鸭、嗡嗡的是蜜蜂,翩翩飞舞的是蝴蝶,欢唱的是小溪,呢喃的是燕子,熏黑是水牛,袅袅而起的是炊烟……
    丘陵是一幅画,在飘动。
    快开秧门了,庄稼人套上牛,将犁扎进地奴田里,哗哗水响,翻出一垄垄闪亮的泥土,拉碎碴罢平田,再见就是白亮亮的水田,等候栽上秧苗。地奴被覆进泥土里沤烂成为极好的肥料。农家人只留下极小面积的地奴田收种,旱稻怀孕酝浆,种子成熟,乘早晨的露水,拉割上场,几个日头后,用连枷反复拍打,扬去碎茎叶,留下的是金黄金黄的种子,壮如蚕豆,小如锁眼。
    地奴的生命不知在这块丘陵上延续了多少年。
    分田单干前,小大下江西卖小货,发现那里的田里没有地奴,秋后不种油菜和小麦的田干白白地光着,他感到十分诧异,问当地人为什么不种田奴好作来年春耕田里的肥料,当地人哪里知晓世上还有这么好的东西。小大带些种子让他们试种,当地人像吸了大烟上了瘾。小大于是就干起了饭卖地奴籽的生意,一趟能赚个几十一二百块的。几年下来,小大已准备给大小子堂哥东盖房收亲了。他和本村人商议一番,又请村干部吃一顿,在村前选了块地盖了三间土坯瓦房,给堂哥收了亲分家让他另开火。
    小大的声名迅速在十乡八里响起来,而且盖过了李家圩的“李一千”,人称他张一万。上梁那天,小大红光满面呼来喝去递烟倒茶款待匠人和亲朋友好。父亲喝着酒,一声不吭。
   现在小大生意是做大了,送货直接放货车过来,一趟拉不走,再来一趟。饭地奴籽的人也多起来,起先他们不懂行不熟路,弄个三五十斤货背着跟在小大后面跑,摸上门道,就露胳膊卷裤腿单干。地奴籽的价格一路上升,有一年竟过猪肉价,弄得外行人一头雾水,那时化肥在农村使用上了,这么高的价能卖得出去,赚什么钱,那边人能舍得花此化肥贵过几十倍的价格买草籽吗?
    这时节是该准备地奴种子的季节了,也是草籽价格最高时候。小大收了车草籽放车去江西那边,一看行情吃香,卖完货跟着就返回,又托人去信用社贷了一千块钱,走街下乡抢收种子,等够了一车货就先押车走了,吩东收够第二车立马赶去。
    东刚走两天。
    半缸酒去了一半,能就觉得头有些昏,忽见一个老头着腰背着手朝自己家走去。能赶紧迎上去叫道,大舅。大舅看他一眼,哼了一声。俩人一前一后进了家门。母亲正在锅间炒菜,哥在烧锅,屋里飘着炒猪肉的香味。听到动静,母亲走出来,拿眼看大舅的脸,他舅。
    大舅说话很慢声音很低,要花钱了,他说。能就见母亲眼睛一亮,
    大舅,你先坐会,给你舅倒杯茶。能赶紧应着,给舅倒茶,大舅踱到西屋,西屋没拉灯,听见蚊子嗡嗡叫。能拉亮了灯。大舅看了一眼蚊帐里的父亲,躺着啦,说完走到堂屋八仙桌上席坐下。
母亲摧着去揭锅,能将菜端上桌,一碗肥膘肉烧干子,一碗晒酱蒸辣椒,一碗黄豆咸菜,母亲又端上一口小铝锅,是一锅炖老母鸡汤。母亲连汤带肉给大舅舀了一大碗,然后就坐在大舅身边,双手捂在碗上,看着舅。
    费这个事干什么,晚饭我都吃了,舅说。
    到我这边来没晚饭让你吃。他老舅家没说精嚷话?
    哥给大舅递烟,舅不抽烟,也接了过来,放在哥面前,哥又端起酒,舅对哥扬扬手,示意哥自己喝。他妈说一句两句,今个是初九吧,十六就十六,十二起个媒,舅说。
    舅很少上这边来,今天又这么晚来,能猜测到舅舅肯定有事,但能没有多想,听了舅舅的话,能明白了,母亲白天里去舅家为的就是这事,能的脸也红了气也粗了。大舅,不着急,能说。
    男到十六当家汉,女到十六当家婆,舅低语道。
    母亲说,你现在书也不念了,就要耐着性子做活跟你哥下田。家里情况就这个样子,你不晓得?急不急都是这两年的事。
    能说,那再等两年吧。
    母亲没了耐心斥道,问你家老头去!
    反正我不同意,我不干,能顶上一句。
    干不干由得了你?老鬼还没死,我还在!
    能低着头心想,你们爱怎么商议怎么商议,十二也好,十六也好,不同意就是不同意,大不了,我出去躲躲,回小狐狸家呆几天,他这么想着,舀了半碗鸡汤一些鸡肉几块干子,端上半杯酒去了西房,丢下一句,不同意就是不同意。
   父母在能上初中二年级时给能订了门亲。女方家就在村东南冲那边,和舅一个村,说起来和舅舅是家内。女孩在家排行老二。她父母一连生了三个女孩,眼巴巴地想个男孩。瞎子给她大算了一卦,要她大将她爷的坟动了动,又给襁褓中的老二重新取了个名字叫改,意思不像动坟那么深奥,是说下胎不会再生女孩子了,改生男孩了。坟是动了,名字也改了,然而她母亲还是一个接一个生丫头,可把她父母急坏了,计划生育又紧,好在她三舅是乡里什么干事,但他也怕事情做得太明显。她三舅就劝说她父母出去躲躲。父母抛下一大群孩子在家,夫妻俩胜利大逃亡去合肥贩青菜,虽说连亏带花用了一千多块钱,总算给她生了个弟弟存,父母想乘势再生个儿子,生下来的却又是丫头,她父母死了心。村干部来了,也没躲也没跑答应去做绝育手术,做母亲去了一检查做不了有什么病,她父亲就去了。
    女方很满意这门亲事,逢年过节,无论是母亲还是姐姐哪位一去接女孩就过来,过来就替母亲洗衣做饭缝缝补补,只是她们隐约担心能念书,一考上大学,不用说,这门亲事算和了,好在这事是男方求媒人订的事,不是她女方上赶着,要知道你家儿子能考上大学,我还不攀这门亲呢。
    对于这门亲事,能又羞又恼坚决反对。反对无效情况下,能想你们订就你们订吧,反正不管我的事。女孩走婆家,俩人如同路人,她不敢正眼看能,能更是瞟一眼也不敢,羞涩紧张使他常常躲在外面,不到吃饭时不回家。后来就无所谓了。能从没走过她家,母亲好在拿他在念书说事儿。
    能撩开蚊帐,父亲双眼望着帐顶,一动不动。能说,伯,干一口酒。酒流进父亲嘴里,一些流了出来,能给父亲擦擦嘴,忽就发现父亲的双颊上有些殷红,他感到一阵欣慰。香不香?能说,喝口汤吧,鸡汤。父亲是听见了他的话,目光落在他脸上,只是十分空洞十分无神。
能又一次想到鲁迅先生。先生的父亲就是患病被庸药谋去了生命。自己的父亲患的是高血压
,不算什么重病疑难病,只是家中无钱,父亲才卧床不起,如果有很好的治疗父亲现在应该在酒桌前喝酒流汗呢。自己应该像先生那样有副铮铮铁骨,不向封建低头,不向丑恶弯腰……
    母亲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站在房门旁,撩起围裙擦试了一下鼻子,望着这对父子说,你伯这是做的哪辈子孽,一生空做了人。一树上的果子就望你一颗红。我是跟你老子商议好的,同不同意你问你伯。
    不同意就不同意,我还想……
    你还想什么,这家门楼你还撑不撑?你还当我是十八九?你哥就这么个人,我操不了这门心了,母亲话到伤心处,她又揉了一下鼻子,这家除了鸡叫,就是猫叫,树上梨子坠断桠也没人抱竹杆打……
    我出门做工去,挣钱……
    父亲忽然举起一条干柴一般的胳臂,抖抖索索,鸡爪似的手指指着能,喉结叽叽咕咕的响。
    你伯还没死,你听见了吧,你同不同意你问你伯,母亲说。
    能这会听明白了父亲的话,听你妈的话,听你妈的话。能轻轻推压父亲的手臂,伯,我……再等两年。伯,你喝酒。父亲咕咚一声咽下能的酒,眼睛忽就亮了,紧皱双眉,放着凶光。
    老头子做梦都盼了这桩心事,一说这事,他就明白过来……
    能站起来,转身出了西屋。屋外是满天星斗。
    舅舅伸头了瞅父亲的脸问母亲,他姑爷的后事备了些?母亲一惊,这才明白父亲今日的“明白”,心中惶惶起来。这事怎么办?母亲问。大舅没言语。
    能仰望星空,忽听母亲惊慌地叫,他大伯,他大伯!能赶紧抢回西屋。父亲睁大双眼,张大嘴,喉结在巨烈得运动,发出更响的叽叽咕咕声。哥的耳道忽就很灵,听到母亲叫喊来到西屋,一见父亲,忙把耳道凑到父亲嘴边,伯,伯,你有话就讲,我听着呢。
    母亲对大舅说,东屋大衣柜里有大表纸,又急忙跨出大门,在院中喊,他三妈,他老妈,他伯要走,你们赶紧过来给他家衣裳。
    大舅准备好大表纸,又拿出一挂炮竹,摘去后坠,只等父亲一咽气就点上告诉村人这家有丧事了。
    三妈老妈很忙赶来,慌里慌张。母亲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寿衣。众人站在西屋,一时间,屋里只听父亲叽叽咕咕的喉结响。父亲睁双眼睛,张大嘴巴咽不了气。能和哥跪在父亲床前,还想能听到父亲的遗言。
    大舅的话仍是很慢很低,你就让他走吧,应了吧。母亲再也忍不住了嚎啕大哭,他大伯他大伯你不能这样走了呀,你空做一回人啊,死都闭不了眼……三妈老妈在后问为的是什么事,在等他几个丫头么?母亲拉长声音,乖乖宝宝养大了,想他成龙成凤,没想成了一条蛇。我和舅商议给他收房,这个孽过的呀,死活不同意,他伯就一口气上不来……三妈立刻对大舅舅说,你当舅舅的不能拿家伙打他呀!老妈也数落能的不该,儿子,哼……
    能的泪水啪啪往下落。哥忽就在能后脑勺上狠狠拍一巴掌,一向沉默寡言的哥也动怒了。能的额重重地碰击在床沿上。能再也受不了了,扑倒在父亲怀里,叫道,伯,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
    能话音未落,父亲喉结一阵猛响就咽了气。村子里响起了劈劈啪啪的鞭炮声。
    母亲打发几个堂哥先去给他几个姐姐送信,然后再给别的亲戚传音。母亲问舅舅,没想老头子说走就走,你看这事……大舅说,早一天走,他早一天享福。这事也不能拖,古上是三年,现在不说那么多,一年是要有的,那也等来年大寒后他大伯下葬,依我看白的红的就一道办了吧。母亲问,他舅家同意吗?怕是不同意的。
    我回去和他们商议,看他们怎么说。
    ——这就是棺婚,是这片丘陵土地上人们对人生对命运对死与死的另一种注释和表达。红白喜事的总指挥理所当然是大舅了。
    父亲穿好了寿衣下了老单,躺在堂屋东墙下,头朝南,地上铺着稻草,枕着土墼(一种泥砖的称谓),手脚粘着丝绳,袖长过指叠放在腹,衣着庸肿白得耀眼,脸上盖着大裱纸,枕边一盏香油灯,一点微弱的火焰随人走动左右摇动。本村上的老年人半老年人很快陆续赶来,母亲跌坐于父亲身旁放声大哭,能和哥在门槛内对前来问慰的村人下跪行礼。
    能的岳父不多会就赶来,母亲越发伤心,一番哭诉,使岳父双眼也红了。大舅把他的堂兄叫到一边,说出他和母亲思忖的意思。岳父先是沉默,后来点点头,说你们看着办吧,只是对不住孩子。母亲得知岳父开了口应了话,叫能过来磕头,能一弯腰嘣嘣给岳父磕了三个头。岳父拉起能问母亲做事手头紧不紧,要是紧的话,他手中还有三百五百的。母亲说哪敢再要岳父破费。岳父就回去了。
    三姐秀四姐改五姐兰六姐贵接到送信边哭边回了家。除五姐夫生在无锡做瓦工外,三姐夫四姐夫六姐夫也随姐姐摸黑赶来。几个姐姐瘫在父亲身侧嚎啕开了。大舅在旁提醒不可溅了父亲身上眼水,然后跟三个姐夫商议,要三姐夫楼明日一早到古楼岗给大姐枝拍电报要她火速回家奔丧,这毕竟是她亲生老子。
    大姐嫁在邻县,杭埠河下游,离娘家三十多里。生有四个孩子,两男两女两男在中间。三间草棚伸手够到大梁。孩子渐渐大了,姐姐姐夫急得跟锅台上的蚂蚁。后来大姐去合肥做保姆,半年后那家主人工作调动迁一家到北京,大姐跟着去了。次年,大姐夫也去了北京,那家人帮他找了份看大门的活。姐姐姐夫一去北京,家里几个孩子懒散完后就呆不住了。她大丫头出嫁多年,长子林也成了家有了孩子。三个孩子先后奔到北京。
    舅父又要六姐夫陈去请老匠人来做棺木。老匠人和六姐夫一个村庄,并要六姐夫请完老匠人立马去淮南给二姐英二姐夫银送信。
    二姐夫银家在南山脚下离南港不远。他十八岁当兵,三年后退伍和二姐结的婚,工作分配在二百多里外的淮南市矿务局某矿当采煤工人。庄稼人说那是个不错的工作,捧的是铁饭碗。八几年,姐夫所在的厂矿给一定工龄的工人家属转正,二姐携三个孩子去了淮面安家。
    除了明天请匠,请先生记人情帐请山人选坟地要开几席,估计后日父亲上山要开几席,几个姐夫每人送一桌饭,还会有谁送饭,能否应酬吊丧贺喜的客人,请谁来记人情帐,请谁抬棺木,谁明日一早去买碗筷烟酒猪肉干子蔬菜之类,去砍竹子买白灰准备笔墨,谁来扯丧布,谁来刷碗洗菜,谁来烧锅做饭……舅舅都反复斟酌推敲分嘱完毕,又审核一下看看有没有通知未到的亲戚,以防将来其责备。后日开席由四姐夫桃来拿锅铲,大舅要四姐夫后日送饭过来尽可能提早来,不要耽误炒菜开席,然后大舅对母亲和几个姐姐说,差不多了,再哭他也听不到。一大晚了也没人来了,你三妈老妈不是外人,早些歇息,明个还要应酬客人,又对能说,没人你就起来,说完,大舅弯腰背手要走。母亲要哥送大舅,舅说不用了,大月亮的,一大乍远。哥还是捏着手电筒跟在大舅后。几个姐姐夫拉车出门,姐姐叮嘱他们回家给牲口备好食备好水。
    母亲对三妈老妈说了乘父亲去世给他能收亲的事,说她是万般无奈情况下才和他大舅商议这么做的,对不起女方家,对不起孩子。孩子他老舅是厚道人,换成别人这事怕不成的。三妈人瘦嘴快说,女方家又不是不知这边情况,怎的就不答应,能下面没有兄弟没有妹妹,是好是歹都是他一人,她女方要拿什么鹅头劲。我这人心直口快一根肠子到底,有什么讲什么,要是女方不答应干脆跟她和,松是他八字不好,一个女人挺着肚子走了,娶一门又走了,又
娶一个是公的,你也对得起他。这一大家九个孩子,哪个不是刮刮叫的,方圆几十里比哪个软呀。母亲说,这我不能刮。三妈说,干脆后天三敬酒时,要他大伯给他孙子留个名字。母亲脸上有些笑容,这事你们做婶娘能做,我做不得。三妈说,我就把老脸不算帐让他老舅妈唾几口唾沫,还能打我么。三妈老妈又和母亲商议明后两天过来做些什么,说了一会,又劝母亲和姐姐早点歇息就回去了。
    能要哥去休息,自己坐在父亲身旁,望着如豆油灯,睁双失神的眼睛。
    天麻麻亮,大舅又背着手弯着腰来了。大舅昨晚回家见能岳父家灯还亮着,打发哥回去,喊开门,又和能岳父岳母商议乘白喜事办红喜事的事。岳父从冲那边回来,已把这事告诉了岳母,岳母虽说来气却无又奈,见了大舅难免说阵气急难过的话。大舅出门又去村前樊庄请了山人。
    大舅来了就要能随他去请记帐先生和抬重的,交待能的言语礼数。记帐先生请的是同村王老师。舅父叩开王老师家的大门,能就扑嗵一声跪倒。门是王老师女人开的,她一见便明白来意说,你们先回去忙吧。他昨晚在学校没回来,我马上去找。舅又领着能去请抬重的,请的也是本村有儿有女的壮年汉。俩人一到,人家就明白,都说放心放心准到准到。
    能随舅回来,老匠人领几个徒子已来了。老匠人顶谢得厉害,稀稀的头发后梳,用根黑头绳箍住,正在抽烟喝茶,几个徒子忙着从东屋往外搬杉木。棺木是父亲病倒第二年就准备好的,一色杉木,碗口粗,堆在东屋,压着红布。能给匠人们磕头,匠人们连说,客气客气,半跪还礼。姐姐们乘一大早还没人来吊丧,抽空,给母亲帮忙,一边轮流哭一会。哭声是不能停的。
   老匠人的目光一次次迎向徒子抬出的棺木,见徒子都停了手,问声就这么多,就扔了烟头,腰扎大手巾,接过角尺墨斗放起线。随后听到徒子拉锯的呼啦呼啦声。很快山人和王老师一前一后来了,俩人认识,有说有笑各地忙活,山人扎花做钱,王先生等候笔墨。王先生仍是年青时那样,寸发站立,骄首昂视。山人是位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生儿育女一大家人。他父亲原本是位风水先生,和尚道工在丘陵地上不见人影后,就又干起和尚道工一些事来,不仅为活人选宅择地,也为死人选坟念经超度,这可是一门好差事,收费不薄的。老头子死后,子承父业,至于先生有多大能耐无人知晓反正方圆几十里地就他一人有罗盘,能唱些让人听不懂的经。
    舅舅看看日头,要能和松跪在院门下首,自己拎一篮一挂二百三百响不等的炮竹在他们身边。能忽就听到一阵炮竹响,老舅他的岳父,老舅妈他的岳母,大舅的长子大老表朝,小老表传出门在外未及回来,两个表嫂一行匆匆赶来,岳父走在最先,手里燃着一小挂炮竹,腋下挟着些大裱纸万年,两个表嫂也各自挟了些。大舅那会也拿着根烟,用烟头逗着一挂炮竹作为迎接,是自家人,大舅也没说客套话。能和哥忙着给每个人下磕,众人半跪还礼,搀他们起身,进了院里,在记帐先生桌前留下大裱纸,然后进堂屋。母亲和姐姐放大音量哭,岳母和两位表嫂自然陪同母亲姐姐哭一阵,说罢一阵,岳母先住了哭,和表嫂将奠品寄给母亲,三家礼数相同,都是一幅万年,七十元钱。万年是白绸布的,大过双人床单。从万年可以看出祭者的辈分,多为白色,只有有重孙的人才可以享用红色万年。礼钱不能有五数,不能是双数。母亲客气几句说,青黄不接让你们破了,对岳母再一次表示感激,说对不起丫头。岳母那会显得很仁义,说你有给儿子一个交待,我丫头也没话说,生来就是人家人,你好我们就好。母亲随后走到院里要王先生记下人情,王先生接到了笔墨纸张,泡开了毛笔,倒半碗黑墨,将一大张白纸挂在墙上,又要了一根竹杆,一头搭在梨树桠上一头搭在立起的板凳脚上。母亲对他一说,王先生吐口香烟,钢笔一挥记在小本上,毛笔一挥记在墙上白纸上,随口唱道,亲家万年一副,礼金七十元整;表侄朝万年一副,礼金七十元整;表侄传万年一副,礼金七十元整,然后将各自送来的万年,用筷子长寸宽的白纸条记上姓名,用大头针别上搭在竹竿上的万年下端。
    两位表嫂是有任务的,大表嫂原是位缝纫负责扯孝布,小表嫂帮三妈老妈择菜洗菜。大老表负责挑水,她们来了便各自忙开。
    自日出一竿第一挂炮竹响起,小村就失去了宁静,炮竹一挂连一挂响个不停,村庄的上空弥漫着青烟。孩子们在门前哄抢哑炮。前来吊丧的人们络绎不绝,过程单一雷同,门前受礼,进院内记帐处放下裱纸,进堂屋或洒些泪,或长吁短叹安慰母亲姐姐一番,然后把礼金交给母亲,说些手头紧礼份薄对不起老人之类的话。母亲说大热天的惊动大家,让大家破费过意不去,紧跟叹道,老死鬼活一大把年纪,还没见到孙子,只是临走还见到小儿子收亲。来客故作才获知这家红白喜事要一道做的样子,又祝贺母亲几句。表嫂扯过孝布,他们总是要向
表嫂多要一份。等母亲跟王先生说了他们的人情见先生记下,礼数多的再问慰母亲几句,就辞别回去。酒席是要等次日再开的。
    碟子酒炸大饺招待匠人先生用了早饭,四姐夫送饭来了,一张四仙桌倒过来抬着,里面摆放着七大盆半成品的菜,是鸡肉干子之类。鸡是整的,翘着头,白生生地扒在盘中,肉是大块的五花肉。每盆菜上都盖着白纸剪好图花,图案多样,有生肖,有福禄寿。四姐夫领头边走边扔下几枚炮竹,锣鼓家伙在后,吹吹打打吩哩哇啦而来。小村更热闹了。
    锣鼓家伙在院里吹打一番,停下来抽烟喝茶翘起二郎腿。四姐夫进屋系上围裙下锅间忙上了,准备匠人们的午饭。三大去世多年,小老下江西去了,大舅便请位村上长者一起和匠人们用饭,饭后要他领山人去测地选坟。
    太阳落在长岗村后,父亲的棺果做好了。父亲被请进棺果里,家里没了灵堂。父亲的棺木脚上头下,一头搭在香案下架起的长板凳上,一头搭在八仙桌上。桌上摆着三碟供品,一碟猪拱嘴,一碟几片鸡胗一个鸡头,一碟是三枚熟鸡蛋,每只鸡蛋上插上一根筷子,两边点着白蜡。桌下靠着大队村委会和生产队送来的花圈。
    三日,父亲该上山了。
    能和哥跪在院门前迎接远道亲友,几位堂哥依次跪在他们后面。三姐夫五姐夫父亲六姐夫父亲陆续送来饭,一桌饭一支锣鼓。四支锣鼓一碰头就较上劲,有吹《皮氏人三告》的,有吹《秦香莲》的……起先人们还能听明白一些,后来就张大嘴看热闹,有鼓掌叫好的,有破口大骂的。酒席前,大舅要能到村上挨家挨户请人来用席。能回来席已开了,院里院外摆了十几桌。大舅领能挨桌行礼,他先说些薄酒淡菜要大家吃好喝好的客套话,能随后在下席给众人磕三个头,就有人赶紧离席半跪还礼搀他起身。舅父又领他去另一席行礼。几桌下来,能竟撇
下舅父也不问是否行过礼见桌就下跪。舅父赶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上,能就地转了几圈,扑通一声坐在地上。大舅斥道,还不起来!能又爬起来舅父身后挨桌行礼。
    席上,坐在一起能扯上话题的自然是边抽边喝边吃边说些人生在世之类的话,坐在一起话题扯不远的一边挟菜给席下游走的孩子,一边往嘴里塞示意大家不要客气。众人还在尽兴,忽听炮竹又响,一位老女人抢进来,一边哭喊道,我的老哥哥也,他大舅呀!你走也没和我说句么……是能的小姥。她扑进灵堂捶胸顿足呼天喊地,我对不起我老哥哥也,我老哥哥是个忠实人也,我对不起他呀,……屋里又是哭声一片。三妈老妈劝告小姥老话别再提,屡坑里的屎越搅越臭。
    父亲去世,小姥没接到送信,原想不来,但同住一个村子想躲是躲不了的,只是来了。母亲先是没理睬她,见小姥哭得起劲,火就上来了,你没有这么个哥哥,你还有脸进这家门!大儿子只怪他不中用就不说了,今个也是我小儿子收亲,不图富贵图彩头,要哭你就回去吧!老鬼呀——母亲拖长哭音。
    小姥刚走,芳跑过来拉能的胳臂说,小大有人找你。一男一女立在芳身后。能就要给来人行礼下跪,听见有人说,能,这是怎么回事?能这才明白眼前俩位是谁。是小狐狸何立和慧。
    小狐狸一脸惊讶,你,父亲去世了吗?
    是,我还活着,能面无表情。
    我没想到,何立说。
    刚出来?能问。
    昨天回的家,他妈的,关我了三个多月。哎,我给她父亲除名了。早晨我正准备来,见她在买书,问我上哪里去,我说来看你,她也就跟着跑来了。
    我给你带两本书,你看看,慧从腋下拿过两本书。
    书?我不看,能说。很好的,是弗洛里德的。
    不看,不看,能有些不耐烦。小狐狸说,我给大伯磕个头吧,他便要去灵堂。能拦住了他,你们可以回
去了。能送他们回院门。小狐狸说,你以后怎么办?咱们到县城做个生意吧?能说以后再说吧
    慧惊道,你不念书啦?明年……
    能几乎是对她吼了一句,我都快结婚啦!
    午席一过,抬重的拿扁担劲索进了灵堂。能和哥跪在供桌下。山人用只筷子对着桌角上一只碗,一边叮叮当当地敲,一边叽叽咕咕念念有词。大舅对山人说,先生要敬酒时对孩子说一声,他不懂事。山人问大舅,还不见人?大舅答道,就来就来。
    父亲要出门上山了,抬重的一边四人,并不劝慰扶棺哭嗷的母亲姐姐堂姐堂嫂们,他们神情肃穆,只等时辰一到,就合棺起肩。
    忽听得一阵炮竹声响,声音又脆又长。正要出门的舅父迫回身说,来了来了。炮竹声未停,就见一个小女人头顶孝布,一身红衣,从人群让出的甬道哭喊着抢进来,声音嫩嫩的脆脆的,我的——伯——也,她扑嗵一声跪在能身边。能一时竟想不起此人是谁,怎么叫父亲也叫伯,而且这么亲亲的腻腻的。能正想着,听山人唱道,孝子孝媳一敬酒。能赶紧爬过来抓起供桌上的酒壶给三牲下一只空酒杯里斟了一些酒,心想怎么就有一只杯子,再有一只就好了,父亲一杯,自己一杯,自己和父亲对饮几杯才好呢。能还在愣神,大舅一按他的肩,要他跪下。山人又闭目唱经一会道,孝子孝媳二敬酒,能又爬起给父亲斟酒。三妈那会挤过来,四下瞅瞅,然后对山人说,先生代我们跟他大伯给他孙子要个名字吧?山人像是没听到似的,仍是唱他别人听不懂的经。三妈正要再说,山人如鬼附
神占,忽听他将能上三辈下三辈的辈份唱了出来,小村能家是大姓,同宗知情的人又是吃惊又是羡,众人听见山人说,是阴是阳,然后他睁开眼睛朗声说,要了一个,叫阳。孝子孝媳三敬酒,孝子孝媳对拜首——能给父亲敬完酒,很有些老练似的和身边的小女人对首行礼。堂里一时鸦雀无声,目光都落在他们俩人身上。
    向遗体告别——山人又唱。老死鬼呀——,母亲的哭声忽然喷发出来,像压抑很久很久的地泉。众人有序无序地向棺木里看上一眼,就离开去,能看到父亲一张凄苦的脸上有些微笑,又闻到一股酸臭味,父亲的尸体已经腐烂了。能的眼前又是父亲紫茄一般的腿。能想去拉父亲的手,被人推开。棺木呼的一声合上,砸去楔钉头,撤去供桌,父亲出门了。
送葬的队伍出门向西蜿蜒而去。走在最前的是侄孙亮,孩子被她母亲抱着,手拿哭丧棒觉得好玩,一摇手哗哗作响玩得高兴。能随后一边长一边撒洒纸钱,扔下一枚枚炮竹。堂哥甫、
海抱着花圈。花圈后是八人棺木,姐姐和那小女人改哭哭泣泣随在棺木后。母亲被三妈小妈本家嫂子们挽留在家。姐姐们身后是几抬万年,阳光下白生生的耀眼。四丈锣鼓家伙吹吹打打,最后是奔丧的男男女女村上的大人小孩。
    能的脚步有些踉跄,随手撒下的纸钱如同蝴蝶翩翩起舞。田野的禾苗泛着浅浅的波浪。青山隐约在南,酷似牛背。丘陵起伏是千尺黄土的肌肤,是女人的胸膛。太阳偏西,仍是火辣辣的。能忽然感到送葬的队伍如同一条长着无数双腿的长虫,在艰难地盲目地蠕动爬行。自己是它的一只腿,落脚不定。
   丘陵地上选坟建阴宅都是在丘包阳面。阳面所占比例面积不大,千百年来留下的新坟旧坟成为活人头疼的难事大事,他们心中惶惶的,担心自己死后无外可葬。自上次人祸后,人口迅速增涨,靠丘陵沟面土地长生的粮食已难以填平越陷越深的肚皮,活人与死人在争夺土地中占了上风。一时间红旗飘飘,各个生产队都在自己的范围的土地上开荒挖坟造田,无论是无主的野坟,还是冒着香火的新丘新坟,妨于造田造地的该迁得迁,该平的得平。被传说的有鼻子有眼有根有据的可怕的事接踵传来,庄稼人白天挖人祖坟烧人棺木,晚上偷看给那些亡魂野鬼烧纸敬香。好在{     ]杀声大妖魔鬼怪没敢抬头,也没听说哪家出了事。一冬下来,丘陵间的坟地所剩无几,庄稼人有了教训,各生产队哪里还能容让外来死鬼占地立宅。土地一分,地就更精贵了,自家的地更容不得外鬼来占。父亲的坟地其实是家里的一块旱地。
    一挂炮竹后,父亲的棺木落在事先凸出地面一尺高的一块撒满石灰的新土上,棺下垫着八只陶盆,旁边有一堆梳拔很齐的上年晚稻草。父亲头朝西北,脚向东南。
    父亲是没资格入工的,他这个没交待好儿子没见孙子的人是没脸下去见自己的先人,只能先丘着,浮在地上,等上三年,或至少一年,来年大寒以后,方可以入土为安。父亲的棺果下摆着灵桌上的供品,松软的黄土上插着三柱香。能跪在父亲脚下,小心地给父亲化纸,几位堂哥跪在他身后。姐姐们扶棺哭泣,多半是用力在嗷叫。那小女人扶在棺木上低着头耸动身子,却听不见她的哭声。山人解开红布包拿出罗盘调整父亲棺果方位。抬重的八门大汉有准备草傲的,有听山人差谴调摆棺木的。锣鼓家伙有捡块草地坐下来抽烟的,有站着口不松气地吹打的。炮竹不断,青烟缭绕,万年飘飘,远近的村庄有奔过来的大人和孩子。村西的大儿地上,一片黑鸦鸦的人头,阳光下如同一窝蚂蚁。
    山人调整好父亲的棺木,又唱了一会经,他一住嘴,一门大汉啪的摔碎了祭供的酒壶,围观的人一哄而上,抓抢祭品。抬重的汉子大声喝斥那会越哭越凶的姐姐和那小女人改,开始包丘了。他们用那很整齐的稻草沿棺木四周围上,再用草傲扎紧,自下而上,三层便上了顶到
了棺盖,再二分坡水盖严棺顶……
    父亲就被葬好了。人们自然不免发些感慨。
    ——好好睡吧,累了一生……
    ——争红争绿管什么用,早晚有这一天……
    ——你快活了,我们还没咽气呢……
    ——就这么走了……
    ——早晚我们再干一杯……
    又是一挂炮竹,父亲的几件衣服大手巾,病了几年一直垫在身下的被子一起被点着,冒着浓烟。人们陆续往回走,抬重的将劲索逍遥杆(扁担)在浓烟中熏了熏,劝能和家人回家去。

    奔丧的左亲右邻离开山地,有抄直路回家的,有折回来给母亲留几句宽心话的。原本还要招待先生和抬重用晚饭,情况有别,和母亲客气一番,个个都走了。
    太阳又在泥墙上泼了一层铜水。母亲让姐姐们做了饭,打扫西房,让六姐夫剑用稻草搋了泥去塞补西山墙上那道裂缝。能感到手闲脚闲的要去帮忙,被母亲斥止住了。
    西房南窗下条桌上点了双红蜡,招来几只飞蛾。母亲放只木盆,冲泡一把干蒿草,又在木盆撒一把银角,放一只称铊,热气腾腾的要能熏澡。能大约明白放银角的意思,却不懂放称铊的寓意,后来能才明白,那是取意小小称铊压千金,寄意一个从此成家的男人能压住他的女人。
   能绕着木盆转了一会,擦洗一阵开门倒水。门一开,姐姐们的几个孩子在姐姐们的指导鼓励下争先恐后冲进房来去盆中摸钱,打得水啪啪的响。
   揭开锅,母亲要大家坐在桌边说,老头子早一天走早一天亨福。改,你能吃就多吃点,今后这个家就交给你们了。能看到母亲身子一矮,人一下地苍老了许多。
   我们还小,不懂事的,女人低下头小声地说,什么事还要上人撑正的。
   哥无心喝酒,吃了碗饭去前屋。他走起路来像中企鹅。几个姐夫喝了杯酒急着要回去,三姐四姐六姐吃完饭各自领着孩子回家去。能嘴一沾酒就一杯接一杯喝个不停。五姐等得不耐烦夺下他的酒说,我们都吃过了,你还喝,刷不刷碗!收拾了碗筷,推他入西房。能摇摇晃晃回到西房,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不动了。  改打了盆热水进来,问能要不要揩揩嘴,将热毛巾递到他面前。能摇摇头。女人看他一会,缩了手,转到蚊帐后,放了一只小木盆,哗哗用水。蚊帐还是那床熏黑的打着补丁的,床上换了新稻草,松松蓬蓬,垫着张竹席,一张红被单叠得工工整整。女人用完水,见能仍是一动不动,像一张散了架的犁,说你不怕蚊子咬,就脱了鞋钻进蚊帐里,啪,啪……听到她拍打蚊子的声音。蚊子终于打完了,屋里就没了动静。能也不知坐多久,忽听母亲在院里喊,烧到桌子上了,吹
了歇息!能一看,果见那拇指粗细的红蜡已烧到了桌面,赶紧起身去吹灭,走回来刚要转身坐下,一双小手抱住了他的头。能的脸触及到女人的胸,不禁吃了一惊,忙推开她说,你干什么。女人很快松了手,躺在床里不动了。能四肢一伸,躺在父亲两天前还躺在的地置上,躺下了又想起父亲,想起父亲苍白削瘦的脸;临终前一些凶狠的眼神,鸡爪似的手指指着他;想到棺木里父亲凄苦却又有点微笑的脸;月牙如弓,父亲孤零零的草丘,花圈的纸在夜风中抖动……
    能醒来天已大亮,他看到窗外折枝掉叶的梨树。女人早已起了床,她扫完屋里的地,又到院中接过母亲手中的大条把扫院子。
    吃罢早饭,五姐回家去。五姐要二姐去她家过两天,二姐说不去。母亲说,去呀,你在家多呆一些日子,让他在家煮给孩子吃。二姐叹口气不吭声。
    二姐是父亲上山那天中午随剑赶回来的,一回来就爬在父亲棺木上痛哭,哭了多时,有人去劝,说大老远的赶回来也该喝口水,二姐越发哭得厉害。母亲走到王先生前对先生说,二的,银,九十块钱。先生又随手记下随口唱道,二女婿银,礼金九十元整。
    剑赶到淮南二姐家天已晚了。二姐二姐夫接到父亲死迅,赶紧四下借钱,跑了半夜,也没借到一分钱。二姐夫蔫了头,二姐只好苦着脸和剑次日一里往家赶。母亲当然明白二姐的心事。她家生活困难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二姐进城也没个正式的活做。刚进城那会,二姐还被分在厂里副业队里种菜。不两年厂里的副业差不多都停了,二姐就一直歇在家里,又有三个孩子在上学,全家人的生活都依仗二姐夫下井。他却三天两头请假,不是在家从早睡到晚,就是扛着竹杆去钓鱼,他这个人实在让母亲想不通。
    夜里,能醒来,感到有人在替他脱小褂,我,我不热,能坐起来。
    你一身都是汗,还不热?女人的声音柔柔的底底的。
    我出去晾晾,能下床正要拉门,忽听女人嘤嘤的哭。能愣了。女人越哭
越伤心。能返回身问她怎么了。女人又抱住他的脖子,泪水扑哒哒落在他胸口上,你娶我做什么,你娶我做什么……我,我……能的心砰砰的跳。几点月光落在屋里,女人的身子有些光亮。
    能伏在女人身上手慌脚乱找不着门,黑暗中忽然见到一双秋水般的眼睛,女人扑嗤笑了,你慢点,她的身子烫烫的。能赶紧去捂女人的嘴。在女人的引导下,能知道了另一片天地。女人的指甲深深地抠进他的双肩里。
    天明,能对母亲说他要出门做工去,到无锡找姐夫生。母亲一扳脸,不怕人指你家门楼骂!
  几天后,能还是随五姐去了无锡。篮到场子上拢草,出门见能在他老妈家喝酒就骂了一句。
    一点不假,芳接口道,早上收几斤泥鳅他不去卖,带回来自己吃。一天到晚烟酒不分家,这批的五斤酒才几天,喝干了,晚上一见没有酒干什么事似的赶紧骑车去买一瓶。我看不烧给他吃也坏了,大热天的,要是有冰厢就不烧给他吃,让他拿眼瞪我。
    还没吃晚饭?老妈问。
    今个搞晚了,母亲说,拢了一篮草回屋里也。
    老妈瞅瞅能家的院门,压低噪子笑道,能,我和你小大……
    说什么说,甫打断老妈的话。
    你这孩子怎么不让说,不是和能商议吗。
    甫说,商议……商议以后再商议。
    能当然明白老妈所说的商议指的是什么商议什么,心中暗庆甫打断了他母亲的话。几个人沉默下来。甫打破沉默,我俩回屋里喝,开电扇。他的话立刻遭到芳的反对,你多烧,不就是买台了电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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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06-05 发表 | 本章责编:夏夜华霜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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