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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飘散在黑夜的洞窟中,仿佛激起了微微空荡的回声。然而,黑暗中华清师姐默默伫立,却没有应。 都是聪明的女子,很多事情,说到一半便能知道。 “师傅……师傅她真的什么都记不得了么?好可怜……她、她什么都忘了么?”华璎的感慨却越发的深,想起往日师傅的行迹,忽然觉得平日她那样严厉冷酷的态度、反而更让人觉得感触万千。 华清的声音这时才响起来,轻轻叹息着:“是啊,她不记得了——师祖后来一直很严厉的管束她,渐渐师傅也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这十五年来她一直恪守着无尘师祖的训导,将风神会当作了死对头……你看,她不是死死守着青鸾花,不肯给风神会么?” 华璎生生打了个冷颤,想起这次冲突的主要原因,脱口轻呼:“天……十五年后,师傅、师傅还要看着他死么?” 黑暗中只听簌簌的声响,然后微微的红光一闪,原来是华清从袖中拿出了另一个火折,点了起来。持着火折,她再次照了照洞壁,微微叹息:“师祖……说真的,虽然无尘师祖号称中兴白云宫的一代宗师,我却自小起就有些恨她。” “那时候我七岁,风老大和师傅都不过是双十年华的青年,多么相配的一对璧人啊——他们两的第一封书信,还是我偷偷转交的呢。”华清的眼光忽然又变得辽远,轻轻出了一口气,“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那时候我因为年纪小,所以师祖并不把我放在心上,看管的也松了一些——如今,可算是隔了蓬山一万重了。” 华璎恍然:原来,在望湖楼上,大师姐临走时扔下来的那句诗是这样的缘故,看来,风涧月的确也是喜读义山诗的吧?……然而,看着他那样茫然的神色,大约十五年这么长的岁月后,他也忘了当年那个小小的女道童了。 “所以,二师妹,我带你来这里,给你讲这个故事——希望你不要再蹈这样的覆辙。”火折子的映照下,华清素净的瓜子脸上有凝重的表情,看着她,眼里闪烁着叹息,“太像了啊……在望湖楼我看见你和卫二公子那样的神情,心里就紧了一下。” 华璎默不作声的低下头去,火光幽幽映着她侧脸,她的手指在石壁上来回移动着,许久许久,才问了一声:“师姐……那么,为什么,你不和师傅说你知道的事情?” 华清冷冷笑了一声,声音有些锐利起来:“师傅如今的性子,可以说和师祖一摸一样了。你以为她会听得进去?一开口,早就被当作污言秽语打出去了……” 她的声音顿了顿,有些无奈的轻叹了一声:“而且,就我一个人是口说无凭的,没有什么能证明那些事情发生过。师祖当年把一切痕迹都抹去了……连师傅拼了命在肩上刻下的字,都被师祖用烙铁烫平了!很惨……很惨……” 华璎又是冷冷一惊,下意识的抬起手捂住肩膀,仿佛那炽热的烙铁烫上的是自己的肌肤——那样不择手段的压制啊…夜风吹来,她仿佛听到低低的哭声。 那是那个年轻女冠被禁闭在这个石洞里面时的哭声,一边哭喊,一边在记忆消失前拼命刻下恋人的名字。在石壁上,在血肉之躯上。 她要记住!她要记住!她要记住他的名字,记住她曾经……那样的爱过他。 然而,一切终究被无情的抹去,仿佛砂粒回归于大海,平整的海滩上一望无际,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她的身子在宽大的道服下不自禁的微微颤抖起来,用力咬住咀唇。 “其实,我记得这个石台底下,本来有个地方刻着的字没有被师祖看见,还残留着……”华清有些疑虑的低下头去,用火折子照照那个青石台子,细细看了一眼,“我两年前来看的时候还有‘风涧’两个字在,奇怪……后来再过来看,居然不知被谁抹掉了。” 华璎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看见石台底下的凿痕——和石壁上比起来,已经是比较新的了。不知道门中还有谁,居然仍然在力图掩盖这样的过去。 想到这一场悲剧牵连的人,和延绵已久的岁月,华璎心里一点点的冷得透凉。 华清在黑夜中默默站了一会儿,看着手中的火折烧了大半,终于清冷冷的问:“二师妹……如今,你心里的打算是怎样?” 她的声音并不大,但是不知为何华璎却惊得机伶伶打了个冷颤,咬咬牙,终于挣出了两个字:“我走。” ——是的,她要走。她要离开。无论此后去向何处,断断不会再留在这个地方,将这个已经淡漠的悲剧再重新的临摹一遍。 七年前,为了脱离牢笼,她选择了束发出家;然而没有想到,七年后,为了挣脱另一个更可怖的牢笼,她还要费如此大的心力。 这天地之间,莫非到处都是躲不开的罗网? 华清幽幽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火折又快燃尽了,她点点头:“的确还是走的好……趁着师傅还没有炼出那洗尘缘来,过几天轮到华嫦值夜,我去她提点她一下。” 她轻轻笑了笑,眼色冷冷:“师妹们或许还会说:大师姐毕竟有本事,借着这件事,就轻轻松松逼走了师傅最宠爱的弟子,坐稳了掌门师姐的位置……” “师姐。”她颤声打断华清的话,却又不知说什么才好——人和人之间啊,究竟要费上多长的岁月、多深的用心,才能够真正了解彼此? 华清也就住了口,看着她笑了笑,抖抖手中又快要燃尽的火折:“二师妹,我们回去罢——夜很深了,明日还要早起念经。” 走出去的时候,她们看见碧城山上点点碧色的鬼火——那是满山的磷火。这是阴气很重的山,层层叠叠的坟冈,一到夜来便是漫山飘飘渺渺的碧色鬼火。想想,“碧城”两个字,还倒是贴切的很。 “二师妹,我一直想问——”走在山道上,掌门师姐忽然看看星空,轻轻叹了口气,问,“七年前,究竟是为了什么,你要离开卫二公子呢?” 华璎怔了怔,忽然间有一丝苦涩的笑意。 为什么?七年前,她以为自己已经想的够清楚了。因为身上千丝万缕的束缚,因为不想伤害到父母家人,她自以为是的选择了目前的路——她以为这样,自己忍着一点委屈,便是顾及了各方的颜面,将其余人受到的伤害降低到最小。 然而,结果又如何? 母亲还是忧伤的死去,父亲依然衔恨这个不争气的女儿——甚至怀冰……七年后重见怀冰,他眉宇间的悒郁竟然不曾如她所想那样、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淡去。 如今,听到师姐问出这个问题,一直心境清明的她居然微微愕了一下。 为什么?为什么当年……她居然有那般决断的决定,甚至不让怀冰有置喙的余地。 “或许……那时候我太小。”走到了半路,一直无语的她蓦然间轻轻回答了一句,语音里无喜也无嗔,平静如水,“我才十六岁。我以为传奇就是该那样结束的——从一开始,我就觉得我和他不可能在一起——那些传奇里,不都是以离别后天涯永忆来结尾的么?” 年轻的女冠抬起头,看着漫山的碧火微微笑了笑,七年后,她眉宇间稚气尽去,淡淡的愁绪和洞彻飘散在她秀丽的眉间:“那时候,我看了太多的传奇和诗词……以为就该是这样的结尾——” 华清有些愕然的回头看着师妹,眉间有疑惑——的确,从她看来,这些话的意思实在是晦涩的。虽然是多年的同门,她,也并不了解她的二师妹。 “你以为自己是戏里的人么?所以要照着戏文里面的套路唱下去?”半晌,终于有些明白过来,不可思议的,华清问。看见师妹含笑点头,不禁喃喃叹息:“天,难道你们这些大家小姐、书读的多了,便会生出这么多奇奇怪怪的心思来?” 原来,虽然和师傅的故事情节相同,故事里面女子的心,却是另一番天地。 “说实话,我是没有信心——我不了解离开我以后的他。”华璎低首,看着手中的凝碧剑,话语倒转为明了易懂了,“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大门都不出的我,只能想象他的世界、他的想法,但是他内心究竟如何,我却是半点把握都没有的。” “我不懂他。所以我害怕。” 她的最后一句话,依旧是奇怪的。然而华清已经来不及细细问下去——已经到了起居所在的小院门口。 那么,现在同样涉足江湖的你——懂了么? ―――――――――――――――――――――――――――― “华璎,今夜子时,你到天心阁来见我。”三清殿上,檀香袅袅。华璎刚刚将那一卷悟真篇阖起,和一众师姐师妹站起来准备退下,却听见师傅在殿上对着她淡淡说了一句。 华璎的脸色一白,看见旁边华清大师姐的眼光横过来,带着忧悯。她只是默不作声的点点头,拿着黄卷低下头去。 “好,你们都退下吧……“静冥师傅有些疲倦的挥挥手,等得弟子们开始退出,忽然想起什么来似的,“华光,对了,你留一下。” 华璎眼角的肌肉微微跳了一下,但是没有得到师傅的允许,也不敢停留——退出关门之前,有些惴惴的看了里面的三师妹华光一眼。这个平日和大家接触最少的师妹,脸色出奇的苍白,或许和每日里留在丹房炼丹、不见天日有关吧? 华璎跟着众人退开,但是不知如何,心里有些猜疑和不安,只是随着大师姐她们走着。 “跟我来。”待得师妹们都鱼贯回房,华璎正准备推开自己小房间的门入内,却蓦地听到了大师姐在廊上低低说了一声。她一惊回头,看见师姐继续往前走去,从院子的后门穿出,绕到了殿后。 “师傅,已经将解忧花添入药炉,弟子昼夜看守着,大约今夜便能炼成金丹了。”隔着窗子,听见里面三师妹的声音恭恭敬敬的响起来。 “好……到了子夜时分,给我送到天心阁来。”师傅的声音依然透出说不出的倦意,和平日的冷厉大不相同,她顿了顿,忽然低低道,“华光,你一向为人小心,这一次炼制洗尘缘的事情,莫要同宫中任何人说起。” “是。”三师妹的声音平静,过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有些担忧的开口,“但是洗尘缘药力太绝,师傅你真的要——” “华光,你可以退下了。”没有等她说完,静冥的声音毫无感情的响起,截断了她的话。 碧城山上秋来的早,已经是遍山黄叶萧萧,一阵风吹过来,如惊起了一山的枯蝶。 站在后山上,偷听完对话的华璎有些怔怔,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本来是个安静而淡淡的人儿,随遇而安——可如今,事情似乎将她逼到了不得不尽快做出选择的时候——就如七年前那个秋潮桂香的晚上。 “看来就是今夜了……”华清眉间的忧虑反而更深,看着漫山黄叶,在萧瑟的风中忽然转头看她,“你要带走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么?晚上是华嫦值夜,你赶紧下山。” “也没有什么要收拾的——就是一卷唐诗,几件随身衣服。”华璎有些茫然的看着山下,那里层层白云缥缈,遮住了山下繁华世界——她本来自那个地方,可如今一想起要重新回到那里,却是一阵无依的茫然。回去了,她能做什么呢? 故园芜已平,旧好隔良缘——在这个世上,她已经如飘萍一般了。 “下了山,就往北走——师傅会亲自来追你也未可知,自己留心形迹。白云宫的武功也不要随便传了出去……”看着她那样茫然的神色,华清师姐叹了口气,细心叮咛,“对了,凝碧剑你要留下。不然师傅绝对不甘罢休。” “嗯,这个自然。”华璎轻轻点头,虽然爱极了这把佩剑,但是知道此乃白云宫重宝,断断无私自带走的道理。她看着山下分了又合的白云,仿佛在思考着什么,许久不说话。 华清也看着下山的路,道:“那么,我们先回去罢。养足了精神晚上才好赶路。” 华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居然仿佛没有听见她说话,只是站着一动也不动。忽然间,她好似下了什么决心,蓦地抬头:“——师姐,今天晚上我要先去天心阁盗取青鸾花!” 华清一震,难以置信的抬头看着师妹,一向安静低着头的华璎却静静地抬头,和她对视着,眼中的光芒坚定而纯净。华清忽然叹了口气,转开了头去,不知怎地,感觉脸因为惭愧而有些发烫:“你、你要带下山去,给风神会的龙头老大么?” 华璎点点头,慢慢握紧手中的剑,半晌,轻轻道:“是啊……既然知道了这件事,我…我没有法子让自己什么都不做、自顾自的下山去。” “嗯……”不置可否的,华清应了一声,忽然觉得心里面从深处都慢慢震了起来。 华璎看见师姐这般,忽然间感觉有些对不起华清——大师姐这样的帮自己,自己不知道好好配合,还一而再、再而三的添麻烦,真是不应该啊。 “师姐,凝碧剑再让我用一晚吧……不要用到是最好,但是先得带着进天心阁。”华璎低下了头去,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如果能顺利出来,下山前一定交给你……如果、如果我出不来……那么也就当交回给师傅好了。” 说到后来,她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还准备说什么,蓦然间,听见华清的声音毫不迟疑的截断了她:“二师妹,晚上我和你一起去。” 华璎诧异的抬头,看着平日里声色不动的掌门师姐。忽然间,仿佛是错觉,她看见有什么晶亮的东西从师姐眼中坠落。 “我想了十五年都没有胆量去做的事情,如今有师妹和我一起做……”华清蓦地从道袍中伸出手来,紧紧握住师妹的手,眼圈蓦的一红,“——华璎,多谢你。” 华璎感觉心里有波涛层层推来,直觉胸中翻腾如海,然而硬生生的咬住了唇,许久,才微微一笑,对着师姐微微一躬身:“师姐,华璎也多谢你了。” ―――――――――――――――――――――――――― 三更。碧城山还是一如平日的寂静,天公也作美,今夜没有月亮,黯淡一片。唯有漫山的磷火飘飘荡荡,诡异而瑰丽。 “师姐,你在这里替我望风,如果师傅过来了,就想办法延一下……我进去拿了青鸾花,便立即出来。”将收拾好的小小包袱递给师姐,华璎握紧了手中的凝碧剑,轻轻道。她换了一身束腰窄袖的衣服,头发也紧紧束起,显然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 知道自己武学修为不够,进去了恐怕也是个负累,华清并没说什么,只是接过包袱,利索的点点头:“好,你快去快回。师傅此时应该是入定的时候,一柱香内该不会发觉。” “好。如果一柱香内不见我出来,那么师姐赶快回自己房间去,免得被师傅知道了今晚的事情。”华璎仰头看着夜色中的天心阁,轻轻吐了一口气,眼神渐渐凝聚。 华清笑了笑,却没有答话,只是催促:“师妹,快去快回。” “好,师姐,我进去了。”不再迟疑,手指轻轻扣住檐下的垂莲,微微一使力,华璎的身子如同白鹤般瞬忽掠去,半空中足尖连点瓦当滴水,毫无声息的一层层掠上去,转眼消失在天心阁最高层的窗口。 青鸾花被放在天心阁最高层,种在一个蓝田玉的盆子里。每日清早,由师傅亲自收集了承露上的露水,灌溉仙草——其实并不知道青鸾花的药力究竟有多神奇,但是江湖传言中,白云宫这株灵草,却几有起死回生之能。 二师妹已经掠入了三层,然而里面依然没有什么声响。华清仰头看着天心阁三层上那扇窗子,那扇半阖的窗子如同人半开半掩的眼睛,忧郁的俯视着她。 华清眉间有些忧虑,不知为何、总觉得今晚会有大事发生。 忽然,“乒”的一声清脆响声,似乎什么东西落地破碎,打破了道观夜里的宁静。 华清心里一惊,陡然间看见那个黑沉沉的窗口里,有雪亮的光芒一闪——是剑光! 难道……还是被师傅发觉了?这样快的就动起手来了么? 华清手心里沁满了冷汗,正在思虑之间,已经看到有人从天心阁那扇窗中先后跃出,身形如同疾风闪电,落下的途中仍闻得“叮叮”几声金铁交击之声,剑光纵横之间轻轻落在地上。先前落地那人,显然不愿意纠缠再战,匍遗落地便点足奔出。 “师妹!”华清见得后面落地的是华璎,然而却空着左手,心下不禁一惊。 “师姐,那人先取去了青鸾花,快截住他!”华璎足未落地,便唤了一声,手中长剑指向那人背心——显然是急了,平日温文的她出手便是狠招。 华清眼见惊动了旁人,又凭空出来一个抢先下手之人,已经知道今夜的事情不能善罢甘休,将心一横,也抽出长剑来——只求能在惊动师傅以前将青鸾花夺到手,再让二师妹下山去——至于师傅要动多大的火气,全由她来承担便是。 那个人往山门方向奔来——那却是她站的位置。华清将包袱扔在地上,她和华璎一先一后,拔剑夹击那个盗取了青鸾花的神秘来客, 又是两声冷锐的金铁交击,华清虎口一麻,感觉自己手中的长剑直似要脱手飞去。但是,便是她这样一阻,华璎已经追了上来,凝碧剑带出雪亮的流光,直刺对方后心。 这个人的剑招……好熟悉。仿佛几天前刚刚见过?华清心里暗自一惊,瞬地抬头看去—— 借着磷火微弱的亮光,她认出了来人的脸,脱口惊呼:“师妹,住手!” 然而,因为凭空有人出现、完全打乱了今夜的计划,一向沉静从容的华璎心中又急又惊,希望在惊动师傅之前将事情了结,出手竟是反常的迅速毒辣,起手便是一招“空山灵雨”,听得师姐如此喝止,却已经来不及收手,“噗”的一声刺入对方后背。 “住手!是他!”华清脸色因为震惊而苍白,也忘了要压低声音免得让师傅听见,厉声喝止,声音尖锐,“是他!” 华璎迅速止住剑势,然而终究慢了半拍,虽然华清急切之间没有说“他”是谁,然而听得师姐的惊喝,华璎脸色也是刷的一下苍白,手一颤,叮的一声,凝碧剑掉落在地。 “小妍……你、你当真出息了。”来人止住了脚步,有些苦笑的,缓缓转过身来,左手里,还拿着那朵摘下来的青鸾花,那花朵在暗夜中,居然散发出奇异的青色磷光。 光映着他的脸,紫衣人的眼神却是无奈的,甚至带着几分赞许:“好狠好快的出手啊——是、是空山灵雨?” 华璎怔怔的看着他回过头来,怔怔的看着他笑着说话,一时间,头脑里居然是一片空白——不错,她怎么没想到怀冰也会来?他为了救大哥,该是比自己更急切的想拿到青鸾花吧?……可是,为什么,偏偏也要在今夜这个时候? 然而,想起方才刺入他背心的那一剑,她忽然间没有力气再想任何东西。 空山灵雨……依然是这招空山灵雨,依然是这把凝碧剑!那是诅咒…是那个生生被压制下去的女弟子挣扎着的诅咒! 她、她竟然就这样…就这样亲手杀了怀冰!当日,她以为为了所有人好,而选择了束发出家,没想,束发修道却是换了今日亲手杀了怀冰! 看着黯淡光线下他越来越苍白的脸,华璎瞬间脑子里面一片空白——什么千丝万缕的尘世纠缠、计算的得失与荣辱,进退间的筹划都已经不在考虑之内,她只是想着:怀冰要死了……怀冰要死了! 她看着他因为站立不稳,而抽剑驻地。忽然间哭出声来,飞奔过去抱住了他。 “怀冰!怀冰!”她用力抱着他,踮起脚来箍住他的肩膀,仿佛生怕他会一下子倒地死去,她忽然间就失去控制的痛哭起来,“你不要死!千万不要死了……千万不要!” 卫庄反而愣住了:从认识小妍到如今,记忆中,几乎从来没有看见她这样的哭过。她一直都是很有教养的候门千金,一举一动有自小养成的分寸,连哭泣都是优雅的低头垂泪——如今这般爆发似的恸哭,完全不似她平日的举止啊。 七年后,他再度拥抱了她。惊惧交加,她默默揽住了他的手臂。 那个瞬间,仿佛所有凡尘俗世的羁绊都已经消失远去,不论记得的什么恩怨,什么彼此地过往,那些空白的、还是紊乱的人生岁月都已经不再重要——天地间,他只剩了一个她,她身边也只留了一个他。他们如果再不相守,那么便是注定孤寂的人生了。 相拥的刹那,是彻底了解、彻底原谅彼此的刹那。只是一刹那的光辉,却可以照亮他们以后整个人生。 心境从来没有如此的清明和安详,他反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连声轻轻道:“小妍,别哭,别哭……没、没事的……”然而,不知不觉,他说话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感觉手慢慢冰冷无力,“呛”的一声,流光剑跌落地面。 “小妍,记住帮我…把青鸾花送去、送去给大哥。”他目光留恋的停在她脸上,然而感到了意识的渐渐模糊,只来得及费力说了一句。 “怀冰!怀冰!”华璎有些绝望的抱住他,感觉他的身子越来越沉的靠在自己肩上,她急切间扶住他的腰,却触到了满手的温热——血,他的血! “师姐,师姐,过来帮帮我!”感觉已经扶不动他,华璎有些不知所措的叫了起来,呼唤身边的华清师姐,然而,却没有听到华清的回应。 华璎不得不扶着卫庄倚着台阶坐下来,回头看大师姐那边时,却蓦然倒抽了一口冷气——黯淡的天宇下,天心阁的大门无声无息打开,师傅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内,后面跟着五师妹华光。 似乎换过了衣服,居然穿着女弟子才穿的鹤氅羽衣,白玉拂尘飘飘,宛然仙人。然而,修道之人的眼睛却是雪亮的可怕! 应该是刚送了炼出的洗尘缘进去,还在阁内的华光跟了师傅闻声开门出来,不知为何却只是低着头,不停用袖子擦着眼角。然而放下袖子,一眼看到台阶上坐着的两人和站着的华清师姐,华光的眼睛惊讶的睁大了,一瞬间居然不知道怎么回事。 该是被方才花盆的破裂声惊动才出来,静冥师傅的表情反而平静的出奇。她的眼神有些琢磨不透的游移着,视线先落在相依而坐的两人身上,在那朵被折断的青鸾花上微微一顿,然后转到了地上扔着的那个包袱上,却始终一眼都不看华清。 师姐仿佛被定住了身,站在一边看着师傅,不知为何,眼神竟然有些恍惚。 “华璎,你是要盗了青鸾花和这人私奔?”师傅忽然开口了,冷冷的,然而居然没有动怒——眼色飘忽莫测的,看着重伤垂危的男子和抱着他的年轻女冠。 华璎一怔:今夜本来没有料到怀冰会来,私奔一事,又如何说起? 然而,不等她出言,已经渐渐昏迷的卫庄看见大门洞开、素衣女冠走出天心阁,蓦的,眼睛里面也出现了华清师姐一样的奇异的光芒。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他用手撑住地面,忽然间撑起了身子,直盯着静冥,大笑起来:“不错,小妍就是要和我一起走!怎么样?林芷,十五年以后,你的徒弟可比你有心肝呢!” 第一次听见有人敢对师傅如此说话,华璎大惊,然而心里却闪电般的雪亮。 林芷……林芷。望湖楼里,和风涧月争执之间,怀冰便提到过这个名字——看来,那便是静冥师傅的俗家姓名了。 “啊?她是什么样的人呢?” “嗯……是个,怎么说呢?很温柔、很漂亮的女子,一笑两个酒窝,武功也很好。” 依稀中,昔日怀冰所说过的话响起在耳边——然而,师傅温柔么?漂亮么?甚至,这么多年来,在她清冷如严霜般的脸上,连一丝的笑意都没有看到过啊。 华璎看着师傅冷如冰雪的脸,忽然间感慨万千……什么都遗忘了的人、活着的,难道只是这么一个空壳而已了吗?如果换了是自己,这样活着不如死了罢?或许师傅会觉得这样遗忘了也过得平静——然而,即使是遗忘,也要是她心甘情愿的遗忘!除了自己,没有人能够……逼她将过往遗忘。 “华璎,你怎么说?”正在恍惚间,却见师傅根本不理会卫庄的话,径自转过头,冷冷问她,语气中肃杀之意更重。 怀冰的血流了她满手,她虽然用力为他捂着背后的伤口,却依旧阻止不了。华璎不禁苦笑起来:她是他的命中魔星罢?不然为何每次遇见她,怀冰总要受伤? “是的,师傅。我要和怀冰带着青鸾花下山去!”陡然间,她抬起了头,直视着平日威严的师傅,一字一字的回答。 听到徒弟那样的回答,静冥蓦然笑了起来——华璎看着师傅多少年来第一次展眉的笑,看着她枯槁靥边露出的浅浅酒窝,仿佛忽然镇住了。旁边的华清师姐也是这般表情——似乎,从师傅一开门出来,大师姐便是这般震惊了。 ――――――――――――――――――― 静冥师傅的眉目间,不知是什么样复杂而恍惚的神色,定定看着她,缓缓点头:“好!说得好!——我真是教出了个好徒弟!” 话语未落,剑光如同游龙般从羽衣中腾起,直取台阶上的两人! “小妍!”卫庄大惊,然而伤重垂危,从地上捡起长剑已经来不及,他身子一侧,便要挡在华璎身前——然而,却未想华璎早料到了他会如此,左手同时便将受伤的人用力推开,右袖一拂,展袖卷起地上跌落的凝碧剑,迅速斜斜反削过去。 师徒两人在瞬间使出的、居然同样都是那一招“空山灵雨”! “师傅!”“师妹!”变起腋肘,华光看的呆了,此刻才反应过来。然而不知为何,华清那样干练聪明的人,却仿佛呆了一下,也才惊呼着扑过来。 一样的出剑,一样的走势,迅速而灵动的,两柄剑在空中流转出清光万千,凌厉准确的刺向对方。 然而,终究是师傅、而且又是先发制人,静冥的剑更加空灵的不带一丝烟火气,迅疾的破空刺到,在华璎的剑没有达到前,刺破了她眉心的肌肤,然后凝如江海清光般停了下来。剑气从华璎眉间投入,她只感觉手足一软,剑势便是无力的一偏——只划破了师傅左肩的道袍。 “小妍!”卫庄勉力从地上抓起了剑,然而因为失血,感觉流光剑拿在手里几有千斤之重。他看着命悬一线的年轻女子,脸色苍白却不敢稍动。 “师傅!”华清蓦然不顾一切的奔过来,“你不能杀二师妹!不能杀!” 静冥师傅却仿佛没有听到她的厉声大呼,只是有些疲惫的晃了晃头,似乎额角又开始痛——她手中的长剑刺破华璎的眉心,血一滴滴沿着秀挺的鼻梁流了下来。华璎闭上了眼睛,然而闭眼前却忍不住看了旁边的怀冰一眼。 ——真的是命么?今晚,如果不是被她误伤,怀冰和她,又怎么会无法离开? 不知为何,静冥没有立刻痛下杀手,眼神飘忽地有些不可捉摸,定定看着在剑下却神色丝毫不变得女弟子,许久,忽然缓缓地、一字一字的问:“华璎,你悔否?” “禀师傅,徒儿不悔。”华璎面色沉静,安安静静地回答,浑不以生死为意。忽然间她眼睛蓦的睁开,沿着雪亮的剑锋看上去,看到师傅肩头破碎的衣衫处,那里,疤痕赫然,触目惊心——那是被烙铁生生烫平的、深深压制下去的灵魂。 华璎嘴角抽搐了一下,忽地反问:“师傅,你悔否?十五年前——” “住口!”陡然间,一直平静冷漠的师傅厉声喝止,忽然长长出了一口气,看看夜沉沉不见星月的天,大笑,“好,好,好个不悔!你好,你好!——” 陡然间,她翻转手腕。 “师傅!”华清和华光再度惊呼,大师姐拼了命似的奔上去想挡在华璎面前,然而眼见得已经是来不及。刹那间,旁边的卫庄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撑起身去一把揽过了华璎的肩头,将她护在怀里。 “师傅!师傅!你还要做这般灭绝人性的事情么?将心比心,你于心何忍——”华清看着剑光再度腾空,脸色苍白,撕心裂肺的大喊着,扑过去。 “华清,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静冥师傅微微带了一丝冷漠的笑意,曼声轻应,,“我不知道。” 剑风凌厉的袭来,在刹那间华清眸中闪过绝望的神色,侧过头去不想再看。 “叮!”仿佛金铁交击,刺耳的声音从剑身上响起,静冥手中的长剑猛然一震,剑势偏了出去——“谁?!”惊怒交集的,师傅瞬地抬头看向山门的方向。 得了那一刹的空档,华清顾不得别的,立刻扑上去死死抱住了师傅的腿,生怕她再度出剑,一边回头对着华璎急喊:“快走!” 然而,卫庄和华璎看着山门方向,却居然一动不动。华清心下大急,顺着所有人的目光看过去——暗夜里,居然有一行火把烈烈的燃烧过来,沿着山路蜿蜒奔近,声势惊人。 队伍走得很快,几乎是一路奔来,先头已经到了山门附近。一顶软轿正轻轻放下地来,轿帘掀起,一个人欠身步出软轿。那一道凌厉的指风,便是从中而来。 “风神会?”华清震惊的脱口而出,神色也是一变,手却更紧的拥住了师傅的双足,感觉师傅的身子刹那间微微颤抖。 软轿里走出的那人,也不见如何举步,却瞬间便到了天心阁阶下。仿佛是方才一阵急促的赶路让身子有些不适,微微咳嗽了起来。也不说话,只是来到台阶下,站到了那一对情侣和静冥之间。 “大…大哥?”心下一宽,卫庄感觉神志随着血液的流逝慢慢模糊。他今夜本是瞒了大哥孤身潜入白云宫,本以为盗取了青鸾花便可迅速返回——却不料,刚刚从钱塘动身返回淮北的大哥竟得知了他的动向,连夜带人追了过来。 风涧月没有答话,甚至没有看兄弟一眼,脚尖只是一挑,地上的流光剑倏地跃起,落入他枯竹一般的手中。 “阿芷,这些年我一味让着你,但凡事总有个限度。”脸色枯槁的男子振眉,神色复杂的看着鹤氅羽衣的女冠,隐隐的有些爱怜交加,却又带着掩不住的孤愤,“你如何待我我都不怨你——只是,你若要害二弟他们,我却不会答应!” 华清方才急切间抱住了师傅,生怕她又要加害师妹——然而,回头看着风神会大当家对师傅拔剑说的那番话,她心中一阵翻涌,感觉无数复杂的悲欢情仇就涌上心头。 静冥师傅却站着一动不动,眼看着风神会的弟子们涌入山门,火把照耀的碧城山上荧荧的磷火都黯淡了不少——十五年了,还是第一次看见有风神会大举进入白云宫! 华清感觉师傅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却转瞬平定如初。静冥手持长剑,看着台阶上相依而坐的一对人,眉间似乎有什么动了动,然而,却只是漠然的回答:“风大当家,你二弟勾引我门下女弟子,私自窃取重宝青鸾花意图逃下山去——我清理门户,理所当然。” “呵……”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女冠,风涧月忽然忍不住苦笑了一声——没想到,阿芷居然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直是不近人情! “好,事到如今,万难善罢甘休——静冥宫主,冒犯!”风涧月脸色肃穆,缓缓抬手——十五年了。他忍了十五年,躲了十五年,想不到,终究还是要来一个你死我活才能罢休! “风老大!师傅!”有些惊惧的,华清脸色苍白,有些求助似的望向一边的二师妹。然而,华璎的一颗心此刻全系在了卫庄身上,见他伤重昏迷,身外的一切根本入不了她心头半点,自然也没有看见十五年前的悲剧即将再度上演。 “华清,你放开手。”静冥的声音依然缓缓响起,平定,不带一丝起伏,“替我把凝碧剑捡起来给我。然后,回去,把师妹们都叫起来——今晚白云宫有生死之劫。” 华清抬头,定定的看着师傅,又回头看看风神会的龙头老大——十五年了……这两个人,都变了那么多。然而,依然如同昨日般,在天心阁前拔剑相向。 “风老大!你不能怪师傅!她、她不是有心要这样对你……十五年前——”没有一丝星光的夜里,华清忽然横了一条心,将十五年起前那个深埋在洞中的秘密喊了出来。 “华清!给我放手!滚一边去!”陡然间,静冥脸色苍白,身子晃了晃,用手扶住额角,怒道,顺势抬起足一脚想将死死拦着她的大弟子踢开。 华清当胸受了一记,然而却不肯松开手,眼里含着泪,对着风涧月大喊:“十五年前,师祖逼着她喝了洗尘缘啊!师祖逼着她!她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滚开!”静冥平静如冰的脸色终于变了,一把推开华清,“胡说八道!胡说八道!” 华清被师傅毫不留情的一击,顺着台阶一路滚落下来,风涧月一个箭步上前,将她的去势拦住,扶她起来。仿佛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病弱的人剧烈咳嗽起来,气息平甫。 华清的嘴角被打出了血丝,她却倔强的抹去了,定定看着师傅:“没有!我没有胡说!我说得都是真话!——师傅,你自己心里是不肯相信的,是不是?我本来也想,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就埋了也罢——可是,师傅!你却要二师妹也喝洗尘缘!她不能给你陪葬,所以,我要说出来,我一定要说出来!” “师傅,我一直很敬爱你。”眼里有盈盈的泪光,华清转头,急切的拉着风涧月:“看到今晚师傅穿着以前做女弟子时候穿的衣服,忽然间就想起所有以前的事情——求你们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难道非要你死我活才肯罢休么?” 风涧月只是越发激烈的咳嗽起来,身子都佝偻了下去,转瞬间,华清看见他鬓角的几丝白发在她眼前晃动——十五年前那个英武俊杰,如今居然如此的憔悴了啊…… “咳咳……不行。”好容易喘上了气,风涧月直起身子,感激的看看身侧的白云宫女弟子,然而话音却是坚决的,“我做大哥的,怎能、怎能眼睁睁看着……这事情,咳咳,在兄弟身上重演!” 他推开华清,重新提起了剑,一步步走上去:“所以,阿芷……今日我非杀你不可。” “大言不惭。”静冥的手指刚刚从额角放下,脸色不知为何有些苍白恍惚,然而,她的声音依旧事平静冷漠的,“十五年前的剑下败走之徒,今日还敢言胜?” “十五年前是我让你。”风涧月眉间有一丝凄凉,说起往日,他便有忍不住的缕缕心酸,然而他的手依然坚定的握着流光剑,“今日,我必不会再让。” 静冥站在原地,看着这个高而瘦峭的男子提剑一步步行来,不知为何没有立刻拔剑,眼睛里有隐秘的笑意:“好!今日你我再分一个高下如何?胜了,你便拿了青鸾花,带着华璎他们走——胜者生,负者死!” “这一次无论胜负,我们……都不必活了。”风涧月瘦骨嶙峋的手指握着剑,忽然间回答。然后,剑动,招出。 ―――――――――――――――――――――― “师傅……可是、可是你刚喝了洗尘缘,药力马上就要发作了呀!”瞬间,一个声音响起在极度紧张的空气中,“师傅你不能和人比试了——得赶快回天心阁去静坐呀!” 这句话,如针般刺入每个人的心脏。连刚把卫庄扶入风神会那边软轿歇息,怔怔守在他身侧的华璎,都被针刺一般的跳了起来。 她说什么!她说什么?——师傅、师傅喝了洗尘缘? 华璎、华清和风涧月蓦然回头,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天心阁打开的门背后,一向胆小听话的华光脸色苍白的抓着门扇,右手还捧着那个空了的药瓶——她方才只是躲着,听着看着一切,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然而,看见师傅这样慨然迎战,心知在药性发作的过程中与人动手,直无异于自杀,胆小的五弟子也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 “华光,闭嘴,没有你的事。给我退下。”静冥的脸色也是微微一变,心底不知是什么样的波澜泛过,却依然厉声对着急得几乎哭出来五弟子道。 然而,尽管语气平定如往日,静冥却蹙起了眉头,仿佛无法忍受额角脑中的剧痛,再度抬起手来,用力揉着太阳穴,脸上的神色更加恍惚莫测:“好了——风大当家的,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了!” “师傅。”忽然间,一个声音清冷冷的响起来。华璎排开众人,一直走到天心阁台阶下。 静冥眼睛看着她,看着这个自己最钟爱的、却又背叛了自己和白云宫的女弟子,不知为何,她眼睛里却没有愤怒,反而有一种令人看不透的莫测笑意:“华璎,你挑的好郎君!——不必再叫我师傅,白云宫没有你这样的弟子了!” 华璎脸色白了白,贝齿紧咬着下唇,许久,才幽幽叹了口气:“我方才还在奇怪——我回答‘不悔’后,师傅那一剑,剑势竟是往回收的……师傅,原来并没有真正要杀我的念头啊!……” “胡说,如果不是风神会赶来阻挠,我一定清理门户!”静冥师傅冷冷道,然而说话间头痛似乎加剧了,她再度抬起手抵着额头,眉间神色越发恍惚。 看着师傅这样的神色,华璎忽然间哭出声来:“师傅…你不要难为自己了好不好?我明白过来了!我都明白了——你配药不是为了对付我,你是留着给自己喝的……师傅,近些日子来,你已经慢慢的想起以前的事了,对不对?!” “胡说…胡说……”静冥烦乱的压着自己的太阳穴,仿佛那里有什么要冲破头颅而出,“以前…以前有什么事情?什么都没有!” 推开风涧月的阻拦,华璎大胆的走到师傅面前去,缓缓跪下:“其实,弟子在听师傅说‘义山诗里面只有一寸相思一寸灰是好的’时,就有些疑虑了……师傅怎么还会记得以前的诗呢?后来想想,十五年了,药性再霸道,也有退减的一天啊!” 华清在一边听得怔住,心里面,也渐渐清明起来。 静冥还待否认,华璎却跪在地上一把拉住了她的袖子,抬头含泪看着师傅一口气说了下去:“师傅是个聪明人,知道师姐为我所救必然感怀于心,为何却还将玉豀诗集交给师姐处置?——师傅、师傅并没有真的要处置弟子的意思啊……” “今夜师傅要弟子子夜来天心阁,我本也错以为师傅要逼弟子断绝尘缘——原来,师傅是怕自己喝了药之后会将所有都忘记:包括本门代代单传的秘诀,所以才要弟子过来传承口诀……是不是?” 华璎仰头看着师傅,看着她枯槁清秀的脸,忽然间,不知因为什么感触,她眼里的泪水直流下来:“悟真洞里面……那残留的‘风涧’两字,宫中除了大师姐没人会知道——既然被人铲去了,唯一的可能——便是师傅自己动手抹去的。” 渐渐的,静冥不再说话,不知道是因为语塞,还是因为药力的发作。 “师傅……你、你为什么要自己动手抹去仅剩的痕迹?你怕什么?你是怕面对十五年前你做过的事情吧?可是,那不是你真心要做的啊……那时候,杀风大当家的你,并不是你自己!”华璎用力拉住师傅的手,感觉她的手腕在微微发抖。 “华璎……你可不可以不要再那么聪明。”忽然间,在所有人震惊的屏息中,她听见师傅的声音低低的响起,那只手不再颤抖,而是转过来,轻轻抚摩着她的头发,“女子若太聪明了,便要多吃很多的苦头,知道么?有些事情不知道、不记得最好。” “师傅。”华璎的泪水蓦然再度滑落——这么多年来,自从自己脱离开那个黄金牢笼的家,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便只有师傅……比起那个懦弱哀婉的母亲,静冥师傅教会她、给予她的更多,让她得到足够独立面对这个世界一切变故的力量。 “只可惜……很快我就要不记得有过这么好的徒弟了。”那只抚摩着自己头发的手,是渐渐冰冷的,师傅的语气里带着越来越恍惚的笑意,“你说‘不悔’的时候,那表情…真的很像那时候的我。试了这么一试,你的怀冰也是好样的,他配你,也算当的起了——青鸾花你拿去罢……凝碧剑也拿去。” “师傅!”华璎蓦的抱住师傅,语气中有从来没有的急切与坚决,“徒儿不会扔下你的!” “傻丫头……”抚摩着她头顶的那只手,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师傅看着她,眼神却越来越辽远平静,“世事一场大梦,梦醒后无师亦无徒,无我亦无他。” “师傅!师傅!”看见师傅摇摇欲坠的身形,华清和华光双双抢身过来,扶住了静冥,静冥微微笑着看了看身边两个徒弟,对华清道:“我白云宫交给你,可以么?如果你不愿意,关了道观解散师妹们也可以……” 华清哽咽:“师傅,弟子领命。以后、以后也会好好侍奉您的。” “好。……但是,任何人……都不许再告诉我,关于以前的事情。”静冥的脸上,有着即将超脱一切的平静笑意,“我什么都不想再记得——这一次,是我自己决定的。” 随着药力的发作,感觉身子越来越不稳,华清华光抱着师傅,渐渐跪倒了地上,华璎俯过身去拉着师傅的手,含泪看着师傅越来越辽远的笑意。 “阿芷。”忽然间,人墙外一个声音轻轻的唤起。 静冥半阖的眼睛颤了一下,缓缓睁开——黯淡的天幕下,没有一丝星光,而那个人眼睛里的亮光却比星辰更亮,十五年过去了,似乎从未有过改变。 十五年前在记忆潮水般褪去的刹那,她只希望能记住他的名字;十五年的清修后,再度擦肩而过、永隔如参商时,她却是看着他,将他遗忘。 涧月,涧月……其实自从四年前记得过往开始,每一日都是煎熬,就如姮娥服了灵药,却换得碧海青天夜夜心,永远无法解脱。既然如此……如今,我就这样看着你、将你遗忘。 华璎默不作声的站起,退到一边,看着风涧月缓缓俯下身来,看着陷入半昏迷状态中的静冥师傅。然而师傅却阖起了眼睛,不再看他,脸色平静一如沉睡。 风涧月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打扰她这一刻的宁静。 在永诀这一刻到来的时候却只是这样沉默的告别——华璎看着这一对历尽沧桑的情侣,心中忽然有难言的悒郁和无奈——如果换了怀冰,他或许会在她还有意识的时候紧紧追问为什么选择忘记他,会拼了命也要抓住逝去的东西吧? 然而,是否曾经沧海的人就是这样的从容和淡然,或者说是因为懂得了尊重彼此的选择——或许,只是时间磨去了他们心中的勇气和锐气? 但是,无论如何,这一次,是他们自己出于本心的选择,并没有任何人可以勉强。 ―――――――――――――――――――――――― 第二年秋来的时候,风神会大当家久治不愈的病终于完全康复,为了感谢白云宫的灵药,风神会的卫二公子和新婚夫人一起上碧城山焚香还愿,还带去了大批的香烛供品。 依然是漫山的黄叶,风一过犹如枯蝶般翩翩起舞。 ——那是多少死亡造就的美丽祭典? 碧城山上纷飞的黄叶,还有入夜后漫山荧荧的磷火。 枯荣和生死,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踏在陡峭的石阶一步步往上走时,薛楚妍挽紧了丈夫的手臂。不知道为何,虽然已经脱离了白云宫,一回到这里,她心中依旧有抹不开的浓厚阴影。仿佛,她今日获得的平静而幸福的生活,是不实在的、触手即碎。 “怎么,走累了么?小妍?”卫庄敏锐的感觉到手臂上力量的变化,回头看着妻子,“要不要在前边坐一下?”他指着前方路边一个小小的水池。那是借着天然泉脉挖的池子,池边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白石,黄叶纷飞而下,清幽可喜。 薛楚妍只是微微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忽然间,听到“唰唰”几声轻响,地上黄叶飞起,被扫做一堆。一个道装束发的女冠从旁边小径上,一路将落叶扫作一堆,慢慢行过来。 “师——”看见那个低着头扫落叶的中年女冠,她几乎脱口唤出那个熟悉的称呼,然而手指抓紧了怀冰的胳膊,终究硬生生的忍了下去。 怀冰的手也是震了一下,然而不知道如今静冥换了什么道号,犹豫了一下,却只是轻轻招呼了一声:“道长好。” 那个素衣女冠停住了手,抬头看着两人,目光清亮而悠远,忽然目光停留在薛楚妍身上,定了定,才缓缓笑道:“——今日山上有素斋宴,两位早点赶上去罢。” 薛楚妍迟疑了一下,还想再和师傅说几句什么,然而静冥已经自顾自的转头扫起了枯叶,不再理会两人。 那些叶子在她的云帚下、在风中纷乱的飞着,撞击着,旋转着,漫山漫野,发出萧萧的声音——似乎是抗议着秋风、不想离开枝头,却终归敌不过造化枯荣的力量,终于飘荡着落地化为泥土。 看着师傅的背影,薛楚妍陡然感觉眼睛有些热,不想再站下去,连忙拉了丈夫的手继续拾级而上。 “秋池不自冷,风叶共成喧。”蓦然间,她听到背后有人吟了这么一句。她一惊回首,从石阶上看下去,看见师傅正拄着云帚,望着漫山的黄叶沉吟。然后,轻轻叹息一声,继续将那些枯叶扫做一堆,扫进挖好的土坑中去——原来,师傅竟然是在埋葬那些叶子。 然而,这漫山的枯叶,每一阵风过后都是无尽的摇落,这样一个茕茕弱女子独自在空山中,又能埋葬得了多少? 静冥在转头拿花锄时,看见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两人,微微笑了一下,仿佛解释似的说:“这些叶子埋到地下后化成了土,来年在上面种上新的花树,便能长得更繁茂呢!” “原来如此。”薛楚妍也是微微笑了一下,答了一句,心下恍惚疏朗了一些,“不打搅道长了。”她拉着有些莫名奇妙的卫庄,继续沿着长长的石阶往前走,远处山门上“白云宫”三个字已经遥遥在望了。 她不想告诉丈夫,也不想告诉风大当家,刚才听到的那一句,依然是李义山的诗——原来,至少师傅心里还有一点前程往事不灭。但是,既然师傅想拥有这样的收梢,那末,所有爱她的人便不应该再去打扰她。 然而,在这个世间,终究有一些事情是不会死去的,即使在代代流转中,也能不灭。 已经看见成了白云宫宫主的华清师姐站在门口迎接他们,华璎轻轻笑了笑,抬头看看卫庄,挽紧了他的手臂,将脑袋轻轻靠在了上面——不去想将来会如何,至少在这一刻,怀冰是切切实实在她身边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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