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雨树
1
晚上下起了小雨。
我躺在床上,听见窗外雨声淅淅沥沥,仿佛是人在耳语。夜晚本就该如此,应该稍有些声响才好,过于沉静的夜只会叫人害怕,就像过于黑暗的夜也会令人有窒息的感觉一样。
雨声中,我渐渐把自己交付给了这温湿绵长的夜。
早晨,在雨声中醒来,一眼就望见窗玻璃上挂满了一串串晶莹剔透的雨帘。雨帘那边是什么呢?我想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我这边,刚刚过去了一个美妙的夜晚。
我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这样沉沉地睡上一觉了。这一夜,没有那么多梦境纷扰,也没有沉重的回忆。只有一个很淡很淡的梦,在梦里,我站在树下,树上挂满了摇摇欲坠的残滴,它们好像即刻就要掉下来似的。这时候有一个人举着一柄小小的雨伞来到树下,他说,我叫亦亭。
当我醒来已经好久,才想起这个梦来。如果说梦与现实的确有什么关联的话,那这个梦预示着什么呢?弗洛伊德在《梦的解析》中说雨伞代表男性性器官,而照传统的说法,梦见雨伞的女孩子将会得到爱情。
我久久地站在树下,等待着梦中人的到来。雨已经停了,过往的行人都两手空空。直到天黑,也并没有一个人拿着雨伞来到树下。
接下的几天,天气预报老说有雨,可是雨总也没有下。每天晚上上床后,我就告诉自己,也许就在今夜会有小雨呢。然而清晨,当我第一个起来,匆匆跑到窗子边向外观望,却寻不到我想要的那个清晨。
没有烟雨蒙蒙,没有茫茫雾霭,没有诗意,也没有举着伞的那个人。
幸得入睡前的那番自我安慰,才让清梦不受搅扰,得一份淡然,多一份恬静。那被夜冲淡的梦境,每每落在枕边,有一个声音总会萦绕在耳畔,他说,我叫亦亭。于是夜不再黑得那样怕人,我先是看到一片白蒙蒙的烟雾,再就是整个绿色的世界,我站在雨树下,面对一个举着雨伞的身影心花怒放。
“你是谁?”
“我是亦亭。”
“为什么总出现在我的梦里?”
“我是因你的召唤而来的。”
“你拿着雨伞做什么?”
“因为天在下雨。”
“可是雨已经停了。”
“现在停了不等于说就不会下了。”
“我们认识吗?”
“这得问你自己。”
“我记得你的名字呢,一直记得。”
“那么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蔓。为什么你现在才问呢?”
“怎么,你觉得现在问晚了吗?”
“只是在梦里,你并不真正知道罢。”
不是吗?一切都发生在梦里,事实上他并不真正知道这些。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他会做同样的梦吗?他还记得那天下午,记得那棵绿树吗?也许他早忘记我了,也或许他根本就不曾记着我,从不曾记着。
我仍然在每天的黄昏到树下坐上一会儿,或者小站。对于别的人而言,我的存在形同虚设,因为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的人,我不会逾越界限,去往他们的世界,他们对我的处境嗤之以鼻,也绝不会把高贵的目光抛向彼处。
他们是糜烂的一类,在阳光下做着见不得阳光的勾当。他们是一群可怜虫,冠之灵魂以高贵,却无时不在出卖自己的灵魂。他们是穷困潦倒的精神烂民,却过着光艳奢华的生活。
间或有情人模样的一对经过,他们向我投来不怀好意的目光。我知道了,他们以为我和别的人是一类人了,这是天大的污蔑,这是不能饶恕的猜测。可是我没有向人解释,向自以为是的人解释莫过于最无力的挣扎,这等于双手合十地全然承认,显得毫无必要。我没有一套自己的思想来安慰刚才受伤害的心灵,我只能想,他们大概才是属于那类人的,所以看见我站在那里不觉心里害怕起来,他们的目光是在乞求我的宽恕,是在逃避我的穷追不舍。
只不过,他们错会我的意思了。我站在这里,不是要捉拿谁的证据,也并不是来窥探别的另样的生活。我只是在等待一个人的到来,等待他的路过。他也曾来过这里的,可是从那之后我再没见着他,他迷失了吗?
我们曾在这树下短暂地相聚。我还记得他羞涩的目光,不知所措的神情,他说过的话一直在我的耳边打转,甚至在梦里,我也真真切切地听得见。他说他叫亦亭,可是为什么他没有问我,还是他问过我,而我根本就没有听见?他的声音太小太轻了。
人影渐渐稀少了。我在椅子上坐下来。我很后悔今天穿了这样一条短裙子,等我坐下来,膝盖上边的好大一截也都露了出来,难怪有人会用别样的目光来看我。然而现在近旁并没有人,所以我的担心不足为虑。
这条裙子是依兰和我一起去买的。当时我并不想要,因为我妈说过,女孩子穿裙子当然好看,不过得要过膝的才好,超短裙都是什么样的人才穿的,学生穿成那样要不得,会出麻烦的。我说这条裙子太短了我不要,还是你买吧依兰。依兰说短些才好呢,你不要这么老古董,现在谁还穿你身上那么长的裙子,又不是唱歌剧。说着她挑了一条更短的。
依兰说,我们寝室里算你长得最好看,可是不爱打扮是不行的。女孩子谁不想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你倒好,整个来个素面朝天,整天还那么冷冰冰的。严婧对你有意见,老在背后说你呢。
“她说我什么?”
“说你老是独来独往,不爱和人说话。长这么漂亮还没有男朋友。”
“没有男朋友又怎么样,我又不羡慕她,再说了,这又不是什么好炫耀的资本。”
“说倒是这么说,不过你老是这样还真不行。有个性当然好,有时候一个人太有个性,身边的人会觉得你是有意把他们隔离开。”
“你也这么认为吗?”
“说什么呢,你是我现在最好的朋友。”
“可是我觉得我现在这样就挺好了。”
“好是好,但人总得随大流啊。”
依兰又说,别看追求严婧的男生那么多,我觉得她长得远不如你,她全身上下都是让化妆品和名牌衣裳给撑起来的,卸下那些个,她和路边上一抓一大把的没什么区别。
依兰还说,这裙子不穿在你身上它就浪费了,它就是因为你才被制出来的。说着她往自己身上一试,连连说她穿着不好看,然后在我的身上比划来比划去,说它终于找到主人了。
所以后来我把裙子买下了,可是一直没有穿。当今天我第一次穿上的时候,依兰又尖叫起来,她总是这样一惊一乍的。
“天啦!玉茹严婧你们快来看。”
她们像是看一个新奇无比的东西,齐刷刷地睁大眼睛,张着嘴巴。
“怎么,想通了小蔓?”
“买着不穿怪可惜的。”
玉茹拍着我的肩膀上下打量,啧啧地道,怪好看的!
严婧说:“看惯了保守的小蔓,一时间倒有点儿不适应。”
我和依兰相视一笑。
我自己也觉着有些不自然,走起路来无故的别扭,感觉有无数眼睛在盯着自己,越是这样就越加的不自然了。
没有穿过超短裙的人是不懂得保护自己的私密的。我曾在公共汽车上看见一个脸蛋稚嫩的女孩,她自自然然地坐在座椅上,抱着个红色的小皮包,我猜那是她妈平时用过的,她坐在那里,双眼望着窗外,裙底的风光一览无余。有几个和她年纪一般大小的男生装作很正派的样子,却时不时地扫上一眼。饿狼一样的眼神,却是兔子一样的胆子。
有过亲眼所见的经验,我懂得应该如何保护自己。我坐在椅子上,翘着双腿,双手放在腿上。可是我的兴致并不在保持这副僵直的姿势上,我的目光穿过了绿林,在那茫茫夜色渐次袭来的旷野,我寻觅着,可是什么也寻不见。它原本就该是那样,没有任何点缀,所以直至夜幕落下,黑夜沉沉地包裹了它,它也并不觉得孤独。因为它本来就是如此,就像一个人安静惯了,也就并不感到这样会寂寞一样。
我想靠着椅子闭上眼睛再坐上一会儿,像以前那样。四下已经没有一个人,天色渐暗,我不用担心什么。但也正因为此,我觉得自己应该早些离开这里了。
就一会儿。我对自己说。
我迷迷糊糊地感到有什么一点一点地落在身上,凉凉的,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大好的天忽然就落起雨来了,我睁开眼,用手擦着额上的雨滴。
当我起身,才看见离我不远的前方,出现了梦里多次出现的情形。
暮色中,细雨飘然而至。一个举着雨伞的身影站在那里,欲行又止,像是寻找着什么,又像是等待什么。我不能相信这一切真的会在现实中再现,这玄乎得让我的心跳急剧加快。这会是那个走进我梦里的人吗?
雨在渐渐加大,可是我的脚步却快不起来。就在我渐渐向他走近的时候,他把伞举得高了些,“雨大了,需要伞吗?”
在短暂的踌躇后,我几乎有些迫不及待,“你是……”
“是你!”不待我说完,他惊讶地叫起来,“我是亦亭。”
我抬起头,真是那张一刻也不曾消逝过的面孔。那一刻我确信上苍的存在,内心让惊喜和惶恐占据了大半,我不敢奢望神会在冥冥中注视着我,然而他窥探到了我的内心,这一切真实无疑。
“我们见过。”
我没有看到他的脸是否又红了,但他的声音明显有些发颤。天色仿佛是在瞬间暗下来的,他把雨伞移了过来。
我们各自默默地走着。我忽然想起有什么要告诉他,却又不知应该从何说起,便对他说,我叫小蔓。
2
白天过得匆匆,黑夜就变得异乎漫长。对你而言,每个夜晚都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煎熬。
你坐在学校附近的出租房里,写字台上放着第三杯咖啡,它早就已经凉了。现在你看见咖啡就想吐,但还得捏着鼻子灌上几杯。你把以前思绪活跃时写下的那几个小说模样的文字全归功于咖啡,可是咖啡就摆在你的眼前,你却连看都不想看一眼了。
你以一种大病初愈后少有的迟钝注视着咖啡旁边那几张零乱的稿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你觉得写满字的纸比先前更显苍白了,像是茫茫沙漠忽然生长出一大片新绿,这新绿不待人们去观赏,便在瞬间枯死了,继而变得苍黄。
你拿起一张,上面罗列了你要写的小说所涉及的人名和地名。一切都很陌生,仿佛不是你写的。你把纸揉作一团,丢在了地上。然后端起咖啡来,尚未送到嘴边又放了回去。
你把椅子往桌边拉近了些,伏案重新写起来。字里行间不见你要表述的东西,却总有一个人的面孔浮现。起初只是朦朦胧胧的一个幻象,到后来就变得真实而鲜活了,仿佛即刻便要从纸上走出来。那面孔你有生以来只见过一回,却再熟悉不过。你的心思全不在写作上,于是干脆放下笔,任思想信马由缰。
那天和她的邂逅是冥冥中早已安排好的吗?这是万分之一的巧合,还是坚如磐石的注定?
如若是巧合,你总觉得这巧合是幸运之神精心的筹划,经过了千万次周密的斟酌。那便是注定了的吗?可是,注定的事为何偏偏就那么短暂,仿佛灵光一闪,白驹过隙。
你多想时光能在那刻停留,变成永恒。
然而她到底走了,随着天边的最后一抹红霞,消失在沉沉落下的暮色中。不等你问清她是谁,便飘然而去了。遗憾充满在每一个日日夜夜,为什么没有多问一声?为什么不大声一些?还是她其实听见了,根本不想回答?
因这遗憾而让你惆怅满怀,纵然有千杯咖啡清茶,也无以让它消减。字从笔尖流淌在纸上,像是没有着落的游魂,尚未站定,就如泡影一般,转瞬即逝了。
搜寻被尘封的记忆。在更早的时候,你们是否就已经见过一面?不然她的面孔为何会如此熟悉!没有,没有,你确定只有那短暂的一面之缘。然而就是那短暂的一面,从此让你寂寞的灵魂有了无尽的念想。
想来也是枉然。外面落雨了,虽不同于南方的雨那般缠绵,雨落的声音却足以让你在这夏秋之交的夜晚多几分感伤。
前不久你从姐姐那里得知橙子离世的消息,起初你还不相信,这太突然了,当她详细地叙述完了之后,你便确信无疑了。
姐姐说,橙子死之前有许多不祥的征兆,在她家的房前屋后发现好几滩血迹,有的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的颜色,有的看上去还很新鲜,爬满了大大小小的蚂蚁。村子里的老年人说那是难产鬼找上门来了,身怀六甲的女人都得小心,临产的孕妇更是应该注意。那天晚上下起了多年以来从未有过的暴雨,雷声不断。惊恐中的橙子好像意识到有什么事要发生,嘴里哇啦哇啦地不停叫唤。到晚上九点过,橙子就要生了,躺在床上汗下如雨,呻吟的声音盖过了隆隆响雷。等到接生婆赶到时,羊水已经破了,橙子的两腿之间出现了一只沾满血迹的小脚。那双小脚精致而可爱,在悠悠黄灯下闪烁着迷人的光辉。
他男人坐在隔壁的屋里抽烟,一边激动地干咳着。事后他泪流满面地对别人说,他坐在那里,总能隐隐约约地听见婴孩的啼哭,他以为是自己的女人生出了个金贵小子,掀开门帘却看见橙子仍在那里苦苦地挣扎。接生婆对他说,不得行了不得行了,你婆娘难产,得赶紧送卫生院去,不然大人小孩一个也保不住。
他男人后来在人面前不停地扇自己耳光,他说他要是早晓得有难产鬼来作祟,就把村里有道行的人都请过去,作他狗日的三天三夜的法事。那个可怜的庄稼汉,平时老实巴交的总受人欺负,自从那之后,曾经欺负过他的人都又懊恼又同情,看到他时不约而同地低着头。
姐姐说,那天晚上的雨越下越大,一点也没有要停的意思。那只小脚卡在橙子的腿间,不进也不出,好像是橙子身上天生长着的一块肉。十二点钟,橙子身上的汗水渐渐变凉了,她的呻吟也渐渐微弱下去。接生婆走出房间,对她男人摆了摆手,又摇了摇头,便戴着斗笠出去了。她的男人扔下刚抽了两口的烟卷,冲进房间,跪在床边上,像一个无助的孩子跪在病重的母亲身旁。
橙子无力地把手伸向他灰黑的脸庞,他刚刚感到有一种冷硬如冰的东西触到他的脸上,便忽然滑了下去。橙子长长地吐出最后一口气,那只从床沿垂下的手消瘦而苍白,还在半空里晃动。他连看都不敢看一眼橙子腿间的那只小脚,用毯子把橙子的下身盖住了,但却盖不住内心的苦痛。她看见橙子双眼瞪得滚圆,里面映照着微黄的灯光,嘴巴也张得好大。他后来告诉人们,他眼见过父母的离世,也瞻仰过很多亲人故友的遗容,却从不曾感到死亡有那么可怕。死亡在橙子身上简直展现得淋漓尽致。他说橙子临死前肯定是想说点什么,她想说什么呢?一个一生从没有讲过一个字的人,在死前会说什么?
他跪在床边,紧握着橙子慢慢变得僵硬的手,哭声如猛兽嚎叫。就在这个时候,雨渐渐地停了。苍天仿佛是故意给他开这个恶毒的玩笑,他哭着哭着,便放声大笑起来,笑得泪水在痉挛的脸上打颤。
在听完姐姐的话后,你第一个想到的是素云大妈。在你离开高家村的时候,她大约也还躺在床上,咳嗽不止。当她得知女儿难产的消息后,能不能再支撑下去呢?你但愿她至今也还没有听到,还在做着那个当外婆的美梦。在梦中,她坐在黄果树下面,身子把藤椅摇得嘎吱作响,她的怀中搂着一个眼睛水灵的婴孩。当有人路过,她便要自豪地对人讲,这是我的小外孙,橙子的娃娃。
你蜷在床上,想着听来的种种,你第一次感到生的沉重,夜晚原先也并不是那么美妙,你觉得夜晚就象征着鬼魅,充满了恐惧。
时间已是凌晨三点,夜晚已经过去,黎明即将到来。你的心总算平静下来,渐渐变得舒缓,睡意也在此时悄然袭来。梦乡才是灵魂的寄托,你坐进了轻轻飘摇的小舟,它载你去你要去的地方。闭上眼睛,尽情地想象,在那里你是绝对的主角,一切由你操控。
那棵茂密的绿树下,你见到了你朝思暮想的人。她坐在椅子上,信手翻着一本名叫《巴登夏日》的书。她把书翻得飞快,却没有一点声响。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来望着你。你站在离她一尺来远的地方,注视着她平静的脸,那和月光一样纯洁的脸上,该浮动着怎样一种迷人的笑?但是她并没有笑,而是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着你。
我们见过的呀。你在心里说。
她放下书,站起身来。
“你是亦亭?”她的声音里没有惊讶,却很冷淡。可是你明明没有看见她张一下嘴,那声音来自何处?
你四下寻找着声音的来源,可是眼睛所及之处没有一个人影,只有那一动不动的绿树,呆呆站在那里,像是在认真地听一个故事。
“你是亦亭。”她仍然没有张口,可是声音却是真真切切的来自她那里。
“可是,你是谁?”
“我是你上次在这里遇到的那个人。”
你从她熟悉的面孔中看到了往昔某个人的影子,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你忘了吗?”
“不。”你摇着头,“我没忘,我一直记着。”
“但从你的眼神中我看到了陌生。”
“我真一直记着。你叫什么名字?”
“你晓得的。”
“我们只见过一面,我怎么会晓得?”
“你确实晓得。”
是的,你们真的只见过一面,而且异常短暂。可是,她的声音你却再熟悉不过,这是上次你听到过的那声音吗?是,好像又不是。
稀疏的雨点落在树上,敲打着柔软或坚硬的树叶沙沙作响。你在心里问自己,我怎么会晓得呢?雨落在了你的身上,一阵凉意掠过。她拿起书便走了,像上次那样。走出几步却又停了下来,转身对你说:“下雨了,下次可别忘了带雨伞。”这回声音却是从她的嘴里传出的,然而和先前听到的一模一样。
你是在阵阵凉意中醒来的。醒来时天已通明,阳光洒满窗台。
你骑着单车往学校里去,经过那一片绿绿的树林。偶或间一两点水滴落在你身上,不知是露水还是早些天留下的残雨。你忽然想起先前的梦境,她告诉你别忘了带雨伞,于是掉转车头,向着来时的方向驶去。
每个下午天黑之前,你都会来这树下。你总想有一天时光倒流,回到那个下午。可是一连十好几天,你只能独自惆怅地站在那儿,然后失望地离去。
雨说来就来。大好的天气,谁料想夜幕时分,细雨飘然而至。你拿着雨伞在树下踱着步子,蓦然一抬头,前方的长椅上,是什么时候坐着个人的,你竟全然不知。
你走得近了些。虽设想过多次,此境也在梦中重复出现,但一切真的如实再现时,你却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然而,她确实出现了,就在眼前。你确信这不再是个梦,也不是想象中的事,她是真的,真真切切地坐在那里。
她仿佛是刚刚睡醒一样,用手揉着眼睛,或者是在擦额头的雨滴。
雨在渐渐加大,滴滴答答地敲打着坚硬或柔软的树叶。她在慢慢向你走近,从她的脸上,你看到的不是梦中那平静和冷淡,而是一种故人重聚时复杂的表情,可是她在故作镇定,你看得出来。她还记得那个下午,你肯定地想着,她还记得你。她手上没有拿书,着装也和上次大不一样了,但那确确实实就是你一直想见的人。
你还在心里问:这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吗?
你感到幸运之神此刻就在身边,她用温情的目光注视着你,用柔软的手掌抚摸你。你真的觉得时光停下来了,你高举着雨伞。她在慢慢向你走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你的心跳似乎忽然急剧加快了,又似乎忽然变慢了,有那么几秒,你几乎感觉不到它了。
“雨大了,”你问:“需要伞吗?”
她就站在离你很近的地方,你已经闻到了她身上的气味,你甚至感觉到了她急促而粗重的鼻息。她以女孩固有的矜持看着你,“你是……”
“我是亦亭。”你把雨伞移了过去,“我们见过的。”
雨伞下面,你们各自默默地走着,藏着各自的心事。这里便是一个小小的世界,而此刻,你们共同漫步在这世界里,温馨而又默契。这其间,你们一直靠得很近,不知是谁的心跳,你听见了,像是在说,“这样真好,这样真好!”
一阵沉默之后,她忽然对你说:“我叫小蔓。”
这声音立刻把你唤入到了幻象之中。雨声中,她仿佛又说:“你晓得的!你确实晓得!”
3
我说,我叫小蔓。
不知是因我的唐突,还是那不及掩耳的迅雷,突然在头顶炸响吓到了他?雨伞微微一颤,上面的雨滴抖落在我的脚肚子上,好像冬日早晨冰冷尖细的寒光,簌簌落在温暖柔软的棉被上,我也随之一颤。
他没有说什么,继续默不做声地低头走着,仿佛根本没有听到我说话。雷声隆隆,时远时近,雨却越来越大了。不多时天色已然完全黑了,夏秋之交的早晚间,天气略显得冷嗖嗖的。落雨的时节,这感觉更甚了些。阵阵冷湿的晚风吹来,人不觉瑟瑟发抖,牙缝间也不自觉地发出咝咝声响。
他没有像小说或电影里说的那样,将外面的单衣脱下来披在我的身上,就连起码的关问都没有。他只顾走自己的路,丝毫没有察觉一样,只有那雨伞还让我觉得我们并不是分开的两个人。那一刻我对暧昧的小说情节深恶痛绝,我甚至觉得所有的小说作者都有做作的嫌疑。
这是一种施舍吗?因为怜悯,他才要用伞送我一程?这是他的好意,可是我不需要这样的好意,我不需要人的怜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请现在就离开吧,或者我自己走开,从他的伞下走开,迎向外面那不知消停的冷雨。纵然我的全身将被雨淋湿得通透,我也不要这样的施舍。
那么你想要怎样呢?我问自己。这是现实,不是小说,不是电影。你也像那些天真无知的女孩,相信小说里的事?冲出去就能得一时快活?你这是向谁撒娇呢?你们不过只有一面之缘,你想得到什么呢?别人好心送你,你应该感激,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发起牢骚来?
闪电过后,又一个惊雷。他像是从梦中惊醒,不明不白地问我:“你是橙子?”
他果然没有听见我说话,就像诗人说的那样,那一刻,你离我很近,我却感到你很远。心中虽有千百个不快,但我还是又告诉了他,我说我叫小蔓,不是橙子。
走了一会儿,他停了下来,昏黑中,我看见他低着头,“你冷吗?”
“不冷!”不知为何,我忽然感到鼻子有些发酸。
“你住哪幢楼?”
“就前面。”
我望着不远处的住宿楼里闪烁着明亮的灯光,心中蓦地升起一种失落之感。这么快就要到了,好像刚刚还在树下。
到了楼下,路灯如熊熊火光,映照在身上,似有微弱的暖意。
“我们……”他迟疑了片刻,“我们还能再见吗?”
灯光下,他先是静静地看着我,然后又慢慢地低下了头。这时候我才看清,他的大半个身子已经被雨淋湿了,前面的头发贴在脑门上。为了不让我淋着雨,他把那小小的雨伞几乎全让给了我。亏得我先前还在心里犯嘀咕,灯光在眼前变成了晶莹的冰花,他的身影渐渐模糊了,却变得越来越大,好似在慢慢向我靠近。
我一边点着头,一边用有些哽咽的声音说:“能。肯定能。”
泪水从眼眶里滑落下来,流到了嘴角,我很奇怪它并不是咸的,而是酸甜参半的味道。他甩着雨伞上的水,仍低着头,“可是……”
我知道他的意思,“等天晴了,我在树下等你。”
他抬起头来,他一定是惊讶于我一下就看懂了他的心思,好久都没有回过神。
“进去吧,我都感到冷了。”说完他撑起雨伞走了。没走几步又停了下来,回头对我说:“你一定去那儿等我。”
“一定。”
他的身影在雨中渐渐模糊,然后很快就消失了。我在原地又站了一小会儿,雨这时候小了一些,雷声却一直未断。闪电一阵比一阵明亮,像是要划破黑色的夜空。秋天的雨总叫人心生惆怅,但望着这茫茫雨夜,我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愉悦,这愉悦慢慢得到伸展,继而变得无比高远了。
这同第一次走在上海的繁华大街,看到熙熙攘攘的各色男女,以及华美的商店,玻璃壁橱里呈列着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时那感觉很近似。当时我一点不觉得自己是从一个偏远的小地方来的,虽然那个村子多年来没有外人进入,也没有自己人跑出大山,我们是第一批走出去的人。当有同学问起我们的那个村子时,我竟真的以为他们是想了解那个美丽温厚的村庄,而细细地向他们叙述村子的种种。我甚至没有感到我和他们有什么区别,既然我们搬家到了这里,大家就都一样了,就像当时在青田湾那样。
我第一次走在南京路上,感觉就是这样,天地如此高远,前面风光无限。我觉得还有更新鲜美好的事情在等着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降临。
那也是发生在秋天的事。
那个初秋,我进了区里最好的高中。这自然成了全家最为重大的事,就像后来我考上了现在的这所大学一样。为这事,大伯和堂哥专程从岛上过来为我庆祝。我一时成了家里的主角,最闪耀的星星。
大伯说,真真是祖上先人积德,小蔓这姑娘是又聪明又好看!她的将来是没得什么好愁的,前途无量。
我注意到坐在他旁边的堂哥一直没有说话,闷着头只顾吃喝,脸上飞红一片。
后来爸爸问:“对了,看我都高兴过头了。忘了问,荣荣怎么样,通知书下来了吧?”
堂哥一脸惊慌,忙放下筷子,低下头去不搭话。
倒是大伯憋不住,他像是早就在等人问这事,把酒杯往桌子上一扔,酒全洒了出来,酒杯在桌子上转着圈圈。
“他?”大伯打了个酒嗝,“狗日的,他就是个天生的笨蛋。不好生学习不说,还不学好。一天到晚在外头鬼混,尽交些猪朋狗友。”
他把酒杯立起来,又倒上了酒,“他就考了两百零几分,有个职高录取他。”说完一口干掉了满满一杯。
“能读还是去读,这年生不读点书是不行的。你说是不是,荣荣?”爸爸对着堂哥,“不然,到时候就像我和你爸这样。”
堂哥把头低得很低,不住地点着头。
“狗日的。你别看他在人面前规矩得很,在人背后××都翘得上天。”
“好了,哥,你别再说他了。”爸爸拍着大伯的肩膀,“荣荣他都这么大了,他自己懂。”
晚上,堂哥和我坐在阳台上,他说:“小蔓,你爸爸真好!”
“大伯就不好了吗?”
“他?他只要一看见我就骂,从早上骂到天黑他都不厌烦。”
“他那是对你好。”
“对我好?二叔总不会这样对你吧?”
我摇着头,“他和我妈成天忙餐馆的事,我倒是想,就是想也想不来。”
“小蔓你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我爸从来就不喜欢我,他想要个女儿,我生来就是个多余的。”
“你快别这么说,让大伯晓得了他还不难过死。”
“他才不会难过,他巴不得我死在外头。”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用打火机点着。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我早就会。你要不要来一支?”
我连忙摇头,“你快把它掐灭,让大伯闻到又要骂你了。”
他抽了两口,真的就掐灭掉。他突然扑通一下跪在我面前,抓住我的两腿说:“小蔓,你真好,我以后就听你的话。”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又说:“小蔓,你妈也好,你们都好。让她也当我妈吧。”
他满身的酒气,伴着嘴里粗重的喘息,让我忽然想到前些日发生在我身上的那事。于是用力将他往前一推,匆匆进了自己的房间。我记得当时我还把书桌推到门背后,整夜都没有合眼。
从那之后我就很少再见到他,或者说是我有意地避开了他。一旦有他在的时候,我就总是借故离开。他让我看到了某些男人最为让人不能忍受的一面,内心肮脏,外表猥琐。
我想男人不外乎就这两点,这也囊括了那些自以为纯洁真诚的男生。但是世事无绝对,我很快又发现了例外。事实上,这例外并非我最先发现。我想早在我知道之前,别的很多女生就已经说道开了。我是听同桌讲了之后,才慢慢有了同感的。
同桌和我初中时就开始同班了,虽然当时我们并没有像刚刚进高中时候走得那么近。她小声地对我说:“小蔓你发现了没有,上语文课的小杨老师总是盯着我看。”
她的提醒让我渐渐开始注意到了这个年轻的小杨老师。她们说,他是从北京师范大学毕业的,会写一首首缠绵动情的小诗,他在上大学的时候,曾迷倒过一群靓丽多情的女生,他还是校篮球队的成员,投篮的姿势堪称完美。我不知道她们是哪里得来这些让一些男生听了嫉恨在心的消息的。我只觉得,他讲课的时候也可用完美来形容,风趣的语言,加以恰到好处的动作,把一篇平淡无奇的课文讲得声情并茂。
我也真的看到他的目光总是落在同桌的身上。或者,他的目光根本不在同桌的身上?我这样一想,脸蛋不觉热乎乎的。
每每在语文课之前,同桌总要没完没了地问这问那:小蔓,你看我的头发怎么样,为了拉直我花了一百多呢;小蔓,你说睫毛是卷得往上翘一点好,还是不卷的好;哎呀,我居然忘记戴假睫毛了;小蔓,周末陪我去买衣服吧,我身上这件颜色太老气了……
那天同桌穿着她新买的衣裳,不停地用小镜子照来照去,像一个有洁癖的人,看不得身上有半点瑕疵。
老师说,上次的作文我都看了,大家都写得很好。但我这里要重点表扬一个同学,看了她的文章,我不得不自愧不如。然后他让我把自己的本子拿下去,当着全班念一遍。
在我念作文的时候,同桌把她的小镜子在桌子上翻过来翻过去,弄得叮当直响。当我念完了,她一把抢过本子,怪声怪气地说:“真是写得太好了!这么好的文章,我可得学习学习。”然后很不屑地快速翻着本子。
就因为这,她好像变了个人。再不和我说太多的话,即便有时候说上两句,也酸得让人无法接受。
“小蔓,你说你以前那地方叫什么名字?”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做作得有些过分。
“叫青田湾,怎么了?”
“啊,没事,就想问问。那一定美得很。”
“是啊。”
“我们以后可得去看看,现在该是风景区了?”
“早被水给淹没了。”
“水淹了?”她睁大眼睛,望着几个挤过来满脸好奇的女生,“你家都被水给淹了,那以后可怎么回家去呢?”
当时我很想理直气壮地说,我家现在就在上海,但我没有勇气说得出来。听着她们一阵哄笑之后,用嗲声嗲气的上海话说笑,我平生第一次晓得了歧视这个词在被歧视的人心中的分量。
所以我要离开那里。当年满心欢喜地去,怀着无限憧憬,然而幻影破灭了,现实冰冷无情得像一支鞭子,无声无息地打在心上。
我躺在床上,听见雨声越来越小了。我何以会想起这些事?现在离那里远了,应该高兴点才是,而况刚刚有了让我高兴的事。我想明天天就会放晴了,我得准时在树下等他,他说过,要我一定去那儿等他的。
4
这到底是谁的声音?像是雨落一般,响彻于耳畔,密密麻麻地落入你的身体。
“你晓得的,不是吗?你确实晓得。”
是橙子。还像梦中一样,只是月光变成了雨点,一如失控的情欲,酣畅淋漓地倾泄下来。
她穿着的那白色衣裙被雨淋湿,紧紧贴在身上。头发上沾满水珠,看上去零乱不堪。她从雨中走向你的身边,你把雨伞移给她,她却对你笑笑,摇了摇头。
“还是多关心现实中的人吧。”
“难倒你不是吗?”
“我只存在于你的幻象之中,虽然以前也是如此,但现在和以前不同了。”
“你依然是你,这没有什么不同。”
“不,现在我只能是一个幻影,我已经不存在了。”
“你会永远存在于爱你的人心里。永生不灭。”
“但事实上这一切都不同了。以前在他们的心中,至少还有一些希冀,一线温暖,现在想来却只是伤痛。”
橙子说,不要再沉迷于虚幻中的事物,也别总是怀念那些已经故去的人,这对于生者死者都毫无意义。活着的人还是多关心现在,多关心未来,别再错过了你爱的人,也别再错过爱你的人。
她说完这些,便随着一道闪电,蓦然消失在了深沉凝重的夜色中。我低下头,地上的积雨被雷声惊得水花四溅,打在脚背,这真实的感觉让人重返现世。
“你是橙子吗?”你问身边的女孩。
她沉默了片刻,“不是。我叫小蔓,不是橙子。”
你从她的回答中,听出了自尊心受到打击后隐隐的不快。你想起来了,刚刚你为何不由自主地陷入那虚无缥缈的幻境,你是听到了她的声音,她说她叫小蔓,是她的声音把你带进去的。
你记得她的声音,你曾无数次听到过。像温暖的梦,在你脑际萦绕,于是幸福就像花一样,在你的心头绽放开来。
你听到她从牙缝中咝咝吐气的声音,整个人都在发抖,于是问:“你冷吗?”
“不冷。”她回答很干脆,几乎像是吐一口气一样,把两个字用极快的速度吐了出来。她还在为先前的事和你生气呢。
“你住哪幢楼?”眼前不觉已是灯火一片,快到宿舍楼了。
“就前面。”她的声音比刚才缓慢了许多,也柔和了许多。
你们到了楼下。你站在黄色的路灯下,刚才雨飘到身上,湿了大半的衣裳,现在发抖的人轮到你了。她站在宿舍楼的台阶上,一动不动地望着你。
“我们……”你觉得有些许的尴尬,长这么大,还从没有哪个女孩子这样看你,依兰当然是个例外,但她绝不会让你有这样的感觉,“我们还能再见吗?”
她点着头,轻声说:“能,肯定能。”
“可是……”
没等你说完,她抢先道:“等到天晴了,我在树下等你。”
你抬起头来望着她,你很奇怪她怎么会知道你要问什么,在不经意的瞬间,她看到了你的内心吗,她何以看得这样透彻,丝毫不差?
你看着她那苍白的双腿,似乎在灯光下打颤,便对她说:“那你先进去吧,我都觉得冷了。”
你没走多远,回过头去看时,她仍然还站在那里,“你一定要去那儿等我。”
后来雨渐渐小了,你走在泥泞中,步伐轻盈,宛若走在光洁的石板路上。你把雨伞收起来,让雨落在脸上,身上,像被纤细的手指抚摸。
你倒了满满一大杯咖啡,杯中冒出的腾腾热气沁人心脾。桌子上有一张散开的稿纸,那是你写的有关树妖的故事。透过密密麻麻的文字,你仿佛看到了自己虚构的故事,它真实地在眼前显现出来了。
这故事取自于你的生活,你漫步其中,如昨日重现。
故事总在不停地改变,因为你的生活总在更新。每个晚上,当你无所事事地过完了单调的一天,你就坐在桌边写下这一天所有苍白的经历。你在翻看那些曾让你激动和感慨的种种时,总觉得明日或许有一点闪耀的火花。
后来你把所有写过的稿子都一概否定掉了,即便在当时写作的时候是多么为自己的文采而陶醉。否定过去在你看来绝对是最为可怕的事,想着在将来也会同样地否定今日,于是所有现在进行的事都变得不再重要,一切如在海滩上留下的脚印,海水总不会给人以可乘之机。
所以,你觉得一部真正非凡之作要经得起时光的考验,那它必然是用时光所打磨而成的。你希望你的故事也该是这样。灵感突然降临,一时冲动所造就的不会成为鸿篇巨制。当然,你并不奢望自己的故事会成那样,但作家总是希望为自己的作品找到知音。你不是作家,你不敢寻觅知音,你觉得要真得找一个人说成是知音,你相信那人只会是你自己。
你无非是想用更多的时间来思考。这世界不存在完美的东西,但你希望你真正写成的故事会比前一个构思更好一些,所以你不断地否定,不断地重新开始,这时的开始往往只会成为下一个开始之前的否定。就是这样。你一直在重复着做同一件事,只是为了把这件事做得更好。
你把那张写满字的稿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它并没有什么地方让你觉得有问题。那就姑且放在一边,过些天再好好看看。重新拿出一张新的稿纸,在上面写下新的想法。
杯中的咖啡已所剩无几。一篇新的稿子也已经诞生,你把它放在最上方,等待明天的否定。
事实上,有时候咖啡并不能起到提神的功效,就像安眠药同样不能给人一个清梦一样。你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你蹲在河边,鲁大嫂埋头洗她的衣裳。过了一阵,她捋了捋额前的头发,一屁股坐在地上。
鲁大嫂说,素云大妈已经走了。她比橙子还要走得早,是在头一天下午走的。
你说:“这下可好了,她们娘儿俩总算在一起了。”
“这样想倒也合情合理。有人说,是素云大妈太想小孩子了,要拿了橙子的娃娃帮她带,不料连同橙子一起给带走了。”
鲁大嫂说,素云大妈死在自己的床上,她的死相很安详。头几天橙子的男人还去看过她,给她带了一斤香蕉,告诉她橙子就在那几天可能就要生了。她听了很高兴,说她都为娃娃起好名字了,但是又一时间忘记了,她直怪自己真的老了,连记性都不好使了。后来她让橙子的男人搀着她到门口的黄果树下坐一会,她坐在藤椅上,喃喃地说,当时生橙子好像还是昨天的事,现在连橙子都要当妈了,时间过得好快啊。天快黑的时候,橙子的男人又搀着她进屋去。她说她不吃香蕉,把香蕉带回去给橙子,她只想喝点水。橙子男人为她倒了一碗开水,放在床头的柜子上就走了,他还得赶回去照顾橙子。
后来人们发现素云大妈已经死了,那碗水还满满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灰尘,她一口都没有喝。香蕉还放在柜子上,皮上都有了一些小黑点,人们分给外姓的孩子吃了。
村里的人把信带到橙子家的时候,已是第二天的傍晚。当时橙子躺在床上只是小声地呻吟,像是就要生了,她男人正准备出门去叫接生婆。他听了带信人的话后,木在那里不知怎样才好。带信人说,你还是先顾你这头吧,那边我们找几个人帮衬你。
鲁大嫂说,后来橙子男人过来服丧,大家才晓得,橙子在第二天晚上也走了,大人小孩一个都没有保住。
你醒来时是凌晨两点过,这是你平时睡觉的时候。你觉得这个梦太真切了,而且老年人都说,上半夜的梦是反的,下半夜的梦是正的,一种不祥的预感让你清醒了许多,一时间却又睡不着了。
直到窗玻璃上隐约发白,你才又迷迷糊糊地感到有人在呼唤你的名字。
“亦亭,亦亭……”前方烟雾缭绕,声音就从那里传来,可看不见人影,但那声音你记得。
“是橙子吗?”
“谁是橙子了,”声音忽然就出现在你的身边,雾气仍然很重,过了好大一阵你才看清原来是小蔓,她满脸的不高兴,“是我。”
“小蔓!”
“你怎么老是把我叫成橙子?”
“你很像她。你的眼睛和她的一模一样,声音也像,几乎就是一个人。”
“她是你什么人?”
“她是我远房的一个姐姐,小时候一直是她带我。”
“你喜欢她?”
“喜欢。”
“她也喜欢你?”
“她长得漂亮吗?”
“她很漂亮。”
“和我呢?”
“和你一样漂亮。”
“她的声音很好听吗?”
“她是个哑巴。”
“那你说她的声音和我的很像。”
“我总能在幻觉和梦里听到她的声音。”
“她总是出现在你的幻觉里,或者梦中?”
“只是偶尔。”
“可你说你总能听到她的声音。”
眼前这个人变得咄咄逼人,一点不给你退路。你正要向她辩解,她却在瞬间消失掉了。你在原地转着圈儿地找她,可她真的就不在了,好像同你说话的人不是别人,而是你自己。雾色更加浓重了,几近让你窒息。
这时候声音又从远方隐约而至,仍然像刚才那样,“亦亭,亦亭……”
“小蔓?”
“我是橙子啊,你怎么连我都不认得了?”
“你和她太像了。眼睛和声音,简直就是一个人。”
“她是谁?”
“一个我刚刚认识的女孩。”
“这我不晓得。”
拨开烟雾,你看到的是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从容貌到个头,从衣着到打扮,甚至连言笑、举止,都是完全一致。
窒息之感如一只冰冷僵硬的手,紧紧卡住了脖子。你挣扎着从梦中醒来,满身是淋漓大汗。
你推开窗子,雨已经停了,起了阵阵晓风,把路面吹得雪白一片。白色的太阳被淡淡浮云托起,散发着圣洁透明的光。
5
我远远就看到他站在树下。日落时节,那棵树就像垂暮时分的老人,形单影只。他是守候在老人身边的孩子吗?他背对我站着,面向那棵绿树,像虔诚的教徒面对神物。我轻声向他走去,就站在他身后,离得很近很近,他却全然不知。他在想什么呢?面对一棵大树,他能想些什么呢?
“不好意思,”我慢慢走向树下的长椅,“我来晚了,虽然我一再提醒自己应该早一点来。”
他扭过头,夕阳在他脸上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金子,“是我来得太早了。”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他却还站在原地,拘谨得像一个小学生。
我拂去旁边椅子上的落叶,然后望着他显得有些不安的脸。他会意地向我微笑着点头,下定了好大的决心一般,缓缓踱过来,在我的旁侧坐下。
他一直不说话,微低着头。我偷偷瞥了他一眼,他的脸蛋通红,额上沁满细汗。现而今,像这样的男生已经很少见了。我所知道的许多男孩子,要么单刀直入地告诉漂亮女生喜欢她,大言不惭地把一些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迹当作自我抬高的光环;要么人前人后都炫耀自己的能耐,以博得那些无知小女生的纯情。像他这样害羞而沉默的男孩,现在就坐在我的身边,我真不知是该感谢上苍的眷顾,还是该为自己的处境暗自伤怀。
即便他生得漂亮,是的,他的确如此,但过于沉默并不是什么好事,我很清楚,像他这样的男生就算再漂亮一些,也绝不会有太多的女孩喜欢。她们的头脑很简单也很实际,喜欢听花言巧语,最好是奉承自己的话,即使她们深知这话的可信程度并不高,也愿意同那些风趣幽默的男孩能有更一步的接触。事实上,在她们的内心深处,也许或多或少地做着和沉默漂亮的男孩怎样温情脉脉的梦,只是她们不好直面去面对这个梦罢了。
我是一个喜欢在现实中做梦的女孩子。他的出现让我惊喜不已,但若然能听到从他口中说出对我的只言片语,那该是怎样的幸福而甜美。我也是女孩,当然不可避免地有着女孩身上的弱点。
我不打算先向他开口了,我想保持女孩身上固有的矜持,我愿意再等等。好在等待并不太久,他大概也早感到了空气中的沉闷和尴尬,于是更显得局促不安,过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话头。
“你也很喜欢看书吗?”
即便我对这话题不太感兴趣,但好在总算打破了彼此的沉默,“也不是。怎么突然问这个?”
“噢,”他笑了笑,一片红晕从脸上飞逝掉了,“我上次看你拿着本书,我以为……”
“你说的是《巴登夏日》?”
“嗯。”他点着头,“那是我这两年看过最好的书。”
我不觉开始尴尬起来,“老实说,我并没怎么看。国外的书,我觉得才看一点就有些云里雾里的,老是看不太懂。”
“也不是。只要你想看懂它,那是很简单的事。”他的话不知不觉地多了起来,“我以前也总有这种感觉。而且觉得外国人的名字太长,根本记不住,渐渐地就连故事都搞混了。后来我看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夜》,那简直就是一首诗,再后来看《罪与罚》,慢慢地也就不觉得了。现在看《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那种感觉早已经消失了,有时候别人说看不懂昆德拉,我听了,心里倒感到有种说不出的愉悦。”
他滔滔不绝地说完这些,先前的拘谨没有了,自然随和的样子让我觉得我们的距离近了许多。
“你倒是个读书的好手。”
“那是因为我非如此不可。”
“你是学中文还是外语的?”
“中文。”
“那也就说得过去了。”
他说他对大学很失望。两年快过去了,自己仍然像个中学生。临近考试时的紧张让他想起高考前夕,考来考去却什么都没有得到。就为了得到那一纸文凭,失去的却太多太多了,那代价让他后怕。所以他说他只能从读书和写作中得到解脱,只在那时他才是真正快乐的。他还说他要拿剩下的两年做一场赌注,如果赢了那将是万幸,输了的话,那一切都完了。
他告诉我他正准备写一个小说,他已经用了很长的时间去构思,等到时机成熟,他就要开始写了。或许一气呵成,或许比构思的时间还要长久。
“什么时候时机成熟?”我问。
他笑了笑,表情有些无奈,也有些感伤,“不知道,但我想大概快了。我一直觉得缺少一种感觉。”
“那感觉对你很重要?”
“就像生命一样。”
“具体是什么?”
“不知道,我说不上来。等那感觉真正上来了我才知道。”
我背靠着椅子,满树的绿叶在风中轻轻击掌,发出明快的声响。一片树叶掉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在我的身上。它已经完全是一片黄叶了!可是绿树的青春尚在。我想这就像一个人那样,纵然他再年轻再漂亮,谁能肯定他身上的某个地方,不是像那片黄叶一样,已经衰老了呢?
他也把背靠在椅子上,双眼深邃地望着一树绿叶。他看到了什么呢?
他说:“你信不信,树上的每一片叶子都是一个独立的生命?”
“我不太确定。”
“他们现在都看着我们呢,你信吗?”
“我信。”
“你看他们多调皮。”
“没准他们正在笑我们呢。”
“他们正评头论足,说悄悄话。”
他引领着我,让我第一次觉得,世间那些微渺得让人疏忽掉的东西,原来内中竟有如此情趣。他的一言一笑,都让我迷醉。这个乍一看去冷傲孤高的人,内心深处是多么温热!我甚至觉得他就是一个孩子,天真的孩子,干净的孩子,内心充满着阳光的孩子。
我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他的肩膀消瘦,可是很柔软。起先他全身颤抖了一下,我的耳朵紧贴在他身上,听见了他咚咚直响的心跳。但是这回他快就平静下来。他从我身上捡起那片瘦小的黄叶,放在手心久久端详。我看到他的眼睛清澈如碧海蓝天,面对这一片小小的树叶,他没有说一通感慨的话,只是始终如一地端详着。他的心里此时又想着什么?我猜不到。
6
那一刻你感到就像有一只小鸟停在肩头。你屏住呼吸,甚至不敢动一下,哪怕只是极轻微的一下。你生怕就在那不经意的刹那间,她会从你的肩头飞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她发间散发出的阵阵怡人气息,和着她身上的气味,淡淡如茗香,缠绕在你左右,你渐渐觉着坠入了一个遥遥清梦之中,梦境中呈现出大片大片的新绿,无边无际。
你从她身上捡起一片小小的黄叶,放在掌心,久久地端详着。刚开始你认为它只是一片凋零的树叶,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无非不像其它树叶那般显摆,终日舞动单薄的身子,永不肯离开枝头,甚至有些死皮赖脸的味道。但后来你发现它并不像你想象得那样简单,即便离开了枝头,它的生命并没有终结,而是一种重新的开始。它悄无声息地躺在你的手心,安静如酣睡的婴孩,在残阳下,反射着耀眼的金黄,如此静美。
后来你把树叶重又放回到她的身上,你感觉只有这样才是合理的,也只有如此,才真正显示出它的美来,当然,这美是因她才存在的。
然而,她并不全然懂得这些,所以不解地问你:“怎么又放回来?”
“因为是它自己落在你身上的,我不能随意剥夺了它的意愿。”
“它只是一片树叶。”
“树叶也有自己的生命,而且是一个独立的生命,任何一个生命总有自己的意愿,就像人一样。”
“可是它已经枯死了。”
“它只是枯黄了,并没有死。”
“这有区别吗?”
“如果它死了,只会把身体回赠给大地,可是它偏偏把自己馈赠给了你。”
她换了一个姿势,用后脑勺枕着你的肩膀。她望着树上,像是要寻找另外一片黄叶。可是没有了,这个世界上只会有这样一片叶子,即使从树上再掉下一片,或者更多,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那只是巧合。这是一片独一无二的叶子,就像一个独一无二的人。哲人说过,世界是没有一模一样的两片树叶。
你说:“你可以这样想,是因为你在树下,所以它才要掉下来。”
“就像两个人的相聚?”
“都是命中注定。”
“就没有巧合吗?”
“巧合是不相信命运的人的托词。”
“你相信命运?”
“我相信命运,但我绝不服从命运。”
她拈起那片树叶,长吐了口气,“要是不听你讲这些,我就错过它了。”
“人很容易就错过了许多许多,相对来说,一片树叶是微不足道的,可是错过了别的,比如一个人,那将会错过太多太多的生活,也将错过生活背后的故事,也许还不只这些。”
“但愿大家都不要错过。”
她终究还是从你的肩上离开了,但你并不感到失落,你觉得这也是合理的。对于合情合理的事,根本没有失落的必要。
她说她得走了。你说你也该回去了。
你坐在椅子上,看着她起身离开,慢慢消失在沉沉红绿相间的暮霭中。她带走了那片黄叶,你知道,她带走的不只是黄叶。
你很庆幸你没有错过,你在椅子上又坐了许久,直到她留下的余香被风吹散,夜幕更显浓重。
你回到那小小的房间,思绪活跃,在纸上跳跃,一口气就写满了好几张稿纸。这感觉你已经很久没有过了。这其间没有喝一口咖啡,也没有抽一口烟。只觉得有发泄不尽的情绪,如滔滔江水,自然流淌,轻快无比。
但你觉得要开始写那个关于树妖的故事,时机尚未成熟,好像缺少了点什么。可是缺少什么呢?你一时还想不上来。
后来你听姐姐说,素云大妈真的走了。
这让你的心里起了淡淡的忧戚之感,但从头到尾再想想,又觉得仿佛得到了些许解脱。
姐姐说,素云大妈是怀着极大的伤痛离去的。原来事实并不同我梦到的那样,人要想得到安慰,梦里才是最真实的。
素云大妈躺在床上,双眼枯黄,像油将燃尽的灯盏。但她似乎还在等待着什么,她一直在等待。后来她总算是等来了,可是和她期望的却大相径庭。来人告诉她,橙子在前几天已经过去了。
她挣扎着要坐起来,但是没有办到。她问,那娃娃呢?
什么娃娃?来人感到惊讶,好久才明白过来,他想编个谎言骗过去算了,但话说出来却是一五一十,他说,娃娃没能生下来。
素云大妈没有像人们预想中的那样,她甚至没有流一滴眼泪。只是无力地把自己的身体瘫软在床上,过了好久才喃喃地说,橙子这个苦命的娃娃啊,我连她最后一眼都没有看到。然后她用手蒙住了眼睛,不再说话。
几天之后,村里人发现素云大妈死在了床上。她死后一只手仍然蒙着眼睛。人们发现她双眼紧闭,看上去很安详,脸上似乎还有一丝笑意,只是很难察觉。人们断定在她死的那一刻,她看到了橙子,还有橙子的孩子。
橙子的男人刚料理完橙子的事,又匆匆赶到素云大妈这里。这个平时看上去还算精神的中年男人,一下子突然老了许多,一抬头,额上便浮现出几条深皱。那是活生生给割出来的,只是在割的过程中没有流过血,却不知流过多少泪。
你曾经以为,橙子的男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这个最幸福的人没有想到,自己竟会忽然遭到如此不幸,变得这般楚楚可怜。
当你知道这些之后,你觉得你的故事戛然中断了,再也无法往下发展。是的,故事所依托的事实没有了,你一直都是从现实中去虚构,虽然是虚构,但它有着现实的基础。然而现在,故事的原始生活没有了,凭空虚构在你看来是可耻的,也是站不住脚的,就如脚踏浮云那般。
你把你的苦闷讲给了小蔓。你只把它当作是一种倾述,讲完之后,纵然不会得出解决苦闷的办法,但你想,心里总该会好受一点。你质问自己是不是太过自私,只图自己心里快活,竟然把烦恼当作快乐来同人分享。
小蔓听完之后,不解地问:“既然这样,不写它不行吗?”
“当然不行,这是我想了好久才决定要写的。”
“那就想到哪儿写到哪儿。”
“可是我才构思到一半。”
“那就写一半,残缺也是一种美。”
“残缺得有头没尾,就谈不上美与不美了。”
“把你自己的生活虚构进去呢?”
“我的生活不值得虚构,更不值得写进小说。”
她开始犯起难来,完全是在为自己着想一样。一边来回踱着步子,一边轻轻地摇着头。她忽然停下来,“我的生活呢?”
“你的生活?”这出乎你意料之外,“但是我们相识不久,我对你的过去又一无所知。”
“我可以慢慢讲给你听。”
“我要不要把我的过去也讲给你。”
“我又不写小说。”
“这是为了公平起见。”
“如果你讲的话,我倒很乐意听。”
然后她到你的身旁坐下。她后来总是和你并坐在一起,等过上一小儿,就把头靠在你的肩上。有时候她就这样闭上双眼,你们不说一句话,只默默地坐着,心里想着同样的事。
她说她有时候会在你的肩头睡着,迷迷糊糊地做很多梦。刚刚醒来的时候还能记起一些梦境,但很快就会忘得一干二净。
后来有更多的黄叶从树上落下来,有的落在她身上。她都会捡起来好好端详一番,然后用有些调皮的语气说,我可不会错过每一片落叶。你们相视笑笑,用那些小小的叶子在椅子上拼出各种图形。她说:叶子们和人一样,终于相聚在一起了。
7
他告诉我他要写一个关于树妖的故事。他说这个故事的名字就叫“树妖”。他说这故事来自于别人的讲述之中,都是别人的生活,都是真实的事。他还说因为是故事,所以当然不可避免地融入了虚构的成分。
一阵眉飞色舞、滔滔不绝之后,他忽然不再说什么了,一副闷闷不乐,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问他:“出了什么问题吗?”
他说:“这故事中断了,再也无法往下发展。”
“怎么会?”
“故事中所虚构的人,在现实之中,现在他们都已经死了,他们的生活中断了。故事失之灵魂的所在,虚构不下去了。”
“那就构思到哪里先写到哪里。”
“那样的话故事就明显有缺陷了。”
“残缺也是一种美。”
“我写的故事要成了那样,就谈不上美与不美了。”
“没想过写你自己的生活?”
“我的生活不足以写进故事里。”
我告诉他,你可以写我经历过的生活。只是我不能确认,我所经历的那些种种是否值得写进小说里。我觉得自己是一个有故事的人,或者说,我生活在一个有故事的世界里。只有人们都说这是个故事,它才真正是,而对于我自己而言,它只是一种经历罢了。
“你的生活?”他显得惊讶而兴奋。
“能不能当作小说的素材,得你自己去权衡。”
“可是我们相识不久,我对你的过去一无所知。”
“我要不要也把我的过去讲给你?”
“公平起见。”
“你若愿意讲,我倒很乐意听的。”
我们坐在他租来的那个小房间里。他拿给我厚厚一叠手稿,稿子写得密密麻麻,而且有多处删改,改了删,删了再改,就好像在同一件衣裳上面打了一层又一层补丁。看了一页又一页,几乎每一页都是如此,而事实上,我也并没有从字里行间看到他讲了什么故事,只是按照自己的心情在流动,就像有的外国小说那样。以致到最后,我都不知道他到底写了些什么,想要表达点什么。
我发现有两个字出现的频率很高,一百字内至少会出现五到六次,有时候甚至更多。这是一个人的名字,我曾经似乎听到过,越是这样想,就越是觉得这名字对于我,是再熟悉不过了。可是我明白,我从不认识有这样一个名字的人。
于是我放下稿子。他正坐在床上,捧着一本精装的《巴登夏日》,如饥似渴。
我问他:“谁是橙子?”
他抬起头,“小说里的人物。”
“现实中也存在?”
“当然。我说过,这故事来源于别人的生活。”
“她呢?”
“已经死了,就不久之前的事。”
他说在现实当中,那女人的名字就叫橙子。在小说里,她是故事的灵魂。他放下书,点着了支烟,烟云模糊了他的双眉。
过了好久,我才终于记起来了。我们在刚刚相识的时候,他总是叫我橙子。我特地向他强调了很多回,我说我是小蔓,不是什么橙子。当时我只觉得他是在说胡话,现在想来这并不是胡话,他把现实和虚幻中的事相混淆了,还是那个真正的橙子,在他的生命中已经永生不灭?
我又看了几页,仍然如先前的感觉一样。我禁不住要问:“这就是你所说的树妖的故事吗?可是我一点也没有看明白,这里面并没有什么故事。”
他点了点头,又摇着头说:“这就是我要写的故事,但又不是。严格地说,这只是为写那个小说所作的准备。我一直没有把握,能不能把它写好,所以一直也不敢开头。但也许这就是最好的开头,”他从我的手中接过稿子,“也许我就这样写下去。谁知道呢,我还没有想好,也没准备好。”
“可是,你把小说写成这样,会有人喜欢吗?”
“为什么要别人喜欢呢?自己喜欢就行了。”
“然而没有人读它怎么办?”
“这也不重要。别人读不读它是别人的事,我管不了那么多。我要的只是把它写出来,在写作中快乐并痛苦着,那感觉让我痴迷。”
“如果小说都不能发表,那还有意思吗?”
“我没有想那些,不过,于我而言,写小说的目的不是为了发表。”
“为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我所经历的一些东西,有的很快就忘记了,有的却总是在脑中盘旋,于是我觉得有必要把它写下来,所以就写了。”
“就没有任何希望?”
“没有。一旦抱希望总会有失望。”
“你这是专门为自己而写吗?”
“大概是吧。为自己,也为那些离去了的人。”
说完他又捧起书来,马上就看得入迷了。他讲的这些我自然不能完全接受,有的我甚至以为简直就是谬论。但他让我第一回听到这样新鲜的话,仿佛是这个世界之外的声音,虽不是天籁,却感觉非同一般。
后来,他端坐在那里,听我讲我过去的一些经历。我讲了小山,讲了赵二宝,讲了红菱,也讲了黄豆。
有一年夏天,小山的爸爸突然就疯了。白天黑日地到处跑,见着女人就打,碰上小孩子他非让叫他爸爸。有一天他爬上了大树,他说树上有鬼,他那是去捉鬼,结果从树上摔了下来。
他掉在了一块坚硬的褐色石头上,正好是脑袋着地。那石头上后来留下了一滩风雨无法洗去的痕迹,无论是谁从那里经过,总会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小山的爸爸死后不到一百天,她妈就和外村的一个杀猪匠好上了。这在青田湾引起了许多妇人的议论。男人们都觉得她是个随便的女人,个个都想入非非,也难怪了他们,小山的妈那时候四十岁不到,正是如虎之年,而且面皮白净,生得可人无比。女人自然都把自家的男人看得紧紧的,在背后讲她的难听话。
在青田湾的人看来,男人死了女人,是不必讲究那么多的。但如若是女人死了男人,一般是在一百天过后,说媒的人才会登门的。哪个敢提早干那事,死相是很不好看的。小山的妈犯了大忌,新的时期,没有法律去管制她,自有道德去贬低她。她也是个自知的人,在人面前抬不起头,总是避着人,日常生活都像是做贼。
奶奶说,这个女人命苦啊。她倒是可怜她,并不像那些无所事事的尖嘴女人,听着风就是雨。奶奶说,人嘛,总还要活命,总不可能也跟着男人一起去死。她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她女子小山着想。一个女人,在村子里头无亲无故的,难免会有点事。找个男人又没犯他哪家的王法,再说,这又不是重婚。毛主席说,恋爱自由。照我看,她这是自由恋爱。
这话被我妈听见了,她笑着说奶奶,她又不是多么年轻的人。自由恋爱是年轻人的事,她一个死了男人的婆娘还说什么自由恋爱哟。
奶奶说,她不是年轻人难道还是和我一样的老太婆吗?说完问我,小蔓,你说奶奶说的是不是这么个理。我当时什么也没有说,我觉得奶奶说的有道理,而且我也这么想。小山的妈一直很喜欢我,她曾经说过,她想要的是一个儿子,却生了小山这么个让人伤神的女儿,她要有我这么十个女儿,也不会嫌多。但我又不好说奶奶的话很有理,如果说了,那不是明摆着和妈唱反调了吗?所以我只是笑笑,我在那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做最好的听众,那就是仔细地听着,然后恰如其分地笑笑。
那个杀猪匠的女人找到了青田湾来。直接冲到了小山的家里,抓住小山妈的头发,把她从屋里拖到了院坝里。她的手里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剪刀,小山眼见自己母亲的头发被剪得零乱不堪,却不敢靠近。院子里后来围了很多人,当然都是一些无聊的女人,也有几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他们从稚嫩的口中骂出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新词:“骚婆娘!”
奶奶在堂屋里来回踱着焦急的步子。她嘴里嘟哝着:“一群瓜婆娘。人家都欺负到自己的村子来了,还只晓得看热闹。”后来她小声对我说,让我去找村里的妇女主任,问她这个事她管不管。她还让我别让我妈知道了。
妇女主任赶到的时候,那个泼辣的女人已经凯旋归去了,看热闹的人也都散了。小山的妈瘫软在地上,她的身旁落满了头发,小山坐在她的身边,一边抽泣,一边抹着眼泪。我还很仔细地注意了一下,小山的妈当时没有哭,至少我没有看到她流眼泪。我记得小山的爸爸死的时候,她几乎就像疯了,哭得像是个水做的人。妇女主任对着她们娘俩不知说着什么,我没有去听,我想快些把这个新发现的消息告给奶奶。
奶奶说,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我不解地问,眼泪也流得干吗?奶奶也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笑笑,我当时很怀疑,她那是不是前些天向我学来的。
几天之后又出了新闻。半夜的时候,我被狗咬的声音和人们吵闹的声音给吵醒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后来又睡着了。还是奶奶告诉我的。
杀猪匠的女人在半夜时分突然闯进小山的家里,把杀猪匠和小山的妈逮了个正着。她还带来了青田湾的妇女主任和别的两个女人,小山妈和杀猪匠正睡得香甜,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
杀猪匠的女人要去打小山妈,但被妇女主任和一个女人拉住了。她们说,她是我们村里的人,应该由我们自己人来管。劝了很久,也闹了很,后来她却和杀猪匠打了起来。杀猪匠是专门吃猪肉的人,一身的蛮劲,他给了她几个响亮的耳光之后,她就像个泄气的皮球蔫了下来。
她走的时候号得很大声,对妇女主任说,你们要是包庇那女人,我就上乡里告你们,乡里不行,我还上县里,省里,中央,让全国人民晓得这个骚婊子。她走后,杀猪匠说,这件事怪他自己。他和自家女人结婚多年,她一直压在他头上不给他男人的尊严,他于是就要外头找女人,找尊严。他指着小山的妈说,她是好女人,你们要是真想做好人,就放她一码。
后来这件事真的就不了了之,时间一长人们也就像已经忘了。直到几年之后,小山在她们家的院子里被她妈打得遍体鳞伤,人们才又因为小山的事,重新议论起小山妈的往昔。把那些早就过去了的事又拿到桌面上来说笑,并且乐此不疲。人们都说:古语说得好,“有其母必有其女”,真的是这样。
8
你觉得她讲这些远比你所晓得的更足以写进小说中去,或者说,她比你更适合写小说。故事是否有意义,有时候并不取决于故事本身,而在于叙述者。你小时候听过好些说书艺人讲《格萨尔王》,他们虽然都很受各地人尊重,但说老实话,你只喜欢里面一个垂垂暮年的老人,只有他说书的时候你才会认真地听。
她就是那个说书的老者,在讲故事的同时,她自己再次走进其中,心和故事中的人同在。也只有这样,听故事的人才会跟着叙述者一并,走入那或真实或虚幻的境地。
然而你并没有告诉她这些,你为她倒了杯咖啡。她说她不要喝这个,她怕晚上失眠。于是你坐下,端着咖啡咕嘟嘟喝起来,因为你这里只有一个杯子,平时难得有人来,你也省得去破费。然后你重新为她倒了杯白开水。她把水杯捧在手里,表情惊讶地望着杯子,却没有喝一口水。
你问她你要不要兑现早先的承诺。她放下杯子,表情更加惊讶,“什么承诺?”
“你讲完一个,我也给你讲一个我过去的故事,或者我的经历。”
“只是为了公平起见?”
“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我也有必要讲给你听。”
“乐意之至。”
“可是,”你端起杯子喝着水,“从何讲起呢?”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就讲讲橙子吧。”
“橙子?”
“嗯。”她点着头。
“关于橙子的事,我都写在上面了。”你指着桌子上的一堆稿子。
“我想知道的是生活中的橙子,”她没有看稿子,“不是故事中的。”
“橙子是我的一个远房姐姐。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十五六岁的样子。整天抱着我,连晚上,我们有时候都睡在一张席子上。”
“她长得很漂亮吧?”这话问得如你所想的那样。通常情况下,在一个女孩子面前讲起另一个女孩,她们往往要问这个女孩是否漂亮,自己与之相比,哪个更漂亮一点。
“当然,和你一样。”
“她也像别人带孩子一样,给你讲故事,给你哼曲子唱歌吗?”
“不。她从来不,因为她不会说话,她是个哑巴。”
“一个哑巴?”她似乎很难想象得到,一个哑巴女孩,何以长得很漂亮,还整天带着个呀呀学语的孩童玩得不亦乐乎。
是的,说来很多人都不会相信。然而这确是真的,你自然记不得了,但从人们口中听得关于橙子与你的种种,你的脑中总能呈现出一幅幅清晰的画面,于是你确信无疑,那些在头脑中还原的往昔现场,都再真实不过了。
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人与人之间的情感,除却语言,还有很多的方式,有的根本不被人们所知,但不能说它就不存在。
他们说,你和橙子之间有一种特别的感情。这感情之所以特别,是因为他们无从解释,为何橙子一开始就喜欢你,除了你家里的人,你也只让橙子抱你。要知道,村子里和你一般大小的孩子有十好几个,男女各半,看上去比你漂亮乖巧的也不止一二,但偏偏她把你抱在怀里,嘴巴在你脸上亲个不停。
她每每亲你的时候,你就对着她笑,那时候你那么小,竟然已经懂得感谢爱你的人。他们都竖起大拇指,连连叫道:绝了,真个绝了!这娃娃屁点儿大,认生认得这么怪。有几个爱讲荤话的男人一边吐着雾云,一边开起玩笑来:这有个啥子怪的,这娃娃天生是个风流种,这么丁点大,就晓得哪个女娃子长得好看,他这是相上自己中意的女娃子呢。就好像在说,你们都给老子听好了,橙子是老子的,等老子长大成人了,立马把橙子抱上床。
橙子在一旁看他们笑得前仰后合,于是把你往上搂了一把,抱得更紧了。她撅着嘴巴走开了,远离了那些个开你们玩笑的人。那几个家伙笑得从板凳上掉到了地下,坐在地上笑得更欢了。
你刚刚开始说话了,第一个会叫的人就是橙子。橙子不会说话,所以这当然不是她教你的。你从大人们的口中听到橙子这两个字,一下就记住了,你知道她就是橙子。橙子把你抱在怀里,你趴在她的耳边,一声一声地叫她:“橙子,橙子……”可惜她不仅是个哑巴,也是个聋子。任你叫她一百遍,一千遍,她也不会听见,她只会以为你又在和她逗乐,你又淘起气来了。她把你放在地上,假装生气地恨着你,不和你笑。你以为你叫错了,于是闭上嘴巴,可是,难道她不是橙子吗?你那小小的心灵深处不停地叩问着。她用食指刮着你的小鼻头,开心地笑了。可怜的橙子,要是她知道你是在叫她,她该有多开心呢。
有几个爱听荤话的高年级小学生,每回见橙子抱着你经过,总要跟在后面,一边拍手,一边异口同声地叫:
橙子橙子,
是个哑巴。
奶子奶子,
又翘又大。
奶子上头,
顶个娃娃。
橙子虽然听不见,但她懂得他们同样是在说荤话,于是捡地上的土疙瘩打那些野孩子。他们躲得远远的,等橙子一转身,又叫了起来:
娃娃抱在手上,
男人躺在床上,
嘴嘴贴在口上,
手手把在奶上。
……
你和橙子躺在月光下的席子上,她有时候穿着件白色的背心,有时候什么也没有穿。你们对面躺着,你望着月光倾注在她的眼中,渐渐溢到脸上,然后充满在整个凉席上,连你也沐浴在月色中,软软的,凉凉的。后来她闭上眼睛睡着了,睡着了的橙子正做着美梦,但她不知道,她同时又是现实中的一个梦,这个梦美得让你心醉。那时候你不懂得这些,但你看着她睡着的样子,长长的睫毛微微向上翘起,脸上贴了一层薄薄的银子,你觉得这个夜晚因此变得不同以往了。她呼出的热气扑在你的脸上,那种感觉你后来屡屡想再次寻得,但一直都没有寻找到过。有时候,不经意间有女孩子那微妙的气息从你脸上浮过,但那感觉显得异常遥远,也不是你想要的。
有时候你要无理取闹,橙子也会让你含着她的乳房吮吸得咂咂有声。橙子的身上有一股清新之气,而且她的乳房坚硬得像一只苹果,你至今记得,上面有着一种特别的香甜。后来你每见到苹果,总会想起橙子的乳房,而吃苹果的时候则会想起吮吸橙子乳房的味道。
现在你一点也不喜欢吃苹果,而且总是回避苹果。
橙子的乳房变得越来越大,而且慢慢显得柔软了。她每每在你的吮吸声中睡过去,你也在那股特有的香甜中进入睡乡。可是有一次你在睡梦中竟然死死咬着她的乳头不放,就像着了魔一样,她好容易才挣扎掉。当时你也已经醒了,睡眼朦胧地望着她雪白的乳房上渗出血珠,她还在一上一下地抽泣着。后来她再也不让你碰一下那里,甚至不让你看到。
那些个爱讲荤话的家伙教唆你道:以后别叫她橙子,也别叫她橙子姐姐了,她是你的女人,所以你应该叫她婆娘。
“放屁!”你望着这群斜眉歪眼的家伙,“她不是老子婆娘。”
“不是才怪了呢,”一个家伙蹲下来,装得一脸和气样,“你说说看,她抱你没有?”
“抱了。”
“你有没有蹭到她的奶子?”
你不说话,心虚起来。
“蹭到过吧?”他一脸的得意,“我晓得,你们还嘴巴对嘴巴睡一张床上。”
你感到眼前这个人就像孙猴子,有着各种神通,在他面前,你别想耍小聪明。
“这就说明她是你的婆娘。”
“就是。”旁边一个家伙也说:“当你婆娘你又不吃亏,等你长大了,她还给你生个娃娃。”
“真的?”你转而兴奋起来。
“那还有假。你看我们高家村,哪个女人嫁给男人不生娃娃?”
“我想要个女娃娃,像橙子那样。”
“那不好说,那得看你婆娘的身段如何。天底下哪个女人生得出来男哪个生得出来女是定了的,这样,我来问你来答。怎样?”
“好好好,你问就是了。”
那家伙对着另外的人看了看,得意地笑了,“我问你,橙子的奶子白不白?”
“白。”
“大不大?”
“大。”
“有多白,有多大?”
“非常白,非常大。”
“橙子的屁股圆不圆?”
“圆。”
“翘不翘?”
“翘。”
“有多圆,有多翘?”
“非常圆,非常翘。”
“屁股下面有什么?”
“不晓得呀。”
“你仔细想想。”
你仔细地想,“想不起来。”
“她两腿中间那个东西。”
“她两腿中间什么都没有嘛,尽是毛。”
他们抱着自己的肚子笑得像一群傻瓜,有个家伙甚至连口水都流了下来。过了很久,问你话的人才说:“你晓得不,橙子身上就那个东西最好。”
你望着他们脸上的表情,当下就觉得上当了。你往他们脸上吐口水,骂他们是牛下的。他们恐吓你说,再不老实今晚上他们就一起去摸橙子的奶子。你不服输,大声说我×你妈。他们脱掉你的裤子,正要打你的屁股时,橙子来了。他们便放下你,笑着说,小阿羊,你婆娘来了。你想扑上去吐笑你的人口水,但被橙子抱了起来,她把你抱得很紧,好像生怕你会从上面掉下来。你挣扎着,不停地叫喊,声称要报复说橙子坏话的人。
后来橙子在你嘴巴上亲了一口,你就不再骂了,也不再挣扎了。乖乖趴在她的肩上,叫她橙子姐姐。这回她好像听懂了,又在你的小嘴上亲了两口。
你讲的这些并不全是从别人那里听来,这其中也有很多你虚构的成分。因为你知道,即便别人在讲以前的事时,也不一定全部如实说。故事所以是故事,是因为它允许虚构,故事因虚构而存在,虚构在故事中找到了自己最合适的位置。
小蔓端起杯子,一口气喝掉了剩下的水。她像是在对你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我想象得到,橙子究竟有多漂亮。”
后来你又想到了说书艺人,你已经很多年不见他们的踪影了。那位老者大约已经不在了,他说他十五岁就开始说书,走遍了西藏,青海,内蒙古和大半个四川。他还说,他已经老了,想在说书的途中找一个有天赋的少年,带着他云游四海,教给他所有传说中的故事,好让《格萨尔王》永世不衰。你当时蠢蠢欲动,很想告诉他你就是他要找的那个少年,但是你挤在人堆里,显得那么小,就像历史长河中那些不起眼的瞬间。
9
一切都渐渐清晰了,橙子不仅仅是他故事中的主人公,也是他生活中的整个重心,是他所说的灵魂。即便她已经离开,但会永生永世都活在他的心中,因为他一刻也没有忘记过她。
我羡慕那个漂亮的哑巴女孩,但一点不嫉妒她,从亦亭的叙述中,我甚至也喜欢上她了。可惜我不可能见到她,只能在心里猜测,她到底是怎样一个漂亮得动人的女孩,她如此善良纯洁的内心,流淌着怎样一条清澈明净的暖流?
亦亭说:“你和橙子长得真像。”
我的心里为之一动,我虽然不愿做别人的影子,但这话多少让我先前失落的心得以稍许的慰藉。
他接着说:“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我问他:“哪里像?”
“眼睛,鼻子,嘴巴……哪里都像。”
“但我是小蔓,不是橙子。”
“我没有别的意思。”他一时乱了方寸,“我只是觉得……我只是……我真的觉得你们很像。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他着急的样子和害羞的时候都很好看,脸蛋通红,不知所措,这是他最让我着迷的地方。他越是要解释,我就越是要说:“你是因为她才……”
“不不不,”他急忙分辨,“是因为你让我想到她了。”他停了片刻,接着说:“然而,我总感觉是她让我们相遇的。冥冥之中,这仿佛是早已经安排好了的。”
他告诉我,他确实从来都不曾忘记过橙子。特别是前不久,当他听说橙子难产死去的消息后,他感到橙子的灵魂就在他的身旁,日夜与他作伴,就像他还是个孩子时那样。
他说他总能听到橙子的声音在某一处呼唤着他。橙子虽然是个哑巴,但在他的幻觉中,那声音真实得如同刻在脑中的一般。他跟随着呼唤一直走,于是到了那片绿林,那棵树下,声音就变得模糊了。他说他在树下遇见了我,一眼就记住了我的样子,记住了我的声音。在梦中,我和橙子两个人合为一体了,之后他再也无法分别出谁是小蔓,谁是橙子。
在别人看来,这完全是一派胡言,可是我相信,我知道这一切都如他所讲的那样,一切都是真的。
他还说,见到我的时候,他就总会思绪缥缈,于是,他觉得眼前的就是橙子。橙子对他而言,就像是自己的母亲,自己亲生的姐姐。
“那小蔓呢?”
“小蔓在她们之间多了点什么,又少了点什么,我一时间说不好。”
我说:“你希望我就是橙子吗?那个抱着你的橙子,与你对面躺在凉席上的橙子?”
“不,我希望你就是你。”
“可你总把我想象成她。”
“我也总把她当作是你。”
“但是她已经不在了。”
“曾经的她还在,永远活在那里。就像现在的你。”
“你准备一直活在虚幻和现实,过去和现在相互杂糅世界里吗?”
“我只是想找回童年失去的时光,不想忘记那些离我而去的人。”
我拗不过他,于是不再同他争执下去了。他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我喜欢他像个孩子的样子。每个人都有去抱一抱可爱的孩子的冲动,女人在这方面表现得尤为突出,我以为,这多半是受了天生母性气质的支配。
我真的把他当成个孩子了,轻轻把他搂在怀里。我想我就是橙子,把胸口紧紧贴在他的脸蛋上。当时我正要亲他,却被一阵敲门的声音叫回到了现实中。
我的心做了贼一样突突狂跳。我被自己刚才的举动惊得目瞪口呆,忽然就想到了小山,想到了奶奶讲过的那些话。
“怎么这么久才开门。”亦亭挡在门口,门外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听来再熟悉不过,“干什么呢大白天死关着门?”我的心跳得更紧了,我听出了那是依兰的声音,她怎么会来这里?
没来得及多想,依兰已经推开亦亭走进了房间。一时之间室内的空气凝固了,我的心仿佛就要跳出自己的身体,亦亭轻轻关上了门,无奈地望着我。
“小蔓!”依兰几乎是在尖叫。那一刻我真希望在门边的不是亦亭而是我,那样的话我可以逃离当时的窘态。“天啦,真是你,小蔓!”
“你们认识吗?”亦亭渐渐地放松了,紧张的只剩下我。
“她是我们寝室的小妹妹,”依兰吃吃地笑着说:“我不是告诉过你有个叫芦小蔓的吗?”
“小蔓——芦小蔓!”亦亭回过神来,张大嘴巴半天没有合上。
可是我依然被蒙在鼓里,看着他们脸上惊讶消逝后兴奋的表情,我却只能一脸茫然地等待着他们将谜底揭开。
依兰摇着我说:“他是我舅舅啊。”
“世界就这么小?!”我几乎不敢相信。依兰常对我讲起他有一个像女孩子一样胆小的舅舅,这个舅舅如何的与众不同,如何的折磨她之后反又被她折磨,总之都是些听来很有趣很好笑的事。但她从来没在我面前讲过她舅舅的名字就叫亦亭。
依兰自言自语地说:“原本以为小蔓挺老实的,没想到躲着我们到这里来约会了,还关着门。这可是个大新闻,我回去得好好播一播。”
亦亭在一旁说,依兰我可是你的舅舅,你得给舅舅这个面子。
依兰没有理他,却笑着对我说:“我可从来不叫他舅舅的,你也别想让我叫你舅妈,小蔓就是小蔓,永远是我的小妹妹。”
后来依兰走的时候,一脸坏笑地对亦亭说,我得向我妈汇报工作。走到门边,又说,放心,我会如实汇报的。
等依兰走了,我们又像刚才那样,谁也没有再说什么,但彼此的心都自然明了。他说过,有时候人与人之间不需要太多的语言,就能懂得另一方的心境。我对此深信不疑,因为我们就总是这样。
过了很久,亦亭说:“橙子死了,我也不再是孩子时的那个我了,但我依然幸福,或者还远胜过从前。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我明知顾问:“为什么?”
“因为你,小蔓。”
听到他亲口说出这话,我已经满足了,那时候我觉得我也是个幸福的人,整个世界都让幸福给充满了。我重新搂着他,搂得很紧。
他说:“我不是孩子了。”
“我也不是你的橙子,我是小蔓。”
“芦小蔓。”他先是轻轻地吻我,好像生怕把我弄疼了,后来他的唇燃烧在我的脸颊和脖颈,每一处都留下一个刻骨铭心的记忆。
我问他:“你的故事中会有我的影子吗?”
他说:“你就是我的故事,你是我的整个故事。”
10
你被小蔓紧紧搂在怀里,抱得很紧很紧。你感到你们像是融为一体了,她一起一落的呼吸,都仿佛是你自己的。她的胸脯很柔软,而且如秋天的果实一样饱满。
后来你吻了她,从嘴唇到脸颊,到脖颈。她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像是在警惕着什么,但她吻你却近乎于疯狂,完全沉浸其中。你一下就记住了她的味道,她是甜的,微甜,是那种成熟而内敛的味道。
那一刻你觉得她就是你的整个故事,你的故事中再容不下任何人,她是你的全部。
可是,晚上当你准备改写故事的时候,内心却是空落落的,笔尖停在纸上,写不出一个字来。于是你很快就睡着了。
在梦中,小蔓几乎是一丝不挂地躺在席子上。月光是白色的,如轻纱,如绸缕,盖满她的身子。眼前的情形把你惊呆了,不知为何,你忽然想起了意大利画家莫迪利阿尼笔下的裸体女人画。月亮下的小蔓,纤细而慵懒,她的身上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但梦中的一切都显得真实而又虚无,永远看不真切。她在小声地呼着你的名字。
“小蔓,小蔓……”你也喃喃地呼道。
她忽然腾地从席子上坐了起来,乳房坚挺而愤怒。“我不是小蔓!”
“不是小蔓?可你明明就是。”
“我不是!小蔓是谁?我是橙子!”
“橙子?!”
她点着头,愤怒忽而消失不见了,变得笑脸盈盈,像是换了一个人,“我是橙子姐姐啊。你忘了吗?”
“橙子,”你一时确定不了,“你真是橙子?”
“是啊。快过来。”她向你招手。
换作是以前,你会毫不犹豫地上前去,但是现在你不能,你仍想确定,她到底是橙子还是小蔓。可是她向你走来,在你的面前站住,把你拥入她的怀中。她的身子冰冷而僵硬,她说:“我真的是橙子,你怎么啦?”
你想移动自己的身子,可是像是被定住了,分毫也不能动弹。然后她开始吻你,先是嘴唇,然后慢慢移到别的地方。你感到她的嘴唇像是寒夜的月光,无味,寒气逼人。
你使出全身的气力,好容易才将她推开,她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你,四周的寒气让你觉得你们是处在两个世界的人。
“你已经死了。对吗?”
她对你的话不置可否,仿佛根本没有听见。月光从她的身上滑落,她的身体裸露得淋漓尽致。你的心底有一股激流在蠢蠢欲动,试图冲破身体释放而出。但你仍要问:“你是死的,对不对?”
她看着你,看得眼睛一眨都不眨,看得你心里发毛。她像是看出了你的心思,“你希望我是活的,我就是活的;你不希望我是活的,我就不是。”
“现在呢?”
“那要问你自己了。”
事隔多年,你已经完全忘记了她身上的味道,有时在想象中能体会到些许,只觉得那是一阵遥远的花香,香气之余透着淡淡苦涩。她突然变得强大无比,压在你的身上,你感到一切都是冰冷的,席子,月光,晚风,还有她的唇和舌,她的整个身体。
你是被冷醒的。醒来后全身已经湿透,像洗了个冷水澡。用手一摸,内裤里黏糊糊的一大片,你不禁打了个冷颤。回想梦中的人,那的确是小蔓,她为什么说自己是橙子呢?
你自言自语地说,看来,永远都别想把橙子从记忆中抹掉。
你生病了。烧到了四十度,躺在床上,却像躺在雪地里,大脑也渐渐昏沉起来。现实变得虚无,幻觉变得真实,一切都颠倒了,一切又似乎都模糊成了一片,就如同月光组合成的世界。
她一直陪在你的左右,分秒不肯离开。她说什么你都只是点头或摇头,或者不点头也不摇头,总之不说一个字。到后来,其实你高烧已经退却,头脑也逐渐清醒了,但你仍然不说话,表现出病人特有的迟钝。你倒不是真不想同她说话,你是不敢确定,眼前这个人到底是橙子还是小蔓。
她对你说,晚上我不回寝室了,我会留在这里陪你。
你对她点头。
她接着说,我事先都和依兰讲过了。
你接着点了点头。
她又说,其实你已经好了,应该下来走动走动,老躺着对身体百害无一利。
你又点了点头。
于是她准备搀你起来。你对她摇头,刚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却又害怕说错了,就又闭上了嘴。
“怎么了?”
你摇头。
“不想起来?”
你点头。
她从书桌上的稿子最上边拿过一张纸来。那张纸上面写满了小蔓的名字,都是你那天晚上写的。她望着你只是笑,把稿纸放在你面前,问你:“写这么多我的名字干什么?”
过去这么好些天了,你总算弄清楚她是谁。“小蔓。”
“是啊,怎么就写我的名字?”
“因为我不知道我该写什么了。”
她把纸拿走了,没有放回桌子上。
她说,应该去树下坐坐,再不去,过些天树叶就枯黄了。
你说,枯黄了才好,坐在一树金黄的叶子底下,收获一种别人不肯收获的东西。那是他们故意错过了的。
她说,我可不想错过正是绿叶葱郁的时节。看着满树绿绿的叶子,就觉得生命也是绿色的。不知道看着一树黄叶,心中会是什么滋味。
“那就等到树叶都黄了,去看看就知道了。”
“虽然没有仔细地看过,没有好好体会一番,但我并不期待,也并不真想看。我觉得那样的风景不是我想要的。”
“你该把枯黄的叶子想成是成熟的果实。”
“可是它们枯死了。”
“也可以理解成另外的,那就是成熟。”
“枯死的树叶和成熟的果实是一样的吗?”
“你要想它们是一样的,那就是一样的了。”
“可成熟毕竟不是死亡。”
“但死亡是另一种成熟。”
你说,一个人就像一片树叶,死亡的那天,他才真正懂得一切,才真正看透了一切,那时候,一个人才圆满了,也才成熟了。种子或果实也会有成熟的那天,但成熟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无非就是对死亡委婉的说法。成熟了就意味着不再生长,不再生长就说明没有了生命,没有了生命难道不是死亡吗?
你一说起来就这样滔滔不绝,没完没了。她是很认真地听着,听着听着就笑了,后来笑得前仰后合。是她用自己的嘴唇让你停止喋喋不休的。她的嘴唇热烈得就像一团火,烙在你的唇上。这样一来,你就更加确信无疑,眼前这个人确实是小蔓,而不是橙子。
11
事实上,我还一直盼着他能同我一起去树下坐坐,即使他那一番天马行空的说道似乎很有道理。然而我不要管什么生与死,成熟与不成熟,虽然那都是些自然规律,人人都逃脱不了,但我不想太去在乎它。既然迟早都会来,那就让它自自然然地来,太在乎了只会让人觉得沉重,甚或恐慌。
然而他突然忙碌起来,我们约会的次数也渐渐少了,而且每次他看上去都显得很匆忙。我去他的小房间,他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有一杯无一杯地喝着咖啡,有一支无一支地抽烟,整个房间烟雾缭绕。他坐在烟雾里,不住地咳嗽,像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我进去的时候,他左手的中指和食指间夹着半支烟,很长的一截都已燃成了灰烬,但没有掉下来,还幽幽冒着青烟;右手端着小半杯咖啡,时不时地递到嘴边,但并不见他喝一口就又拿开了。他的眼睛一直专注于桌子上的几张稿纸,纸上散乱地写着一些字,有的大,有的小,有的端正,有的潦草。我没有仔细看那上面究竟写的是什么,而是推开了窗子。外面起了很柔的风,天气也不见得太热,风从窗子吹进来,烟雾便从半开的门口出去了。房间里全是阳光的味道,以及渐渐微弱的绿意,似有似无。
从我进屋去到我离开,他一直没有抬过头。其间烟头烧到了他的指头,他也只是动了动手指,烟头便从手中掉了下去,并没有引起他的太多关注。他喝了几小口咖啡,但眼睛却未曾离开纸上。
我走出房间,太阳是白色的,阳光也是淡淡的颜色,我甚至觉得风也是白色的,灌进我的身体,这一切都似有似无,我感到自己的存在也是似有似无,这让我心里平添了几分凉意。
树下面没有人,椅子上又多了几片黄叶,可是树上还是一片完整的绿。我想坐下来独自呆一小会儿,然而我没有,而只是在那里站了几钞钟,然后就离开了。因为我想起了我抽屉里的那本《巴登夏日》,从买到它至今已经将近一年了,我却从来没有认真地看过一页。
亦亭说,那是他看到过的最好的小说。我不敢对此作任何评论,我不知道怎样的小说才能称其为好,也不知道自己需要看什么样的书。当时买《巴登夏日》,纯粹是听了依兰的信口开河。
那天我们本来没有打算去书店的。后来下起了小雨,为了找个就近的地方躲雨,于是进了那家书店。我看到新书区里摆着一本精装的《巴登夏日》,便拿起来信手翻看。一向和我一样疏于看书的依兰叫了起来,“天哪,《巴登夏日》!这里会有!”站在书架边和坐在地上看书的人都齐刷刷地望着她,她却仍然不管不顾地说:“我舅舅为了买这本书跑了好几条大街。”说不清是为什么,我后来就买了。当时我并没有想到,后来会遇见为了买这本书跑几条街的人。在很多事情发生之前,都会有一些明显或不明显的预兆,这预兆发生的时候,并不能引起我们的关注,而且很快就淡化了,但久而久之,它又会逐渐清晰。当我们把前前后后的事都重复想两遍,会觉得自己仿佛就生活在上帝的操控之中。
亦亭说,你想看懂它,自然就看懂了。这话初听起来就像没有说一样,但它确实是这样,我甚至以为这就是真理。
我忘了这是第几次看这本薄薄的小说了。亦亭说,每看一次都会有不同的收获。而事实上,我这才算是真正的第一次阅读。寝室里就我一个人,我坐在书桌前,就像初学识字的小学生,用手指着,逐一小声地读着。是的,我完全是在读,而不是看。好的小说读起来并不压于诗歌,我第一回体会到了阅读的快感,这感觉难以言说出来,有点像看过了一次雨后的山林,又像是倾听了一回长箫空灵的声音。
我仍然不敢评说些什么,虽然这两天把大多时间都用来看这本很多人都会错过的书了。我不敢说这是我看过的最好的小说,在我看来,能说出这句话的人应该要博览群书才行,不然,这话也就显得有些矫情了。
我只有这样想,这是我认认真真从头到尾看完的第一本小说。第一次的感觉是美妙的。人生有太多的第一次,如果每个第一次都如此美好,那就不会有人总站在原地徘徊,深思熟虑之后仍然步履维艰。
几天之后,我再次去他那里。他几乎和上次我见他时别无两样,门窗仍然紧闭,屋子里仍然烟雾缭绕。只是这回拿烟的是右手,端咖啡的是左手。桌子上写有字的纸又多了一些,他的面前,仍然放着三两张只有寥寥数笔的稿纸。他望着稿纸出神,就像看电视的人看得出神一样,全然进入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然而不像上次,这回没有风了,一点风都没有,太阳也变得泼辣了几分,一时像回到了流火七月。烟雾久久不散,像撒娇的孩子缠在身旁。
我在床上坐下来,随手拿起一本床头上的书。看了一会儿也没有看进去,于是倒头便躺下了。
烟雾越来越重,后来变得如同浓云,完全罩住了整个房子余下的空间。
“我静静地想了好些天,我想我根本不是写小说的料。”过了好久,我终于从云雾中看清他满面愁容。“过了这么久了,我竟然连写它的勇气都没有。”
“我爱写小说,但总不敢动笔去写,一旦写出来也总是失败。”他停了片刻,紧握着我的双手,脸上已经有了泪痕,“就像喜欢一个女孩子,却一直都不能亲口告诉她喜欢她,爱她,总害怕一旦说出来就什么都完了,哪怕最初的那一点憧憬,那一点妄想,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想安慰他点什么,他却直摇头,“她死了。我的故事也就完了。”
我很清楚他说的是就橙子,他终究还是忘不了她。是啊,一个在他心底藏了十多年的女人,怎么可能因一个仅仅相识不到半年的女孩而遗忘呢?这虽然合情合理,但我仍然难过。我不是想取代谁,也不想抹杀了谁,我只想做真正的自己,在他的心里也还是我自己,而不是别人。
“你怎么了,小蔓?小蔓,小蔓……快醒醒。”亦亭把我从梦中摇醒,我还哭得稀里哗啦,伤心得不能自已。
烟已散去。他坐在我旁边,用纸巾为我擦着眼泪,温柔而体贴。
“梦见什么了,哭得这么伤心?这还是头一次。”
我没有如实地告诉他,而是说,我梦到奶奶了,还有黄豆。
“没有梦到我吗?”
“没有。”
“我可总梦到你呢。”
“也梦到橙子吗?”
“有时候会。”
他在我的脸上轻轻吻了一下,“不过,满脑子也总还是你。”
“多吻我几下好吗?”
他轻轻地吻着。
“抱着我吧。”
…………
后来他告诉我,他就要开始写那关于树妖的小说了,还不停地搓手。
我问他,你都想好了吗?
“其实也并没有完全想好,就是觉得该写了。”
“憋不住了?”
“一边写着再看吧。计划不如变化大,构思好了的不一定真就要写进去,也许在写作过程中会忽然产生更好更新的东西。”
“以前的那些构思都不要了吗?”
“该弃就弃吧。”
“不觉得可惜?”
“可惜也没办法。”
“所作的准备也算白准备了一场?”
“那倒没有。准备充分些总是好的。”
“什么时候动笔?”
“快了。”他紧紧地抱着我,“不过,得先陪你去树下坐坐。再不去,树叶就真要枯黄了。”
“你不是就想看一树的黄叶吗?”
“那是以前,现在不想了,现在就想你。”
我们相拥得很紧很紧,甜蜜而幸福得几近窒息。
人们往往轻视了一个拥抱。电视里的拥抱太过轻率,西方人的拥抱已经泛滥。抱着他的时候,我感觉我们就是一个人,用同一个心脏呼吸,用同一个大脑思想。加上那火热的亲吻,世界也变得小了,仿佛世界就是这间小屋,世界就是包裹着我们的那淡淡烟气。
再后来,他脱掉了衣裳,把真实的他赤裸在我的面前。他很瘦,皮肤白净,像羞涩的脸蛋,泛着斑斑红晕。我也脱掉了衣裳。当时,我好像又听到了奶奶遥远而熟悉的声音,“一个女人最重要的是自己的身子,千万不要轻易就给了男人”,但我没有多想,就连胸罩也一并脱掉了。
起先他不敢看我一眼,脸红得像烙上了无数朱唇。我像刚才那样抱着他,过了一会儿,他也同样抱着我,我感到他的身体滚烫,而且起了一层细汗。随着剧烈的心跳,他在不停地瑟瑟发抖。
我把他抱得更紧了,并且开始吻他。于是他便渐渐平静下来,轻声在我的耳边说:“小蔓,小蔓……我喜欢你。”他也把我抱得更紧了,“我爱你,小蔓,我爱你。”
一缕阳光从窗子的缝隙射进来,不偏不倚地照在最上面的一张稿纸上。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我看到光圈里“橙子”两个字格外醒目,也格外刺眼。我突然感到身上某个部位被刺痛,火烧火燎般。
12
你告诉她,你即将着手写关于树妖的故事。在写作之前,你还想陪她一起去树下坐坐。
她起先很高兴,但不知为什么,后来她兴致全无,脸上还平添了几分黯淡。你们坐在树下,黄叶不断地飘零,纷纷扬扬,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椅子上。
只是晚了这么几天,树像是在一夜之间就老了。那满树的绿意不待你细细看个够,已经变得这般苍黄,在风中无力地摇摆着身姿,没有一丝声响。
你觉得这像是在看一场颜色单调的无声老电影,这仿佛就是你的故事中特有的色彩。所以你并不感到凄凉,而是像看见了梦境中的画面一样欢喜。落叶没了生命,甚至都谈不上憔悴,你说,这大概就是诗人所说的“死之若秋叶般静美”吧。是的,现在已经是秋天了,秋天是个多愁善感的季节。然而在你的秋天,“愁”字失去了它本来的面目,只有“感”的程度愈加强烈。你说,秋天是个让人善思的季节。
酸溜溜的诗人才会悲秋。你不喜欢那些自以为是的诗人,你觉得诗人都有病,没事找事,没话找话,在常人看来,他们的一大堆废话,从充满口臭的嘴里说出来就全变成诗了。你说,世上哪有这么简单的诗人,哪有这么简单就吟出的诗句。相比而言,你更倾慕于哲学家。哲学家不因季节而忧愁,不因时令而感慨,他们是一群正常人,从事崇高的事业。他们随意说出的话,远比诗人的无病呻吟让人折服。
你觉得你就是个哲学家,至少你具有哲学家的气质。可是你不能像哲学家一样发表自己的长篇大论,你只能把想说的话巧妙地运用在小说里,把自己的思想融入小说里。
你说,那就从落下的树叶写起吧。
她没有搭理你,闭着眼睛倚在树干上。你想让她像往常一样,轻轻靠在你的肩头。但她没有照你想的去做,而是把头歪向另外一边,像是存心要气你。然而你没有生气,你正在兴头上呢。
你注意到四下没有一个人,连鸟雀的声音也没有。于是你想伸过头去吻她,刚伸到一半她就用手挡住了,你的嘴唇便吻在了她的手心。
她没头没尾地问你:“你就知道要我的身体吗?”
你这才意识到她真生你的气了。可是,这因何而起呢?你思前想后,过了好久都不明白。
她靠在树上,不和你说话。可你总想找点话来说,以解除彼此的尴尬,然而你却不知从何说起。你害怕你一旦找到话头,说出来又让她不高兴。于是你就坐在那里。风过来,又落下更多的树叶,掉在地上,发出细细的若有若无的声响,像是在取笑你。
“其实你根本没有必要装得很开心的样子陪我来,”她坐直了身子,淡淡地说:“事实上这并不是你情愿做的事。”
她的话让你听不明白,你于是干脆也不明不白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你想要的只是我的身子,可惜我不是行尸走肉。”
“我没有说你是行尸走肉。”
“你说过你爱我?”
“我说过,那是我心里的声音。”
“可是你只是对着一个身体说的,并不是对我。”
“我是对你说的。”
“我曾经相信过,但事实上不是这样。”
“我哪里做错了吗?”
“或许你没有错,只是我太过敏感。”
“你说呀。”
“我不希望在你抱着我,吻我的时候,心里却想着另外一个女人。”
“我抱着的是你,吻着的是你,心里想的也同样是你。那没有什么不同。”
她说她不想和你争吵。她不再说什么了,泪水从眼眶中滑下来,来得汹涌。你要为她擦干,但她把你推开了,你执意要为她擦,她反抗了两回就不再推你了。然后一头扎进你的怀中,小声地抽泣着。
你想女人真是奇怪得很。你总摸不透她的心思,刚才还生你的气,这会儿却在你的怀里,还有,她何以讲那些没头没尾的话。她怀疑在你抱她吻她的时候,心里想着别的女人。她怎么会这样想?她有何根据?
她还一直对你和橙子的事念念不忘吗?那都是孩子时候的事了,都过去这么些年了,再说橙子只是你的姐姐,别的什么都说不上。
事实上你确实没有忘记橙子,可能这一辈子都忘不了了。但这不能说你就不爱她了,你照样爱着她,而且在一天一天地加深。这是两回事,之间并不矛盾。
后来你想了好久,终于想明白了她的话。你告诉她,橙子是你童年时节最重要的女人之一,但她已经死了。在橙子死后你又遇见了她,于是她注定将成为你此后人生中最重要的女人。
你说,她是第一个让你感受到女性气息的人,和橙子不一样。橙子身上更多的是母性气质,而她身上全是女人味。
你还说,橙子是你故事中的人物,她将从头到尾贯穿于你故事的始终。但在现实生活中却不是这样,因为在你心中已经有了贯穿生命始终的女人。
你说完后紧紧抱着她,她也慢慢地把你抱住。好像生怕这不是真的,她抱你如青藤绕树。然后她很热烈地吻你,近乎于疯狂,你也吻着她。她脸上的泪水还没有干,涩涩的,有些苦也有些咸,你觉得这味道才是真实的。
你们相偎在树下直到天黑。
小蔓说,都说秋天是个收获的季节,现在秋天到了,你有什么收获?
你说,我想我的收获太多太多了,这个秋天,我得到了爱情。你问她的收获是什么。
她笑着似答非答地说:我很庆幸的是没有错过每一片树叶。
月光很淡,风很轻,这样相拥而坐,真是再好不过了。小蔓的头发里,散发出阵阵香气,和着她身上的清香,你望着满天星子,渐渐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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