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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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的长安

文 / 十三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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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干净而明亮,浮云与底下平坦而翠绿的农物相应,在山中显得格外清幽恬静。苍劲古素的祁连山脉静静地屹立在天地间,峰峦叠嶂,平添一种说不出苍旷悲凉,更显深邃大气。一路走来,那崎岖的山路上镌刻着历史走过后的痕迹,古老而清晰。我甚至还能想象得出那时人们为创造石窟艺术穿梭在山路上的身影,有崇敬,钦佩,更多的是尊重。

到了天梯山石窟后,我细细品味石窟内的大幅壁画,不由得感叹那时人们的艺术造诣。整幅场景笔触清晰空灵,色彩鲜明绚烂,栩栩如生。待一一观赏后,突然又站在一座石佛像旁,那是释迦牟尼大像。

我静静仰望,惊慑于它的宏伟壮观,与巍然绝伦的心灵震撼。这些艺术离我已有1580多年的历史时差,它屹立在这里又经历了多少轮回变故?又看遍了世间的多少俗事纷争?

我突然低下头若有所思,在流连忘返时脑中也在计较怎样才能回到648年。我记得上次去长安是追欧阳晴明,而离开那时也蹊跷得很,似乎我身边的每一样东西都能促使我凭空消失,又突然被打回原形。我突然疑惑地盯着释迦牟尼的眼睛,心中默问,我还能回去么?还能遇到他么?

释迦牟尼并没有回答我,因为它是石像。而我也没有凭空消失,因为我又回到了武威下榻的那家小旅馆。待洗去一身疲惫后,我直愣愣地躺在床上,就瞪大眼睛望着天花板。看来我的主观意识根本就没有任何依据,接近历史并不能让我融入进历史。可我还不甘心,既然已来到武威,定然就得找寻一个突破口才是。

第二日下午时,我才迷迷糊糊地醒来,梳洗后,又背着包包去了武威南城门楼。此地又名昭武门,隋朝初建。几经战乱,已残败不堪,后到明代才开始重修整理,固若金汤,不可攻也。直到至今所保存下来宏伟身影依旧如昔,甚至还能从那些坚实的青石里看到当初残败后逐渐完整恢复后的痕迹。

我静静地站在广场上,伸手慢条斯理地抚摸那雕石柱栏,神经质地四处观望。直到许久之时,手中的矿泉水瓶已空,见附近有垃圾桶,便饶有趣味地盯准它展开了踢足球的射门动作。怎奈技术还有待加强,一回不中丢二次,可还是不中。

我微微懊恼,赶紧跑过去捡矿泉水瓶。可转瞬,我就怔住,垃圾桶不知什么时候已变成了一个破旧的竹编篓子,矿泉水瓶早就没了影子,到是有只竹筒样式的水壶摆在地上的。也在这时,一道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起,“大娘,您得走远些,小心石头掉下来。”

我猛然转身,怔住。那人一身黝黑,身着短褂,脸和手上全是尘土汗水。他径自捡起地上的竹筒水壶,咕隆灌了一口水,见我发呆,疑惑道,“您怎么了?”

我回过神儿,这才发现我身边全是古旧的破败废墟,到处都是石头渣子,显然这些人正在修建某样建筑。我眨了眨眼,莫非我又回来了?可他为何称呼我大娘?我突然看身上的着装,竟然是当初我出长安时穿的那件。不禁暗自一喜,这才察觉当初背的包袱不见了,也没空计较这些,脱口问道,“小哥儿,这是多少年?”那年轻小伙呆了呆,唏嘘道,“洪武十一年。”

我怔住,惊异地瞪大眼睛,洪武十一年?我突然数手指头,脑中轰地一声闷响,朱元璋?1378年?明朝?我倒抽一口冷气,一阵冷汗淋漓,差点站不稳脚,虚弱地指了指那片正在修建的旧址,小声问,“这又是哪里?”

那小伙更是莫名其妙,“凉州昭武门。”

我的心底一咯噔,我怎跑到1378年的武威南城门了?这与大唐648年相差甚远,可转瞬我就狐疑道,“你怎称呼我大娘?”

那小伙尴尬地搔了搔头,唏嘘道,“不叫您大娘……那叫什么?”

我板起脸来,正儿八经道,“应该是姑娘。”可话刚说完,旁边另一个中年男人扑哧一声,口中的茶水呛得从鼻孔里冒了出来,戏谑道,“您多大岁数了,还姑娘呢?”

我怔住,突然摸了摸脸,见不远处有装茶水的瓦缸,赶紧跑过去照影子,这一看我差点晕厥过去。那水中的倒影俨然是个老妇人的形象,一脸皱纹,而且还有点发福。

我就呆呆地瞪大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那两人,丢死人了,突然惊叫一声,拔腿而逃。身后传来那中年男人调侃的声音,“老疯子……越老越爱俏……还姑娘呢……”

我跌跌撞撞地离开了昭武门,喘气如牛,这身子骨老了走路都不方便了。待我随便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歇息后,不禁揉腰捶腿,心乱如麻。眼见天色已晚,若再不找个落脚地,恐怕今晚就得露宿街头了。更要命的是我如今的年纪恐怕已到五十,一个五十岁的老大娘又该如何在大明朝谋生?我举目四望,心生一阵无力的挫败感。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夜幕降临后,我像无头苍蝇似的漫无目的地在凉州的街道巷子里穿梭。许是失了头绪,迷迷糊糊地往一条巷子里走去,越往里走越黑,显得分外诡谲。我突然猛地回过神儿,赶紧又倒了回去,却隐隐听到一丝求饶的声音。我心下狐疑,细听了阵儿,确实是女子求饶的声音。当下好奇心大起,便偷偷地摸了进去。这一看不打紧,原来是两个臭流氓意图非礼一个弱女子。

我一个老太婆,还没有奋不顾身的胆量英雄救美,心说晦气,当下便准备当作什么都没有看到走人。可走了几步,又觉得良心有些谴责。正待犹豫时,不小心踢到地上的一根破竹棍,暗处传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谁?”

我的心底一咯噔,本能地捡起了地上那条竹棍,一副准备干架的阵势。这不,那两人从暗处走了出来,阴恻恻地盯着我,尖声道,“死老太婆,活腻了不成,敢坏爷儿的好事。”

我扯了扯嘴角,不敢出声,也没有要弃甲投降的意思。只是像呆子似的拿着竹棍立在那里,既不走,也不动。双方僵持,就在那两人准备过来修理我时,我突然叫呼道,“儿啊,你可算回来了……”

此话一出,那两人赶紧回头,只见一个莽汉正扛着一捆柴往这边走来。待走近时,我又硬着头皮道,“大牛,这两个兔崽子……”话还没说完,那两人见势头不对,一溜烟儿似的逃之夭夭。那扛着柴的莽汉路过我身边时瞪了我一眼,莫名其妙道,“谁是你的儿啊?疯老婆子。”

我尴尬地缩了缩脖子,懒得理会,赶紧走到那女子身旁,把她扶了起来,急迫道,“小姑娘无碍么?”那女子摇头,感激道,“多谢大娘出手相救。”

我赶紧摆手,唏嘘道,“快走罢,若不然那两个登徒子倒回来就麻烦了。”说着二人匆匆忙忙地跑出了那条巷子。待到了大街上后,那小姑娘说她家在大寺院附近,有意答谢相救之情。可我哪有这些心思,当下只想着找机会回到648年的唐王朝。漫不经心地琐碎了几句,待两人分路而行后,我才猛敲脑袋,万一我暂时不能回大唐,岂不麻烦了?立马厚脸皮去找刚才离去的那人。我离去时见她往左边的街道去了,便急促地向那条街道拐了进去。怎知我刚拐进去,在转角处就与人相撞,那人撞得我直冒星子,令我懊恼不已。可下一瞬,他说的话令我怔住,他说,“姑娘没事罢?”我呆了呆,姑娘?突然想起出丑的事来,板起脸纠正道,“没大没小,叫大娘。”

那人一脸抽搐,神色怪异得紧,古怪道,“大娘?”也在这时,旁边的一所客栈门口突然出来了一道人影,他狐疑地盯着我,讶异道,“叶姑娘?”

我一怔,揉了揉眼,不可思议道,“欧阳晴明?”他懒懒地盯着我,似乎也惊讶会在这里碰到我。我突然摸了摸脸,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我竟莫名其妙地被‘撞’到648年来了,难怪那人称我姑娘。我尴尬地搔了搔头,那人的脸上明摆着,这人有毛病。待他离去后,我盯着欧阳晴明,兴奋道,“你真在这里?”顿了顿又追问道,“你什么时候到达凉州的?”

欧阳晴明淡淡道,“下午到的。”突然又疑惑道,“你不是一直都跟着商旅而行的么?怎还没到咸阳就没了踪迹?”我嘿嘿干笑两声,突然动了小心思,严肃道,“我在路上遭了贼,被洗劫一空,刚刚才辗转到此地……”故作一副委屈模样。

欧阳晴明懒得理我,径自走了,我见他走了赶紧厚脸皮地跟了上去,非得死缠烂打。为了寻他我可没少费心思,怎能轻易放手?可欧阳晴明一见我就郁闷不已,因为我阴魂不散。从当初在长安时就缠上他,然后快到咸阳,然后到凉州。他见我死缠烂打烦闷不已,突然恶意道,“我去青楼你也跟着?”

我点头,严肃道,“我不介意。”

欧阳晴明的脸突然就变绿了,苍蝇绿,他更严肃道,“可我介意。”我又无辜地笑了笑,他颇感无奈,只得任我折腾。

我是了解欧阳晴明的性子的,他的脾气一向不坏,故才能容忍我的叨扰。若要在老虎身上拔毛,至少也得先了解它的性子不是?许是他开窍了,知道甩不掉我,也懒得理会,不过他的好奇心是有的,突然问,“你到底是汉人还是胡人?”

我呆了呆,敷衍道,“龟兹人。”欧阳晴明懒懒地笑了笑,那抹熟悉的笑容眩晕了我的眼,我突然道,“晴明,你真就不认识我了?”他挑了挑眉,“不认识。”顿了顿又问,“你为何非得缠着我?”

我诚挚道,“因为你是我的良人,我们本是夫妻。”

欧阳晴明怔住,有些发窘,嘲弄道,“素闻胡人作风大胆,今日看来果真不假。”顿了顿又轻佻道,“我已有未婚妻,而且不喜纳胡人为妾。”他嗤之以鼻的模样激发了我的乖戾,我如此真心诚意,他却这般轻视,突然抓住他的衣袖,痛哭流涕地叫嚣道,“你这负心汉,我为你翻山越岭,与家人反目,不顾一切跟来,如今有孕在身,却想抛弃妻子不成?”我做出一副大气凛然的模样,果然惹得路人注目,纷纷指指点点。

大唐风气甚起,女子地位颇高,在外叫嚣倒也平常。故我的哭闹弄得欧阳晴明下不了台,一副牙疼似的衰相,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不顾名节诬赖他。他警告道,“你别闹了。”我对他恶意做了个鬼脸,又对众人表示出我的委屈,些许人已小声非议。

要知道欧阳晴明是很爱面子的,又注重外在名声。可他并不傻,突然伸手一把揽住我的腰,温文有礼道,“各位误会了,我家内人在娘家受了些委屈,故才找人撒气,此等家事实在不该公然喧哗。”说着故作亲密地把我搂在怀里,力道加重,以示警告。

路人释然,其中一人道,“原来是小两口闹矛盾呢。”

我哭笑不得,只得任由欧阳晴明胁持着走了。此人果真奸猾得很,一句话就把负心汉转变成了唐朝好男人,脑子倒也好使。待我们走了段路后,欧阳晴明显然没打算松手,低头在我耳边警告道,“你别太过分。”我嘿嘿干笑两声,故作亲密地靠在他的胸膛上,手却不安分起来。如今我身无分文,自然得在他的身上刮点盘缠,若不然我如何能去疏勒国?

欧阳晴明见我老实的模样立马警惕起来。下一瞬,他突然一把推开我,这才察觉他身上的一件玉物不易而飞,不禁懊恼道,“死女人。”赶紧向我追来。我见东西已得手,自然得逃命要紧,立马开溜。于是二人上演了一出你追我赶的戏码。

自从回到大唐后,我就学会了一件事,不能按规矩办事。你若越规矩,吃苦头的还是自己。以往的生存法则在这里根本就行不通。坑蒙拐骗,只要没杀人,万事好商量。可欧阳晴明一点都不好商量,许是他腿长,很快就把我逼进了一个死角落。他盯着我手中的玉佩,冷声道,“给我。”

我摇头,他步步逼近,一脸阴沉模样。如今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也不能再使用‘儿啊,你可回来了。’的戏码,因为他是欧阳晴明,没这般好骗。转瞬,我突然动了心思,作势就把手中的玉佩往墙上摔去。这一动作果然引起他的惊骇,激动道,“你敢摔。”

我咧嘴一笑,化被动为主动,严肃道,“给我后退,若不然我可真摔了。”

欧阳晴明死瞪着我,眼底直喷火,又怕我耍泼,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后两步。看他紧张的模样我不禁暗自一笑,看来这玉物的价值可贵得很。偷眼一瞥,见玉佩上镌刻着欧阳二字,想来应该是家族流传下来的传玉。

我生性狡猾,便借此要挟,意图死皮赖脸地跟他的商旅顺道去龟兹。欧阳晴明也非善物,自然随口答应,只要我把玉佩还与他,万事好商量。可那小儿的心思岂能瞒得住我?我就当着他的面把那块玉佩放进了贽衣内,紧贴着胸口,只要他敢来拿,我非得敲他两膀子。这不,欧阳晴明的脸黑得比锅底还黑,咬牙切齿道,“算你狠。”

我谄媚道,“彼此彼此。”他的脾性我可了如指掌,不但爱面子,还爱臭美,也是温润君子,对女人动手这等粗俗之事是万万做不出来的,故我才能抢占先机,在他发作之前扼制他。这叫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不过往后在路上二人还得折腾,我总不能时时刻刻把玉放在胸前,硌着也不舒服。而且他的头脑也鬼精得很,一旦有机会,准会对我下手,不可不防。

欧阳晴明迫于我的要挟,只得任我折腾。他就死盯着我的胸口,一脸又气又恨,却无可奈何。我故作虚伪地彬彬有礼道,“往后路上还得承蒙公子照料,请多多包涵。”欧阳晴明一脸阴晴不定,细声道,“姑娘您可真会说笑,小人素来懂得怜香惜玉,自然得‘体贴’照料。”他说那体贴二字可谓暧昧之极,却又夹杂着憎恶。我不禁暗笑,我千里迢迢追你追到大唐来,却也不能任人轻贱,老娘也不是吃素的。

这晚我沾欧阳晴明的光,在客栈就宿一晚,第二日大清早商旅就开始赶路。为方便,我换了身轻便的汉服短装,又把青丝绾了个简单的髻。可欧阳晴明似乎有意捉弄我,竟给了头驴子给我骑,而且还是头掉了不少毛的老秃驴。我就盯着那头驴子,不满道,“好你个小气的贼人。”

欧阳晴明挑了挑眉,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道,“叶姑娘不要?”顿了顿又扭头看了看身后的脚夫,懒懒道,“您也可以不要驴子,跟他们走后头。”说罢轻笑一声,骑着马儿大摇大摆地走了。我看了看身后的脚夫,恨得咬牙切齿,好汉不吃眼亏,驴就驴,我还怕你不成?那老毛驴似乎也感受到我的斗志,居然温顺乖巧得很。我不禁暗自一喜,得跟它拉好关系才成,若不听使唤就麻烦了。

我骑着驴子赶上了前面的欧阳晴明,并未靠他太近,这驴子跟马比起来确实有损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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