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越走进17楼的办公室的时候，总台的郭小姐嘴里还在吃着早点。看到周越进来，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地抹抹嘴，一边含混不清地给周越打招呼，一边把当天的报纸、信函交给周越。周越用手点一点郭小姐说，讲究点，看你一嘴的油，郭小姐嘻嘻地笑着。
    大办公室里熙熙攘攘的，此起彼伏的周总周总的呼唤声，猫叫春似的。王刚不止一次地嘲笑周越是牧羊犬，管理公司跟放羊一样。周越说，牧羊犬式的管理方式是因为我们是大公司。周越应该也是所说非虚，国悦集团是市政府直辖的公司，国悦进出口公司是国悦集团下辖的子公司，五年前周越刚进公司的时候全部加在一起也不过十来个人。五年下来，随着公司业务的发展，员工人数也像吹气球一样迅速膨胀到六十几个人。这其中绝大多数都是照顾关系进来的，就连王刚和莫芸芸也安插了不少三亲六故，只要没有明显的残疾，周越统统是来着不拒。公司的部门由几个变成了十几个，中层干部聚餐至少要两桌。在国悦集团的下属公司中，国悦进出口得规模谈不上大，引不起集团领导的重视，上层人事的旋涡很少波及过来，加上近些年来周越在商场磨练得心思乖巧，马屁拍的很有章法，若干场合，周越带着王刚出场，莫副市长的影子绰绰约约，周越就这样游离在各大总之间，若即若离，位子坐的也还算稳定。近几年公司的效益不错，周越想尽办法给员工谋福祉，慷社会主义之慨，把一干人等养的脑满肠肥的，自然也备受属下的拥戴。
    进了办公室，周越换上布鞋。内勤小于把需要处理的文件传真拿进他的办公室，然后给他泡了一杯绿茶。周越打开电脑，在办公桌前坐定，开始工作。
    周越的办公室布置的比较简朴，很显眼的是两个大书橱，里面摆满了各种书籍，既有业务相关的书籍，也有周越平时爱看的各种杂书，自然也有许多装点门面的大部头传世名作，周越继承了书香门第惯常的藏书传统。藏书是时下伪知识分子的一种姿态，像是某些女子身边的宠物狗一样，高贵的晚礼服和钻戒已经太稀疏平常了，不弄个畜生牵着根本就显示不出她俯视众生的高傲和孤寂。周越或许还算的上是一个爱读书的人，这一点从他不爱别人翻看他的书橱可以作些印证。他常打发那些偶尔借书的属下说，古人有两不借，书与老婆。我没有老婆，就这么几本书，要么我给你钱，你自己买得了。在周越得座位后面得墙上，有本市书法名家得一幅字，内容是武侯祠诸葛亮殿的那幅警世的名联：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字体取行草，望之磅然大气。以周越的年纪身世，办公室用这副对联似乎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周越挂这副字主要倒是为了纪念自己的爷爷，周越的爷爷曾为小官，一生中更多的时候不得志，在爷爷的书房里就挂着这副对联。周越把这其中的精义与王刚分享，王刚也收益非浅，当然王刚不会挂这副对联上墙，用王刚自己的话说，没有省委书记那个级别，这字里行间的分量可有些禁不住。
    快到中午的时候，进口部的副经理卢玉年到他的办公室门口探头探脑，周越看见后让他进来。他带来了一个周越一直在担心和怀疑的事情，进口部的经理万鹏私下里注册了一家进出口公司，并准备转移公司的一部分业务出去，估计年终奖拿到之后他就会提出辞职。周越问卢玉年，你有什么证据？卢玉年拧着头扬起一侧的眉毛，证据，证据太多了，近半年来，万鹏始终违反公司的规定，经常和客户单线联系，进口部的业务基本上不让别人插手，上次美国坎瑞尔公司发来的迁址传真，他根本就不通知我们，自己放到抽屉里，还有台湾的几个客户来了一个多礼拜，直到最后一天的时候万鹏才让我们和他们见了面，如果不是公司报销规定的限制，他连这个面也不会让我们见的……卢玉年的语速越来越快，情绪的反应完全不像一个告密者那样小心和诡秘。周越挥了挥手，打断了他激昂的描述，问，你怎么知道他在外面有公司？卢玉年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门口，从怀里拿出一张小纸条给周越，上面写着一个公司的名号、注册时间、法人代表、注册资金等内容。卢玉年指着法人代表的名字说，这个人是万鹏的中学同学。周越对着纸条沉思了一会，问卢玉年，这个公司才注册出两个月，公司有什么业务转过去了么？卢玉年对周越的迟钝大为失望，不顾礼节地反诘周越，周总，等公司的业务都转过去了，那还来得及么？还有，卢玉年欲言又止，周越看了他一眼，卢玉年说，这一点我没有把握，说了可能不合适。周越说，说吧，我给你保密。卢玉年的头隔着桌子拼命的向周越凑去，我觉得刘总好像知道万鹏的事情。
    万鹏是国悦的新兵，进公司不过三年，但凭着他的聪敏和努力，由一个普通业务员很快就被周越擢拔为进口部的经理。周越虽然把公司当作了各种关系人事安排的垃圾桶，但在用人的方面却有独到的一面。他在奖金分配方面很大方，但在职位的安排上，周越从不含糊。周越认为，说一千道一万，上层关系再硬，也没有公司的效益来的硬，国悦进出口公司的这个位置，虽然不大，但却很实惠，觊觎的人不在少数。公司多几个闲人，最多就是多开几份工资，如果重要职位人事安排不当的话，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用不了多长时间，公司就得大乱，所以再大的来头的人，周越也绝不会封官许愿，最多安排个副职，而部门的负责人他一定要自己去选拔。再说周越也很清楚，有关领导安排人进公司，自己把人收下，这人情就算做到了。若再要求职位，周越也有一万个为难的理由，堂而皇之地予以推托。当年选中万鹏，周越是顶了不少压力的，在总经理办公会上，意见分歧很大，好在部门经理一级干部的任命周越有话语权，不须集团批准，所以周越越过了民主，直接拍了板。万鹏果然争气，到任两年，效益翻着跟头往上窜，按照绩效考核的奖励规定，去年万鹏仅是奖金就拿了近五十万，比周越这个总经理还多好几倍，着实让一大批人急红了眼。
    周越重奖人才的事情很快就传扬出去，没多久，打了个圈又传回了周越的耳朵里。流言演绎出了好几个版本，有任人唯亲版的，有暗渡陈仓版的，有把柄被捉版的，花样百出。万鹏显然也听到了传闻，主动找周越，满腹委屈的说，不行我把钱退回来，这个经理我也不干了。周越好言安抚了一番。周越知道家里的鬼一闹腾，满世界都不安生，他随即召集总经理办公会，把林林总总的谣言公开，并拿出了当时办公会关于绩效考核奖励办法的会议纪要。面对各位副总各怀心思的冷场，周越发了火。他说，邓小平说鼓励一部分人通过诚实劳动先富裕起来，这一部分人包不包括我们国悦公司聘用的业务经理？！外面的人不了解情况，说三道四，我们可以置之不理，但为什么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连我们的内部也谣言四起，居心何在？今天万鹏找我说要退回奖金，我拒绝了，今天开会，我也不想再次征求你们的意见，如果办公会的决定象放屁一样，我看我们在座的各位也可以回家抱孩子去了。我只想提醒大家，各种怀疑和讨论可以停止了，我工作上有什么问题大家可以直接找我，实在不行还有总公司的领导。但只要我在位一天，这一亩三分地，还是我说了算！周越到底还是年轻，说着说着火就压不住，在座诸位看周越如此怒形于色，自然不会有什么表示了。
    周越事后自己检讨了万鹏年终奖的问题，他发现考核制度上确实存在着一些漏洞，譬如当初没有想到进口部的业务会增长的这么快，还有年终集中发放也是一个问题，太扎眼。副总一级的年收入也不过20万，看到自己的部下拿这么多，心态不平衡也是正常，加上其他部门业务拓展一般，更显得万鹏有点晃眼。当然，最大的问题还是体制上的。国悦集团规定，下属公司的副总一级的干部由集团来任命，所以这些个副总，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在总公司都有大腿抱着，他们在心里上完全可以不把周越当回事情，一点点的不满，总部就会有人咳嗽。所以平素里周越还是很注意把握各种平衡的，但过于谨慎的结果不免滋长了公司内部的无政府主义现象，所以周越发的这通火，也是积压已久了。但发过之后，周越多少有些后悔，王刚也觉得这件事情周越处理的不够漂亮，他提醒周越，据老莫说，市里面正在考虑对一些市属的公司进行改制，这里面还是有很大机遇的，这个节骨眼上，千万要慎重，不行先去找一下集团的陈总，主动汇报一下，有老陈给你戳着的话，情况就好办了。再不行，过段时间我安排老陈和我岳父一起吃顿饭，到时候你一起参加，饭桌上谈也行。
    还没等到周越找陈总汇报呢，陈总倒先找他来了。没几天，陈总让秘书通知周越去他办公室，集团老总单独约见他还是第一次。周越进办公室的时候，陈总正坐在沙发上看最近一期的经济观察，见周越进来，摘下眼镜，对周越做了个手势叫他坐下。在茶几上，放着一套精致的茶具，陈总精通茶道，拿着小盅小杯小壶忙活了一会，对周越说，尝尝，我刚从广东带来的上好铁观音。周越喝了一口，果然唇齿留香。陈总问，怎么样？周越说，好喝。陈总又给他倒了一杯。听说你酒量很好啊？周越有些不好意思，一般，还可以。年轻人，少喝点酒，酒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四十岁以前对你的身体怎么样，四十岁以后你的身体就会同样的回报你，年轻是资本，但也不能挥霍啊。周越说，知道了陈总，我会注意的。陈总并没有兜圈子，开门见山地问，听说你们公司有个部门经理年终奖拿了50万，你这个老板出手很大方么？周越见事情已经公开，就把事情的经过简要表述了一下。陈总并未评论，又问，还听说公司办公会上你大发雷霆，说国悦的一亩三分地你说了算啊。周越血有些上涌，点了点头说，说过。恩，脾气还不小。我还听说你的藏书不少啊？陈总这东一榔头西一棍子的弄的周越有点犯晕，周越直了直腰，有几本。陈总问，都爱看哪些方面的书啊？周越回答，比较杂，经济方面和历史方面的多一些。哦，那你知道不患寡而患不均是谁说的么？周越想了想，好像是孔子。说对了，是孔子，对这句话你是怎么理解的？周越有些理解陈总的意思了，回答说，孔子的意思说平均主义是为政之道。陈总看着周越，有情绪啊小周，你是这么理解的么？我是老一辈的人了，思想可能有些守旧，过去我们大谈共产主义理想，讲的是奉献，现在再给你们讲这些事情你们可能会嘲笑我老古董，你们这辈人比起我们要幸运的多，我也想尽量理解你们，但我并不觉得自己以前就是虚度光阴，我们也有收获，对现实的很多事情，我也有我的理解角度，孔子的这句话，放在我们市场经济的环境下，可能有些不合时宜，但把他作为一种方法论来说，尤其是作为领导干部的一种管理思路来说，这对认识和把握群众心理是不是有一种借鉴作用呢？陈总停顿了一下，招呼周越，喝口茶，这功夫茶要趁热喝，然后继续说，我今天找你并不代表组织，只是作为公司的一个老同志和你聊聊天，你也不必要有什么顾虑，有什么话尽可以敞开了说。周越沉思了一会说，陈总，我事后反省过这件事情，我认为我们有考虑不当的地方，但我觉得我的出发点没有错，万鹏是拿了50万的奖金，但他给公司创造的效益更大，而且当时制定奖励办法的时候是集体讨论的结果。陈总喝了一口茶，看着周越说，谈起集体讨论的问题，当时关于万鹏任命的问题据说也是你一个人定的，好像你那些副手们意见不小啊？陈总，周越有些激动，我不知道是什么人，出于何种居心给您反映的这些事情，但我明白我的职责是什么，在选拔万鹏这个事情上，是我拍的板，那是因为如果我不拍这个板的话我们就是讨论一年也讨论不出一个结果。陈总靠在沙发上看着面如鸡冠的周越问，说完了？说不完的话我今天也没时间听你说了，一会市里有个会，我也说几句，两点，第一，你这50万奖金的问题，不仅集团公司知道了，连市领导都知道了，屁大点的事情弄的沸沸扬扬，市属其他企业的职工拿的奖金数目比这大的有的是，为什么他们就没有人议论，而偏偏是你们弄的满城风雨，作为企业的一把手，你有没有责任？第二，事情既已发生，就不要抱怨不要情绪化，要学会坦然的面对各种复杂的局面。还有你领导班子的团结问题，我看思想就不够统一。孔老二可能一辈子说过很多错话，但有一句话我觉得走遍天下都站的住，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一个人不要担心没有权力，没有地位，他最要考虑的是凭什么才能让自己站立起来，所以我希望你心中要有所恃，恃什么？要恃以公心，这样你就不怕流言蜚语，不怕小报告，不怕大字报了，好好考虑考虑，有什么问题我们日后谈。
    周越出了陈总办公室，觉得后脑勺直蒙，老陈这一通太极无影手，自己虽然毛发无损，但体内的经脉已经大乱。一连几天，周越的脸色阴沉的像重度糖尿病病人似的。王刚安慰他，我看老陈还是以正面鼓励为主的，否则他根本不会叫你去他办公室去的，再说了，他那个级别的干部，哪会轻易表态呢，最近市领导思想解放的很，天天嚷嚷着要改制，说不定，你一不留神突然就变成了先进的典型了呢。在随后按惯例召开的集团年度工作总结表彰大会上，印证了王刚的判断，陈总在大会发言中公开谈到了这件事情，他说，前不久我们一个子公司的领导班子给他们的一个部门经理发了50万的奖金，这件事情反响很大，争论也很大，一个老同志来找我说，我们的市委书记才有多少工资，他的贡献再大，有市领导的贡献大么，这是慷国家之慨，损公肥私。我不同意这种观点，搞改革开放，搞市场经济，我们的胸襟和胆魄很重要，小平同志说摸着石头过河，改革是探索性的，要是老是躺在老观念上睡觉，我们怎么进步？我有一个侄女，大学毕业才几年，在上海的一家外企工作，因为业绩突出，一年的奖金比我弟弟一辈子都拿的多，每年还有两次带薪出国旅行的机会，费用全由公司支付，那么这些资本家是不是都变成了慈善家了么？所以我们谈改革改革，首先就要改革自己脑子里的观念，50万奖金怎么了，你要看到他拿了50万的同时给国家做了多少贡献，我们国悦集团，不仅要给国家创造良好的经济效益，同时也要创造出更多的年收入过百万的优秀员工。集团公司领导如此豁达，自不待言，陈总的这番话被暴风雨般的掌声淹没了。
    周越彻底服了。他见了王刚说，不服不行了啊，生姜还是老的辣，看来我们还得加强修炼。后来王刚通知周越说老陈和老莫的饭局定好时间了，叫他参加，他左思右想，最后对王刚说，我还是算了，你们这种家庭式的聚会，我去了太突兀，你们反到不方便，老陈那老家伙，我还真有点怵他。王刚拍着周越的肩膀夸他，进步够快的啊，周总。事后，王刚向周越邀功，吃饭的时候，我们一家人可没少夸你，尤其是我媳妇，夸的我都有点吃醋，老陈表态了，周越这小伙子有想法，冲劲足，就是人有些急躁，还需要磨练。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结果周越甚是开心。过年时妹妹周雯带着男朋友来看他。周越原本对妹妹找的这个中国名字李国胜，英文名字Hans的小伙子很不满意，先是不满意他一身的香水味，当然Hans有个庄重的借口，因为他供职于一家法国的香水公司，用香水也是他事业的一部分，后来周越索性连他的英文名字也有意见，他问周雯，看过《天鹅湖》么？里面的那个癞蛤蟆好像跟你男朋友一个名，你能让他改个稍微体面点的么？周雯虽然并不怕周越，但毕竟周越是她在祖国大陆的唯一的直系亲属，她觉得哥哥这关不过的话她这个年是过不好的，于是软硬兼施，加上Hans虽然身上的味道讨厌点，但人还有眼力见，周越也就慢慢地放弃了偏见，他们一起也过了一个欢乐祥和的春节。
    快上班时，万鹏来家里拜年，顺便给他带了一个小礼品，一块帝舵表，一万八千多元的发票也叠好了放在旁边。周越一瞪眼，你这是干什么，你还嫌我的麻烦少啊？万鹏喏喏的说，我没别的意思，我真的很感激周总的。周越把表盒扣好，装进袋子里，郑重地告诉万鹏，这个你拿回去，我不需要，你的所得是凭你的本事挣的，你用不着感激这个感激那个的。周越手势利索语气坚决，万鹏只好把东西收起来了。
    春节后，新一年度的绩效考核奖励办法又要开始制定了。周越这次学了一个乖，早早的就叫主管财务的副总刘馨拿出一个讨论稿交办公会各位提前征求意见，周越以为，有集团公司的支持，有去年的经验，这本应该是一件很顺理成章的事情，所以即使是刘馨把草案拿出来之后，周越也没有细看，直到要开会的时候，才稍微仔细地浏览了一遍，没什么新的东西，无非就是公正性、透明性了等等大套话，简单的近乎敷衍。周越看了后心里不舒服，索性把球扔给了刘馨。周越说，陈总批评我不够民主，我想今后开会，也别老是我一个人在这废话了，讨论谁主管的问题，谁主持，今天讨论奖励办法，刘馨是主管财务的，我看你来主持。刘馨显然没有思想准备，不禁有些扭捏。
    刘馨是办公会里唯一的女士，徐娘今年四十出头，平时嘴巴很厉害，在座的几位没少受她的气，所以今天看这个局面，纷纷鼓掌说，请刘总主持。刘馨在女人中属于强悍的那种，但她有一个最大的优点，那就是对权力的服从。她的丈夫以前是市长的驾驶员，能量抵的上半个局长，经常趁领导忙碌的时候开着市府的小牌号车出入各种场合蹭酒，后经人撮合和刘馨结婚，刘馨原来只是妇联的一个普通办事员，婚前比较上进，利用业余的时间考了一个会计证，在丈夫的运作下跑到了国悦公司做出纳，进出口部独立成法人公司后，人手缺乏，她意外地当上了财务经理，后又被总公司任命为副总。在刘馨不断进步的同时，她那有些轻狂的丈夫终于因酒后驾驶出了一次车祸，开着市长的车撞了人，虽然没造成大的后果，但被撞的老百姓纠缠不清，在机关影响很坏，市长发了火，因此被发配到车队搞后勤工作，从此一蹶不振，刘馨顺势彻底奠定了家里的绝对控制权，训老公像训三孙子似的。
    若论起来在国悦的资历，刘馨比周越还早，但女人毕竟是女人，刘馨在政治上没什么大的野心，几年内跨越了几大步，也颇为知足，所以尽管周越比她年纪小了不少，出于一种本能的对权势的尊重，她对自己的这位上司倒也尽心，加上南方女人特有的细致和计较，倒替周越省了不少事情。但随着公司规模的扩大，集团一会安排个副总，一会安排一个副总，没两年进出口公司就有了四个副总经理，这引起了她的恐慌。刘馨有一种旧式女人的心理，她觉得这总经理是一家之主，副总经理好比就是老婆，最先进门的是正房夫人，后进来的，无论色艺如何，地位自然要在她之下，所以维权意识越来越强，无奈周越似乎有些不谙纲常，常常和如夫人们公开嬉笑示密，置她于一边不理不问，这渐渐的让她心底里生了怨，她借着手里的财权，对几位副总在报销上百般挑剔，经常搞的这群爷们脸上青翠碧绿的。周越自然看到了这一切，不由暗自得意，周越古书读了不少，对于权谋之术也颇有心得，他了解制衡之术对于他的益处，手下人不能太团结，太团结了就要生变，权力是自然形成的，而核心则是在斗争中形成的，他们四个人三心二意，自己正好跳出界外，云端看厮杀，周越从来不和任何一个人走的特别近，他对他们几个的热情仿佛是三九天清早的太阳，看着耀眼，实际连冰棱也化不开的。
    刘馨没什么心理准备，所以一上来就读的磕磕巴巴，周越低着头听，其他几个虽也正襟危坐，但眉眼中洋溢的情绪像是富含养分的池塘，旺盛到淤塞，这自然逃不过刘总的火眼金睛，终于，刘馨有些急了，一把推开面前的方案，对正在嬉皮笑脸的主管行政的副总吴文昌说，老吴，有什么好笑的，我看当初你的意见最大，你现在倒谈谈看。吴文昌一楞，脸上的笑来不及卸干净，看了周越一眼说，我有什么意见？刘馨看吴文昌要抵赖，问旁边的主管进出口业务的孙明说，你也在场，你说，吴文昌当时是怎么说的？孙明也没有料到刘馨会来这么一招，装傻说，啊？说什么了？什么时候？刘馨心里的鄙夷从鼻子里喷了出来，说了一句她标志性的口头禅，你们这些男人啊，连女人都不如。让你们说你们倒不说了，就知道在背后议论。吴文昌和孙刚没有想到刘馨会把他们在一起私下的议论捅到会议桌上，而且自己装的跟没事人一样，这女人，简直不可理喻。周越看着这戏剧性的变化，没吭声，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水。
    几个人中，就去年刚进公司的石彬身心安泰地靠在坐椅上，一支圆珠笔在他得右手上闪转腾挪。石彬是加拿大回国参加社会主义经济建设的海龟派，大学毕业后在国外呆了几年，除了在加拿大读了个MBA之外，据说在资本主义阵营里也偷学了不少秘籍。在国外住过几年的人，回来后容易患上语言障碍症，有的人再也不肯好好说话，或者说不肯好好说中国话，好像在海外漂浮了一个世纪回国寻根的老华侨，每句话都说的郑重和艰涩，又好像在强盗的逼迫下说出自己家存折的密码，有一种由衷的悚惧。还有的人喜欢在中国话里镶英文单词，这倒可以理解为他们已然学贯中西，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表现。周越一家人都在国外，当然不吃这套，以前妹妹周雯在他面前只要开洋文，周越就用手拍她的脑袋，周雯噘嘴抗议说，我们那的工作环境就这样，大家都这么说话，周越严厉地教育她，环境再恶劣你也得坚持说中国话！石彬和周雯大基本上同岁，刚来的时候言必称我在国外读MBA的时候，每天说不到三十遍估计第二天就得上火。周越在骨子里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人，凑巧石彬还是上海人。北京人和上海人久有宿怨，据说北京人对上海人的最高评价就是，你一点也不象个上海人。不幸的是，周越看石彬，越看越象个上海人。石彬当然不了解周越肠子里的这些东西，他是市外经委某领导的外甥，又是借着科教兴市、人才引进的东风进来的，市里对这批样板苗的调子很高，所以他颇有一种少年得志一展宏图的豪气，认为让他到国悦进出口当副总只是一个过渡，用不了多长时间，总公司一定会委以重任。鸭子在昂首阔步的时候，眼睛是朝上的，所以脚下总是不很利索，磕磕绊绊的。周越虽然和其他人一样，看着石彬别扭，但毕竟自己是领导，而且在心理上觉得石彬跟他还差着辈分，所以并不和他计较，心情愉悦的时候还会诚恳地对他指点一二，但对他交来的种种的所谓模块管理等等拿来主义的东西一概束之高阁。在公司的几个副总中，石彬是唯一没有实权的人，跟在周越的后面搞搞客户接待或者员工的内部培训，经常出没在青楼酒肆，慢慢的磨了锐气。关于去年奖励办法的制定问题，石彬基本上不了解情况，加之初来乍到，所以没卷入他们的议论中，再说了，以石彬的眼光，比起国外这些高级白领，五十万算什么啊，真是小题大做。
    刘馨的火气并不是空穴来风，这点周越很清楚。问题的实质并不是万鹏的奖金太多，而是这些副总们觉得自己的奖金太少。但周越没有想倒在这个事情上刘馨会这么失态，她指责吴文昌和孙明只是为自己发牢骚做个铺垫。因为刘馨主管财务，又是开国老臣，平时周越对她也是格外照顾，她家里吃用的发票，周越一概照单签字，逢年过节的时候，往各个衙门孝敬的礼品、礼券刘馨全是一手操办，其中当然会有些公私不分，这一切周越都是眼开眼闭的。他总以为，女人么，无非就是有些贪小，给她嘴里叼根骨头，起码自己弄个耳根清净，现在看来，就算是狗，也有喂不熟的时候。上次开会周越发火时的所言所语，没几天连老陈都知道的这么清楚，这旧恨上的新伤也不是那么容易养好的，到底是谁如此卖力的搬弄是非，周越也想搞个明白，既然刘馨跳出来了，索性就来他个底朝天。
    周越故意激她，刘总，谈问题就事论事，你有什么意见尽管谈，不要把其他人带进来。刘馨果然咬钩，对周越说，我没有跑题，奖金的问题不仅仅涉及倒公司的利益，和大家的利益也是息息相关的，万鹏拿了五十万，加上工资福利，一年就有六十几万，而你作为总经理一年还不到三十万，其他的人就更少了，我觉得是有些不公平。周越没接她的话茬，转头问孙明，孙总有什么意见，孙明的眼睛转了几圈，有些吃不透周越的用意，支支吾吾的说，这件事情我考虑不成熟，都过去了，再说陈总也是代表集团肯定了的，我没有什么要说的。周越又问年纪最长的吴文昌，吴总的意见呢，吴文昌沉吟了一会，把手里的烟蒂在烟灰缸里按灭，我是有过一些保留意见，陈总说鼓励国悦集团里出现更多的年收入过百万的员工，但员工的收入可以过百万，那公司的主管领导和总经理的工作成绩怎么奖励，就拿孙总来说，进口部的工作是他直接分管的，他也付出了大量的心血，有很多事情，万鹏凭自己的能力根本是协调不过来的，现在出了成绩了，功劳却归万鹏一个人所有，就算是孙总的风格高，不计较，那进口部十几个员工心里怎么想，我们总不能要求他们的觉悟也像孙总那样吧。你周总的魄力和胸襟，是不是每一个员工都能理解的了，毕竟工作要靠大家做，奖励制度如果不合理，我看难说不适得其反。
    吴文昌说话老道，滴水不漏，周越一时也找不出什么破绽来反驳他，就接着他的话茬说，我们去年的奖励制度有没有问题？我说有，不仅有，而且还很大。但我觉得我们要检讨的问题并不是奖金的高与低的问题，而是我们为什么会出现这些问题，我这个人水平不高，脾气不小，做事情有些毛糙，这个陈总也批评了我。我现在所考虑的问题是，去年的奖励制度对我们来说应该是一个有益的尝试，我们应该从这种尝试中分析利弊、探讨得失，有这种心态的话我们今年就可以避免去年的不足，从而制定出更好更科学的奖励制度。但如果到现在我们还对去年的数字耿耿于怀的话，是不是有点小肚鸡肠，是不是会因此因噎废食呢？总公司拿我们当典型，我没觉得有什么光荣的，我只是感到我们这个典型当的蹊跷，市属那么多企业，个人奖金上百万的都有的是，为什么偏偏是我们弄的满城风雨，连市长都知道了，看来我们这的确是藏龙卧虎。我这个总经理屁大点的官，不值得让领导费思量，所以陈总特地嘱咐我让我和大家统一思想，有什么问题自己关起门来解决，这也正是我想拜托大家的。至于奖励办法的问题，我希望大家集思广益，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次一定要制定出一套好的制度来。我们经理班子一干人，奖励是由集团定的，我也会把今天大家的一些意思向陈总反映，我相信集团也不会忽略了大家的贡献的。
    周越说完这些话，对自己的即兴发挥也甚是满意。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做会议纪录的秘书小秦在刷刷地疾书。脑子比较慢的刘馨还在眨着眼睛琢磨，孙刚有些无可奈何，吴文昌一侧的嘴角微微上挑，仿佛有一丝笑意，但他的眼睛显然并不同意嘴上的那点愉悦，他慢慢地端起桌上的茶杯，在心里叹了口气，轻轻地摇了摇头，这京油子，什么东西，平日里满嘴没句正经话，就知道装腔作势起来唬人，现在就更不得了了，动不动就拿出陈总来压人。自己的姐夫也真是没脑子，给他说什么，他就给老陈点什么火，一点都不知道保护他这个小舅子，怪不得从来就没作过一把手，天生的窝囊废！
    剩下的议程出乎寻常地顺利，刘馨似乎又找回了自己的位置，引导大家见仁见智，顺利地把今年的奖励办法制定了出来。吴文昌和孙明都在想，这女人真是变化多端，春节前还对周越满腹的不满，恨不得和吴孙二人歃血为盟，大有和周越对抗到底的劲头，搞的吴文昌孙明暗自高兴了半天，现在可好，被周越这几句话就瓦解了。吴文昌身体孱弱，四十岁多岁的年纪，五脏六腑似乎都有造反之意，轮番跟他过不去，周越劝他，你就是敏感，其实根本就没有毛病。吴文昌当然不以为然，平日里研医问药筮爻卜命，神神道道的。易经太过深奥，他那衰弱的神经是断然吃不消的，后来偶然看了些陆九渊、王阳明的书，突然觉得这格物致静的训诫既养生又修性，所以奉为座右，只是这次的五十万的数额有些太刺激，像是冬天出门的时候冷不丁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凉水，全身的激灵让他一下子忘了心学的精义，遂与刘馨等女流之辈坑瀣在了一处。现在暖和过来后，心中暗自后悔。
    今年的奖励办法充分照顾到了各方面的意见，先是照顾公司的利益，对部门效益好的，如进口部，把奖励的门槛大幅度上提，而对其他很难出效益的部门则适度降低门槛；第二，加大了奖励的幅度，采取了递增的奖励办法，梯级累进；第三是兼顾了其他员工的利益，规定了在奖励部分中部门经理必须分配给员工的比例，当然，这个分配权是要给部门经理的。这个办法华丽周详，体现了集体智慧，但周越很明白，这就像在墙上画的一个饼，要想吃到它，那牙齿坚硬的也要能把墙一块吃了才行。不过万鹏也应该知足了，如果部门效益不大幅度下滑的话，他的奖金也能有二十万，对于一个二十七八岁的人来说，公司也算对得起他了。
    万鹏自从上次送手表被拒绝后，就一直没来找过周越。这次拿到新的绩效考核奖励办法既意外又平静，他这根秀于林的小树在东南西北风里一阵晃悠后，树干虽没伤到，树叶却被掳掉了不少，请客送礼大肆挥霍了一通，春节时还带着女朋友去香港澳门风光了一圈。万鹏自认为是新式的大学生，自谋出路，靠的是一身打铁的本事，不象周越孙明这些人，从机关里出来，编制还在机关里，牵绊太多，动不动就谈个原则讲个级别什么的，他们下海经营公司就象惧内无能的丈夫偶尔在外面请客，豪爽的没底气。万鹏因为这次奖金风波对国悦有些心灰意懒，新的奖励办法更加加剧了他的情绪，再加上少年得志的意气风发，渐渐动了单打独斗的念头。
    万鹏人灵活，手脚勤快嘴巴也甜，所以在公司人缘不错。拿了奖金之后情况发生了变化，尽管他不停的请客，但大家似乎还不愿意轻易放过他。尤其是一些同级别的部门经理，既嫉妒又佩服，仿佛是隔壁老王的傻儿子突然讨了一个漂亮的媳妇，大家这心头的惆怅与瘙痒怎么是一两顿饭能平复的了的？《长短经》里说，赏者，所以劝忠能，亦所以生鄙争。但从现在的结果来看，鄙争层出，而能人似乎也萌生了去意，看来古人说的不对。唯一可以让周越欣慰的大概只有万鹏对周越的敬畏，因为敬畏，万鹏有了许多顾忌，他不知道将来该怎么样和周越摊牌，尤其是他的离开会带走国悦公司的一部分业务。平时周越看起来很随和，经常和他们开开玩笑，但他这个人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直爽，似乎从来不和公司的任何一个人关系特别密切，在骨子里还是很傲的。公司上下都以为万鹏是周越的嫡系，但这种受宠的感觉，恰恰是万鹏所缺乏的。上次给周越送手表自己也绝无贿赂的意思，的确出于他真心的感谢，然而周越在拒绝他时眼里竟然有了一丝很冰凉的怀疑，这让他很是惶恐，也很难过，出门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一个上门乞讨的叫花子一样，委琐、卑下。
    渐渐的，万鹏的去意像是玻璃上被撞开的一条小缝，不知觉中缝隙越开越大，最终决然断裂开来。为了顺利从公司抽身，他决定在几个副总的身上寻找一点支持，日后万一有什么后遗症也好有个人能帮他说几句话，吴文昌太阴，孙刚自从他拿了年终奖之后，好象自己在他的眼里变成了晨曦中的雾气，稀薄的无形，石彬太狂太嫩，不在考虑之内，唯一可以争取的，大概只有刘馨了。万鹏在一个周末提了一大堆东西去拜访刘馨，刘馨对他这份迟来的心意也是欣然接受。万鹏当然不会立刻向刘馨坦白的，既然刘总这么爽快地收了他的礼品，以后的事情就好办了。后来他又想，如果国悦公司是周越自己的个人企业，以周越对他的器重，他自然也不会离开的，他觉得这个借口还是有说服力的，相信周越也能接受。有了这么多的铺垫，他心里塌实了许多，动作也慢慢大了起来。
    周越对万鹏的一些细微的变化自然不会浑然不知，只是这些怀疑就像母亲肚子里尚不足月的孩子，成不了型，而且周越以前的小道消息主要来自刘馨----也只有刘馨才能让周越忍受一些絮叨----但刘馨现在对万鹏只有亲热，加上进口部的业务并没有异常的变化，所以周越并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公司的业务例会上，万鹏如果说跟以前有什么改变的话，就是沉默了许多，这可以理解万鹏经过上次奖金风波后变的成熟了。
    今天卢玉年这番有鼻子有眼的话，一下子让周越潜意识中的某些怀疑苏醒。周越打发走了卢玉年，直接把刘馨叫到办公室里，开门就问万鹏的事情。刘馨眨着眼睛，自言自语的说，不会吧，没觉得啊，谁说的？刘馨的表情没有撒谎。周越对刘馨说，谁说的不重要，你留意一下，有什么情况的话给我通报。刘馨要出门前的时候周越叫住了他，对她说，动静小一点，别闹的满城风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