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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晚上,仆固俊他们行至淡河源头,此河下临龟兹焉耆故地与交河城,东面遥对西州。仆固俊见天色渐晚,而且已经走出准噶尔的风沙地,也不再急着赶路,便下令就地安营扎寨。片刻工夫,西州军就扎好帐篷,生起火堆。仆固俊他们正在休息并补充食水,忽然见到前方隐有车马队经过,黑暗中还遥见其金旗银鞍争相闪烁,可见队伍盛大华丽之极。仆固俊正要着人去打听,却听曹品德惊喜地呼道:“是肃州龙家的马队!” 这肃州龙家是焉耆王族的分支,焉耆故居博格达沁古城沦落后就迁入陇右甘肃凉等州。首领称龙王,他带领的那一支就住在肃州的合黎山弱水间。九姓胡商惯走河湟诸州,故曹品德遥遥看到他们金旗上绣着一双龙马御火腾空的图腾,就明白他们若不是贩马从此地经过,就是回故地探亲。他心中暗喜,心道如果请龙家人帮忙带信回沙州,就可以早点叫族人送来赎金,自己也可以少受些折磨。 仆固俊知道龙家人占据肃州,连吐蕃人也给他们几分薄面,于是也不去惹他们,还命令曹品德闭嘴。曹品德见龙家马队渐走渐远,心里叹气,只好又坐下来。 良久,夜风渐凉,寒潮阵涌,众人正打算歇下,突然车辚声声、疾走过来,在深夜的瀚海地中分外清晰。他们正暗自戒备,却看到竟是那龙家的车队朝自己的营地驰来。领头的是个皮肤黝黑、剪发披辫的焉耆男子,身后紧跟两名白袍武士与一大群龙族武士。他们看到这里有火光,就朝这边逃来。西州军马上提刀执枪、张弓搭箭,严密警戒。仆固俊见这些人行动忧急慌乱,应是遭到伏击或拦截才仓皇逃窜,便命令卫官把这领头的三人叫过来。 这男子已经辨出他们是西州庞特勤的骑兵,倒放下心来,走上前就直接向仆固俊道:“特勤,咱们是肃州龙王的子弟,我是龙王的儿子婆伽利,这两位是在下的堂弟。”他身后的两个龙族后生长相一模一样,想来是双生子,但肤色白晰,眉目如画,倒颇为妩媚。 仆固俊皱眉:“你们是龙家的人,还有谁敢动你们?”婆伽利犹豫不决地道:“他们……他们打的是论恐热的旗号。”众人都吃惊不小,仆固俊知道论尚两族原本各臣属吐蕃的两个赞普,如今四方人的战事正如火如荼,就问:“论恐热怎么会打来这儿?他们不是正在羊同和昆仑山一带打仗吗?” 婆伽利回答:“好象永丹与俄松因为相持不下就各自收兵,但永丹知道论恐热攻打他的借口是他没有资格继承赞普之位,实际上是论恐热自己想当赞普,于是他把他的重臣拓拔怀光派给尚婢婢,他们联手大破论族军。同时永丹悄悄遣使臣通知黠戛斯的阿热可汗,要他派兵与拓拔怀光他们两面夹击。但这个季节阿热他们还在娑陵水一带避冰雪,所以这些使臣就被论恐热捉住了,他假意分出五千人继续朝北面退去,实际上却带主力军打算越过青海湖直攻尚婢婢的老巢鄯州(青海乐都),尚婢婢与拓拔怀光只好先撤回去,这论族军的五千人马便想乘机大掠陇右。” 他们刚刚逃来时捉住了论族军中的探马,所以将这些打探清楚了,可这却让他们更加叫苦不迭:吐蕃两个赞普需要河湟诸州的异族人帮助镇压当地的汉人,对他们龙家还有几分客气,如果是永丹的军队他们并不害怕,但这论恐热想乘乱当赞普,那么这些吐蕃兵大掠他们马匹以后,一定会赶尽杀绝。 仆固俊心中暗惊。这次因为是突袭,他只带来三千骑兵,昨天虽然打了个胜仗,也折损了数百人马,此时他的兵马只有论族军的一半,就算龙家人还有三四百余骑兵,抵挡这些吐蕃兵也是不够。他马上就派探马去探查敌方虚实,自己则坐下来寻思对策。 一时间这里鸦雀无声,只听冰风呜咽着吹响空洞的沙地,众人心情分外紧张,石戈里苦笑:“石兄弟,咱们为什么不早点遇到你?如果早知道是这样,我们宁可先回去,也不拿自己的性命来开玩笑。”他想不管仆固俊是打还是逃,带上他们这些商胡都是累赘,就算他不先杀了他们,论族军杀过来,他们也活不成。 石磊沉吟半晌,忽然问:“石爷,这淡河东南面是不是临近安西(今库车)与焉耆故地?”见石戈里点头,石磊又问:“听说那一带风沙之大犹胜昨天咱们经过的沙海,对吗?” 石戈里道:“当然。那里多是沙山沙丘,狂风一吹就把沙丘吹得移位,如果不是长期生活沙漠中的人,十有八九就迷失在那里活活渴死啦!” 石磊道:“这么说石爷曹爷认识路了?”他见这些人点头承认,就说:“但吐蕃兵长期生活在草原滩涂,他们自然不熟悉路途。” 石戈里与曹品德突然心中一喜:“石兄弟,你有法子吗?” 石磊颌首:“曹爷石爷请帮小弟一个忙,说不定还能保住诸位的性命。”当下他就低声对两人交待起来。警卫看到他们在交头接耳,就喝止他们。 曹品德听石磊说完,便嘿嘿干笑两声,径直向仆固俊嚷道:“仆固俊特勤,你可掂定好主意了?是把咱们丢给那些论族狗子,还是带上咱们一起来打个胜仗?” 仆固俊见说话的居然是那个胆小怕事的曹品德,心生疑惑,道:“你说什么?” 曹品德道:“我是说,如果咱们能帮特勤剿灭这帮论族军,那特勤在永丹赞普或庞特勤面前可是大大地长脸啦!” 仆固俊不动声色,故意轻蔑地问:“就凭你们?那你们的条件是什么,说来听听!”他自然知道这些人不会平白无故地帮自己。 石戈里道:“如果咱们能帮特勤灭了这批狗子,就请特勤放过咱们的商队,并护送咱们去于阗。而且从今往后只要是咱们的商队,你们就不能打掠!”石磊听他开的条件,暗自好笑:本来他不过是要他们以此来交换仆固俊放过这些胡商,没想到他们的生意经如此精明,居然还多加了好几重价码。 仆固俊心里盘算了一下,便点头示意他说出主意。曹品德转头问婆伽利:“诸位从焉耆故地贩马过来,那里的风沙大不大?” 婆伽利道:“今年气候异常,咱们故地天气转暖较往年快得多,所以我们才趁早来这一趟的。如今安西与图伦碛(即塔里木盆地)的沙风已有经春时的威力了。” 石曹二人大喜,便向仆固俊把石磊刚才出的主意说了一遍,末了石戈里补充道:“不过这用来作饵的货物可不能用咱们的。” 仆固俊心里好笑:“这些胡商还真是计较。”而婆伽利听了他们主意则又惊又喜,忙不迭答应下来:“好!如果两位当真能相助咱们脱险,就扔我们的东西好啦!” 众人不由大笑:原本他们之间虽说不算是仇敌,至少也是敌友不明,此时为了对付共同的敌人,倒同心协力起来。这时刚才的探马前来回报:论族军离他们不到二里地了。仆固俊等人不敢怠慢,立刻吹火拔营,然后提点人马朝赤河(即塔里木河)方向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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