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大和九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公元835年初),晨。 隆冬腊月,风刀割面、流霰吹寒。 朝天门的昼漏声已尽,各里坊纷纷打开坊门。城西紧邻宫城的辅兴坊里飘出了胡麻饼淳厚的香味,一个十余岁的小男孩一手抓着两个热乎乎的饼子,嘴巴里还衔着一块,正飞快地奔出坊门。 看到斜对着坊门的那排枯杨下蹲着三五个肮脏邋遢又骨瘦如柴的小丐儿,小男孩忙不迭地把饼塞给他们,又从怀中掏出仅剩的十几个铜钱,便挥手示意他们快走。小乞丐刚刚散开,孩子便转身奔回,笑咪咪地朝两个疾步走来的中年男子招呼:“大哥、雄大哥,我在这里。” 年纪稍大的男子瞪了他一眼:“又把早饭施舍给别人了?”他按了按咕咕叫的肚子,情知瞒不过去,只好羞涩地点头。 另一个男子却欢喜的抱起他:“对,读书人常说什么‘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你饿着肚子也肯把自己的东西分给别人,今后上战场打仗立了功,更加不会忘了自己的弟兄们!”言罢又塞给他两个大饼。小孩狠狠地咬了两口,一面笑着点头一面直着脖子拼命吞咽。 先前那男子皱眉道:“都落到这步田地了,你还改不了这臭脾气?若不先顾着自己,哪来本钱去关照别人?” 这男子笑道:“磌大哥若是这般想,当初也不会认回兄弟了!” 年长的男子叹道:“这是作哥哥的治家无方,才连累了你。” 这男子忙道:“小弟从未怪过磌大哥。当年文宗先帝也曾提醒过我,说魏从简那厮睚眦必报又工于心计,而且王智兴生性多疑又素以严虐治军,就算没这桩公案没被揭起,他们也未必容得下我石雄。” 石磌抬头看了看那阴霾密布的天空,担心地问:“仇士良耳目众多,你真要去祭王涯舒元舆①他们?” 石雄道:“我会注意的。” 石磌无奈地摇头:“那咱们明日中午在平康坊的醉八仙等你,你可得小心,若被别人认出你来,刘沔也保不住你。” 石雄笑道:“没关系。只怕今天刘老的露布才到京城,信差八成正说我‘勇击党项、重创犹战’云云!” 石磌摇头:“刘沔就由着你胡来!”拉起那小男孩转身便走。 石雄目送兄长离开,刚走了两步,前方奔来三骑黄衫侍者,飞快地向北面的景曜门驰去,个个马背后还捆了一扎皮囊。他好生奇怪:“景曜门出去就是禁苑,他们都是内侍,直接从西内苑过去不就得了,干甚绕出宫城后又奔出去?”他按捺不住好奇心,终于撒步朝那三骑撵去。 翌日将近午时,石磌领着小男孩来到“醉八仙”,见自己兄弟尚未赶来,先叹了口气,复拣了个角落坐落,小孩天性不安分,不住地站起又坐下、坐下又站起,见大哥没注意自己,便跑到堂楼前玩耍。 腊月天冷,酒楼里客人稀少,伙计刚生起两盆炭,门帘揭起,三人走了进来。为首的一人头戴青竹箬笠,手里提着两个大包袱,中间那名文士身着道士缁衣,头上却未系道冠,想必是个未授篆的修道之士;最后那人却是个年近六旬、银须鹤发的老者。 箬笠人把包袱往当堂的几案上一放,就大模大样地坐下,吆喝着先提两坛子酒上来。伙计愣住:“官人,咱们一坛酒足足二十八斤哩!” 箬笠人皱眉喝道:“叫你去你便去,啰嗦什么?”伙计凸着两颗眼珠退去搬酒,那文士道:“今日我作仲裁,不便饮酒。” 箬笠人取笑道:“即便不作裁,你又几时饮过?那些真人仙长谁不当面清高无尘,背后乱七八糟?”这文士似已习惯他的尖酸嘲弄,微笑着啜茶不语。 片刻后两坛酒搬来,箬笠人挥掌拍去泥封,浓郁的酒香飘出,那小孩脱口而出:“是西川的剑南烧春!” 箬笠人愣了愣,复笑道:“好小子,鼻子灵得跟猎狗似的!你可想来一碗?” 小孩见大哥没制止自己,就大着胆子道:“好!”端起小碗想走上去。谁知这箬笠人反手虚空捉出,一股气劲竟将空碗“吸”入他的掌中。小孩大吃一惊,箬笠人酌满一碗清酒,手掌一反,酒碗平平飞回他这张几案,竟半点酒水也未溅出。 石磌拉过小孩,压低声音道:“不许淘气!”小孩点点头,大声道:“大哥,这位伯伯会法术么?”但随即又悄悄问他:“这手功夫好像是宗政异的‘青鸟衔讯’,对不对?”石磌拍拍他,示意他说对了。 小孩捧着酒小口小口地啜吸,那边的箬笠人与老者却你一碗我一碗地鲸吞,眨眼工夫,他又就启开另一坛。店东与伙计早直了眼睛,其他的客人更是惊讶,正愣神间,只听外面嘈杂声响过,陡然间涌进十数名绿锦衣的少年。打头的那名男子竟生得比妇人还白净娇嫩几分,一张红扑扑的圆脸裹在名贵的黑貂衣里更显黑白分明,手里拎个盖着厚锦罩子的鸟笼。 店东看清这群人,心头只叫得三声苦,便不得不满脸堆欢地迎上前:“原来是龙武大将军,您老这面坐。”他唯唯喏喏地招待这群人,那几个绿衫少年交头接耳两句,哄笑一声便闪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就提着个浑身发抖的说话人②走了回来。 小孩见这班人如此蛮横,愤愤地搁下碗,但石磌马上把他抱在怀里,不许他开口:“这人是龙武军的草包将军王敬宏,他的顶头上司就是仇士良那奸宦,你若多嘴会给你雄大哥惹麻烦。”小孩嘟嘴不应,只听一个绿衫少年道:“兀那老东西,把你的好话说上两段给王将军听听。” 说话人松了口气,揖了揖手,就一板一眼地说道:“那咱就给您老人家说说‘平淮西武相被刺、得天佑异人保度’的话儿来着。” 王敬宏眼皮也不抬地问:“你说的可是当年平定淮西三藩之前,裴度与武元衡遇刺之事?”说话人陪笑道:“将军学识高,便是这话儿。” 王敬宏不屑地说:“这话儿早听得耳朵窟窿都淌水啦!说什么义盗叛主报国、侠士舍身救忠良。嗤,当年李师道那帮刺客杀得了武元衡,咋会杀不了裴度?” 说话人点头哈腰地说:“听人说这帮刺客知道武元衡与宣武节度使韩弘暗中往来,怕武相今后削藩意志不坚,存心集中人手行刺他,既向李师道交了差,又刺激宪宗先帝下了平淮的决心!” 话音未落,他已被王敬宏泼了一脸酒。说话人不敢吱声,边咂嘴边拿舌头在鼻尖嘴角转了两圈,弯身拱手道:“谢将军赏赐。” 王敬宏倒笑了:“瞧他那付德行,比本将军还耐得住性子。”然后才尖声细气地说:“那些刺客既是李师道养的,自然就该全心全意为主子搏命,明明是他们自己起了叛心,想借着先帝剿灭李师道之机摆脱主子去自立门户,哪有什么大义可言?偏偏被你们这些贱民传诵成侠盗义士,当真笑掉本将军的大牙?” 说话人用力扇了自己一耳光:“到底是将军深明大义,小民蒙昧无知,还望将军莫怪。您老留着牙多嗑两粒瓜子儿,小人重说一段便是。” 他想了想,说道:“今儿清早里坊里传消息,说那振武节度使刘沔此次又大败党项、诛灭作乱酋渠,而他麾下勇将石雄更是屡立战功,此次刘节使专程荐他为副,小人就说一段石雄的故事。”听他提及刘沔的名字,那箬笠人也不觉放下酒碗细听。
①大和九年十一月二十四日的“甘露事变”后,宰相王涯、舒元舆、贾餗被腰斩后又袅首于兴化门外,而后策划事迹的李训郑注也尽数被诛,以仇士良为首的宦官集团势力达至顶峰,文宗受制于宦官,已无多大实权。②说话人:唐时专门讲述民间故事取悦听众的艺人。类似后世的说书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