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浩翔,女,昵称小丹、丹丹、丹丹猪
特点:是标准的三盲——音盲、棋盲、路盲。
喜爱:猫科动物(包括猫咪、狮子、老虎、豹子……)
最快乐的事:看书、码字、做点心
最痛苦的事:逛街、做针线
最尴尬的事:被人称呼“丹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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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和九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公元835年初),晨。
隆冬腊月,风刀割面、流霰吹寒。
朝天门的昼漏声已尽,各里坊纷纷打开坊门。城西紧邻宫城的辅兴坊里飘出了胡麻饼淳厚的香味,一个十余岁的小男孩一手抓着两个热乎乎的饼子,嘴巴里还衔着一块,正飞快地奔出坊门。
说话人清清嗓子,略提了一下宝历元年敬宗不顾议谏大臣苦劝、执意临幸骊山华清宫的过往,接着便说到石雄与当时的左军中尉魏从简在玉辂车前的那场豪斗:“但见魏中尉双手叉开、一式‘饮马投钱’左抓直挂向石雄耳际,右掌如风,迫得他进退不得。众军士正待喝彩,那石雄却不进反退,左手托举似天王托塔,右拳抡起、呼呼呼三拳便将魏中尉震得后退五步,然后左手捉拿数记,竟以空手入白刃之法把魏中尉武弁上的三只金蝉尽数摘在手心了!”
石磌摇了摇头,忽然看到曲江的紫云楼前有一排排曲柳交错掩映,枯柳中系有一叶扁舟。他心头微喜,仍十分小心地拣起岸边数枚石子弹出,只听船板响了两下便没了声音。他放下小孩,跃上船去,却见石雄被牛筋钢丝绞成的绳索牢牢地捆成个大粽子,嘴里塞了块毛巾。石磌忍不住大笑:“你怎生弄得这般狼狈?”连忙取出匕首割断绳索。
过了一会儿,天空流云飞散,却渐渐变得黯淡无光,远处灰黄色的滚滚沙尘被卷上高空,仿佛一幅巨幔遮天蔽日地盖了下来。他们知道遇到了沙风,好在这个时节才经春,风沙不会太大,于是他们赶紧拿油布厚毡与牛皮索捆扎好货物,众人俯地聚在一处,以厚毡毯掩面遮耳,让骆驼环在四周。沙风顷刻即至,劲风撕割划拉,咆哮如雷,砾石黄沙卷扫飞打,人畜俱瑟缩发抖。
西州军把这些人引到自己事先设埋伏的地段,赤袍将军一声令下,号角吹响,他们埋伏在沙砾下地洞中的西州军纷纷杀出。葛逻禄人不料沙下竟然会藏着敌人,被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顿时乱了阵脚。西州军首尾相应、掩杀驰骋,锐不可当,战不多时就把这批葛逻禄人撵杀大半,并把数名主要的将领擒到赤袍将军马前。
仆固俊心中暗惊。这次因为是突袭,他只带来三千骑兵,昨天虽然打了个胜仗,也折损了数百人马,此时他的兵马只有论族军的一半,就算龙家人还有三四百余骑兵,抵挡这些吐蕃兵也是不够。他马上就派探马去探查敌方虚实,自己则坐下来寻思对策。
半个时辰后,回鹘兵与龙族人马刚把这些人吓得退入沙山,眼见天气陡变,马上飞速退出。他们刚刚退至沙山边缘,沙暴便卷地袭来。一条条黄黑的沙柱形如羊角,扶摇直上,如飞龙升天;而砾石满地乱滚,飞打马头人面,嘶吼如霹雳惊雷,饶是众武士身经百战,也被这天象奇变吓得面无人色。
忽然石磊翻身坐稳,解开仆固俊的穴道,扬手就把他掷向兰茉儿。兰茉儿原本正待以一记“横扫千军”打碎那匹战马的马股,叫石磊藏身不得,不料仆固俊竟迎着槊头飞来,他不敢再打下去,情急生智,转手挑槊钻过仆固俊的腰带,居然就势轻轻把他放下地来。他刚松了口气,忽听卓苔菁一声惊呼,随后便见石磊如大鹏扑击般掠来,而卓苔菁却被他以长鞭卷住腰带后就给扯入他的怀中。
忽听一声娇笑“知道啦”,柜后的破皮帘儿掀开,那唤作“湄儿”的姑娘托着盘儿闪了出来。她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段玲珑凸透,虽然身着皮袄胡衣,然柳眉如黛、杏眼雪腮,颇有江南女子的秀气妩媚。只见她笑靥轻绽如桃花均染,略见几粒香汗凝在鼻尖,想是被灶火熏的。小姑娘人长得娇俏,手脚更是麻利,三两下给这些客人添好酒,就捧起满满一大觚水送到石磊面前。
老店东韦大叔见他们这付德性,气得花眉打结:“怎么?小子们吃饱喝足劲儿大是不是?一天到晚尽知道动刀子瞎起哄,老头子我难得有客人,都被你们吓跑啦!”他嘴上虽然埋怨,却赶紧蹲下身察看这两个家伙的伤,并让孙女儿去拿自己配制的刀伤药来。库苏克见湄儿手里还托着盘子,连忙红着脸接过来:“湄儿,你去帮韦大爷,我来!这个送哪位客人?”
萨克苏见状,挥鞭震开老店东后居然卷起一张几案,飞砸向这两小子。他俩猝不及防,只好闪身躲开。老店东趁机揉身掠近,挥臂格开长鞭后右手旋即倒扣萨克苏的胸口,竟然在一霎间扣抓他的天突、玉堂、左右云门及中府穴。萨克苏瞧他这记“雕心雁爪”来势汹汹又虚实难辨,他识得厉害,赶紧收手跃开。老店东回手拨掌,就切中他手腕的外关穴,他跌开五六步才消除这道掌劲,手臂仍然酸麻不已,他不由哼声怒笑:“好扎手的老东西!”
黑衣男子赞得声“好”,复闪身踏进,身似野鹤排云冲霄。他左手去势略缓,右手却形似鹤爪般探出,一式“华亭鹤唳”、弹指张合,指风直击韦进左肩肩窝。招式递到一半时他忽然矮身反弹,变招为“凫胫鹤膝”,双足直袭韦进腰椎及其间盘。韦进不料他变招如此迅速,他到底上了年纪,身手亦欠灵活,刚才与萨克苏交手也耗了许多气力。此时他见不及变招反击,就拧腰飘身后退数尺。
细看此人四十来岁年纪,生得倒是清矍消瘦,肤色虽略见黄黑,眉眼煞是纤长齐整,颇有神丰秀逸之像,若非这身布袋弥勒似的装束,分明就应是个落魄秀才。可石磊他们看到他这趟“草行露宿”的轻功居然可以御风滑行,却各自在心头赞好。
醉神农过得一招,心中了然,不由笑道:“老鬼你这回可输定啦!你这次采的那朵天池莲花铁定是我的了!小子你来帮忙!”他拿柄银刀割开回鹘人的皮袍衣裤,脱得对方赤条条的只剩条犊鼻裤。画湄儿脸儿通红,忙不迭躲回内室;弘婙知道醉神农八成打算给此人施以针灸艾绒,她虽是江湖女子,也颇觉脸热,躲到滕玉津身后背过脸去。
五人激战正酣,忽听沉闷的车辘滚动声,便下意识地看过去,但见四五十名附离推出四辆形状奇怪的四*车。余正好生奇怪:这正是军队中用来发射炮石的炮车,只是回鹘本来应长于马上驰骋作战,少有攻城之战,应不会准备这种炮车,想必是以前镇守交河的唐兵遗下了,他们修葺或仿造的。
余正回头见湄儿正跪在韦进身边轻声啜泣,他也看到了韦进的伤势,可心里却更加疑惑:韦进若决意一死,这一刀理应正中心脏!这匕首穿破肺叶再透心脉,肺叶因重伤失血而逐渐萎缩、最后他才会窒息而亡。这种自杀的手法会令死者在未断气之前先受尽这穿心剐肺之痛!他何必使自己死得这样痛苦?
“没错,没人守得住铁桶似的江山!却也不能任它凌于豺狼虎豹之手,任其分食其血肉,甚至于*于狄戎蛮夷之手!”余正的眼中闪过一抹恨色——“以往大好的江山被他们割据得支离破碎,朝廷却闭目塞听,由任一帮宦官把持朝政。对内就是欺软怕硬,放着各藩镇节度使自立为王,却加倍在老百姓身上施以重赋杂役来搜刮压榨;对外却是一味退却而不思进取,也难怪那姚虎有这般大的胆子敢与那回鹘将官暗通款曲、密谋不轨了!但今非昔比,咱们内忧边患已告一段落,自当重振盛世雄风。难不成你认为只求保得‘四夷不至交侵,百姓不至流散;上无淫虐,下无怨讟;私室无强家,公议无壅滞’这等小康之境便可以了吗?”
但他们三人抵达沙州时,却已是第八日了。这回倒不是石磊余正刻意放慢脚程,而是如今时至经春,河西走廊正逢风沙肆虐的时节,而玉门关附近更有“风库”之称。他们才近河西走廊西段,东风便卷地而来,不仅刮得人面皮生疼,而且砾石沙粒更是打得人难以睁眼,甚至迎风开口吸气,也会呛进半嘴巴沙子。
好在未到风沙最大的时节,他们又绕开了玉门关,这才不至于太过难挨。三人顶风逆行,抓紧时间赶路,总算在第八天的傍晚赶到沙州城外,可都已疲惫不堪了。
吐蕃乘机向唐发起大规模攻势,迅速占领了陇右地区,切断了河西与中原的联系,随后又由东向西进攻河西。大历十一年(公元776),吐蕃攻陷了瓜州,并在当年八、九月间包围了沙州城。直至贞元二年(公元786),沙州城内矢尽粮绝,沙州民众才在得到吐蕃“勿徙佗境”的承诺后,与其结盟而降。
那些唐女听到他俩搭腔,纷纷回头,除了那个扶着刘师傅的褐衣女子。曹慕客看见此女背着一面曲颈的唐螺细枫四弦琶,他主人曹品妙是曹家知名的琵琶手,他对此也略窥门径,见此女所选的琵琶质地上乘、做工精良,想必也是深谙此道之士,笑道:“那个姑娘也会弹琶?看来明日六爷遇到对手啦!”
石磊见他来势汹汹不像是开玩笑,倒吓了一跳。他识得这招厉害,自然而然地就并指如镢,使出一招“破叶分花”,直挑醉神农掌心的劳宫穴。
醉神农深知这小子功力在自己之上,他遥遥就能以指劲戳中自己穴道,自己却无法以暗劲伤他。他虽心中赞好,嘴里仍是喝骂:“臭小子想欺师灭祖吗?用老子教你的功夫来对付老子?也不知什么叫害臊!”
这“箬笠蓑衣白头翁”宗政箬本姓蒙,是南诏国白蛮部落的人。云南王皮逻阁未统一南诏之前,南诏原有“六诏”:蒙舍、蒙巂、越析、浪穹、施浪、登赕;而其中的蒙舍与蒙巂二诏之王皆姓蒙氏,这宗政箬的祖父便是蒙巂诏的宗亲。玄宗时,南诏王(即蒙舍诏)皮逻阁在唐廷的支持下合并了其他五诏,对于不服从的诏主宗亲不是囚*便是暗杀,宗政箬的祖父便逃了出来,逃至大唐境内益州(四川成都)西南部安居。
巴扎已经从张淮鼎索勋那儿将交河的事听得一清二楚,就说:“索少爷他们把那天的事说完,索都督就夸你胆大心细又很冷静。但七少爷说,如果是他,身边又有这样有本事的人相助,干脆就乘机拼出去逮住那吐屯,挟持着他,把他的那些恶鬼似的儿子们杀了,逃出城后再杀了吐屯。那么庞特勤再派来的吐屯就算要找你们算帐,也不会为着这个死人去为难那些牧人。”
此时鼓乐声声,两边人歌舞伎耍,吞刀吐火、唱经杂技,十八般技艺一样样搬上台来,众人看得津津有味。吐蕃自文成、金城两公主相继入蕃和亲,带来许多汉人的粮种食品以及经书匠人,汉化颇深,而占据沙州的这些吐蕃人常与汉人接触,也深受他们习俗的影响。虽然蕃汉如今是敌非友,河湟诸州又强制推行“蕃化”政策,但民族间的往来交流、相互感染却是那*令*止不了的。所以此时就连那些蕃将,也不由为此美妙伎艺抚掌。
石磊知道他大概故意这样做,就是想让曹家人早些走开,应该只是用药让曹品妙看上像突然得了疾病而已。他正想问是不是宓乐心让他这样做的,忽听琵琶调声一变,声音清越高亢了许多。只听琵琶女竟然又唱道:“瀚海地,漫响彻胡笳。行踏北庭葱岭雪,归来碎叶是蕃家。朔气卷黄沙。羌胡马,踏破贺兰山。野老毡服东向哭:春风犹度玉门关,汉骑几时还?”
她话音未落,那白衣女子似在回答她的疑问一般,双袖舒展,竟在这些塔尖上行来掠去、翩然起舞。但见她水袖漫扬,或吞或吐,若长鲸戏水,若轻云出岫;而她白衣御风、素带凌空,身形进似疾湍、退如归云,轻转漫摇间,衣袂飘飘、秀发飞扬,如洛神那惊鸿一瞥,又似湘妃那款款情长。
只听风掠沙枣林、声声缓奏,沙打胡杨木、嚓嚓作响,似也在为她的轻舞伴唱一般。而此时天光斜射,映得她地上的影子分外明晰,人舞影亦摇,一白一黑、一明一暗,飞天遁地、两两相应。众人看得张口结舌、目眩神移。
这月牙泉位距沙州城南不过十里左右,而那鸣沙山亦延亘盘桓至此处。原本鸣沙山为流沙积成,沙分五色,汉时人唤其为沙角山、神沙山,晋代始称鸣沙山。其山东西绵亘近百里,南北宽约四五十里,主峰高约五百余丈,沙垄相衔,盘桓回环;行至山上,却沙随足落、经宿复初,兼其行之有声,随风作鸣,人以为奇却不解其因,故而又称为“魔鬼山”。
月牙泉便正处于鸣沙山环抱之中,其形酷似一弯新月而得名。占地不过十数亩,水深亦只有丈余,然水质甘冽,澄清如镜。那流沙与这泉水之间仅不过数丈,虽遇烈风而泉不被流沙所掩没,地处戈壁而泉水不浊不涸。
这种沙泉共生、泉沙共存的独特风景,令人无不赞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行经此处,无论从山顶鸟瞰,还是泉边畅游,都会骋怀神往,确有宜性怡情、明神洗心之感。
石磊见状,便稳步上来,一手接过海碗,一手的拇指中指伸入酒中,轻蘸一下,朝天一弹;再来第二下、第三下。三下弹指后,他才喝了一小口酒;穆沙使都面露微笑,伸手与他斟满;待他喝了第二口,再斟满。两次斟罢,石磊才双手捧碗,仰头一气咕嘟咕嘟地灌了下去。
这海碗大约装得五六斤酒,石磊径自一口气饮下,半途亦不放手。在场的吐蕃人皆是善饮好酒之人,见他这般鲸吞,连口气也不换,都不由相顾咋舌,但心头都升起几分敬佩。吐蕃人出身游牧民族,对敌人虽然残忍,但崇拜勇者、素敬豪士之风甚盛,亦不加伪饰。
看到张议潮一行人走进来,穆沙使都立起来笑着招呼,却隐含讽刺道:“咦?张爷平时百事缠身,为咱沙州大小事操心不尽,如今有伤在身,怎么不多休息?”
张议潮只是淡淡地扫了石磊等人一眼,就不动声色地笑笑:“穆沙节儿好兴致,鸣沙洗月,歌舞升平,张某倒不如节儿风雅。”
穆沙使都与张议潮对视片刻,终是心照不宣地笑笑:他吐蕃人在沙州的治理必须倚仗张议潮这等汉人大族,还不想与他交恶。于是他问道:“张爷找我何事?”
他们行至蘑菇台山下,这里山石蚀腐凋损,山上密生荆棘低草,冲上去较费力,俯冲下却很容易。此时山挂夕阳,水月初上,日月遥遥相望,在这山间水泽,倒是别样美景。可他们分明看见山头竟闪动着人影。突然一人率众长身立起,虽然他背月而立,距离又远,看不清楚他的面容,但他居高临下,那沉着的气势却很明显。他俩心道:那伤兵临死说“大风沙”有三个首领,如今才出现一个,另外两个呢?
石磊抢到长矛,大喝一声,一着“飞沙走石”,左拳连震,十余名士兵或被他击得仰面跌倒,或被他震得飞开;而他右臂挥手便将长矛掷了出去。众人只听耳边打个焦雷,随即疾风刮过头顶,那三支飞箭竟在半途就被长矛格开!
两方人刚刚僵持不过盏茶时间,听得山上一声断喝:“住手!”余正扣住严凌大的肩井,却一手抵着他颈椎上的大椎穴,以内家真力向山下开声喝出。禹策风董平沙面面相觑,只好先下令士兵住手。他俩知道吐蕃人顷刻便至,可他们的兄弟义重,又不能丢下严凌大逃走,不由进退两难。而他们那些手下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这里竟鸦雀无声,只闻榆林河水哗哗流淌,而东风掠过空谷,也变作呜呜的低沉之声,教人心头愈发紧张。
忽然间他们身后的峪口以及榆林河的下游同时响起密集的战马奔腾声,禹策风等人大惊失色:他们自然听出来者大约近千。而石磊他们却面露喜色:这正是张议潮的火云飞骑。
他们退去的路上,然后众骑翻身下马,一些火云骑士解下马背上的安营扎帐的工具,就地生起十几堆火来,并手脚麻利地搭起一个个简易的行军帐篷。
远远看去,青帐林立、篝火熊熊,寂静的山谷河道遍开朵朵青色“蘑菇”,赤火跳跃、轻烟蔽道,将刚才打杀的痕迹大半掩盖。另有一小队士兵却拾起那些勾戟软索,一路沿着方才严凌大那批手下奔下时的途径奔上山道,但只奔得一小段山道,便即回身作势欲俯冲下来:因为他们已听到穆沙使都的游骑正沿着榆林河的那条道上奔了过来。
张议潮马上接口:“三位当家如不嫌弃议潮的陋室低檐,议潮愿与三位一室而立,共避风雨、同展宏图!”他言语恳切且斩钉截铁,严凌大等人脸上俱是震撼。
忽听那董平沙呵呵一笑:“张爷既然如此开口,我们也不是不识好歹之辈。嘿,咱们这‘大风沙’的名号还真取对啦!看来咱们哥仨儿还真落在这天天吹着大风沙的戈壁滩里挪不了窝儿呐!”
四人静得片刻,终于一齐抚胸击掌、大笑不止。
吴安正搁笔一笑,正待回答,却听石磊正脱口念出墙上悬的一幅题诗:“天下沸腾积年岁,米到千钱人失计。附郭种得二顷田,磨折不充十一税……*庭前厌酒肉,不知百姓饿眠宿。君不见城空墙框,将军只是栽花竹。君看城外衂惶处,打赌段芋花如柳絮。海燕泥欲作巢,空堂无人却飞去。”
磊待了片刻,还没有什么动静,他刚放松呼吸,忽听琵琶弦动、轻歌唱起。他微微失色:以他的武功居然听不到此女掠来的风声,看来她的轻功比醉神农的“草行露宿”更加高明。只听琵琶女唱道:
“平沙莽莽烟如织,燕山抹却别家碧。狼烟袅云轻,戍人空惆怅。
策马却踟蹰,南雁渐北回。
何处望长安?关锁千重山。”
琶声低沉黯哑,歌声悲凉委婉,勾起别样幽愁暗恨。她仿李白那支《菩萨蛮》略略移作、唱将起来,似叹似嘲,想是在对沙州城的再度易主而心生悲凉。
张议潮与严凌大相顾一眼,然后才道:“行军布阵之术可以靠军师谋士,身先士卒、凌阵慑敌的叫勇士,但只有激越执着的情怀,没有虚怀若谷的气量与*远瞩的目光,却不会是好将帅!”
他转头看向远处的莽莽平沙:此时天际渐白,启明初起,东风卷过戈壁,扬起黄尘散漫,呜呜作响,却仍可以见鸿影掠空、听得雁阵惊寒——他叹了口气……
巴扎道:“嘿,石大哥你想必不知道,咱们这里的和尚与你们中原的不一样,不仅可以当官,还可以做买卖放贷钱、买地买奴买房子,甚至不*荤腥不*婚娶!”
听到他这样道来,石磊不由羡慕地说:“天下间竟有这等便宜的和尚吗?说得我也动心了!”惹得余正画湄儿直乐。
石磊暗暗称赞:“听说天竺有趟达摩拳法,传入中土少林寺,后经他们改良成为入门的基础罗汉拳,想必应就是这趟拳术。只是罗汉拳在硬桥硬马、以硬打硬方面虽承袭了达摩拳的特点,但这天竺僧走拳如匠金击石,挥臂振拳间又似带有掌法中的削、云、挂、剁等技巧,拙而不呆滞,细微精妙处更胜罗汉拳。”
谁知余正却笑问:“你要我去帮谁?”
画湄儿气得跺脚:“当然是帮石大哥了!你是怎么啦?”
但余正指了指穆沙使都:“湄儿你看,连穆沙使都也不敢怎么开罪这些天竺僧,你说咱们上去帮忙打败这些人会有什么后果?他们这样地蛮横无理,更视人命如儿戏,听索兄方才所言,这些人不过为一点口角之争就要吐蕃赞普灭了所有的汉僧,那你说汉人明着得罪他们会怎么样?”
他们正在猜测,却见一排排异服打扮的舞者走上台来表演舞蹈。她们人人以纱丽蔽面,身着赤胳露脐的轻衫,一个个身形轻巧赛飞燕,腰肢柔软若灵蛇,非但衣裙流光散彩、华丽耀眼,更兼其舞姿热情奔放,顿时迎来阵阵喝彩声。
他剩下的话还未喝出,这女子似有些着急,怕他惊动外面的人,忙伸手掩住了他的嘴。石磊只觉这手掌柔若无骨又沁凉光滑,自己嘴唇面颊却顿时火热。他平素少有与女子接触,除了自己家里的丫头以及母亲,就只有个当妹子看待的画湄儿;如今遇着这个令他次次捉摸不定又处处透着神秘的女孩子,只觉口燥难言、心脏呯呯乱跳。他不由想:“若是我不说话,她的手是不是就不放开?”
石磊细看她淡褐的瓜子脸,英眉飞挑、凤眼圆睁,土榻里灰暗之极,仍看得那玲珑生辉的眼波流转如水。她前额压着阔边赤金的抹额,满头青丝俱结成细辫,微束至顶并镇以金环,既俏皮伶俐又不失妩媚。
众人正自愕然,却听石磊长笑未歇,便吞胸缩腹、曲背拱肩,他的身子陡然缩起,葛尔察紧着的双臂就搂了个空。然后石磊就势反脚勾起,同时沉肩旋身,葛尔察喝了两声,环步相拦,正待扣紧手指,但石磊顺势滑身倒步,却趁机刁住葛尔察的手腕,右手却反拎住他的腰带。两人顿时扭在一起,僵持得片刻,都呵呵大笑,各自收手跃开,抱拳行礼。
余正点头:“后来李希烈马上挥军沿江随战,但曹王等他离开天险蔡山,沿江行了三百余里,就突然倒舟顺流东下,急攻蔡山。曹王的兵船顺水顺风,日行千里,只用了半天就毫不费力地抢奔入蔡山,但李希烈的兵马走旱路,累死累活地赶回去救援时,曹王已经斩杀李希烈的守将韩霜露,还乘胜攻占了黄州(今湖北黄冈)与蕲州,蔡山之战终于大获全胜!”
他这招“撮土焚香”使得妙到毫巅,若慢上半分,湛陇飞就是乱剑刺身之虞,而他说不定也会被洞穿胸口。石磊格开湛陇飞就反手扣住他的脉门,长剑飞掷湛复光。湛复光刚刚闪开,便看到他已经夺下湛陇飞手中的虹羽剑,扣住自己的伯父却傲然问自己:“湛少寨主以为如何?石某可需要趁火打劫?”
石磊淡然道:“少寨主与宓姑娘素有默契、合作无间,怎会不知她所言真假?那就烦少寨主把这……”他原想说“把这剑还与宓姑娘便是”,但话到嘴边,心里到底不舍,便转口道:“把这话带给宓姑娘:在下对姑娘是敬而远之,只盼她行事下手能留些情面,也免得他人受池鱼之殃。”
萨克苏不料他抢上便连施杀手,手忙脚乱之际长鞭又被斩去两截。他勉强以断鞭格偏短剑,才退开三两步,石磊调转剑柄反手持剑,借着前一剑的去势未尽,回手间挑剑削出那招“李寄斩蛇”,短剑如乱劈风般一气变幻出剁、切、截、绞四式,真个杳之若日、翩如腾兔,剑势追形逐影、光若仿佛!
石磊若想闪躲,此时宓乐心决计打他不到,但他心中有愧,就甘心挨这记巴掌。他待她哭声渐小,才红着脸嗫嚅着说:“刚才是我不好。但上次你点了我的穴道,把我扔在和尚的床下面差点没被活活烧死,咱们就算扯平了!”
石磊定睛看去,三丈外已经立着一名年过五旬的红衣蕃僧,身材粗壮高大,面目隐带煞气,正冷冷地盯着他俩。他还未问出口,却听宓乐心惊喝:“额柯多罗?师父刚才放过你了,你还想做什么?你堂堂一代宗师,难道想自食其言?”
石磊扳过她的身子,轻轻吻着她满是泪水的脸颊嘴唇,叹道:“你全心全意待我好,我还体会不出么?你若不体贴我,怎么刚才一比划就知道湄儿做的靴子合不合我的脚?说不定你也偷偷地量过的。”
宓乐心啐道:“不害臊!谁会去量你那臭烘烘的脚底板?”
石磊大笑:“你若没量过,怎知是臭的?”
这唐拳的基本拳法为四击、八法、十二型。其中四击为踢、打、摔、拿;八法为手、眼、身、步、精、气、力、功;而那十二型则是猫窜、犬闪、兔滚、鹰翻、虎扑食、马奔槽、蛇吐芯、猴献桃、鸡啄食、鹤击群、蟒翻身、龙探爪。要求施为者拳似流星眼似电,腰似蛇行步赛钻,精神充沛气宜沉,力要顺达功要纯。
石磊倒负双臂却扎身前倾,身如卧蚕伏桑叶,却沉如泰山压顶般仆身压住朱邪赤心翻踢的腿脚。朱邪赤心的两记蚕手堪堪递出,石磊似脑后长了眼睛,反剪臂膊,回肘撞中他手臂的穴道,顿时格住他的手掌。
朱邪赤心辨认出这招式正是那天张直方的“天罡手”中一式“魁星点斗”,不由咋舌:“这……你这招怎么这样打?”
四人渡过泾水、沮水,两天后到了同官就改向西驰,第三天黄昏时分才到一座荒凉的小村落。
只见这里处处陇头黄土、童山弱树,村外五里却有赤色的山岭延绵,其中间杂许多小峡谷。山上的溪泉汇流而下,聚成一条不深不浅的河沟,但河水不仅隐带锈黄色,还散发出刺鼻的异味。
天色渐暗,野地里只有夜枭与蚊蝇蛾虫在低空盘旋,偶尔会惊起几只早早出洞的蝙蝠,朝各人身上瞎扑腾。
宓乐心想起郑盈盈的遭遇,心头一颤:“他、他竟让王才人去伺候那老阉奴?”
别惜之默默地点头,半晌才说:“原本他是不想的,但仇宦存心‘考验’他结好的‘诚意’,就提出要他最宠的姬人去仇府。听说每次王才人回了颍王府,都数日不敢出阁见人,可见那阉狗何等凶残无耻!”
众人惊讶地看着她,她颤巍巍地取下壁上挂着一面四弦十三品的花边阮咸,抚弄三两下,又道:
“我家才人本名王玬,原系出身邯郸城中颇有名气的一家*楼。此楼素以培养能歌善舞、吟风咏月的歌舞诗伎为名,如今江淮名*徐月英、韦武昌、茂英娘子,俱出其间,她们当年甚至还与才人份属姐妹哩!我那时才七岁,因年齿尚幼,又手拙人笨,就先给才人作婢儿,但凡她抚琴弄舞时侧伺伴音添声而已。”
“谁知去了令尹府,才人就吓了一跳:原来府上的客人正是光王。令尹正向光王陪笑:‘殿下,我已向楚妈妈打听清楚了,这还是两个清倌人,一个能歌善舞、一个长于淘酒茶道。’光王淡淡地说:‘嗯,陛下正想收罗伶俐的女子充实内教坊。’这时我们才知道,原来楚妈妈联合令尹把两位姐姐卖啦!反正就算那客人回来,也未必有胆子与皇家斗。”
“因为天寒地冻、滴水成冰,许多河道雍塞,咱们走水路也走旱路。过了翼城后,我们沿汾水乘船,数天后遥遥看到有座山,山下个渡口,掌舵的说那就是龙门河口,过了龙门山龙门口就是京畿道,咱们也就能‘鲤跃龙门’啦!”
可她的声音没有半点欢悦,只有一腔凄楚,教人听了好生难过。
“转眼姐妹们都被救下去了,只剩咱们四个,才人突然跌倒了,我去扶她,她却拉着我退开几尺,才对他吼道:‘你这么狠心,我才不与你走,我要跟着王爷。’”
“我正想劝她,他却笑道:‘谁瞧得上你这个凶巴巴的小丫头!’说完就抱紧綪姐跳下船去。我急得奔到船边,最后那艘筏子已在十多丈开外了。才人不肯跟他走,可我没有这么想啊?他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呢?为什么?”
石磊道:“原来田大侠发现他弄的手脚,他就下了毒手?”
田娘子悲愤填膺,半晌才道:“但他也有些顾虑,所以命令几个道士潜入凤凰谷将先夫毒打一顿,并以我母女的性命相胁,不许他把*告诉陛下。先夫受此折辱,终于……”
她哽咽难语,眼泪一滴滴地落在女儿颈中,田幼薇见母亲如此伤心,水灵灵的大眼睛也满溢泪花,一个劲儿地问:“娘亲你身子不舒服么?要不要请飞卿叔叔来为你瞧瞧?”
别惜之纵身跳到丈外的土丘后,走回来时手里拎着田幼薇这个小囡囡。她双手拼命掩着小嘴,仍忍不住咯咯地笑出声来。
这小姑娘活泼灵秀,大家都心生喜爱,宓乐心见她纤眉大眼,脸颊红白相揉,活脱脱是个小美人胚子,又怜惜她母女俩的遭遇,就抱她与石磊坐在一起,逗她开心。田幼薇也不怕生,偎在宓乐心怀里戏耍半晌,又吊着石磊的脖子荡秋千。
众人回头见一骑驰来,马背上坐着个相貌奇丑的中年男子。他奔到近前就甩鞍下马,但见此人头裹圆顶巾子、脚蹑丝鞋,却罩了件不修边幅的粗麻长衫,腰间还悬了柄玉剑。
四人见他冠履高贵却衣着邋遢,不伦不类、十分奇特,若非他神态举止自带三分潇洒儒雅,活脱脱是那年画上的钟馗下凡。可田幼薇马上嚷起来:“飞卿叔叔,你怎么来了?”
她仔细看来,突然反手拦住石磊,还摆手示意让温庭筠放轻马步、以免被这群人发现。两人很是不解,她咋舌道:“好厉害,此人居然会摆这握奇车轮阵。”
石磊问:“车轮战倒见过,这握奇车轮阵是怎么来的?”
宓乐心道:“你叫我三声‘好姐姐’,我就帮你。”
石磊红了脸孔:“你先助赤心脱困,我再补上。”
宓乐心摇头:“到时候你又会赖皮。”
石磊无法,低声道:“那叫你‘好妹妹’吧,你比我小,我叫不出口。”
宓乐心突然沉下脸来:“谁稀罕做你的好妹妹?”说完竟窜了出去。
他的口音生硬古怪,似竭力学着吴仲舒的北人方言,可吐词又略有变化,仿佛弹着舌头说话一般,倒像是河西陇右州境的人。
宓乐心此时才将这人看仔细,倒真吓了一大跳:这北人小将满脸坑坑洼洼,挤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活像只吹胀了气的瞎眼癞*。温庭筠已经长得够丑了,但与此人一比,倒变成了*倜傥、玉树临风的翩翩佳公子。
石磊暗暗吃惊:没想到吴仲舒身为一个军支使,也敢对三人如此出言无状,看来卢龙军的态度比想像中的更加强硬。
他正自思忖,不意却见那北人小将正在打量自己和宓乐心。这人面貌奇丑,表情呆滞如槁木骷髅,一双眸子却隐有精光、英气逼人……
宓乐心不觉嫣然一笑。那北人小将提步与她擦身而过,误会她在讥笑自己,他心生不忿,低声道:“哼,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任你艳冠桃李,还不是心如蛇蝎?”
宓乐心惊道:“道士?是上次来打伤田大侠的人吗?他们什么时候来的?”
田幼薇的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布哈拉叔叔去接你们后,他们就来啦。我只听到有人叫说了句‘建平兄你看这个可比你先前的浑家标致?上次咱们来就已经瞧中了,但师父偏偏自己留着’,然后他们就去抓娘亲,还、还扯她的衣服。黑马挣脱了缰绳冲过来踢他们,娘亲拼命把我放到马背上……”
他们赶上温李的马车,将前因后果略述一遍,惊得两位斯文先生目瞪口呆。
别惜之忙道:“两位请勿担心,马元贽的人既然找上门来,别某自然不思再连累先生。只是此时我师嫂与小薇身上有伤,不便乘马,想借先生马车一用。待去镇上找个大夫为师嫂瞧病,我雇了车子后就另觅住处安顿她母女俩。”
李商隐愠道:“别兄弟把义山看成什么人了?”
如今时值春夏之交,各处官道上的商贾贩夫、骡车马队络绎不绝,他们走的全是官道,虽然也察觉有人暗中窥探跟踪,但终是无人敢来生事。
次日傍晚他们就来到与同州一水相隔的澄河镇,但刚到镇上就发现这里水陆俱有守军往来奔走,石磊就问路边歇脚的挑夫们这发生了什么事。
宓乐心好笑:“华府的保镖能有多少斤两?刘穜劫持个华千金还会被人认出真面目?”话才出口,两人顿悟:“他在故意生事?”
别惜之道:“他若想嫁祸,用意太过明显,而且特勤沿途各地驿站有大唐官员接待,宗政老鬼又暗中跟着,他难不成还敢当着众人捧个大美女去献给特勤?”
铁应虚道:“久闻玉豀生长于律诗、温八叉擅倚新声合歌填词,这等本事远非寻常司官所及。”
李商隐勉强笑道:“虽蒙公主垂怜,但若无谕旨或吏部调令,义山不敢越俎代庖。”
铁应虚还待好言相劝,别惜之已忍耐不住,喝道:“少在这里卖弄斯文,你来请两位先生的,干甚去惊扰我师嫂与小薇?”
铁应虚下意识地抱着李商隐落下舸舰,他抬头却见石磊左刀右剑,挥劲斫向钢挠,不由惊问:“你做什么?”
话音未落,石磊已借助一双宝刃斩断了挠抓,大河船失去羁绊,如脱缰的野马般直冲下游的铁壁铧嘴船。
远远站在船头观望的长宁急令掉头让开,可铁壁船头底尾高、体积庞大,哪能顷刻间转开?众人惊呼声未歇,砰然巨响尽淹滔滔水声,裂痕累累的大河船已被铁壁船撞得粉碎。
长宁蛾眉倒竖、恼羞成怒,正想喝令近侍拿下他,却听别惜之哈哈大笑:“赤心兄弟说得好!尸位素餐、耍奸弄鬼的小人该惩治,装腔作势、祸家误国的金枝玉叶也一样可恶!”
众侍卫骇得面无人色,金吾将军郑光听得此言,握起腰刀,呼道:“反了反了!尔乃蛮夷,幸浴天朝国恩,居然还敢口出狂言?”
这时铁壁船行过险滩,但见前方有个小港湾,泊着一艘扎花轮船,比这铁壁船还长上两丈,船舱分作数层,其上还设有花厅客舱十数间,甲板上垂纁帘绾丝带,甚是华贵显眼。
长宁命人换乘轮船,才对郑光道:“你把铁壁船还给同州刺史,再快马加鞭回京禀报父皇母妃,说我不日便即返家。”
宓乐心噘起嘴儿:“她自然舍不得害你。”
石磊听她娇嗔,*不住咬着她的耳朵唤了三声“好姐姐”,她芳心窃喜、凤目藏春,嘴里却说“现在补上也晚啦”。
两人侬语戏弄,宓乐心怀里的田幼薇却叽咕着偷笑起来。宓乐心涨红了脸,轻拧她的小脸蛋:“坏丫头居然敢装睡!”
长宁掩嘴一笑:“敕旨上要义山先生马上就去桂州么?得冬月以后啦!那时王晏实和张直方还会留在京城?反正场面工夫已经做过了,到时候再悄悄补一道敕令调义山先生回来,有什么难的?你们怎么这样沉不住气?”
众人吁气归座,李商隐啼笑皆非:“既然如此,公主早些讲明就是,干甚要咱们误会你?”
长宁但见黄昌驹那双虾仁似的眼珠直往自己身上转溜,她骇得牙齿发抖:“你、你想做什么?”
黄昌驹道:“虽然公主一向锦衣玉食、娇生惯养,但咱们岭南十八州拥有万顷水域、千里海楼,想来也够安置你这金枝玉叶。”言罢探手就抓向长宁。
然他的阴阳盤虬抓堪堪探出,一缕疾风直打他背心风门穴。他回手反扣,触手却柔软油腻,竟是个沾满汤汁的肉丸。
这风陵关位于黄河从北到南、继而从西折东的转折处,又直通渭水。河水滚滚,气势澎湃、景象万千。
唐人元载在《中都议》中描述:“黄河北来,太华南倚,总水陆之形胜,壮关河之气色。”水流端是湍急无比。
众人心里生寒,朱邪赤心骂道:“呸!若是今晚不起雾,难道你还能呼风唤雨不成?”
此时下层船舱里的侍卫舟子俱被杀死,夜风吹动寒江,氤氲水气里带着冰冷的血腥气,羿珏佳见自己掌间衣襟沾满千竹生狄风的鲜血,心中杀机陡盛,左掌格向别惜之的胸膛,右手捡起追风令就剌向石磊的咽喉。
长宁尖叫道:“住手、不许杀他!”
原来黄河从龙门跃出,一路奔腾到中条山的龙首之下,迎面被秦岭山脉阻拦,于是掉头向东驰骋千里才汇入渤海。而风陵渡西接潼关渭水、北承南下黄河,每当黄河浪潮汹涌南下,这一带水势陡急,惊涛排浪如地崩山倾般涌来,过往船只都不敢在此时行船……黄昌驹耳边听着着潮声渐近、黄氏军哗声大作,他心里隐隐着慌。回头忽见天际白浪滔天如雪山崩坍,正是那黄河之水天上来!
舰队忽然停了下来。众人忧心忡忡、坐立难安,也不知等了多久,眼看旭阳高起、已过正午,江天一色、波光如银,他们昨晚拼斗了一夜,又呕出河水,此时个个腹中饥火上升。但厅中只有数杯清茶、几碟干果,他们嚼了几枚果核、饮了两口茶水,却饿得更加厉害,可主人就是不露面。
铁应虚忽然笑指江水:“听说黄河的红尾金鳞鲤鱼是天下一绝,如今咱们还在愁没东西吃么?”
张七抱手胸前,直到众人风卷残云般将饭菜吃得干干净净、命人撤去碗筷,他复道:“咱们的船现在早过了风渡关,你们既然还要回凤凰嘴的客驿接人,我们不便回头行船,还请你们上岸后自便。”
众人不觉怔住,心道怎会有这等便宜事。石磊拱手谢过,问道:“张兄厚待,我等感激不尽。石某可否请教一事?”
长宁刚刚松了口气,张直方冷冷地道:“要想咱们卢龙军放弃挥师西征这等首功,却只能坐镇河北的奚人契丹,保证渤海国的铜铁平安运抵京畿,若不是陛下最心爱的女儿下嫁,只怕咱们卢龙军的人心不服!”
朱邪赤心呸了一声:“居然逼婚到陛下头上去了,你当陛下会怕你不成?”
长宁心念方转,石磊合掌砸拳、起手虚推一式“叩石垦壤”拦向张直方。
张直方素闻石家庄以“石破天惊”闻名于江湖,他虽莽直好斗,却还没狂妄到目中无人的地步。他小心撤了十数招,见石磊的破天拳势沉稳厚重,招式简洁利落,心知遇上了劲敌,而他单以天罡连环手已难抵挡,便一改缠身游斗的打法、仗着自己身强力大劲道猛的优势,以最正统的先天罗汉拳迎战。
但她的笑容忽然凝住:因张直方施出一式“牛花托叶”卷打石磊下盘后就抬手倒托石磊下颌,石磊劈手格开他的拳头,他竟拱肩撞上、倒身拱腰反击石磊胸腹。
她心下大奇:“这分明是当日天竺僧所施的达摩拳中的那招‘借花献佛’。张直方的罗汉拳应是习自少林武僧,若是这式‘牛花托叶’不起作用,似乎应换成‘苦海慈航’或‘回头是岸’才是。他从哪里学来天竺拳术?”
众人见状无不心下恻然,温庭筠执起田娘子的手、哽咽难语。突然他身躯颤抖,因她幽幽地唱起自己写给她的曲子:“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他不*潸然泪下。此刻风过黄河、鳞波层涌,江上的号子时断时续地扯起,而那微弱而凄苦的曲调撕碎在风声水声中,终于不可闻了。
五人奔不过四十余里地,便渐觉异常:周近的沟壑虽多却不深,兼之位于水网交错地带,草木丰茂并不奇怪,可滩头青荇却明显有人马奔腾过的足迹,有些土石上还隐约可见刀斧印痕。
再走半里,翻过土岗,地势陡然低下,众人眼前一亮:这竟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花海。春枝吐翠、树头藏娇,分外赏心悦目,花间树丛掩映楼台画阁、寒潭长洲,遥见水滨背有石山,迎面则是曲径一条通幽处。
朱邪赤心见每隔数尺就间杂一棵树皮灰褐、密枝卵叶又高达丈余的花树,弱花如珠玉般隐缀于绿叶之下,花色牙黄、花缘晕紫,香如醪酿,十分别致。
他好奇地伸手去摸,突然手指刺痛,却是被宓乐心用天雨丝扎了一下。他吃惊不已,只听她笑嗔:“赤心你要小命儿不要?这含笑梅又叫烧酒花,别看这花小巧玲珑又香气醉人,花汁花粉却有剧毒,中毒者会缓缓窒息而死!”
宓乐心还在沉吟,却见风动水涌芰荷香,荻花苇草深处缓缓拨来一叶莲舟,一名红衣女子在船头扳桨,舱中却有个笼着灰黑色长袍的男子盘膝而坐,怀抱竖箜篌,正在铮铮试弦……笑道:“唉,西陲汨没玉关绝,汉家丝竹声凝咽。蕃帐犹旋绿腰舞,胡琴幽怨谁人解?竖箜篌在波斯国都已渐难寻觅,没想到大唐故国还有传奏。”
余正领他们进入行宫,但见层台耸翠、飞阁流丹,鹤汀萦桂殿、凫渚绕兰宫,张七叹道:“帝子长洲、仙人旧馆,就算太宗圣主也未能免俗。若我是皇帝,定当致力平定边陲、远复失地,怎能贪图安逸、享乐丧志?”
宓乐心听出他明为感慨旧地盛景、实则暗嘲当今天子,心头微惊:“张仲武的人怎敢如此说话?”她终是回头看去。但见张七宽额方颌、隐显风尘之色,扬眉如剑、长鬓似刀,一双丹凤目虽略显儒雅,眼光却锐利冰冷。
张仲武心中一凛,张七忽然插嘴:“黠戛斯所惧者并非乌介、而是仆固俊。但仆固俊有心反吐蕃,只要伯父剿灭乌介后就提马直驱河湟,与阿热可汗合力压制此人,也未尝不可。”
众人一惊,宓乐心和余正更加诧异:“除了我们几个以及皇帝,就连马元贽似乎都不太清楚此事,张七怎知仆固俊存心对抗吐蕃?”
众人遥见总阵散开,内外之分变作天覆与地载阵,左右之分变作风扬与云垂阵,前后之分化为龙飞与虎翼阵,而东北西南四隅灵活结作鸟翔与蛇盤阵。士兵们背插各色小旗,在各自的阵中穿插来去,八阵一齐变动,令人目不暇接。
石磊张直方等人心道:“宇文博的一个小阵式反复变化已教咱们觉得凶险非常,可与眼前八阵齐出相比较,才知刚才的不过是小巫见大巫!若万千军队照此布阵,谁人可挡?”
张仲武长年坐守幽州,深知当地军情民风,现在听到李德裕的安排,不由与张七面面相觑:自安史之乱后卢龙军屡次生乱,朝廷对其防范之心更甚倚仗之意,故张仲武在泽潞之役中数次请缨皆被武宗婉拒。北人心性高傲急躁,素不服唐使指挥,若教他们打着神策军之名西征,只怕人人都会反对,李德裕这般做来可谓一石三鸟。
张仲武心头怒起、须发皆张,喝问道:“太尉若执意为难咱们卢龙军,何必要求仲至归守京师、又封赏我儿?”
刘沔问他:“日本人擅长什么?”
张直方答道:“海战、平陆奇袭。也许他们马上功夫不会太差,但他们越洋而来,自然不会准备大批骑兵。”
刘沔反问:“若无大批骑兵,日本倭人最多只敢沿海扰边,如何有本事跃过白狼水?但他们生性狡猾又精通暗杀、刺探这等勾当,如果他们配合契丹人,才会真正为祸不小!”
这一日两人来到尉氏,这个小市镇离汴州南面的开封不过百余里,因此地有条至黄河分流的护城河绕城南下,前接须索河、下通淮河,故舟车往来频繁。如今端午才过,家家户户忙着准备城隍圣诞和天师诞,小城也分外热闹。
宓乐心玩心忽起,黄昏时分拉着石磊去护城河边赏莲舟、看放水灯。两人兴致勃勃地来到河边,只见沿岸除了花艇莲舟、渔船舸子,还泊着数只形式特别的江船,不仅较寻常货船大得多,吃水也更深。
原来仇沣正自无聊,无意中看到宓乐心装扮的小后生英姿妩媚、又与石磊亲密调笑,竟将她当作娈童优伶一类的内宠,不觉心痒,立刻着手下拦住两人,笑道:“老兄好会享福,养了个比花儿还娇嫩的小哥还来这里寻欢么?”边说边伸手去抱宓乐心的肩头。
石磊顿时大怒,宓乐心却悄悄捏了捏他的手掌,他微一怔神间已被两个壮汉隔开。
石磊并不直接答她:“我的娘亲可能随其母姓聂,闺名唤做青丝。”
宓乐心道:“莫非令堂竟是聂隐娘的女儿?”
石磊伤感地点头:“人人都敬聂隐娘是位江湖奇女子,可她却嫁给了个平凡的磨镜匠人,在盛名之际悄然归隐,之后还默默无闻地撒手人寰,更可悲的是她的后人居然流落教坊成了倡伎。若聂隐娘泉下有知,真不知如何地伤心!”
张七见他不回头却认穴却奇准,赶紧立掌切向他的手肘。这胡商缩身急蹲,抬高左肘后扣抓反旋向张七胸腑,右指却自左肘穿刺而出,戳向张七咽喉。
饶是张七身手敏捷,也被此人如此精妙的擒拿手法迫得倒退数步。张直方挥刀削下这人紧裹的头巾,却是一头卷曲的绾花辫子。
他细看这人圆脸细眉、高鼻深目,端是妩媚灵秀,于是冷笑道:“原来是个回鹘婆娘!”
张直方冷冷地问:“哭什么?哪有你这种武功低微又胆小如鼠的探子?”
百灵气呼呼地抹着眼泪,道:“谁有兴趣当探子啦?乌介哥哥与国师手下的能人那样多,单只是个刘侍卫,出入你幽州城还不当进自己家门一样来去自如?”
张直方沉下脸来:“你这蛮夷女子还敢口出狂言?本副使先削下你的鼻子,看你敢不敢吹大气?”
按参赛规章,小丹暂停更新,以待大赛结束再续。请朋友们多多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