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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人生是子宫的一个轮回，仅此而已。
第一章
这是坐落在成都众多小院中一个，破旧、逼仄、颓败，斑驳的墙壁写满岁月的无奈，城市的延口残喘。
“像极了没落贵族。”林杰提着行李箱，看着小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人群，忽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很快，他被这个念头吓了一大跳，“没落贵族？”这是母亲一向对父亲明里抬举、暗里贬低的调侃，怎么在自己内心根深蒂固？看到什么不合心意，就用来形容什么。
林杰叹了口气，再深吸一口气，憋在心里，漠然打量着这个小院，这里，即将开始我义无返顾选择的生活，但，我是谁？只不过是过客，始终无法融入任何环境。人群进进出出，早已形成一种规律，谁也不会在意小院门口那个提着行李箱的大男孩，顶多，匆匆扫描几眼，便大步离开，这里，人来的来，走的走，人们早已形成习惯，谁也不是谁的谁。
明明是秋天，林杰却觉得浑身躁热、额头冷汗，那口气实在憋不住，好象有许多无形的小拳头重重捶打着胸口，大声嚷嚷：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气急攻心，林杰呛得面色潮红，咳嗽不止，有薄薄的绒毛在嗓子眼抓挠似的，难受得要命。
“怕是又感冒了？”一阵冷风扯着旋儿，夹杂着几片枯黄的落叶呼啸着奔向远方，林杰打了几个寒颤，嗓子被丝线束缚住似的，发出的声音无比笨重。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都习惯了。”林杰连连咳嗽，呛得上气不接下气，嗓子沙哑，心跳急促，他故做潇洒的耸了耸肩膀，哆嗦着提着行李箱移动到小院旁边的小卖部，“来瓶矿泉水，咳……咳……咳……”。
“喏，一块五。”
林杰拧开瓶盖，对准喉咙，一阵猛灌，喝得太急，又一阵咳嗽，连打几个喷嚏。
“小伙子慢慢喝，不要着急。”
林杰头也不抬，稍微停顿，接着继续猛灌，一片冰凉惬意，矿泉水像安抚灵魂的巧手，卷走所有让林杰嗓子奇痒的绒毛，让他无比慰贴。
咳嗽，这才渐渐平息下来。
“没事了吧？要不要再喝一瓶？”林杰抬起头，一个头发蓬松的女子，24岁左右，长得颇有几分姿色，她趿拉着拖鞋，穿着睡衣，侧出半个身子。看到林杰茫然的眼神，她觉得有什么不妥，匆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睡衣，尴尬的笑笑，打破僵局：“不要钱，我请。”
“不用了，谢谢。”林杰低垂着睫毛，将手中的空瓶子捏得“哐哐”做响。
“新搬来的？”
“恩。”
“几单元，几楼？”
“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你来找空房子？”
“不是。”
“那，就是已经联系好住处了？”
“对。”
“说说，合伙人的特征，看我能不能帮你？”
“唔，是一群年轻人，大概，3男2女？不对，3男3女？”小闷初中毕业就没读书了，其他几个是他室友。林杰眯缝着眼睛，皱着眉头想小闷那帮人究竟有多少个？是5个？还是6个？好长一段时间没去，不知道又走了几个，来了几个？
“3男2女！哈哈，一定是他们。”女人神色兴奋，“扑哧”笑出声来，几步从柜子后面蹿出来，“走，我带你去。”
林杰茫然的看着她的手舞足蹈，纳闷得厉害，热心成这样？真少见。她一定不是成都女人，在林杰眼中，成都女人一贯喜欢昂着高贵的头颅，高跟鞋敲打着地面，一步三摇在闹市街头招摇万种风情。
“哟，看我这急性子。这小摊子绑着手脚，一时半会儿缺人还真不行。”她看了看周围，一个熟悉的人影儿也没有，歉意的笑了。
“没事儿，我打个电话问问。”林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正方形硬壳小本，翻看起来，眼光快速掠过。“奇怪，怎么找不到了？”林杰自言自语，整个小本本翻完，都没找到想要的号码，他有点着急，摸摸口袋，看是否有遗落的小纸片。
“都走到楼下了，还打什么电话……我知道他们住哪里，那几个小伙子天天都来买烟。”女人斜靠着柜台，乳沟一览无余。
林杰觉得脸红心跳，嗓子眼又有什么东西堵住似的，尴尬的笑笑：“我就是丢三拉四……哎，别提了。”嘴里倔强着不提，心却永远有个伤疤，一辈子都记得。
几天浴血奋战后，填写的答案依然历历在目，于是，林杰迫不及待找来标准答案，一一对照。估算一下总分，心欢喜雀跃，总算给父亲挣足面子。母亲问他考得怎么样？他胸有成竹笑：“一定能读大学，至少普通本科一定能走。”
破天荒，母亲第一次没有责骂，眼里流淌出一种温和的东西，柔柔的。
等待那几天，空气闷热，好象快要引爆的火药，一触即发。平时硝烟滚滚，争吵不休的林家，却破天荒安静下来，所有人心平静气的等着，等着。
成绩下来了，林杰怎么也不相信自己眼睛，总成绩一落千丈，与实际估量相差太远，母亲又开始对父亲无休止的吵闹：“都是你，不中用的男人，连自己儿子都教不好。”
父亲唯唯喏喏，低声下气，“别当着儿子说，他心里也不好受。”
“儿子，儿子是我生的，怎么不能当着他说？我还要告诉他那件事……”母亲愤愤不平，越说越气，面孔扭曲，额头的皱纹狰狞凑在一起。
“别……别说。”父亲连连摆手，直起腰板，想堵住林母的嘴。
“好了，好了，不说就是，免得全家心烦。”母亲无奈的挥挥手，一言不发离开。
没过几天，林家的炸药点燃，所有积蓄的愤懑一下子爆发，无法遏止。导火线是一则新闻。
一家三口沉闷的围坐在电视前吃饭。新闻时间，记者提到本次高考，三个人不约而同竖起耳朵，直直盯着屏幕：
据悉，部分考生在高考中使用了假冒2B铅笔，结果造成考生分数流失。
林杰吞到喉咙的饭一下子哽咽住，猛的站起来，从文具盒里翻出那只铅笔，和电视里曝光的假2B铅笔商标一模一样。
“难道……”林杰右手握成拳头，紧紧将铅笔握在手中，整个人却无力的跌落到椅子上。
“儿子……”父亲脸色惨白，铅笔是他买的，比其他2B铅笔便宜一两毛。考试头一天，林杰粗心大意，找不到学校统一发的2B铅笔，父亲连夜跑出去买了几支回来……
“贪，谁让你贪小便宜，把儿子大好前程都害了……”母亲一下子明白其中缘由，怒从心起，指着父亲鼻子连连数落，父亲低着头，伸出筷子夹了几片肉，小心翼翼放到母亲碗里：“我错了，还不行么？别气了，气坏身子可不好。”父亲朝一边的林杰使了个眼神，“儿子，爸爸对不起你，快，劝劝你妈妈。”林杰张了张嘴，说不出半句话，哑巴了。
母亲一筷子打落那几片肉，推开面前的碗，还觉得不解气，索性站起来，掀翻了桌子，“这日子，我没发过下去了。”
林杰醒过神来，嘴角扯了扯，牵强附会挤出一个笑容，“妈，没事，复习一年，明年我再考，一定让我们林家扬眉吐气。”
“你也是个没用的东西，只会替你父亲说好话，一点不像我，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我儿子……”母亲越说越气，扶着墙壁，捶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眼中的丈夫、儿子，一下子变成眼中钉、肉中刺。
林杰觉得头很晕，“嗡嗡”做响，心脏像个小人儿，表情痛苦万状，绝望的闭着眼睛，号啕大哭。
“妈，别这样，别气坏了身子，爸他心里也不好受。”林杰强忍着眼角酸酸的液体，对母亲好言相劝。
“他？我才不管他死活，”母亲歇斯底里，眼中是妇人的哀怨与恶毒，她停顿片刻，“林杰，你成年了。我告诉你，我和他早已离婚了，明天我就搬家，你爸爸？哈哈哈哈，不过是没落贵族。”她自言自语说了很多，林杰像被雷击中似的，努力的定了定神，才不至于摇晃。原来，母亲几年前就和父亲离婚了，两个人都极好面子，假装维持着正常的生活，与父亲吃住一起，却同床异梦。
这几年来，母亲越来越无法忍受父亲的懦弱，喋喋不休的数落，父亲都一直忍让，明知道她早已不爱自己，却依然无比眷念，想用男人温和的一面，唤醒她所有爱的记忆。谁知道，他给林杰买的假2B铅笔，让她再也忍无可忍，一切真相立刻显现出来，千苍百孔。
爱得越深，恨得越切，父亲无法接受母亲要离开的事实，所有的隐忍烟消云散，所有的软弱藏匿不见，勃然大怒，“走，走，滚得越远越好，别留下。”明明爱着对方，却顾及面子，话说出口就无法收回了。
母亲惊讶的张了张嘴，无法相信这话是从他口里说出来，委屈得泪湿双眼，咬着牙一声不吭，转身就开始收拾行李。
母亲头也不回的走了，没给父亲留下只言片语，残留在林杰记忆里的，是母亲对他说的一句话：“你，是我子宫的一个错误。”
林杰始终没弄明白，自己怎么会是个错误？是母亲子宫的一个错误？他也不想弄明白，是因为他害怕弄明白。母亲走后，父亲变了个人似的，常常对他破口大骂，喝醉酒，又会不分青红皂白大打出手。每次受了委屈，林杰都会一头钻进自己的小房间，握着那只假2B铅笔，在纸上快速游走，灰的太阳、灰的墙壁、灰的天，只有绘画才能让他焦躁不安的心平缓下来。
有一天，醉酒的父亲冲进林杰的房屋，抓到什么撕什么，林杰将课本护在胸前，神情充满绝望：“搬出去住一年，好好复读，拿出优异成绩，让母亲回到父亲身边。”知道他要搬出去，父亲沉默了许久，第一次在儿子面前流下眼泪：“爸爸不中用，连累了你，却要你承担所有痛。”父亲极力挽留，“别走，你母亲未必会回来，我也不想失去你。”林杰还是毅然离开，明明知道短暂的离别未必能换来一家人长久的相聚，却再也无法忍心看着父亲一天天在思念中轰然倒塌，“爸爸，就让我去，证明给妈妈看，你的儿子是优秀的。”父亲点点头，老泪纵横，一夜之间，白发横生。
“哎，不就丢三拉四吗？郁闷成这样，我还经常丢东西呢，丢耳环、丢手机、丢钞票……”顿了顿，女人神神秘秘，故做贪婪状，两眼冒出金光：“啧啧，那可是几十张百元大钞，心疼得我，几天吃不下饭，哎……”
看着她挤眉弄眼、手舞足蹈夸张的表情，林杰忍不住笑了，嘴角自然流淌出阳光的味道。
“你看，笑了，笑了，我叫刘亚丽，他们都喜欢叫我刘姐”，她捂着嘴，眼睛笑成小月亮，“什么都可以丢，就是别丢爱情。”说完，她诡异的眨巴眼睛，大方朝林杰伸出手。
感染到她的热情，压抑许久的林杰灿烂的笑了：“真好，这里的陌生人谁也不知道自己高考落榜，父母感情不合，真好。”林杰伸出手，感激她热情的接纳。
刘姐告诉林杰，那3男2女住在三单元四楼靠左的房间，通常白天，家里都有人。谢过刘姐。林杰拖着行李箱钻进破旧的铁门，朝三单元走去。不知道是因为环境太陌生？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林杰穿过毫无形状的树荫遮挡得凄清的小路，顶着头顶斑驳的阳光，总觉得心里忐忑不安，背后有几道凌厉的目光扫过来，林杰停下脚步，回过头，目光立刻消失。
楼梯狭小、潮湿、阴暗、破旧，每上一级台阶，都有时光倒流的滋味，林杰清楚的看到自己慢慢变小，高中、初中、幼儿园。
停在四楼靠左的房门前，林杰倒退的时光定格在幼儿园，那时候的母亲，温柔贤惠，漂亮端庄，父亲英俊非凡，魄力十足，才30出头，就是一家小厂厂长，指挥几百人，意气风发。一家三口幸福甜蜜，每个周末，都到公园玩耍……那时候的林杰，是父母的宝贝。
林杰手举在半空中，犹豫片刻，又耷拉下来，时光永远不前进，总停留在过去多好。长时间陷在幻想的世界里，林杰的笑容悄无声息舒展开来。
“咿呀……”面前的门猛的推开，记忆被打断，时光迅速前进，林杰觉得头疼欲裂：初中，父亲经营失败，破产，母亲开始无休止的争吵；高中，父亲更萎靡，母亲更张扬跋扈，战火越演越烈，曾经相爱的他们形同陌路。
“呀！林杰，行李重不重？”小闷穿着一件“FUN”牌的衣服，露出两颗小虎牙。
“重，重死了，还不帮忙提。”林杰一记拳头击过去，小闷反应敏捷，躲闪开，拳头落在铁门上，隐隐作痛。“看我怎么收拾你。”林杰伸出手，勾住小闷脖子，勒在臂弯里，紧了紧力度。
“救命啊，杀人啊。”小闷个子不及林杰，双脚离地，胡乱蹬着，发出一阵“鬼哭狼嚎”，几个人影从屋子里飘出来，“是谁？闹上门了？”一听那粗声粗气的声音，就知道是又矮又胖的包子，“小闷，我来了……”这行侠仗义的人一定是烟灰，中气不足，连声音都轻飘飘的。
“林杰你个坏蛋，快放开小闷”，“你把他脖子都弄红了”，这两个声音，是徐露和方晴，前者是小闷女友，后者是包子女友。
“哈哈哈哈哈……”好友重逢，林杰爽朗笑出声，刚松开小闷，四面八方就飞来大小不一的拳头。
“是你这个坏蛋，想死你了。”
“搬来和我们一起住，不怕影响学习吧？”
“有没有带好吃的来？”
“你的地盘准备好啦，小是小，将就一下。”
“对、对、对，你的地盘你做主。”
三三两两簇拥着进入小房间，林杰感觉到久违的温暖，房子大概７０多平方米，却有四室一厅，大的大，小的小，小闷那间最大，看起来像个小家；包子那间最小，狭长的一条刚好摆下小床垫；烟灰那间通风，夏天炎热冬天寒冷。
林杰仔细打量着即将属于自己的房间，比包子那间略大，一扇门朝向阳台，一扇门对着卫生间，光线不是太好，和家里相比，相差太远了。但颜色却很奇怪，淡淡的黄晕，有点像……林杰摇了摇头，没想出合适的比喻。
“喜欢吧？”小闷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眯成一条缝，掏出一支烟，熟练点燃，弹了弹手中的烟盒，看着林杰：“兄弟，来一支。”
林杰笨手笨脚抽出一支烟，含到嘴里，小闷递过火，林杰微微低下头，手有点颤抖，他假装漫不经心，重新打燃火，点燃。
猛的吸了一口，那种逼仄的感觉又迎面扑来，一团忧伤的云在胸口堆积，低低咆哮着，撞击着胸腔，四面寻找出路，“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林杰不习惯，被呛住，连连咳嗽，小闷赶紧拍他的后背：“不会抽就别逞能了。”
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燎得厉害，林杰刚张开嘴，它们就奔涌而出，争先恐后在空中袅绕，有点头晕，他顺势躺在床上，继续吸烟。
房间有点像倒置的梨形，温暖的黑逐渐取代淡淡的黄晕，想起来了，像子宫。林杰一本正经盯着小闷，“说说子宫吧。”
小闷愣了一下，立马又露出两个小虎牙，“嘿嘿，子宫……月经是子宫孤独的眼泪。精子是睾丸快乐的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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