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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柳如知道大概地址后,直奔下楼,打车朝那地方奔过去,10多分钟后,她看到林杰躺在小巷子里,微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林杰沉浸在童年的伤口中无法自拔,伤口暴露着,面对黑夜,隐隐作痛。慢慢地、慢慢地,灵魂的创伤开始显露,好象是一个伤痕,起初是轻微的,但是慢慢地,它的痛楚加重起来,直至把灵魂的全部充满了。当他长大、成年,每次都快淡忘的时候,那恐怖的反应像病毒一样慢慢扩散出来,让他无法成为一个完整的生命。 方柳如见到林杰,第一句话是:“有我在,不要怕。”每一个字无比清晰,安抚着伤口,直到它消失。 将林杰扶上出租车,方柳如才发现他被打得头破血流,伤痕累累。 “下手真狠……”一向温和的方柳如,也禁不住恶毒的诅咒那黑暗中罪恶的手。会是谁呢?抢劫?不象,那几个人没有翻林杰的东西。招惹到谁?林杰摇摇头,他一向中规中矩,对人礼貌,遇事退让三分,不可能的事情。就在双方百思不得其解时,林杰电话又响了,吓了他们一大跳,那个号码,不是小闷、不是烟灰、不是父母,是……王文发。 “怎么样?小伙子,被折磨的滋味好受吧。”听着王文发的声音,就能想象他摸着大肚子,得意得摇头晃脑的恶心,方柳如一阵翻胃,忍着性子继续听下去。“谁让你抢了我的女人,这只是小小教训,识相点,否则,我叫你生不由死。” “你个王八蛋,你变态,他一个大男孩,哪点和我暧昧了,再说,我不是你的女人,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绝对不是。”方柳如实在忍无可忍,她夺过电话,一阵咆哮,母狮子发怒了,“你给我老老实实听着,以后再动他半个手指,我要你好看。”说完,坚决挂断电话,电话再一次响起的时候,方柳如关掉电源,看着车窗外一言不发。 她像谁呢?有点像自己心里期待的母亲,保护我,忍耐我。感觉真好,林杰的头往方柳如的怀里靠了靠,幸福的闭上眼睛。 西区医院,医生给林杰做了彻底检查,得出结论:左大腿及右大腿大面积软组织受伤、左肾轻微挫伤、面部软组织挫伤。 “最好住院治疗,卧床休息。”值班医生把目光投向林杰。 “年轻是本钱,不住院,开点消炎药,回家休息几天就好拉。”林杰心里琢磨着,要是住院,一定是笔不小的开销,自己才开始工作……他抬起头,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露出笑脸。 方柳如却坚决反对采纳林杰的建议,“什么都别担心,有我在”。她不由分说掏出钱,办理妥当住院手续。直到把林杰安排到具体床位,她才松了口气,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陷入深思和忏悔。 若不是我,王文发也不会对这个大男孩下毒手。都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林杰知道方柳如在想什么,那个猥亵的男人,嫉妒、猜疑,怒火中烧,派人毒打林杰,想给他一个教训,打消他继续留在方柳如身边的念头。 林杰和方柳如,原本单纯得透明,但是,发生这样的事情,却让林杰不放心了。王文发能威胁林杰,就能威胁方柳如,她一个单身女子不方便,以后要多看看她,关心她。 方柳如太累了,趴在床边就迷糊过去,林杰痛得无法入睡,他睁开眼,窗外昏黄的灯光照进来,方柳如的头发染上一层淡淡的黄,有几缕淘气的头发在空中飞舞着,一切都很美。林杰忽然有强烈的绘画冲动,灵感在胸口冲击,大过疼痛带来的无法忍受,他从随身斜挎的包里掏住纸和笔,勾画起来。 夜色中的方柳如,安静祥和,透露出一股圣洁的光辉,林杰的手忘记疼痛,快速移动在纸张上,线条勾画出方柳如的轮廓、眉眼、发梢,由朦胧变得明晰,勾上最后一笔,林杰的神经才从高度紧张中松弛下来,他端详着纸上的女人,入了迷。 “丁良生,请跟我回家,请跟我回家。”方柳如睡梦中发出呓语,她疲惫的将头靠在床沿,眼角流淌出泪花。 究竟怎样一个男人,让她如此痴情?从认识她,一直到现在,她始终对他念念不忘,可是他?却不曾出现,甚至是——辜负。把钥匙还给方柳如,断了她所有希望,这个男人?我可真是好奇。这样好的女人,都不珍惜?真是委屈她了,在作家的光环下,藏着一颗不为人知的受伤的心。 “哎。”林杰叹了口气,吃力的伸出手摸了摸方柳如的头发,缎子滑过手心,痒痒的,柔顺光滑。方柳如迷糊中抓住林杰的手,紧紧贴在脸上,固执得不愿放开。 又想着丁良生了,那个该死的负心男人。哪天要是见到他,非得教训他一顿不可。天哪?教训他,从没想过要用拳头解决什么问题,这可不是我的性格,林杰被自己的念头吓得大吃一惊,为什么呢?这是为什么呢?他反复问自己,但,他转念一想,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英雄。林杰试图抽出方柳如紧紧拽着的手,徒劳,无奈,他安静的让方柳如握着,半靠半躺进入梦乡。 方柳如老是在做梦,梦中有一只手,牵着她往前走,她不需思考,没有痛苦,没有忧愁,就那样被幸福牵引着,往前走,直到白头。 早晨第一缕阳光照在方柳如眼上,她才意识到,美妙是梦中残留的影像,真不愿醒来,她闭着眼,继续回味,牵手到白头,真幸福。手?天哪,谁的手贴着我的脸颊?我抓着谁的手?方柳如猛的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固执的抓着林杰的手,他还没醒来,在梦中露出幸福的微笑,仿佛昨天的事情根本没给他留下任何伤害。 他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单纯透明、洁白无暇?方柳如看着林杰,就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10多年前,自己还青春年少时,也如同一块白玉,无时无刻不透露出幸福。他的世界,和我过去的世界,是否一样呢?方柳如忽然看到林杰枕边有张纸,上面勾画着什么,一时好奇,就顺手拿过来看…… 一看,吓了一大跳,这轮廓,这眉眼,像自己。不对,是自己。是昨晚趴在床沿入梦的模样,幸福、安详。看不出,这个大男孩居然能抓住瞬间的神韵,勾画出一闪而过的幸福。画得真像呀,方柳如将纸片捂在胸口上,多久?丁良生没有画过我了呢?时间真是过得匆匆,太匆匆。方柳如看着林杰睡梦中的微笑,思绪飘飞到许多年前。 林杰醒来,看到方柳如脸上呈现出幸福的光芒,又有想描绘的冲动,这个女人,沉淀知性、沉淀时间、沉淀美,总是无形中就吸引了视线,最吸引人的是什么?林杰没想透彻。 “醒了,昨天睡得好吗?想吃什么?”方柳如不好意思将画像从胸口拿下来,“画得真好,很像。”确实很好,让她回忆起过去许多甜蜜,青春年少的梦想。 “喜欢,就送给你。”林杰的真正理想,是做个画家,发现美,描绘美,留下美,让美永恒。绘画如同写字,被人欣赏,被人接受,是最大的欢喜。 “真的吗?”方柳如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两眼绽放出小女孩的光芒。 “那是肯定的,你随时可以当我的模特,随时画你喜欢的神态,哈哈哈哈……我的画功还行吧。”林杰淘气的眨巴一下眼睛。 “小淘气,画功自然是不错的,你为什么没想过考美术专业?”方柳如笑了,露出甜美的酒窝。 “酒窝,漂亮,别动,画下来。”林杰将铅笔举在两眼中,示意方柳如别动,抓起纸张,迅速勾勒起来。方柳如一动不动的坐着,眼睛里流淌着幸福。 林杰一夜未归,小闷他们坐立不安,接到电话,知道昨天晚上他被人打了,一行人急冲冲的赶过来。 “谁呀,TMD下手这样狠。”小闷刚进来,就看到林杰鼻青脸肿的模样,血气方钢,顿时火冒三丈。 “知道是谁吗?咱们去打回来。”包子满头是汗,他将袖子挽得高高的,愤愤不平。 “打回来,对,打回来。”烟灰在一旁添油加醋,徐露和方晴两个女孩子安静坐在一边,看着他们。 “没事,呀,把我的课本都带来了,太棒了”。林杰一看到课本,自然显露出孩子气的神态,得意忘形,一不小心碰到墙壁,捧着脑袋“哇哇”叫疼。 “你看你,这样不小心。”方柳如提着做好的煲汤,刚回来,就看到林杰磕碰着,心疼的皱皱眉头,小闷他们这才发现屋子里什么时候来了一个陌生女人。几个孩子面面相觑,一下子愣住了,方柳如坦然一笑,打破僵硬的空气。 “大家好,我是方柳如,也是林杰的朋友。”方柳如与林杰相视一笑,将朋友两个字拖得长长的。接着说,“林杰是因为我才挨打的。” 虽然方柳如已经30多岁了,但保养得好,丝毫看不出年龄,在小闷他们眼中,是一个有魅力的成熟女子,没弄清事情原由,几个孩子一下就哄堂大笑,数落林杰:“你小子行啊,英雄救美。”林杰尴尬得脸青一块,红一块,连连摆手,“不是这样的,不是,真的不是”。 “别乱猜,不是的。”方柳如出来打圆场,事情越描越黑,几个男孩子干脆起哄,“林杰,你小子是不是抢别人女朋友,争风吃醋呀?自作自受吗?”“林杰,看不出来,你吃了豹子胆,哈哈。”弄得方柳如很尴尬,她晃了晃手里的煲汤,“不说了,谁要喝汤?”立刻转移话题,几个孩子借口要回家做饭吃,又呆了一小会儿,就三三两两离开了。 “咳……刚才他们这样说,你别生气呀。”林杰觉得小闷他们闹得有点过火。 “没事,怎么会呢?”方柳如微微一笑,掀开盒盖,“来,趁热喝了,味道不错呢,熬了几个小时。” 林杰心里颤抖一下,他忽然冒过一个奇怪的念头,我怎么希望方柳如生气呢?难道,希望看到她在乎我?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喝汤。林杰深吸一口气,银耳莲子汤的味道迎面扑来,暖暖的透着芳香。 林杰张嘴正准备喝,却忘记了唇边的新伤,裂开就疼得要命,“哎呀”。 “怎么了?这样不小心。”方柳如将煲汤捧在手中,勺子舀出银耳莲子汤,放在嘴边吹,“直接喝,想被烫死呀。” 林杰伸了伸舌头,“呀,一闻到香味我就忘了,烫死活该。” “贫嘴。”方柳如眨巴一下长长的睫毛,忽闪得林杰又有画画的冲动,他连忙伸出手,“我自己喝。” 银耳莲子汤熬得恰倒好处,林杰美美的喝了个痛快,忽然他抬起头,看着方柳如,“大作家,我给你喂过稀饭。” “别叫大作家,酸得要死,叫我柳如姐好了。”方柳如心里一惊,她忐忑不安,“有这回事?我怎么不知道?” 这时候的方柳如,惊慌得像个小女孩,林杰笑了,“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饿得昏倒了,迷迷糊糊中,还叫嚷不停,饿……饿……饿……”林杰模仿她的表情,惟妙惟肖,方柳如羞得脸红,一拳打过去,“你这个小孩,还真是讨厌。” “小孩?我是成年人了,你才小孩呢。” “我……我都……”方柳如犹豫了一下,不愿意说出自己真实年龄,害怕,一下子就拉开距离,失去那份青春的关怀。 “都怎么,都是老女人了,我知道你的年龄。”林杰不会撒谎,有什么说什么。 “天,你看看,我还想隐瞒真相,就被你们这些嚼舌头的弄得体无完肤。”方柳如噘了噘嘴,林杰饶有兴趣的看着她小丫头似的表情。 “哈哈哈哈,我有错,我悔过。”林杰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方柳如也笑了,她对这个大男孩产生好感,她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自己沧桑的心会对一颗年轻的心着迷?难道是寂寞,想迫不及待的从过去的失败中站起来?还是因为心原本就年轻,一碰到青春,就忍不住想张开翅膀飞?忍忍,这不道德不现实的念头。 林杰向公司请假后,又在医院呆了几天,每天,方柳如都会来看他,给他买好吃的东西,无微不至照顾他,两人无话不谈。在方柳如监督下,林杰不敢怠慢学业,他很自觉的复习,他觉得自己很奇怪,为什么就愿意听方柳如的建议呢?方柳如觉得他绘画功底不错,理想是和画画相关的职业,应该走艺术路线,而不是纯粹的学习路线,他就觉得,应该这样。 方柳如给林杰报名了一个美术班,开设课程有素描、色彩、速写、专业设计,同时,每周晚有两次文化补习课,使学生在强化美术课的同时不造成偏科。林杰知道这个消息,欣喜异常,他爱画画没错,经常在学校得奖没错,可是专业培训?还真没尝试过,更别说真的去走美术这条路。 林杰重新坐在教室,握着画笔,灵感如潮水奔涌而来,色彩信手拈来,画布上,太阳在闪耀着蔚蓝和金黄两色的晨曦中苏醒,未来的一切,都清晰可见,呼唤着,来,来,光明在前方,等待和你相拥。 方柳如内心感激林杰,林杰内心感激方柳如。但,林杰到美术班补习后,两人就没再联系,有种朦胧的东西,都察觉到了,但,谁也不想打破,谁都害怕面对。他们都各自妄想,重新走回各自的生活轨迹,一切都会井井有条,安然无恙。 丁良生退还给方柳如的钥匙,还在林杰手上,有一次,他翻东西时,钥匙叮当掉了出来,拾起来,握在手上,手心烫得厉害,冥冥中暗示着什么。 “该给柳如姐打个电话,不知道她最近好不好。”林杰自言自语,他拿起电话,犹豫了一下,没拨出去,电话却响了,是方柳如打来的。 “林杰,你听我说,最近千万不要吃猪肉。”方柳如的声音有点急促,带点强制性的口吻。 “为什么?我昨天还吃了,味道不错呀。”林杰没想到命运的安排如此巧合,他和方柳如居然想到在同一时间给对方打电话,于是,嬉皮笑脸,倚小卖小。 一听,方柳如就生气了,“四川出现怪病,你不知道吗?截止到今天,已经27人死亡,病例131例。” “那,猪肉应该降价了。”方柳如惦记着他,林杰心里暖暖的,却偏要贫嘴。 “对呀,怎么?”肯定降价了,生命只有一次,谁都懂得珍惜。 “那,要多吃。便宜呀。”隔着电话,林杰想象方柳如生气的样子,笑了。 “你,真是无可救药,说不准吃,就不准吃。”方柳如果然气得要死,她打电话给其他朋友,每一个都应承得好好的,一定不吃,坚决不吃,惟独这个大男孩,淘气得要死,还硬要往刀口上撞,“来我家玩,炒牛肉给你吃,宁愿得疯牛病”。说完这句,方柳如也扑哧笑了,那孩子,一定是开玩笑,怎么自己都感染上这样的坏习气了?不过,这样不伤大雅的玩笑,还挺让人欢喜。 青春的律动?那一定是,自己想抓住青春的尾巴,方柳如放下电话,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她穿着睡衣,仰着头,张开手臂,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旋转,“我是谁的宝贝?谁是谁的宝贝?” 忽然,电话响了,一定是林杰这个淘气的小孩,方柳如抓起电话,一看号码,被电击中似的,是丁良生。 那个想要一生一世的男人,迷途知返?还是别有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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