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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理他，他是个披着人皮的混蛋。”方柳如抬起手理了理额前凌乱不堪的头发，疲惫的朝林杰笑了笑，“我这几天心情不是很好，一直没有吃饭，要不是你及时发现……真谢谢你，改天我请你吃饭。”
林杰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总不能袖手旁观……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别和身体过意不去。”林杰猜测，眼前的这个女人感情一定出了很严重的问题，身心都极度疲惫，要是万一，她再想不开？林杰也不会安慰人，就笨嘴笨舌讲自己的故事，讲自己如何粗心大意丢掉考试铅笔，爸爸买到伪劣铅笔，高考一败涂地，父母分居……
回忆，对林杰来说是件痛苦的事，他故意讲得很轻松，不时笑笑。他想，此刻陪着方柳如聊几句，她心情要舒畅得多。
果然，方柳如没有那么激动，表情温和了许多，她是个很好的倾听者，林杰侃侃而谈，她从不打断他的话，只是林杰表达不足，无法继续一个话题时，她会恰倒好处提几句，林杰又会顺利说下去。
短短的几天，受过两个同年龄段的男人伤害，方柳如对眼前的阳光大男孩产生好感，他多像十多年前的自己，目光坚定，青春飞扬。方柳如有个习惯，心情不好，喜欢找个人陪她聊天，哪怕是网络的陌生人，她觉得心里压抑得慌，不说出来就憋得难受。
可林杰和自己完全不是一个年龄段，她不想揭开自己的伤疤，让林杰对这个世界失望，于是她强着心里的不安、难过，继续点头、微笑，倾听。
不知不觉，房间光线暗淡下来，聊得尽兴的两个人这才发现天色已晚，林杰起身告辞，“我该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当方柳如得知自己昏迷后，林杰背她爬几层楼，给她做稀饭，无微不至照顾她，陪她聊天，用他青涩的方式开导她，心里暖洋洋的，“别走，请你吃晚饭，表达我谢意。”林杰知道，礼貌的拒绝就是不礼貌，也没多说什么，点头应允，他到客厅坐着，等方柳如更衣。
方柳如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一点没有作家的架子，明明心里难过，却依然面带微笑。林杰转念又想，丁良生和那个男人究竟是谁？和她有什么关系？她真像一个谜。
林杰到客厅去了，方柳如这才从被窝里爬起来，光洁的皮肤裸露在空中透露着最近的委屈，她随意穿件连衣裙，略做梳洗，整个人精神了许多。
“想吃什么？”看到方柳如，林杰有点忐忑不安，她温和中透出一丝惊艳，从容中藏着隐约不安，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许多。
“随便，你看着办。”林杰忍不住直视方柳如温和的眼，里面流淌出一种安详的东西，让他觉得很舒服，在目光中，完全可以心无杂念。
“吃火锅吧，好久没吃过了。”方柳如依然很温和的看着林杰。
“好。”林杰欣然同意，秋天吃火锅，那可是惬意得不能再惬意的事了，真让人期待。
方柳如和林杰一前一后走下楼，他们没看到，背后藏着一双眼睛，目不转睛的尾随着他们，直到他们消失在视线范围。
成都的特色火锅店特别多，林杰建议到小店子去，价格便宜，分量足。恰好营门口立交桥附近有一家牛杂火锅，口味独特，两人就出现在哪里。刚坐下来，香气四溢，方柳如坐下来，轻轻仰着头，闭上眼睛，深呼吸，香味就拥着挤着朝五脏六肺里钻，用它独特的方式浸润着每一个毛孔。方柳如一口气点了许多，牛杂、牛筋、牛心、牛舌……
林杰眼睛都看直了，“这样多，能吃完吗？”
“我几天没痛快吃东西了……”方柳如假装委屈的瘪了瘪嘴，逗得林杰哈哈大笑，“贪吃会变胖的。”
“反正嫁不出去，没人要，吃个痛快。”方柳如知道自己长不胖，故意找这个借口来搪塞，她笑了笑，举起酒杯，“来，喝点，认识单纯善良正直的你，我很高兴。”
林杰也举起酒杯，一干而净。
人群三三两两坐在一起，吃得热火朝天。小火锅里透出的雾气，隐约着一张张食得眉飞色舞的脸，方柳如不停给林杰夹菜，“来，吃什么补什么，多吃点”。说完，顺手夹一筷子牛心放到林杰碗里。
林杰嘴里还塞着东西，拼命吃着，忽然，又有物体飞进碗里，就知道是方柳如做的“好事”，用手将碗遮起来，“别放了，都堆不下了，你认为，我缺心眼吗？”
方柳如噗嗤一笑，“男人都缺心眼，你，还是小男孩，暂且不归类到这个范畴。”
这下，林杰急了，扯着脖子，青筋一下就爆出来，“我都19岁了，大男人。”
“好，好，大男人，吃吧。”方柳如笑得乐不可支，这小孩，真是单纯得好玩，他跟丁良生、王文发是不同类别的人，他还没被残酷、复杂的社会污染，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自然、光明磊落的味道。13年前？我是不是也这样，青涩如同嫩苹果？方柳如心算出她和林杰的年龄差距，努力回想十多年前的自己，是怎样一个模样。那时候的她？也单纯、快乐，追求幸福，对爱有一生一世的期望……想着想着，方柳如独自笑了，一抹嫣红爬上脸庞，雾气中若隐若现，林杰恍惚觉得，这样的笑容似曾在哪里见过，那么熟悉、那么亲切。他呆呆的看了方柳如许久，方柳如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也没半点察觉。
吃完饭，方柳如一看时间还早，建议到附近金牛体育中心坐坐，林杰也喜欢和这个成熟、知性的女作家打交道，欣然同意。
体育中心人很多，络绎不绝，两个人并排走着，方柳如打破沉默：“你不是爱画画吗？你观察周围的陌生人，他们都有什么表情？”林杰这才从刚才晚饭的恍惚中清醒过来，他一直在想面前的方柳如像谁，怎么从见到的第一眼就如此熟悉，呆在一起时间越长，越亲切？观察周围的陌生人？她也喜欢观察吗？这可是自己接触社会的方式。林杰抬起头，看着每一个陌生人，经过身边的、在椅子上休憩的……看着看着，林杰觉得有一种特殊的东西，徐徐穿过身体，让人觉得浑身颤栗，血脉膨胀起来。
是幸福，是追求幸福，是享受幸福。
林杰用整颗心去看周围的人，依偎在一起的情侣，轻声低语，柔情蜜意，你浓我浓；唧唧喳喳的小孩，欢快的张开翅膀跑来跑去，银铃的笑声洒满每一寸经过的土地……都弥漫着幸福的味道，林杰把目光停留在跳舞的人群里。头发花白的老人较多，彼此恩爱、依偎，走过大半辈子，举手投足都透着几分默契，虽然容颜老去，但每一个转身都优美无比，他们轻盈抬起手臂，随着音乐翩跹起舞，脸上溢满柔情蜜意，陶醉的眼、幸福的嘴角，在对方眼中，依然是多年前最动人的那一个。
美的东西，真想画下来，让它成为永恒。林杰看得发愣了，方柳如饶有兴趣看着他，暗自琢磨，真是个有趣的大男孩，居然没有年轻人的浮躁，他能把整个人，整个心沉淀在对生活的观察，思考中。他的眼神里写满了哲思，他整个人静默如一尊雕塑，明明是大男孩，却有成年男人的沉稳……方柳如不由自主笑了，值得交往的朋友。
“林杰，一起跳舞好吗？”方柳如朝林杰温和的点点头，林杰这才醒悟过来，有点腼腆，窘迫的看着欢喜的人群，又看看方柳如，“我，我不会呢。”
“没关系，我教你，你不是喜欢画画吗？画面有动有静，刚才你观察到静的美，不想体验一下动的美吗？”方柳如一谈到美的东西就忘乎所以，甚至忘记了丁良生和王文发带给她的伤痛。
她眼神闪出一丝天真的光，林杰立刻就抓住了，像清晨第一抹动人的阳光，玲珑的美。不知道跳舞是什么滋味？飞翔？或是木枘？丑态百出？隐约记得，小时候，母亲常带着自己到广场玩耍，那时候母亲年轻貌美，不停有人邀请她共舞，她总是微微一笑，“我去跳舞了，儿子怎么办？”于是，她弯下腰，拉着儿子的手：“杰儿，来，陪妈妈跳舞。”林杰就屁颠屁颠乱跳一气，为了林杰不被人群撞倒，母亲手忙脚乱。林杰颤微微伸出小手去擦母亲额头的汗水，却留下一个个手指印，母子回到家，看到镜子里的脸，笑得抱成一团。后来？后来……就是一片空白。
“可以请你跳舞吗？”一个穿着劣质西装的男人没经过方柳如允许，就将他的手搭在她纤细的腰上，趁机捏了捏。“啊”，方柳如条件反射叫了一声，神色巨变，引起林杰注意，林杰一个大步上前，“对不起，我已经先请了。”没等对方反应过来，拉起方柳如的手就进入舞池。
方柳如被林杰牵着手，一步一步走随他的脚步，一下子放弃所有光鲜的外衣，不是作家、不是32岁的女人、不是被爱情伤得支离破碎的女人。只是一个跟随着脚步的孩子，他到哪里，她就到哪里，不用伪装坚强，允许偶尔依赖，偶尔被人纵容，这样的感觉真好。假如，陪一个爱自己，和自己爱的男人，一直这样走下去，多好。
“我不会跳，你教我。”林杰停下脚步，方柳如才回过神来，有点措手不及，有点慌张，林杰是个大男孩而已，方柳如很快恢复镇定，“没关系，我教。”
彼此站在面前，手扶着腰，手搭着肩，移动脚步，前进三步，停顿，旋转，后退三步……林杰走得跌跌撞撞，一会儿踩到方柳如的左脚，一会儿踩到方柳如的右脚，举步惟艰；方柳如，却像一只明眸善睐的花蝴蝶，轻巧穿梭在人群中，让林杰遥不可及，却无比好奇。越是好奇，越想让凌乱的舞步变得自然，一个细心学，一个耐心教，很快，新一曲慢三步响起来，已经跟上彼此节拍。
音乐轻缓流淌，无须大幅度旋转，原地移动脚步也可以，周围的人绽放着幸福，方柳如和林杰也绽放着幸福。时间停止，林杰依稀回到童年，自己摇晃着，穿梭着，最后停在母亲的温暖怀抱；方柳如依稀回到青春时光，舞，只为单纯的舞，一切都简单明亮。
他们不知道，有一道目光再一次狠狠的刺过来，像一把冰雪寒刀，无影无形，却足够伤人。
方柳如和林杰像两个孩子，开心跳了一整晚。什么失恋、高考失败，通通见鬼去，10点半左右，体育中心露天舞池的人渐渐散去，他们才相视一笑，停下脚步。
两个人额头都有汗，两人不由自主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对方，手指碰到一起，不好意思笑了，两个人眼里都有光。欢乐，没有年龄界限，青春，只要心允许，它就会张扬。
将方柳如送回家，彼此留下电话号码，林杰礼貌告辞。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他也不知道，前方有许多未知的东西等待着他。
林杰哼着小曲，心情畅快的骑着自行车在回家途中，一看时间较晚了，怕回去太迟，小闷他们担心，就一头扎进小巷子里，夜色，黑漆漆的笼罩下来……
黑夜，藏匿着一切恶毒、丑陋、罪恶、不堪。
许多东西，被小巷子的弯弯曲曲掩藏着。林杰骑着自行车，在垃圾、砖头上灵巧穿梭，忽然，后面传来摩托声，他也没多在意，直线前行，一定是夜晚飙车的街霸，只要不去招惹，必定安然无恙。
摩托车很快就追到林杰，一左一右将他挟持在中间，林杰有点惊慌，打劫吗？还是？他们戴着头盔，看不清面孔。林杰故做镇定的继续前行，那两辆摩托车也一左一右前行，空气压抑而紧张，长这么大，从没遇到这样的情况，林杰握着自行车把的手心全是汗。再前行100米，前面就是公路了，加把油，蹬过去，就会安全了，林杰用了用力，自行车飞起来。谁知道，一记闷棍直直打在他腰上，措手不及。他重重的摔下车，跌落在地上，一棍接一棍重重打来，又狠又准，毫不留情，背上、头上、手上、脚上，林杰企图反抗，他挣扎着爬起来，举起愤怒的拳头，冲向那两个人，无奈，人单力薄，很快，又被重重击倒，夜色中，两个戴着头盔的陌生人，眼里透出一股股杀气。
拳打脚踢，林杰渐渐坚持不住了，疲惫不堪，重重倒在地上。那两个人又狠狠踹了几脚，才骂骂咧咧离开，“自作自受。”
自作自受？我做过什么？做错过什么？迷糊中，林杰听到这句话，百思不得其解，毫无逻辑，没有根源，林杰满身是伤，想挣扎着爬起来，到处都疼得厉害，青一块紫一块，忽然电话铃响了。
“喂，是我，方柳如，你到家了吗？”原来是她，柔柔的声音在夜色中，贴着心，贴着肺，林杰觉得胸口的疼痛减轻许多，他擦掉嘴唇的血：“唔……这个……”
“怎么拉？一定还在路上吧，晚上早点回家，注意安全。”方柳如一听他的声音吞吐，就有点担心。
“我……我……”林杰忽然眼冒金星，晕过去。
“喂……你怎么了？快说，怎么了？”方柳如听到咚的一声，心都跳到嗓子眼了。
林杰那边一阵盲音，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卷着叶子落到地上，沙沙的忧伤声。方柳如立刻挂掉电话，重新拨号，她告诉自己，一定是信号不好，要么是没电了。可她心里总觉得不塌实，预感发生了什么，她不停的拨号，林杰都没有响应，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时间越久，方柳如就越担心，要是电话没电，林杰现在也早已回家了，充上电就可以回电话，他不会那么不礼貌，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难道？王文发？方柳如想都不敢想，她不停的拨打电话，她坚信，林杰一定会听到。
林杰迷糊中，总觉得自己向一个无底深渊往下坠，中途，伸出许多只黑手推他，在他绝望时，一只温柔的手伸过来，“快，抓住我的手。”
果然，电话通了。
“林杰，在哪里？”方柳如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问得直接干脆，她担心林杰再一次晕过去。林杰从牙缝里挤出大概地址，觉得全身酸痛，很冷，寒风不停吹来，他忽然有点害怕，5岁的时候，母亲和父亲吵架，他捂着耳朵再也听不下去了，夺门而出，一个人在黑暗中跌跌撞撞，最后迷路，蜷缩在墙角哆嗦，哭着叫着妈妈，却没见妈妈出现，黑暗、幻想的鬼影，都朝小林杰压下来，压在他头顶，压得他惊慌失措，一直瞪大眼睛，直到被警察发现，送回家。
母亲见到林杰，第一句话是：“你这个子宫的错误，太让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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