呈奏章希翼谋成事·探娇儿不料祸惹身(3)

浑浑噩噩，张敏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开的…最后她终于来到旧地——女祠堂。执事宫人已经换了几茬，所以敏茹只觉得陌生。坐在小格室里，她平静地等待祠堂姑姑前来。不消一刻钟的工夫，过道上传出轻微的脚步声，转眼间，一年约四十的宫人站到她面前，敏茹注意到，她有一双好看的丹凤眼。“张氏，见了我，怎不站起来！”那宫人亮声说道，她身旁的老嬷嬷忙道：“这是祠堂的执事姑姑崔姑姑。”张敏茹抿唇一笑，盈盈站起身来，依旧是妃子风度，目光扫过对面房中披头散发的女子，眸中尽是嘲讽，自顾自看，并不与崔氏问安。崔氏哼了一声，指着敏茹道：“罪妃，你倒是傲慢。可是，进得咱们这女祠，不剥层皮是不能出去的，我劝你也别傲气——你以为，你还是隆宠的瑞竹宫娘娘么？”

“我不是什么娘娘，可到底我是端王的母亲，你不过是个下贱的婢女，有什么资格说我？”敏茹只觉心中愤懑，也有了鱼死网破之意，说话便毫无顾忌起来。崔氏听了此话，气得笑了，笑过厉声斥道：“好个不知好歹的东西！论下贱，现在你连给我提鞋也不配…来呀，脱了她的衣服，换上牢服，一个有罪的人，不配穿娘娘的衣服。”敏茹冷笑，伸手挡开要来脱她衣裳的嬷嬷，曼声道：“你们不要碰我，我自己会脱——挨着你们，脏了我的身子。”说罢转身褪去外袍，卸下首饰钗钏，换上牢中没染色的棉袍，反手将衣裙折好，放在门边。抬首傲慢地一笑道：“拿去罢，你们能得到的就这些了。”不管崔氏如何，敏茹只是自顾自地坐在炕上，手中有意无意地把玩一簇青丝。崔氏见敏茹不搭理她，便道：“好哇，这时刻还摆着娘娘的款儿…就不知，你还要不要惜莲的命了。”敏茹手陡然一沉，转身道：“你们要怎样？柿子捡软的捏么！”

“怎么，一个小小的婢女值得如此挂心？你不是尊贵得很么。”

“我与惜莲，哼。不是你们这种龌龊东西能懂的，快走开，我做了什么自然承担，不消你们在旁饶舌，惜莲这个样子，死了比活着好。”张敏茹重新背过身去，面壁而坐。崔氏等站了一会儿，便也离开。敏茹独自坐着，也不碰送来的粗劣饭食，饿得受不住了，才稍稍用一点。一天天过去，敏茹变得苍白而消瘦，身条不再匀称，而是尖锐的瘦态。

冬确实地来了，每日里蜷曲在破絮里，张敏茹确切地感到那种寒意。庆幸的是，李佑前些日子被赦免，仍居宫署。然而担任起母亲一责的，是闵昭容。敏茹听了这样的安排，是很欣慰的：她确信闵瑞芳一定会好生照料李佑，就像亲生母亲一样。儿子平安了，然而敏茹不知道，为了她的处置问题，宫内宫外，暗潮涌动……

以张氏一族为代表的端王外戚广泛地在外活动，并多次上表启奏李杰超，要求赦免贤妃并增加端王封地。与此同时，王氏一族拥护太子的党派也在暗地里收缩力量，上表要求裁撤诸王封邑，更为太子守备。两股势力都枕戈待旦，眼看党争一触即发。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唯有闵氏一族按捺不动，张王二族也都多次联络闵氏，企图找到这个有力的支援，然而闵氏抱定了“坐山观虎斗”之意，并不插手。所以张王二氏族几乎算是力量相当，难分伯仲，谁也不敢先下手，于是出现僵持局面。

李杰超是知道此事的，因此对贤妃的处置便变得极为麻烦起来。久经思索还无决断，为此事李杰超竟染上风寒。小雪那天，玉屏宫闵昭容亲手熬炖羹汤前去甘露殿探病。当夜与圣上密谈了两个时辰。次日清晨，李杰超传下口谕：降贤妃为昭媛，一年不得面圣，破例赐号为梅，仍住瑞竹宫。诸王子封邑均不变，端王睿王从此不属梅昭媛纳养，改从闵昭容抚育。另裁去太子私田十顷，改为御田。

小年那天，憔悴不已的梅昭媛被放出女祠堂，回到瑞竹宫。有寥寥几名宫人前来迎候，梅昭媛上了暖轿，一行人迅速地离开了。暖轿后，一乘小轿紧紧跟随——哑了的惜莲僵硬地坐在里面……

回到瑞竹宫的日子是冷清的，以前与昭媛亲厚的嫔妃大都弃她而去，唯有玉屏宫闵昭容常常来探视，与她排解排解，见瑞竹宫冬日无花可赏，知道宫中奴才具是面热心寒的货色，并不怎么听敏茹使唤，自然不肯费心折花。昭容便遣人日日里奉了御苑里的梅花送来，有时是腊梅，有时是白梅，有时是红梅，有时是绿梅。不习针线的时刻，梅昭媛常常望着这些幽香的梅出神，有时她想，自己就是梅罢。命运戏弄了她一次又一次，还会有第三次么？这样的想法常常让她自己哑然失笑——如今这般沦落，谈何命运再次相戏？就算果真如此，她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呢？雪不停地下，人生，只剩枯死的冬了……

欲知后事如何，敬请期待《梅花三弄》第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