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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那柏氏父子现在如何？”
——沉默半晌，明汐问道。
慕荻的脸上的伤感变成了嘲讽：“他们么？柏正程那枢密使的位置早就是伊寞生的了——而当时与他争的便是末敬冲！他自然也是明白为何先前伊寞生放着相位不去争，而故意落下一阶与自己争这个位置了。”
“那是当然。”
明汐也不由笑笑：末敬冲这个人，机警得很——他自是知道的。
“再怎么说他有着皇亲的头衔，那相位一定是得不到的——这是朝廷不成文的禁令；而伊寞生自然亦是明白这一点。但如令末敬冲得了那枢密使或副使的官儿，倒会又给他形成威胁——这个职位只怕不比宰相小得太多，所以他倒宁可不去争个相爷、也要先夺了这官儿了。”
“哦？伯伯您也知道他们三方人中，先倒下来的一定是柏家么？”
——慕荻叹：为仕为隐，都得有这份看得透的心才行，而这个人则是……
“还用想么？先不去计较伊寞生与末敬冲两人之间会如何算计，单就为着他妹妹的死，他亦不会放过柏氏父子的——他倒也是真心疼玉京、不，寞琼的。”明汐说到这里，不由黯然神伤。
他想到了伊寞琼：她，原来是一直念着自己的么？只可惜……
“明伯伯，这也不能怪您。”
慕荻安慰他——他从郦克省口中亦是知得这伊寞琼了：
“她只时大约是图好玩以‘莫玉京’之名与你以琴、诗会友，才会对您……但您亦是不知她的来历与心意的，所以才会……”
“不，”明汐淡淡地说，“就是算知她是谁、知她心意，我也不会承她的情的。因为我心里早就有了隐儿了——从爹爹口中知她时，我的心里就只放得了她一个了。”
慕荻不相信地瞪大了眼：怎会有这种人？他那时还没有见过洛隐吧？
“你很奇怪么？”明汐微微笑道——慕荻的不相信是很正常的：
“那么相信郦兄弟只告诉你我爹爹与赫冰阿姨是一同去世的，只告诉了你是他上了那康宝儿的当才会造成这种后果的，但他亦没有告诉你我爹爹与赫冰阿姨的事，对么？”
——想来也是：郦克省为人直爽忠厚，自然不会太明白那两人的感情的；而这个小子在这方面亦有些憨厚，只怕也不会太明白。所以说他们亦不会明白自己与洛隐的。
“你的父亲？”慕荻倒是意外了：
“明谷芃前辈么？”
“明谷芃前辈么？”
屋外古藤老树，虽不栖鸦，却有两三只麻雀在叽喳斗趣；也没有小桥流水，但柴扉荆户外却支着瓜棚花架：既不乏丝萝之幽香，又喜见几只小小青青的葫芦果儿丝瓜瓢儿点缀其间——倒也别样馨和宁静吧！
而此时郦克省就站在那柴屋外的栅栏前，扬声自报家门：
“晚辈郦克省——赫冰是我师叔！”
他说话直接，对方也应得很快——
“郦世侄么？你最近见过我那孩儿了吧？他还好么？”
柴门“吱呀”一声，一葛衣长者飘然而出，面容间依稀与明汐有几分相似——他便是那明谷芃。
“明大哥还好。”
郦克省恭声答道，心里却奇怪为何他竟不先问赫冰一声。但他来不及细想，于是接着道：“晚辈的一位友人受了重伤，因一时……”
他话未说完，明谷芃已到近前，执起康宝儿的一手、为她探脉。
郦克省松了口气：“前辈，是清九江的路氏兄弟伤的……”
“姑娘，当真是路氏兄弟伤的你么？”明谷芃突然问，抬首看了他二人一眼——这令得康宝儿一震；而郦克省亦是意外。
“是晚辈亲眼见得的。”郦克省心头疑惑：“怎么？还有别的……”
但康宝儿眼睛只闪了一下，有一丝愧，也有一点恳求。
明谷芃于是不再问什么了：“送她进来吧！世侄来帮我煎药，我先为这位姑娘推宫活血。”
——他看出康宝儿不想自己在郦克省面前揭穿她。
郦克省不由放下心来，笑着宽慰康宝儿：“你看，我没有说错吧？你应该没什么事了！”
但康宝儿却别过了脸，什么也没有说；而郦克省只顾着抱她进屋，亦没有注意到方才自己站的地方，落下了一两点水渍。
“师父那时候……唉！”
慕荻叹息：他是郦克省教出来的，自然是明白自己师父为人的。当时郦克省一方面是念着康宝儿助着自己的恩情，一方面亦是没能及时与明汐或六扇门的人联系上——不然，明谷芃最后就不会落到末敬冲手中了。
他抬首见得明汐眼中的伤——那毕竟是他的父亲。
“原来那康宝儿既是末敬冲的手下，又是伊寞生的女人！”
慕荻恨恨地道：“这个女人，当真这般地会做戏！且不说她康家人本该是末敬冲的手下，而她居然瞒过了末敬冲的眼睛，做了伊寞生的情人！那么那次你与洛隐阿姨去她家，她来诱你，想来就不止是末敬冲一个人的授意了——伊寞生八成也是这样指使她的。”
“哦？你认为她瞒过了末敬冲的眼睛、与伊寞生来往么？”
明汐笑叹一声：因为当时他们亦是这般想的，但也就只有她才隐约觉得不对了；而当时自己心系父亲安危，却没有来得及想清楚这些。
“哦？这么想不对么？”
慕荻已经不觉得尴尬了，好奇地问：“是洛隐阿姨觉察出什么了吗？”
他见明汐这般表情，自然也知道他当时亦未省觉。虽然他的心思不逊于洛隐，但这种直觉——女人与女人之间的才会有的直觉——他只怕再体贴人心也不一定明白；自己当然更是不懂了。
“也许，当初末敬冲给那伊寞生栽的罪名就过火了一些——不是说伊寞生曾潜入过那康宝儿的绣楼么？但伊寞生后来不是专门跑来向我与隐儿承认他只取了那柄‘晴昊’吗？”
——明汐笑这呆小子的傻：八成他亦不会讨好姑娘。
“哦！但伊寞生这般说，想来是想讨好洛隐阿姨，才会……”慕荻挠腮搔耳——他实在是想不出来。
“如果他是为了讨好隐儿，那他为什么不声明一下：那康宝儿的绣楼他是没有去过的？虽然我们也认为他是冤枉的，但隐儿是个很计较的女子，更是个甚会吃醋的女子！他伊寞生难道还不明白么？居然连这个天大的冤枉也认下了？”
明汐一想起洛隐回敬康宝儿的往事，就只得摇头笑叹：“所以隐儿可能当时就明白伊寞生与康宝儿有些不对了。但她亦明白，她那么容易就激得康宝儿动气，那么以康宝儿这等心性的人，想在末敬冲的眼皮低下与伊寞生往来幽会，只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了。所以……”
“所以——”
慕荻失声惊呼：“那末敬冲早就知道他俩的事了！那么，他原就与伊寞生是一路的么？”
明汐点了点头。
“其实明前辈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康宝儿在撒谎了——他一搭脉就知道她不是伤在路氏兄弟手上的了。”
郦克省垂下头、却握紧了双拳：“可我却……是我对不起明前辈与大哥。”
他只是默默地瞅着郦克省，眼中闪过一丝冷酷：
“哼！你倒也了不起——原本我令宝儿来演这出戏，虽然是为着寻到明谷芃，但制得了你倒也又是件好事。没想到她居然对你手下留情，还为你求情——前次末敬冲命她引诱明汐，连对着明汐那般才情的人她都没有动过心，没想到却为了你……呵，倒也真是可笑得紧！我的女人，居然会对你动心了！”
郦克省心中沉痛：他忆得自己端着药汁给康宝儿喝时，她落到碗里的眼泪；也记得她制住自己时问的那句话：
“你已经知道我骗过了你，为什么还要护着我呢？”
——那个时候这个人已经带着人赶了来，那个时候自己与明谷芃已经走不了了；而那个时候正是自己免得明谷芃与这个人交手会伤到康宝儿而站在她身前——虽然那时他也有些明白康宝儿是在做戏了——这样才使她有机会制住了自己的。
但是，听到康宝儿这么问他，他却仍然回答了一句：
“我是捕快，给人定罪不是我的职权。但你是个人，我不能让你去死！”
但是她却因为这句话……她为何要这样做呢？是不是因为她一直只能当个被别人牵线的木偶，被别人摆布的风筝；而自己则是敬她是个“人”呢？
郦克省缓缓地舒出一口气，心里的痛却没有少得半分：
如果当时不说这句话，她……会不会就不会放过自己？那么她也就不会死了吧？
他蓦然抬首：“你当初杀了宝儿，就是因为她是你的女人、却背叛了你！那你想对师妹……”
“我是真心待隐儿的——她与那康宝儿是不一样的。”
他双手交叉置于胸口，仰面一叹：“正如琼儿对明汐一样：不管后来他知得我这妹子是多么地对他念念不忘，但他的心却只放得下隐儿一个人——我与他是一样的。”
“不，你与明大哥是不一样的。”
郦克省沉痛地摇着头：“不管是在宝儿心中，在你妹子心中，你与明大哥都是不一样的——因为你是伊寞生，而他是明汐！而你们两人，在师妹心中，也自是不一样的！”
然而——
“这个当然。”
那个人：伊、寞、生！
他，倒是笑得了：
“不然，最后隐儿为什么会选择离开明汐、而跟着我呢？”
“因为隐儿早就明白，最后留下来的那个人，一定只会是得伊寞生。”
明汐的笑容里有着苦涩，也有着悲怆。他随手抓得一撮尘土、一点草屑，轻拈慢揉，任它们自指缝间籁籁而漏下：“而且，我与她也都明白，伊寞生一定会先与末敬冲联手扳倒柏正程的——因为他们的目标，本就是柏正程的位子。看看安平王府的兴衰就知道教训了：他末家为朝廷立过如此大的功劳，还娶了一位公主；但一次败绩，便即失宠——因为朝廷不仅重文抑武，而且只求苟安一隅，不思收复失地，所以就算末敬冲是大将之材，朝廷亦不会给他多大的权力的。反而像柏家父子那等刀笔之吏、文字小丑，才会得以重用；所以，伊寞生与末敬冲实际上都不是很在意武职上的争夺了。而且伊寞生没有除去伊寞远——原本他亦是恼恨他迫寞琼嫁入柏家的——也是因为一来他争得柏正程的那个地位，也会需要拉拢有实力的武将做为支持；二来才是念及他的兄弟之情罢！”
“明伯伯，我知道你是无心于仕的，也是知道你本就是这种甘于平淡的人的。虽然伊寞生与末敬冲野心勃勃、疑心也很重，但他们应远比我更会看人——他们自也应该看懂你的为人的！”
慕荻终于问出心头的疑问：
“但是为什么他们会把你与你父亲卷进来呢？而且，你又为什么对朝廷的这些事看得这般地……”
明汐淡淡一笑：“郦兄弟其实亦不须再为我守这个秘密了，因为现在安平王府一定也垮掉了，是不是？那么我是谁亦是不重要了。”
他的笑容里竟有一丝怨与恨——却是对自己的：
“我么，我应也是那位安平公主的后人——我与那末敬冲的祖母，就是那位安平公主！”
“安平公主！原来她是你的——”
郦克省失声惊呼：
“大哥，你、你说的是真的么？”
他一开声着力，胸口的伤口受到震动，不由呛声咳了几声。洛隐连忙拍了拍他的背。
因为康宝儿相护，郦克省倒是逃了出来；但前胸左膀，却各是着了一名使刀的中年汉子两记刀伤——好在伊寞生下令放过他，不然他纵是不死，也会被断下一只手臂。他一逃走，马上赶回南康——因为就算六扇门的人被封锁住消息一时，也不会太久；而他亦知道明汐他们随后会赶来的——所以他这才正好遇到他二人。
明汐点点头：
“当年那位末老将军长年争战，就是娶了那位安平公主亦是少有在家；所以她与末府请来的一位作保镖的江湖人有过一段私情，那个人就是我祖父；那位安平公主还因此有了身孕。后来末老将军亦是知道了，但这件事关系到皇家的体面，也关系到他末家的家风，所以亦是不敢声张。待我父亲出生后，就被我祖父带走了——他武功高强，末府的人倒也动他不得。但当时与他立下一个约定：如他要带走我父亲，就决计不能令得别人知道这件事。所以……”
他长叹一声。
郦克省这才明白：为何那末其忠兵败阵亡之后，这安平公主还能为其子孙活动到一个王爷的头衔，想来皇帝老子也是知道这件隐事，自觉还是有些对不住末家，才落了这个封赏罢！但如今……
“那么，师妹你让我去看的这幅画，难道就是……”
他一边问洛隐，一边自怀中拿出那幅《小塘晚春》：当时他打杀了偷袭他的路建平，又念及后堂的康宝儿的安危，于是干脆一把扯了那画儿、收在怀中就赶了过去。所以其他的画儿后来都被人烧了，但这幅却留了下来。
“但师妹你是怎么知道的呢？”这才是他心中的疑问——洛隐原本也是不知的。
“因为那谢宝树的‘兰亭小筑’里，我看到一幅字，字体与与这画上的字应是同出一人之手。”
洛隐接过画，缓缓展开：“虽然我没有明汐那般懂得这些，但这笔迹还是看得出的。所以这令我很意外：那谢宝树文采不逊明汐多少，鉴赏力也自是不差，为何亦挂了一幅无名之作在那花榭中？而那康家大厅上的书画皆出其名家，亦也只有这一幅没有什么落款——但却有个印儿，只是当时我没看清是不是作者的落款，所以才让师哥你来一趟的。但是，如果我早看到你的这个玉扳指，我也不会让师哥来了。”
她抚着了胸口，望着明汐，两人都是苦笑：因为那印鉴么，就是那枚巧琢成扳指式的印章刻痕：
“事勿先责于人”！
“想来这应是那位安平公主给你祖父的。而她亦是从她那位父皇、那位曾好金石书画的亡国皇帝的手里得到的。不然，这幅画与那幅字，不会与那些个名家字画挂在一起。”
想也知道了，末家到底曾是皇亲，那位好书画的上前任皇帝的手迹或金石作品，他的子女自然也会收得一些。故而末敬冲有这些也不奇怪；而康时惕是他的宠臣，自然落得他赏赐一幅字画也是有的。
郦克省看到洛隐瞧明汐的眼光多了一层怨——
他知道，这使她想到了她的师父了。想来赫冰当年亦就查得了这一切了，明谷芃这等身份——本应尊贵，却也不得见光！这自是令赫冰左右为难，更不想令他人从自己这里得知他父子的来历，于是干脆退出六扇门亦退出江湖，以这种方式来保护明氏父子。所以……
他心下叹气：师叔的苦心，明谷芃想来也是明白的。所以那天见他提及赫冰，亦是一脸的苦痛。
三人沉默良久，各自心头沉重。
“明汐，如今怎么是好？你爹爹被伊寞生擒住，他这个人……”
洛隐只觉得遍体生凉：伊寞生是怎样的人，她只怕比明汐更清楚。他所做的事，每一件都似是无心，但却另有目的；而且，他一直就只站在这些人背后静观其便、趁势接手，那么就算以后追究起来，他做过的这些个事，也都为自己寻得了推委责任的退路与藉口。而他，居然连康宝儿亦杀了——她到底也是他的女人，就算她是因感念郦克省为人正直、不忍杀他并放过了他，他伊寞生也不该这般地绝情！而且，她与他来往，应该不是这么容易瞒得了那末敬冲，那他们……
“我，去一趟金陵吧！”
明汐淡淡地说：“我也当真很久没有回去过了。”
“你想去送死么？”
洛隐苦笑：“伊家与末家都在金陵，而且伊寞远手上还握着兵权——你以为你救得了你爹爹么？就算救了他，你们打算怎么逃？”
“那我应该如何是好呢？”
明汐反问：“伊寞生拿了我爹爹，一方面他如以此来威胁我，这还没什么；但另一方面，他如果以此来威胁安平王——他自然已经是知得爹爹是谁的——你想安平王府的人会让我爹爹活着吗？他们只会抢在我们前面杀了他的。”
“这倒未必！”
洛隐的说法令得明汐与郦克省都是一怔：“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洛隐犹豫了一下——她亦是不敢肯定，于是改口道：
“那时谢宝树亦想拉拢你，说明他倒也是个爱惜人才的人；而且，他究竟是谁，我想你比我更清楚。就算伊寞生真的以你父亲来要胁安平王府，他说不得不会去杀他、也会去抢得他过来……”
“那也未必。”
明汐亦道：“谢宝树固然爱材，但是如以爹爹来要胁我服从他，他多的不过是个口服心不服的手下——以后说不得还是心腹大患；但如杀了我们，对他安平王府来说，倒真的是一劳永逸、再不必担心这桩旧案重翻了。”
“谢宝树？安平王府？”
郦克省还是不太明白他二人的话：“那谢宝树是安平王府的什么人？他有这么大的权力主宰安平王府的事么？”
“他有的！他也应该有这个权力才对！”洛隐冷冷地说：
“因为，他才是那真正的‘安平王爷’——末敬冲！”
“怎么？原先你们见到的那个竟是假的不成？”
慕荻惊问：“那么，当时他放着你们去饶州，实际上是为了让你们遇上真正的末敬冲了？怪不得当时他会这样放心你们去。因为如不想放过你们，末敬冲只需支会一声，那薜佑泰自会为他调集人手对付你们的。”
但他仔细想了想，又似觉不对：
“咦？当时他既然已经明白你是什么样的人了，也明白你不与他争了，他也似打算放过你了，何必再对付你父亲呢？”
“因为当时柏正程已经知得我父子的身份了——当然，是伊寞生令他知道的。所以，他自然会在我与末敬冲之间权衡一下。虽然柏正程不一定就会想来拉拢我，但那时末敬冲是想借他之力成己之势的，所以他自然也不会再对我手软了——就算我无意争什么也是一样！他与伊寞生联手设下的这场戏应是我们去饶州前就定下了的，这也是他放我去饶州的原因之一；初时他大约不过只是有心挟持我爹爹与郦兄弟令我归服于他，但后来就……”
明汐叹道——他与末敬冲到底也算得上是兄弟了，但他却……呵，在权利富贵面前，这手足之情么，只怕是少得了——单看伊寞生利用他大哥伊寞远的手段，就应该明白了。
“原来你一直是在利用我，不是么？”
——他笑了，笑得当真苦涩后悔得很：
“呵，你倒真是我的好兄弟啊！”
——他是伊寞远，而他的兄弟自然也只会是得伊寞生了。
伊寞生却只坐在那儿——正如那日他兄弟俩吊唁过他妹子后回来、他亦坐在那儿与伊寞远说话一样！看着他大哥脸上的忿怒与懊悔，他仍是淡淡地笑着——不过却是得嘲弄：
“大哥说的哪儿的话呢？好像我为你做的事，比你为我做的多得多了，不是么？我对得起你了。至于你认为我对不对得起咱们伊家么，呵呵，相信我会比你做得更好的。”
“你当然会比我做得更好的。”
伊寞远冷哼：“连柏正程那样的老狐狸，都被你瞒住了，以为你只是个浪荡子、江湖人，以为你不过是为着关心我这个大哥才尽心做得这般多，以为你不过是念着琼儿是他家的媳妇才为他家奔走、招贤揽才——原来这一切是你为自己做的。可笑我还让你去令得他柏家人知得明汐的事，让末敬冲对明谷芃父子下手——其实你早就是这么计划的了，现在却是变成由我主使、柏正程授意、而末敬冲下的手了。那样不管结果如何，怪责到你身上的风险都不会怎么样了？你都给自己安排下退路了不是？”
“大哥忘了么，从小就是你教我读的那些个兵书的。”
伊寞生脸上居然是感激：“我记得你教我的第一句《孙子兵法》便是‘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所以，在这场争斗中，我先一直只落在你们后面，就是为了好好地‘察’、好好地‘观’哩！不然，如何知得明得这‘生死存亡’之道呢？”
“那也只因为我是老大、是长子，而你是弟弟的缘故——”
伊寞远的声音很疲累：“我必须先冲在前面的，不是么？不然，你以为爹爹干甚会不约束你？”
“爹爹么，说不得起初也是这么想的。但是……”
伊寞生的眼中多了些冷：“但是，我想他亦是早就明白我在做些什么、想要些什么了——毕竟我当初暗中收归神风坛、金刀门的势力，如不是他这般地舍得为我掏银子，我只怕也做不到这般地快、这般地好罢！单只为供我这个败家子挥霍么，数目这般地大，他居然也不闻不问，还帮我向你遮掩，想来当时他亦是有这个打算的了——他毕竟是商人么，自然亦不会做赔本的买卖的。”
“是么？原来他老人家竟是这么打算的。”
伊寞抚额长叹：“想来也只会是这样了罢！他先令我去谋得武官之职，再令琼儿嫁入柏家——他是以我俩为你铺路呢！他的心思倒真好！我本就有些奇怪了：论及习武么，我自小就不及你；而朝廷对武将的态度么，别的不说了，相信安平王府的教训他亦是知得的，何必要我尚武呢？原来却是……”
这两兄弟静了片刻。
“但我很奇怪：以你的心计，怎会令得末敬冲从你手中抢夺了那明谷芃？你应该知道制住了他也就等于控制住明汐了；而且，听说那玉罗刹对他还痴心得很，那么那个洛隐自然也是轻举妄动不得——制得了他比制住明汐或洛隐来得更有效的，你不会不知道吧？”
伊寞远皱眉问：“就算是那末敬冲跟在你后面做‘渔人’，趁你斗过那明谷芃一场后、气力大减才得了手，但我总认为不会就是这般的吧？”这个兄弟的城府之深，令他亦不寒而栗，他自是不会轻信他的这番说辞了。
“而且，金刀门主钱广仁与神风坛主布乘风应该与你一起去的，有他二人在，怎会令得那末敬冲得手了呢？”
伊寞远见得伊寞生只是侧头一哂，明白了：
“你是故意的么？你是故意令他夺了那明谷芃的？为什么？你明知道明谷芃对我们用处很大，对他末敬冲就不是了：只怕他现在只剩得想杀他与明汐的心了——因为柏正程可能会选择招揽明汐！”
“因为我不能让明汐活着。”
伊寞生淡淡地说：“无论他有没有野心，他都不能活着！能令末敬冲都产生了惜才之念，令我也有些佩服的人，本来就很不得了了；更何况现在他还……”
他一笑甚是嫉妒——伊寞远倒不由讶然：
“怎么？你不会真的喜欢上那洛隐了吧？你是怕由你来杀了明汐、她会恨你一世么？但如果你当真爱她，就不会利用她来引得明汐入局了！”
——他如舍得让自己的女人心里面放得了别人的话，就不会杀了那康宝儿了：虽然他对康宝儿亦并非真心，但她却是他伊寞生的女人，他自然不容得她的心里会有别人的。
“如果不是先利用了隐儿，我怎会知道她竟是这种人呢？”
——伊寞生竟然笑得非常地开心了：
“玉罗刹调教的好徒儿啊！当年明谷芃错失了赫冰，当真遗憾得紧，说不得那安平王府已经易主了哩！而如今，我是不会犯这种错误了！所以说呢，为了给琼儿报仇也好，为了得到隐儿也罢，我是绝不会放过他明汐的了！”
伊寞远心头直冒寒气——因为看到自己兄弟的眼睛。
然后，他又听得伊寞生轻轻地告诉自己：
“大哥你放心，虽然当初你是逼琼儿嫁入柏家最紧的人，但我还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我们到底是兄弟么。”
伊寞远苦叹一声：“兄弟？我看你是为自己留条退路吧！而且，一旦你得势，也会如柏正程一样、需要我这样的武官来助你的，不是么？”
伊寞生笑问：“不然大哥还待怎样？难道说你为那柏正程扮演过的角色，就不愿为我这个兄弟再来扮过了么？如你有什么不对，我至少不会如他一般、一脚就踢开你吧？我至少比柏家的人可信得多，不是吗？”
伊寞远站起身来，慢慢地走了出去：
“是么？你——可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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