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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汐听到一丝风声，但手却没有停，继续编着手里的东西，因他听出来的是谁了。
“明伯伯，你怎么在这儿呢？”来的是慕荻。
他见得明汐侧倚着一株树，手上却结着一只青青翠翠的小辫儿：那是采的这野地里的青草儿编就的。他倒是一哂：“苇儿等你回去开饭哩！你还什么也没有吃罢？”
明汐一笑：他已经唤女儿作“苇儿”了么？
“好了，走罢！”
将最后一条草叶儿收拢系好，他弹了弹沾在指上的露珠子，任它们滴落在这晨风里；然后将编好的青草辫儿放到嘴边亲了亲，再收入怀中，举步就走。
慕荻看着他的一举一动：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是这般地自然么？怕也只有他这般做，自己也才不会觉得有什么造作了罢。
“你怎么还呆着呢？”明汐笑问，令他回过神：
“啊——”他想了想，终还是问道：“明伯伯，其实当时你与洛阿姨就差不多明白那些事了，如果当时你们就……”
越是知他们深得些，他的敬重也深了一层；但是他猜不出为何当时他们不抽身就走，如果当时就走，那么现在就……
明汐叹了口气：这番话，自己是说过的。那她呢？
她……为什么不呢？
我们那时就一起走，不好么？
“我们现在就一起走，好么？”
他笑问怀中的人儿，侧着身子、曲着一臂支着头颈。
她正偎着他的胸口，柔软的身子紧贴着他，手儿却拨弄着他颈上套着的那枚玉扳指。
见她不语，他略略失望；但她却抬首一笑：“送我成么？”她拉着那枚扳指笑问。
于是他解下颈上的索儿，将玉扳指系到她的颈间。洛隐格格娇笑：因为他系好带子，就势顺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散散的长发扫过了她赤裸的背脊，呵得她自己痒痒的。
“帮我理条辫儿吧，师父以前也为我打理过哩！”
她撒娇，眼儿却挑了他一下。
明汐坐起身来，让洛隐俯在自己怀中：先轻轻地为她梳好头发，再缓缓地结上辫子。
“如果你昨天不气我、以前不瞒我，我回来时就不会让六扇门的人带话给师哥，让他再去一趟康家了。”
洛隐环着他的腰，有点后悔似地说：“现在如果咱们就这么走了，说不得会给师哥带来麻烦的：他已经找去康家了，而末敬冲那帮人不会这么见好就收吧？”
明汐明白了：“那我们去寻得郦兄弟，交待过一声再走吧。”
——郦克省到现在还应不知多少内情，所以他们只需去拦下他，不让他再介入进来，那末敬冲与伊寞生他们应该不会拿他如何，他们自然不愿六扇门的人再介入得更深一层的。
“嘻——”洛隐突然笑得有点狡猾：
“咱们再去康家，那位小宝少爷不知还见不见得到呢？”
“原来当时是这个缘故你们才——”
慕荻叹得一声：现在他终于明白师父为什么会一直这么地内疚与懊悔了。
当初如果不是因为担心郦克省，如果不是为了他师父，这两人早就走了，只怕末敬冲或伊寞生也自是拿他们没什么法子，毕竟当时他们也各自遇上了麻烦，只怕还不太容易分心对付这两人。
但是——
他心头颤动：但是洛隐当时真的想退走么？从郦克省的口中、从明汐的口中，他倒是越听心越惊：这样的一个女子，当真会甘于平淡？她不是明汐，也不是那赫冰，她没有那份枯守恬淡的心哦！而今时今日这一切，应就是她早就安排好了的：她的网已经织好了，网着的，不止是明汐、是郦克省、是那伊寞生，说不得连自己的到来都在……
他打个冷战：如果真是这样，谁会来收得那网儿的线儿呢？
“怎么？想到隐儿这个人令你害怕了么？”
明汐见得他面上的且惊且畏，却不由笑了。
慕荻瞪着他：“明伯伯你，你当真没有惧过她这种人么？”
伊寞生要洛隐还好懂一点，因为他毕竟想洛隐作他的左膀右臂、想她助着他伊家；而明汐却没这个心，他又看上洛隐的什么呢？
“爱一个人，看她对自己的好固然很重要，但也要看她对别人的好——不管那个人是谁。”
明汐淡淡地说，口气中没有半点埋怨：“如果不是知得这一点，我与隐儿就不会明白：当年我爹爹与赫冰阿姨为什么会那样痛苦；而他与她之间的感情，原来是那样的……”
他长叹一声，没有再说下去：“他”，也是看明了隐儿这一点的吧？所以他才这样地想要她！单此为得隐儿去助他么，倒是不必如此地费心思。而且现在“他”不是已成为这最后的赢家了么？大可不必再令人寻来的。
但慕荻瞅着他，问：“你当真这般肯定：她就算不爱你，也是真心待你好的么？”他声音里的不信仍然很明显。
但明汐仍淡淡地回答：“哦？你不这么认为么？你为什么不问问郦兄弟呢？”
看到他眼里的不解，他复笑道：“郦兄弟还能再呆在六扇门，而伊寞生与末敬冲都没有再为难过他，你说又是为得了什么？他就算能借着六扇门的力量去知得那些内幕的，但他却不是个这般会用心机的人；那么，又是谁教得他做那些事、令得伊末柏三家人亦奈何不得他的呢？”
慕荻惊住了。
他与她亦惊住了：因为眼前的情景——
这里原是那康乐财主的家；他们也正站在那康家大宅里、那康家的正厅外——但从这儿，也自是看得着里面的情景的。
从外面看去，康家大宅似依旧那样地气派、那样崴峨，但他们在未进得门内时就觉得不对了：此时已过早炊，而高墙内却仍旧青烟袅袅不散——且不止一处生烟不说，那飘散的烟味儿也不似饭炊之烟，却带着几丝硝火味。而宅内不仅没半点人声，连鸡鸣犬吠亦不可闻——比起上回数丈外便听得清的喧喧之声，这自然反常过甚！
所以他与她连忙飘身而入，自墙外就跃了进来。但见得遍地尘嚣瓦砾，树倒盆歪；地上、柱上、墙上……都留有剧烈打斗过的痕迹。而自那紧闭的大门内一路儿开始，便三三两两俯卧或仰倒着人——看装束不是康家的家仆便是护院——虽然死状各异，但各自的伏尸处却甚是少有血迹。
明汐洛隐对望一眼：想来这些人应是被内家高手以真力震碎了内腑所致。
自门前二十丈，便是康宅的大厅——上回他们来时，康宝儿就是在那儿接洽他们的。然而现在却……
厅外的阶上，亦倒着了两三个人；但这回他们身上却留有很明显的外伤——都有一道刀痕，且不是被一刀劈裂了背心，就是砍断了半截脖子。血染红了灰白的台阶，但他们脸上却苍白得很——想是血流得差不多了吧？
大厅面东，所以此时迎着旭日，过于晃眼，反而看不太清楚里面了。可是，就算看不清里面的狼籍，也闻得到——这浓浓的硝烟气息与铁锈也似的血腥味儿——不比外面的气味淡得了多少。所以他俩的心已经沉了下去。
“这个是——”
洛隐将大厅的右面的角落里那具尸体翻了过来。
“路建平？”她识出来了：“是师哥打杀了他的。”
——路建平面上身上的伤似钝器击打出的，左额头这道伤更是致命伤；而郦克省的兵器便是柄寒铁尺。
“但他兄弟却不是死在郦兄弟手上的。”
——明汐自后堂转出：那路建和的尸首在那里，方才他也去看过了。
“他是被人一刀至顶门劈下至死的——你最好不要去看。”
洛隐胸口发闷、只觉得想吐——她自然明白明汐说这话的意思：想必那路建和的尸首已经……
“但没看末敬冲的手下及康家父女。”明汐补充道，“当然，也没有郦兄弟。”这令他与她稍稍放心了些。
“你说会是谁做的？”洛隐一面问，一面打量这厅上的四壁：那些屏风桌椅或破或倒，琉璃木屑散了一地；而那些字画已经烧得着差不多了——当然，那幅《小塘晚春》自然更是没有了。
她心里一动，抬眼看向明汐：“会是‘他’做的吗？”
明汐明白她口中的“他”指的是谁，他沉吟了一下：“刀劲是金刀门的‘天罗地网刀’是没错，但是他似乎不必如此。”
——伊寞生好像早就查出来末敬冲与自己的事，那么就算郦克省过来探得些什么，他也不必加害他，更不必在康家大开杀戒。
“但似乎也不像是末敬冲自己下的手吧？”
——洛隐苦笑：若是末敬冲自己想封锁住消息，只怕下手的对象应是明汐或自己，那么在饶州不必放过他俩；而且就算他当真要下手，也不会放过康宝儿一家人吧？
明汐沉默：洛隐是前天晚上从那“兰亭小筑”回来后才着六扇门的人通知郦克省来康家的——他与她自然知得郦克省在己二人来南康后不久也在这一带打探消息的，想来他应是昨天就赶来了；而今天一大早自己与洛隐来便见得这样——康家是南康有名的富绅，又请得这般多的护院，而康乐与安平王的关系更是密切，又有谁有这个能力、这个胆子，一天之内令得这里遭到这灭门的浩劫呢？
“唉，如果当时你们能够与师父联系上，说不得还来得及……”
——慕荻轻声一叹，放下碗箸。他们已经回来，用罢朝食，明苇便收起碗儿碟儿，走到灶间去；而他则与明汐来到室外，席地而坐——正如昨晚一样，侃侃而谈。
虽然此时春阳明媚，但明汐却面色黯然：当时郦克省生死未卜，六扇门的人亦没有他的消息，令得自己与洛隐都有些着了慌，没来得及多想一点。而现场留下的痕迹，使得末敬冲与伊寞生两方都有嫌疑，但两方的证据都有不足，于是才会……
看见他脸上那深深的伤痛，慕荻心里也是难过非常：“其实，当真说来，师父也有些责任的，不是么？如果他不被‘他’所骗、如果他亦早一些省悟过来，许就不会……”
明汐倒是笑了笑——虽然笑得有些苍凉：
“郦兄弟这个人，为人踏实公正，守信又讲义气——不然，干甚你六扇门的弟兄会尊得他一声‘鬼眼神针’？但他却实不会玩权弄术、耍诈斗智；所以当时他会上当，倒也怨不得他——而且，连隐儿亦被‘他’设计了，‘他’的心思，倒真是好得很！所以，现在这三方人相争，最后留下来的才会是‘他’。而仅此一事，这个结果，只怕后来亦是隐儿已经料得的了。”
见慕荻不语，他反笑慰道：“郦兄弟虽然吃得些亏，但他到底教出来你这样的徒儿，也足以慰怀了——你一定不会这等好糊弄就是了。”
慕荻心中却更是难受：明汐现在的这份淡然是因何而来，他自是早就应懂得了——从他师父郦克省身上，他就应该懂了：无论他二人一个归隐山野、一个身在公门，却都有着这份对什么都可以看得开、放得手的心情，自是因为他们最不舍的已经都失去了。而留下来的那个人，怕是还不知道这一切吧？那么，他——又会得到些什么呢？
“你说，你又能得到些什么？”
回得屋来，郦克省一面坐下，一面冷冷地问：“我倒不相信你是真心待过师妹的：你一开始就是想利用她的，不是吗？其实，以你现在的身份地位，再美丽再年轻的女子你都可以拥有，你何必还去破坏明大哥他们的平静生活？你应该不是那种会在乎别人的真心或假意的人吧？何必一定要师妹呢？你这么做，不就是只为着一口气么？不就是为着赢师妹这一次么？因为她的抽身而走，令得你的胜利迟了这许多年？”
“你这么认为么？”
他亦笑笑坐下，坐在桌前的另一方：“那你怎么不想想：当年明汐或我，要什么样的女人会没有？明汐倒也不是个腐儒，听闻他也曾是个风流人物，那他为什么会看上隐儿呢？只怕他领受过的佳丽，不乏有比隐儿靓丽得多、且婉约娴淑得多的吧？”
“明大哥是真心待师妹的，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了。”
郦克省哼了一声——他忆得明汐第一次瞧见洛隐的眼神：“而你呢？”
“我么，一开始倒真的不是。”他居然坦然承认，倒是令郦克省一愕：
“是么？那你为什么——”
“真是好笑！”他的脸上尽是嘲讽：
“我最初见她时，她不过是个胆大妄为、又没什么经验的黄毛丫头，就算不真心待她也是自然。但又有谁定下的王法：先前瞧不上、以后就不能爱她的？明汐最初不也是因为他老子对不住她师父，才怜得她、爱得她的不是么？你么，大约是为得她这般地待得你好——虽然只当你是哥哥，却也事事为你想得周全。那我为什么一定要与你们一样？我为什么不能爱她的聪明、爱她的能耐？既然我想要的就是这种女子，我就算利用了她，又为什么不能真心待她？你倒是说说看！”
郦克省呆了半晌，方才道：“你到底要的是女人，还是对手？你当真只爱师妹的心思么？”
他这才有些明白，为什么这个人在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这般地放不开手了：时间会摧得红颜老去，岁月会磨砺雄心殆尽，但那个女子的慧黠与伶俐、犀利并温柔，却是不会少得一分的——
她就是那朵冰琢的焰花哦，耀得了他们的眼，也冷得了他们的心！而他们亦宁可忍着她的冷嘲与热讽，也想感受着她那如晦风疾雨般的善变淘气、以及那拳拳的赤子情怀、那娴娴的慧质兰心——虽得悲喜共济，但好过平淡无奇罢！
然而，他却没有回答郦克省的问题，只微微地笑着。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他皱起眉头，看着自己的兄弟：“琼儿这么一去，咱们与柏家这姻亲关系么，也只怕是名存实亡了。”
他是伊寞远；而听他说话的则是他那兄弟——伊寞生。
这里是他“金陵伊家”。
这里是他伊家的内厅。
虽然伊寞生一听到妹子病重的消息便急急赶了回来，但仍来不及见得她最后一面。如今，他兄弟二人正从柏府吊唁了伊寞琼回来——她是柏家的媳妇，他们只有等着给她出殡时才会再见她了。
而伊寞远兄弟二人一回来，便进了他的内厅。挥退了侍候的下人，伊寞远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么说的——他说的倒是大实话：很实在，却也很令人寒心。
但伊寞生的嘴角却一直挂着丝笑容：且嘲且叹，也有些许感伤。而就算在柏府时，就算在伊寞琼的灵前时，他眼底脸上都没什么悲恸之极的颜色，有的只是抹淡淡地温柔与浅浅的后悔——
“我为什么不能笑出来？”
他反问自己的大哥：“琼儿刚去，大哥就能说出这等话来；我不过是笑笑，又有什么大不了的——至少琼儿还愿意见得我这二哥少些伤心、以笑容送得她安心地走；也不想听到大哥方才那些送别的话罢？”
伊寞远语塞。
良久，他才吁道：“我知道，你一直对当初我们把琼儿嫁到柏家的事耿耿于怀；但我们不也是为得她好么？做柏家的少奶奶，至少好过嫁作个商人妇罢？你这个二哥疼妹子，我这个大哥就不疼她么？”
“我们心里更疼更爱的是什么，只怕各自心中有数。”伊寞生冷冷地说，“但谁心中多念着这个妹子一些，琼儿也自是明白的。”
他眼底闪过一丝恙怒：上次他离开时，伊寞琼应就已经病患缠身了；但不仅是柏俚，连伊寞远也刻意没让自己知道——他如果知道，许就不会跑那一趟了罢？就算去了，也一定会早些赶回来的！
然，伊寞远拿眼角瞅着弟弟，却也冷冷地笑了：
“对！我们谁更疼琼儿，她明白；但她心里头的那个人是谁，只怕我也是明白的。但就算咱们当初依着了她，那个明汐会要她么？听说他现在又缠上的那个女子，正是那‘玉罗刹’的徒儿哩！”
伊寞生的眼更冷了些，背也僵直了些。
伊寞远继续说道：“当初你为着琼儿，借得‘神风坛’之力探得那明汐的底子后，爹爹与我不也是想过让琼儿跟着他的么？但是谁告诉琼儿，明汐那小子不过是个风流浪子、游戏风尘的，不就是你么？只怕是这番话才令得她死了心的吧？”
伊寞生不由抗声道：“她若死了心，就不会年纪轻轻就郁郁而终；而我也没有说假话——明汐绰号‘高唐陌客’，本就指的他虽文武全才，但也颇为风流，与那些女子不过是暂得云雨之欢，事后却只如陌路过客而已。我只是想琼儿看清楚他这个人，并没有去阻止过她做选择吧？”
“你若是处在琼儿的位置上，知得明汐的这些所作所为之后，又能选什么？”
伊寞远的话令伊寞生哑口无言：“且不说琼儿了，那洛隐是个何等有能耐的女子，只怕连我也有几分明白；连她亦跟了那明汐——哼，可见你输他的，倒不止一两筹吧？妹子的终身这桩事上输得了他，连你看上的女人也……”
“住口！”
伊寞生回手一抓，只听得“咔嚓”一声，红松硬木制的椅子扶手被他扭下一截；然后他的手一捏一捻，木屑便自指缝纷纷落下。
伊寞远倒退一步：他虽是个武官，但武艺却远不及他这弟弟。见得他如此震怒，到底还是有些心惊。
兄弟二人一时沉默。
“现在你说如何是好？”
又过得片刻，伊寞远再次问——虽然语气稍有些勉强：
“柏正程父子是什么人，咱们只怕再清楚不过了。虽然朝廷刻意地重文抑武，而他是副相亦是太傅，位高权重，但他也是明白：单只靠刀笔吏么，还压制不得其他大员的口。当初他令琼儿进得他家门，亦是想扶持我来长他的威风；但那时安平王府的名声却渐衰，那末敬冲也沉住了气、没有露什么锋芒，而现在……”
伊寞生的眼里闪过一丝寒光：“现在么，只怕柏家自是明白那末敬冲的本事了，而他毕竟算是皇亲国戚；正好琼儿过世了，咱们与他家的姻亲关系也是告终。柏正程那老狐狸，焉得不趁机另择强臂相助的？”
“你不是去挑得了明汐对上了末敬冲么？”伊寞远不由嘲笑他，“但他们怎么好似没什么动静？”
“说不得，明汐当真是没这个心思的。”
伊寞生亦皱起了眉头：他与明汐会过面亦交过手，凭自己对他感觉，他不似个热心官场的人。若他当真没有一点野心的话，只怕末敬冲未必愿意再迫他逼他——少得个助手倒没什么，总他亦不思多树个敌人罢！
然伊寞远却仍笑着：“不管明汐有没有这个心，但你现在一定会激得他有的，不是么？至少你不会放着他从咱们这儿得了琼儿的心，又从你手中抢走了那洛隐吧？”
伊寞生也冷笑一声：“我若要得到隐儿，不必非得令明汐与末敬冲起冲突，不是么？我已经为你做得这般多了，还要我做什么？”
“不需要做太多。”
伊寞远胸有成竹地笑笑：“你说，对柏正程来说，控制末敬冲容易些呢，还是控制明汐容易些？当然，对于我们也是一样。”
伊寞生一怔：“你的意思是……”
“柏正程之所以有意拉拢末敬冲，无非是他的身份地位；但也正是这一点，只怕他防他倒比防我们会尽心得多了。”
伊寞远的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但他却是不知明汐的身份的，如果令他知得的话，会不会重新考虑一下呢？”
“柏正程与末敬冲么，明汐当真要出手，你想他会助谁？”伊寞生反问他大哥：“更何况明汐若没这个心与末敬冲争，自然更不会接受柏正程吧？”
“俗语说：‘不知其谋，不可预交’，只怕那末敬冲虽暂时放过明汐，但他亦不敢肯定明汐是不是真的没什么野心，是不是真的不会来妨碍他的前程吧？”
伊寞远悠悠然：“而且，咱们也不需要逼得明汐再来表明什么的，不是吗？只需令得末敬冲知得柏正程又多了一个人选不就行了么？这应该难不倒你吧？”
伊寞生默默地看一会儿他的大哥。
“我明白了。”
——他这样说；然后就站了起来。
“怎么，看明白了什么吗？”
见明汐再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康家大宅，洛隐问道——她仍呆在这厅上，细细地打量这厅上的四壁因烟熏火燎与撕拼打斗而留下的痕迹。
但明汐只摇了摇头：“做事的人很有心思，故意把那些格斗的痕迹弄得十分地凌乱，看上去不过就像是江湖盗贼匪帮洗劫，有用的线索都被打理了。”
他见洛隐瞅着墙角不语，问：“你呢？又看得些什么？”
“好像就只有路氏兄弟是死在这大厅及后堂上的，其他的人么，却是死在外面的。而且，从他们尸体的僵硬时间来看，倒是路氏兄弟比外面的人死得起码早一两个时辰——这就说明师哥来的时候，这里一切还应是好好的——这就很奇怪了。”
洛隐慢慢地说，明汐也边听边看——
“这厅堂上格斗的痕迹么，倒是师哥与这路建平留下的，但这墙壁上原来的画都被火烧了——大约是有人投掷过硝火弹儿之类的东西，为的是把这儿弄得更乱；但这幅画却不是被烧没了的。”
她走到一面墙前——那日来康家她亦是站在这个位置的：
“这幅《小塘晚春》么，相信你现在也知道了吧——虽然那天你因为与那康宝儿说话而没有留心。”
明汐苦笑：他知她这回不是吃醋才这么说的，因她已经猜得了。
“原本我就是请师哥来帮我确认一下这幅画的，但现在你看——”她一闪让开：“这幅画是被人事先撕走了的，而且事出仓促，只撕走了画，画轴子却留下来了！”
她的脚尖一拨地上的一个细长圆筒一样的小条儿：“会是谁拿走了它呢？”
“如果是末敬冲，他不必这般心急，大可大大方方地拿走——这康家本就是他的；至于伊寞生么——”
明汐皱起眉头：
“就算他知道我是谁，也不一定就明白这幅画的玄机，他不会如此罢？”
两人沉默，心中都在思索。
郦克省若是被末敬冲的手下擒住，末敬冲大可不必杀了康家上下；若是伊寞生下的手，那他未必有这个能力灭康家一门——那日里那三人与康时惕应还在康家才对；而这九江三州一带，应是末敬冲手下的控制范围，就算伊寞生有这个能耐下手，也未必有这个胆子。但是，若郦克省未被擒住，应就会去通知这里六扇门的弟兄了。
“咱们还是先与这里六扇门的弟兄联系一下吧。”
明汐终于说：“看来这件事非同小可，六扇门的人……”
突然他住了口，而他亦见得洛隐也正醒悟似地看向自己：
“奇怪了，他们怎么还没有人过来呢？”
“真是奇怪，他们怎么还没有人来？”
他眉头深锁，不住地踱来踱去……直到溪边那块大石下倚着的女子哼了一声：“怎么？还没有……”
他这才回过神来：“是的。我分明已经留下了记号，要我在南康城内的弟兄们尽快赶来，但现在却一个人也没有。难道那边出了更大的事么？但是怎会一个人也不见呢？”
那女子似呻吟了一声，才勉力说：“他们做得下这桩事来，自然也能掩得别人的口风，就算是你们六扇门的人知得，也不一定……”
许是震动了伤口，她话没说完，不由轻呼出声：“啊——”
他大惊：“康小姐，你还好吧？”
他抢身蹲下扶住了她：她伤在左腹侧与腿，所以只能倚着石头。而她，正是那位康家的大小姐——康宝儿。
但听得她苦笑：“郦捕头，你还是别管我了，我只怕是连累了你。”
“康小姐这么说，郦某当真更是惭愧了。”
——这人正是郦克省。
“如不是小姐拼死提醒郦某，那我说不得已经遭了那路氏兄弟的暗算了；但还是累得你受了伤。”
他想到若不是康宝儿当时咬了那路建和一口，挣脱开来提醒了自己一声；自己当时只顾走近看看那幅画，说不得——
他打个冷战：原本他是因受洛隐之托才去康家的，他进得门时还未见得有什么不妥；只是主人不在，却是那路建平走出来与自己交谈——他虽也诧异路氏兄弟会在康家，但想到康乐本来一向好交江湖人士，且路家庄与这里相距颇近，两庄人偶有往来倒也是常理，所以倒没怎么提防路建平。没想到他却趁己不备、暗施偷袭……但郦克省也自是想不透：他是六扇门的捕快，路氏兄弟是这桩案子的苦主，他们为何会对自己下手？对自己下手也就罢了，他们又怎会瞅康家无人、挟制康宝儿呢？
康宝儿瞧着他脸上的愧疚与恳切，心中一动：当时她被路建和捂住了嘴、挟持在后堂，没见得郦克省在做什么；而她亦只呼得一声“小心”，但也足以提醒他了。
两人无语良久，只听得郦克省问道：
“你说，那与路建和交手的人是谁呢？他的刀法倒像是……”
——当时他与路建和在厅上格斗片刻，终于一尺打碎路建平的头骨、绕到后堂，见得一黑衣汉子正持刀与那路建和缠斗。但当时他救人心切，却未来得及看清他是谁。
“他好像使的是‘天罗地网刀’——这是金刀门的刀法！”
郦克省心头一惊：莫不是伊寞生？但他应该已经回金陵才是——他六扇门的弟兄已经告诉他了：他妹子伊寞琼病死，他回去奔丧了。
“我？我那点功夫，还看不出来罢？”康宝儿以为郦克省在问她，不由红了脸：她不过是个娇小姐，图好玩才学点花拳绣腿。
郦克省回过神来：“哦，那么，我先想法子为你打理伤口才是。”
但却又皱起眉来：他身上只带治了外伤的金创药，也只能暂时止住她的伤口：她被路建和一抓抓伤了小腹、一软索抽得大腿皮开肉绽，这治起来倒不费事；但她说她背心的伤却是被路建和击了一掌所造成的，内腑受伤甚重。她武功不高，又一向娇生惯养，自然更是……
他沉吟一下：这儿离那靖安很近，而那个人就住在那里，如果去的话，应该……
看看康宝儿苍白的脸孔与嘴角的血痕，他不由踌躇：虽然不应该去麻烦那人，但是若不去，只怕是……而这六扇门的人又没有什么回音！
他打定主意，蹲下身对康宝儿提议：“康小姐，我先带你去找一位前辈为你理伤，再回来探查你家的案子，好么？”
康宝儿瞧着他恳切的眼睛与担心的面容，竟然愣了一下，方才说：“好！”
但她却马上就低下了头，耳根子也红了。因为郦克省轻舒猿臂、抱得她起、大踏步就走了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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