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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到的却是明苇。 他是慕荻。 因为他有晨练的习惯,所以尽管昨晚睡得很晚,尽管现在略有些困倦,但他还是一大早就起身了。只是,明汐似乎比他起得更早——却不知他这一大早上哪儿去了。 而明苇呢?也未见得她。这对父女似乎忘了有客人在,一如平常一样作息,倒是令他也轻松得很。所以他亦如与郦克省一起住时那般,一大早就起来晨练。 郦克省绰号“鬼眼神针”,而他除了练得一双夜眼外,他的兵器却是一把黝黑的铁尺,单从外面看上去,也就像裁缝量衣用的那种尺儿。 也许无论是定海的“神针”也好,是量衣裁物的尺儿也罢,都不一定量得准、量得匀这人世间的是非短长吧? 慕荻一面持尺作武,一面心中正是如此想的。 他正这般想着,却听得一缕劲风打向自己脑后的风府穴。 “啪!” 他反手回尺一拍,将那枚暗器拍落在地——却是枚松果。他一抬眼,正好见得: 明苇提着个篮儿——篮儿里一半盛着的就是松果,哼着歌儿正蹦跳着回来了。初升的阳光穿透稀稀薄薄的雾,她的脸儿也渐明渐亮起来——像朵红彤彤的芍药花,脸颊上还沾着最清新的朝露。 她笑着看了慕荻一眼:“眼力倒还不错哩!到底是郦叔叔的徒儿呢!” ——方才正是她弹出的松果,试得慕荻一试的。 慕荻一笑:“你也不错——到底是洛隐阿姨的女儿!” ——洛隐长于暗器与指力;而明苇三丈外便能以轻软的松果为暗器弹向自己,倒也应是得了洛隐的真传了。 但明苇听了他这句赞却似不怎么开心,脸上反而多了一层薄薄的憾然:“是么?不过你错了,我的暗器功夫不是娘亲教的、是爹爹教我的哩!” 慕荻一怔;但见明苇已经走到屋门口了,却回身一笑: “喂,你什么时候才走呢?” “我——” 他呆住了:她在赶他走么?还是只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真会舍得走呢? 见他不回答,明苇反而有些奇怪了: “怎么?你不走了么?” “怎么?你不走了么?” 洛隐问明汐:“你还打算留在这儿做什么?” 经过昨晚一闹,她自然无心安枕,辗转半夜、眼见天际渐白才阖上了眼;不想却睡了过去,再醒来已经近巳时了。于是梳洗过后,勉强食了点东西,她便过得他这边来。见得明汐亦是带着些憔悴之色,想来他亦一宿未能安睡,她不由脱口而问——因为,留在饶州也好,回去南康也罢,其实他们心里都是清楚的: 这次这桩事儿,摆明了是别人设的陷阱。伊寞生是不是这个盗贼已经无关紧要了——他若不是,末敬冲亦不会这般容易就放过他;他若是,凭他伊家与柏家的关系与势力,为他洗脱罪责只怕也是不难。既然如此,他与她何必再纠缠在这里?早早撤手抽身退出才是正理!这场是非,他们不想惹;而且,也许更是惹不起罢! 明汐却沉默了。 洛隐看着他,心头掠过一丝惊: 他当真是这般淡然么?以他的本事——无论是文韬或是武略,都不会输那伊寞生的;而那伊寞生的心计与野心,自己自然是感觉得到的,还不怎么害怕;而他呢? 她突然打个寒噤:这个人,到底是谁? 明汐抬眼—— 正好见得洛隐脸上又惊又怕又恼火又厌恶的眼神。他于是一惊: 她——是想到了谁呢?是我么? 他心头作冷。 “明公子、洛姑娘,有客求见。” 门外一声呼,却是这客栈的伙计。两人回过了神。 这次的来人还是上回那个兵士,但请的却不只是明汐了: “今日午后请明公子与洛姑娘兰亭小筑一叙。” ——他也只是这样说,还是没有别的话。 明汐洛隐对视一眼:这一次,大概不会是那薜佑泰请的他们了。 “哦?原来两位也知这次是薜监押令在下接洽两位的么?” ——他背对着二人,却望着花榭外的楼台楚馆,笑问。 这里是“兰亭小筑”的花榭。 虽说是花榭,然点缀着这儿的,却不是四时娇花,而只得翰林墨香,甚是古朴雅拙,而不得呆板生涩;榭外也只得是雅风斜绿竹,细雨动芭蕉,少见雍容富贵花,却有兰芷芳菲草——看来布置这儿的主人,倒甚是落下了不少的心思。 明汐看了洛隐一眼:他知她虽对这些不如自己通晓,但她亦发觉:这样的格调与布局,却不会是薜佑泰那个武人的手笔。而现在眼前的这人—— 他便是那谢宝树!原本只应是这饶州监押薜佑泰的谋士的那个人。 而这个花榭里还有另外三两个人。其中一个便那是晚薜府宴上会过面的冯少唐,而侍在一边的另外两名婢儿么—— 明汐苦笑:他亦知得为什么洛隐一声不吭就转脸看向那壁上悬着的字画了——她本对这个没甚兴趣的。因为那其中一名婢儿是那晚席上的宫装女子,他已知得她唤作“沐芙蓉”;而另一个么,自然便是那黄璎儿了。 洛隐确实再不必多看那谢宝树一眼的—— 因为她已经识得:这谢宝树就是昨夜立在自己窗前的那名夜行人!虽然他现在还未转过身来,但一见得他的背影、一听他说话,她便识得了——她师哥是“鬼眼”,她的眼力自然也不比他差太多。但这个人,似乎也没有刻意来隐藏这些,倒是令她轻愕。 而她自然也看得见这里这朵“木芙蓉”与这只“黄莺儿”——不管是真心佩服也好,是她们的主子授意也罢,反正她俩只顾着关注明汐;对自己么,倒不怎么在意的。所以她亦不必去看她们。 但是这冯少唐—— 洛隐轻颦眉尖。他不似个普通的副手:听得他呼吸吐纳声,应是个内外兼俱的硬点子。但他这等人,却不去护着那薜佑泰、而来守着这谢宝树么? 她心头疑惑,脸儿虽对着那壁,但眼珠子却滴溜溜儿地直打转。偶尔眼光一转,却见得右侧挂着的那幅字—— 玉京曾忆昔繁华,万里帝王家。琼林玉殿,朝喧弦管,暮列笙琶。 花城人去今萧索,春梦遶胡沙。家山何处,忍听羌笛,吹彻梅花。 (宋赵佶著) 这只是首《眼儿媚》。 “玉罗刹”赫冰当年从那明谷芃那里亦习得些诗词,所以洛隐对这些个倒也是知得一些的。但她现在怔住的不是因为这词有多么的好、这意境有多么的妙,而是这幅字的字体—— 这字体她是识得的:那日在那康乐财主家的大厅上,她就见过了。只不过当时只在一幅《小塘晚春》的画上题得了一句“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当时那字不过是点衬,所以她亦没有在意。而当时她也有些许诧异:这大厅里四壁的名家墨宝中,就那一幅画落款无名,似只浅浅地盖了一个印儿;只是当时没有心情细看,所以现在也拿不准是个什么印儿了。而现在这幅字上,亦是无甚落款,更是连个印章也没有——她不长于此道,自是识辨不出。 那明汐呢?他自然是能够识出来的,但现在—— 现在那谢宝树却正回过头来对着明汐,眼角却瞟了一下洛隐: 这个女子,轻视不得。他心忖,虽然昨晚只寥寥数言,但他却已经有些明白洛隐的本事:只怕她比明汐更难对付——明汐到底被他老子教成了个谦谦君子,虽然冷静且能迅速洞悉事理,但少得了份咄咄逼人的气势;但这个女子,不但学会了赫冰的细致机敏,却更加地不计较手段——她不会一味求全、只求得到她想要的结果便够! 想到这儿,他脸上的笑居然生硬了一些——这倒令明汐微怔:因他也见得此人眼角的余光扫着的是洛隐。 “薜监押令谢兄请我等来、不知又有何事指教呢?” ——静得这般久,明汐终于问出一句;虽然他知道问了也是白问。 果然,谢宝树笑道:“非也。昨晚得见明公子文才,令得我这等酸儒亦为俯仰作叹,且也令得薜大人的两位姬人思慕不已——” 他看到洛隐的背挺了挺,笑得更深了些:“而我听说明公子尊号‘高唐陌客’,是以其文韬并武略甚得江湖上朋友的推崇,所以我倒想……” “所以你倒想让人来与明汐打上一场,好亲眼瞧瞧他的本事不是?” ——听得这冷声直言,明汐一笑:洛隐当真被这人惹得生气了么? 然洛隐竟回头娇笑:“你这样的人倒是趣得无聊——比起那伊寞生与路家兄弟亦不为多让,那当时……哼,只怕末王爷亦是做此想的吧?” ——末敬冲敢放着他俩来饶州,自然他谢宝树也会着人探知他们与末敬冲会过面的事。她此言本亦只是笑这谢宝树不自量力,但却奇怪地看着他眼中微有惊异: “怎么?你亦识得安平王么?” 明汐洛隐倒是一愕:他的眼神不似因洛隐无礼的话而吃惊,倒像是担心自己看出什么似的那种震动。 但这种情绪在那谢宝树眼中亦只是一闪而逝——因他亦看出二人的疑惑,想来洛隐那句话亦不过是随口而出的气话。 “印证么,倒也不必打打杀杀的,弄得这般隆重!”他笑笑;而那冯少唐却转身似捧着个盘儿走了上来。 洛隐有些发愣:因为这上面托的只是文房四宝——笔、墨、纸、砚;而那笔儿虽是两枝,但砚台纸张却各只得一份。 明汐却心头叹气:知道这谢宝树的用意了。 见得冯少唐拣得一支墨条开始磨墨,洛隐的眼珠儿转了一霎,于是也走上来,亦以右手拇、食两指拣得一支墨条——她竟也伸手开始磨墨——与那冯少唐在那只仅有的砚台里、推磨着各自手中的墨条! 谢宝树的眼里添了层赞赏,明汐的眼里多了丝感动。但那两名姬人——沐芙蓉与黄璎儿,却有些莫明其妙:洛隐与冯少唐……在做什么呢? 她们也只见得:两人不过你推一下、我推一下,你来我往,动的不过是手上的墨条,但是明汐谢宝树的脸上为何是那般表情呢? “这洛隐指上的武功倒真不可小窥!”谢宝树心道。 ——他见得洛隐在手腕推进之间,右手余下的三指屈若菊花轻绽,略略点拨,指力遍及冯少唐手腕间的内关、太渊、外关、会宗诸穴,动静无声,却潜劲暗涌;而她拈着的墨条亦是沉稳推磨,不见半分紊乱。 “那冯少唐‘盤龙抓’的劲力非同小可,隐儿若急功近利,只怕会吃亏。” ——明汐却见冯少唐五指略微含抱,虽二指拈墨推磨,但余下的三指轻阖暗张,已然将洛隐的指劲弹开;而他的手腕依然沉如山岳,动如徐林。可见他的抓劲与洛隐的指力倒是伯仲难分、一般轩辕;但他为人甚是沉着,若洛隐只急于进攻,只怕反而会……他不由略见心忧。 墨汁渐浓渐好,似应歇手了吧? 沐芙蓉心道:但那冯少唐的脸色怎么一下子沉了下来呢? 而黄璎儿却见得洛隐的眼波婉转轻漾,似个淘气的小囡一般;然后…… “咯”、“嚓”! 两声过后,洛隐收手踱过明汐身边,笑道:“委屈我为你当了回书僮,如何谢我呢?” 而明汐看她的眼光却也似看着个小囡一般:“你何必淘气?” 然那冯少唐却似有些尴尬:他腕上手上溅得了些许墨汁——虽然那两支墨条皆被折断。 谢宝树轻哼一声—— 他与明汐自是瞧得分明:方才洛隐一推墨条,指上加重劲道,竟把自己指上的这支折作两截、溅起数滴墨汁;而冯少唐见她如此倒是一怔,却不想此女借着墨汁溅起的一霎,食中二指扣起一弹,一点寒星自她指尖飞出,正打在冯少唐的那支墨条上——虽施的是巧劲,却将其折作两截。这一来冯少唐指上一轻,手腕下意识地一沉,不由稍稍沾得了些墨汁。想来他虽知洛隐指力厉害,却不知她暗器功夫亦是如此精妙。他一时大意,方才被洛隐戏耍了一下。其实洛隐当真想赢他,只怕也自是不易。 谢宝树虽没怪责什么,但心里却道:“无怪康时惕着人送信,说路氏兄弟也在此女手上栽了跟头;而他们与他甚至被这女子拿话堵着了口、半分便宜也占不到。如今看来只怕也非虚言。且不管她心里向着的是明汐还是伊寞生,对我们都不见得是件好事!” 明汐转眼见得这谢宝树眼里竟有些恼怒,倒不由一惊:他莫非想对隐儿不利么? 于是他探手拉过洛隐,令她站到自己身后。 谢宝树何等人物,一见明汐如此,便知得他是在暗示自己:如他敢动洛隐,无论自己再是如何软硬兼施,他亦是不会买帐了。他不由瞪了洛隐一眼:早知如此,昨晚就制住了她。说不得无论自己提什么要求,明汐都会应承下来! 但他却终只是笑笑,持起一支狼毫:“久闻明公子琴棋诗书画才艺俱全,公子的诗词么,昨晚我也见过,今日请教一下公子笔头上的功夫成么?” 明汐自然知道他决不会只图个以文会己,但他亦是推委不了:谢宝树这等捏着软话儿呛堵着人的家伙,只怕比那伊寞生还难打发——毕竟还能与伊寞生抬抬江湖规矩;对他么,却好像有些无处着手。 于是他以眼色示意洛隐别轻举妄动;然后亦站起身来,走到谢宝树的左侧,持着了一支羊毫,应道: “明某奉陪便是。只是以文会友应不斗气,一旦各知其所便得够,不必再争个‘文无第一’之类的虚名好么?” 谢宝树一哂:“好!” 他狼毫一挥—— 《临江仙》—— 风雨催春寒食近,平原一片丹青。溪头唤渡柳边行。花飞蝴蝶乱,桑嫩野蚕生。绿野先生闲袖手,却寻诗酒功名。未知明日定阴晴,今宵成独醉,却笑众人醒。(宋辛弃疾著) 洛隐的眼儿紧得了些,心儿也提了起来: 除了上次见明汐与那伊寞生交手的那次,她似从来没有这般地为明汐担过心的:因为她亦看得出,这谢宝树的武功—— 虽然他不似伊寞生那般能精通各家之长,也不似那冯少唐一样有着霸道且深沉的手上功夫,而昨晚自己亦不过只见得他轻功甚是高妙;但现在—— 他右手持毫,举臂沉腕,似不过在信手题字,口中亦是轻轻吟诵——然,他回笔一拨,毫尖漫挑,明汐右手右臂的手三阳、三阴经脉诸大穴尽在他笔尖的劲道笼罩之下;而他一行书题罢、又起一行之际,抬腕递笔,笔头颤动,直指明汐双目面门咽下——虽只一晃而逝,但虚虚实实、复复反反,却是令人捉摸不得,暗自心惊。 而明汐呢? 他亦只在书着,只是没有诵出来。 谢宝树著的是行书,他写的是狂草;谢宝树题得一行书,他便亦题得一行书——只不过是稍稍落下半步。 他站的是左首,从左自右而书;而谢宝树站的是右首,从右至左而题。所以两人的距离是愈来愈近,所以谢宝树笔上的劲道,他是愈来愈不易避开。 洛隐突然叹了口气——她自是看出来了:明汐是故意落下这半拍的。 在明汐抡毫挥洒、振臂草书之际,他的笔身一抡一转,已经将谢宝树笔尖的攻势尽数截下;而他回笔旋手之间,笔杆反挑、笔尖晃动,亦只是一一指出谢宝树笔头刺来的去势——他虽后发却先行守住自己面前的要害,倒是令得谢宝树的招势递得一半便即收回。 她微微一笑,斜睨一眼:但见那冯少唐目光中亦是透出一丝且惊且佩的神色——想来他亦看出,明汐自是可以胜得那谢宝树;但他宁可忍让而不思抢进,就是不想生事,也是表明自己无意于他们之间的争斗。 她正自思量,却听得谢宝树冷然道:“好了。” 原来他二人已然歇手了。 她走了过去。 明汐放下笔,脸上仍是平静。只是见得洛隐歪着头看着他的字、眼中透露着一丝叹服时,才不由得笑了笑—— 洛隐看了看这一纸两行书——她对这些只是略有所知,但现在她亦明白,为何谢宝树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因为明汐亦是题的首《临江仙》,但却是他一面与之对敌,一面分心而作: 月落人定更声乏,寒枝栖得归鸦。孤鸿倦鸟却惊起,因得沙洲冷、歌罢不回家。楚天吴地皆行踏,得慰湖海生涯!绮户朱阁照无眠,倚杖柴扉下、闲扫腊梅花。 ——虽然词意不及辛弃疾的那首暗藏愤懑忧怀之情义、曲隐思乡报国的壮心,但这阙词却是他明汐的心声:只愿杖倚柴扉、闲扫腊梅,却不思江湖弄潮、宦海浮沉。 她不由心中叹气:明汐这般忍让,已经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而这谢宝树却似不怎么领情——他还想做什么呢? 谢宝树搁下了笔,目光中有着惊动与甚是不信: “你、当真做此想么?” ——他看的是明汐,问的也自然是他。 “我、当真做此想。” ——明汐平静地说,说得也很诚恳。 看着两人互相注视着对方,洛隐心里忽地一动:这两人,怎么…… 她不知为什么竟有一丝冷、一丝害怕,因为,她看到这两人的眼底都有一种相似的神采;而且…… 她蓦然一惊:这谢宝树,怎么与他这么的相似?他的文韬武略、他的气质风度,与明汐的、竟然…… 她大骇而退得一步,但见这两名男子都是一惊—— 谢宝树抬眼看她,明汐惊而回首:他俩都见得洛隐面上的震撼与惊惧。 而洛隐亦见得:谢宝树眸光一寒,亦也明白了自己的惊惧因何而起;而明汐—— 明汐眼中却有种深深的伤痛、与沉沉的抱歉。 她于是强自压下欲呼出口的质问,默默地退过一边站好;却不再去看明汐一眼了。 “其实隐儿那时应就明白了。” 他亦叹了口气:“虽然赫冰当年瞒住了她明谷芃父子的事,但她那样的女子,只怕想瞒也是瞒不了太久的。只不过她太相信明汐、未曾思过会防着他,也未曾思过明汐亦会瞒着自己。” 郦克省也不由得同意他的这番话:连自己也没有去想过探究明汐的来历——因为他与他是兄弟,他敬的是他这个人,而不是他的身世或背景。但洛隐呢?她却是容不得明汐居然骗自己的——所以当时她的那些话把他们一干人全蒙住了,倒令得他们觉得是合理的、也都不由得不相信的。但是…… 他侧脸苦笑:现在呢?她与他,还有眼前的这个人,算不算各自摆了对方一道呢?但这最后赢的,又会是谁? 那人眼瞅着郦克省脸上的悲凉与苦闷,心里也有些黯然:这郦克省一向在他们面前、在她面前亦只表露出对她的兄妹之谊,但实际上呢?那个女子,天生就是朵野玫瑰——就算你领受不到她的芳香,也会被她的刺儿扎得生疼的——而这疼嗬,也怕令得人一世也难忘了吧? 想到这儿,他亦叹了一声: “你——唉,原来当时她让你去一趟康乐的家,就是为的证实她心里的猜测么?” 郦克省点点头:“是的。虽然我当时还不明白,但我知道,她这么做一定是有她的理由的。而且,毕竟我才是六扇门的捕快,而那康家毕竟报的是失窃,我去查问,自然比她与明大哥再去一次更说得过去一些。” 他沉默了一下:原来当时洛隐就明白了,如果她或明汐再回康家去,是得不到什么答案的,反而会令得那些人起警心;但她托郦克省去做这件事,倒是合情合理,而且还不易令人知得她的真正目的。 想到这儿,他不由不服:自己是好不容易才探得末敬冲这个人的,才知得明谷芃父子的一切的,而洛隐不过就着这些许蛛丝马迹,便推测出来了。她看人一向是很准的——就连看自己也是一样。 “隐儿——” 他悲声问,声音连郦克省亦听得到了:“你把别人看得这般清楚,那你自己呢?为何总是令得我与他一直为着你……谁能看得清楚你呢?” “谁能看得清楚你呢?” 洛隐淡淡地说,似乎不怎么在意他方才说过些什么:“连师父也瞒了我,我何必怪你?” 他与她已经从那“兰亭小筑”回来了—— 谢宝树虽然没有再为难他们,但他与她都看得出,他似并不完全相信、也并未全然放心。但是…… 她心头轻哼:相信么?放心么?哼,还有谁比我更相信、更放心过他的呢?但他连对我亦藏着的哩!所以谢宝树这般的疑心倒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她现在大致已经猜出当初那末敬冲为何放着他与她来这饶州的了,所以刚才她回来时,再与这边六扇门的弟兄联系了一下,请他们给自己的师哥郦克省带了个信儿:让他去一次南康,亲自去一趟那康乐的家。这件事,倒是他去比较容易证实了。 而同时,她亦从六扇门得到消息说,伊寞生已经离开了饶州、直接回去了金陵——因为他的妹子、柏家的少夫人伊寞琼得了恶疾,似乎性命亦危在旦夕,那他这个二哥到底还是得回去一趟。而且,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确凿的证据定他的罪,六扇门的人亦不好轻举妄动。 她不由轻轻蹙了蹙眉:这么看来,伊寞生倒还似对他的亲人比较亲厚,至少他对他的家人倒是尽心得很——不管是他大哥还是妹子——虽然他会负天下人,但……不知他会不会这样对自己呢? 她脸儿飞上了一朵彤云,却咬着了嘴唇。 明汐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她如任性不听,自己说什么也没用的;但却将她眼中起伏不定的神色一丝不错地全看在了眼里。 他叹口气:自己就在她身边,她却这付表情,那她此时想到的一定就只会是伊寞生了。 他于是不再说话,停了停,便走到床边一歪身躺下——他想休息了,毕竟今天与那谢宝树暗地里亦斗过一场,也是费心费力得很。 他正阖着了眼,却听得她说:“听说那黄璎儿是薜佑泰送了你的,你怎么不要呢?” 她记得昨晚那谢宝树说那句是“我送给他的人”,而后来明汐告诉自己那黄璎儿与沐芙蓉本该是薜佑泰的姬人——她当时就应想到了,只是当时自己却是在…… 明汐苦笑:“那你是气我昨晚有些怜得她呢,还是为我不要她而惋惜呢?” “人家不过听得你歌了一曲,就对你思慕不已——” 洛隐撇了撇小嘴:“而且她亦是个知书知礼又温存婉约的佳人哩!不然你不会怜得她了,不是么?” “哦?是么?” 明汐平静地说:“那可真委屈她了——因为无论昨晚的歌,还是今天的词,我都只想送给你的哩!只是昨天已经有人……” 他没有说下去;但洛隐却已经呆住了。 他仍闭着眼,但却觉得洛隐走到了他床前。 “你——原来昨天你才故意这样气我的么?”洛隐问,此时她才明白他昨晚为什么说那种话、而后又为什么那样做——他急着回来见自己,却见自己与伊寞生……这样的事,换作任何男人、只怕想不生气也难。 他仍不睁眼,却听得她的呼吸急促了些——想来亦是动气了。他心中不忍,不由得撑开眼—— 只见洛隐直直地盯着自己,见得自己睁开眼,才冷笑一声: “那么说,我们扯平了:我没告诉你我先认识过伊寞生,你现在不也瞒我你与末家的关系么?哦,对了,连我师父也是站在你这一边的哩!说不得她根本就未思过放手于你老子,而她退出这江湖,大约也只为得令明谷芃安心吧?她知得你们父子太多了,不是么?” 明汐心下难过:他自然早就想过了,而父亲自然也是明白赫冰的苦心的。但他们谁都明白赫冰的自尊是多么地强:莫说当年不可能接受二女事一夫的提议,单看现在他母亲已经过世得这般久了、她仍然枯守着孑然一身都不来找过父亲,就知道这个女子是个怎样倔强的人了。 而现在呢?她的徒儿却将这笔债算在了自己头上。他不是不明白:洛隐这般刁难自己、戏弄自己,就是在为她师父出气——他是明谷芃的儿子,而她却是…… 洛隐却静悄悄地看着他脸上的苦痛,心里有一丝悔:她知道自己话说得重了——只怕没有人比自己更清楚赫冰的固执了,若她自己放不开手,明谷芃想挽回什么都不可能——而明谷芃曾为他自己那“知音难求”的先入为主的念头所左右、选择了明汐的母亲,那么她本就失了先机了,不是么?何必令得那个人这般愧疚呢? 她于是坐到他床前。 “隐儿——” 明汐的身躯已经开始颤抖了,因为洛隐滚到他的怀里,正轻轻地咬着他的耳朵。 “做什么?” 洛隐笑嘻嘻的声音又是甜美,又有些怨恨:“你说,我是答应伊寞生的条件与他交换你的消息好呢,还是由你来告诉我?” 明汐怔住:“怎么?你不是已经猜得……” 他的话被洛隐娇声打断:“如果你来告诉我,我可以多等些时候再听、等到你想说为止;当然,不说也没有关系。如果他来告诉我,就……”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明汐已经探手搂着了她,亦吻着了她: “好的!” 他应着她、呼吸急促:“不要去想他,由我来……”他侧身覆着了她的身子,手也滑进了她的衣—— 洛隐一面缠着他的头颈,婉承亲就,一面却轻轻阖起了眼儿,不让他看到自己的眼睛原来是那样的……她娇啼轻笑,却只是展了展身子,紧紧地贴着了明汐渐渐赤热的身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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