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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敬冲当时既然肯放着你与洛隐去饶州,那他必是认定就算你们去,也是问不出来什么的。” 慕荻避过明苇嘲笑的眼神,看着明汐道:“那你们为什么还要去呢?” “就是因为他放着我们去,我们才去的。” 明汐道:“而且,路氏兄弟我们亦是见得了,想必他们也会留在南康;而末敬冲更是摆明了会在康家等我们,就算他当真已经做好了安排令我们一无所获,去一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慕荻似有些不信地:“何必这般浪费时间呢?” “那你认为,从末敬冲或路氏兄弟口中,又能探得些什么呢?”明汐反问,令慕荻无言以对。 “而且,伊寞生会去饶州的。” 明汐的声音里有一丝无奈:“所以隐儿一定会去的——不管能不能会到那位薜监押!” 慕荻一怔;他看到明苇亦是意外:因为,明汐的意思分明指的就是…… “明汐的意思,分明指的就是末敬冲亦是在借机生事,针对‘金陵伊家’。”他笑笑: “这倒真是奇怪了。” ——他是一名年届花甲的老者;他这番话是对坐在他对面的一名武官模样的男子说的;而他的身后,却立着一个约摸二、三十岁的文士模样的男子,正背对着这二人、赏着园里的花。 这是一座精致的庭园:没有刻意而雕琢的假山奇石来堆砌,只有得清风扶弱柳,熙日照娇花。而园中小池塘引的是活水,故而夜阑人静时,还能听到锦鲤戏水、蟹虾斗趣;淡淡的水气弥漫在空气中,令得这一园的香尘也似乎沾着了些、而微微有沉甸,于是长驻下来并经久不散。 而此时,这三名男子正自闲坐在这庭园中心的那座凉亭里,不过似只在品茗漫谈。 “喔?”那武官微笑:“什么地方奇怪呢?他说得不对么?” “就是因为他说得很是,所以才奇怪。” ——老者道:“且不说以这明汐素日为人、本可不必说这些话开罪末敬冲,单看这次他之所以出面的原因,也是为着助他兄弟郦克省摆脱麻烦。但既是如此,他何必为了伊寞生而得罪末敬冲呢?六扇门只管拿人,至于这其中的是非曲直么,那是对簿公堂的事,本就不该他管的。他如此做为,倒是不免令人意外。” “您老的意思是,他亦是故意这样说给那末敬冲听的——就与那洛隐一样。” 那武官的眼闪了闪:“他与她——难道是为了寞生才这般说的么?我怎么没听说他有这样的朋友?” “你是他大哥,都不知道他的事;我又如何知得?”老者转头道,“俚儿你说呢?” ——他正是那伊家的亲翁、当朝的太傅柏正程;他身后立着的那名文士便是他的儿子柏俚;而这武官模样的男子,却是那伊寞生的大哥伊寞远。 柏俚回头看了伊寞远一眼:“如果明汐这番话不是为着寞生说的,又会是为了谁?” 他的意思很明白:明汐如与伊寞生不是朋友,就不必如此维护他;那以他素日行事的风格,这般做来就很有些蹊跷——除非他与那末敬冲有些关联。 伊寞远亦低头思索了半晌: “也是。这次寞生似乎故意想引明汐出手。不然他大可先行回金陵,凭我们的关系,帮他洗脱嫌疑倒是更方便一些——他实在不必带着六扇门与路氏兄弟他们绕圈子的。” “这么看来,寞生一定知道明汐的一些事。”柏正程抚了抚斑须,“但是什么事令得他要使得明汐对上末敬冲呢?” 三人沉默了一下,伊寞远道: “明汐这个人的来历,似乎没有几个人清楚,除了知得他老子叫明谷芃,亦也只是个有几分才情的江湖浪子,亦不会与安平王府有什么牵连才是。” “听说最知这明谷芃来历的,应就是当年的女神捕、‘玉罗刹’赫冰,但她亦早退出六扇门也退出江湖了。” 柏俚皱眉:“而那个洛隐,正是那赫冰的徒儿,她会不会知道什么?” “明氏父子也许我们不清楚,那赫冰的为人,只怕还是明白几分的。” ——伊寞远苦笑:六扇门少有女人能站得住脚的,而赫冰那“玉罗刹”的头衔还是她进了六扇门后得的,此女的手段本事可见一斑。强将手下无弱兵,那洛隐自然也是…… 柏俚瞅了一眼他这大舅子,笑着说:“说不得,寞生就是为得将此女牵扯进来才如此大费周折的,因为大概也只有她才知得明氏父子,亦也只那明汐才牵得动她的介入吧——寞生这小子不是一向胡来惯了么?连琼儿这个妹子也甚是对这他这二哥的闲散而时时头痛哩!他这般作来倒也不是没这个可能。”他的语气里多得些揶揄。 ——有刺儿的玫瑰,才更惹得人想采摘,不是么? 伊寞远道:“应该不会吧?寞生应该明白他在做些什么——他再胡来,还是分得清公与私的。” “是么?”柏俚仍旧笑着:“说不得,这会是一箭双雕哩!” “一箭双雕么?怎么说?” 洛隐问明汐。他二人此时已经来到那饶州,但却不能似在南康那般直接找去薜府——毕竟薜佑泰是个武将;而他二人却不是六扇门的捕快,只是受郦克省之托代为探查而已。于是他们先行联系了这里六扇门的人,再找了间客栈住下,一面等着新的消息,一面分析这薜府发生的事件。 “因为薜佑泰这个人。” 明汐立在窗口,眼望着窗外:他这间是面着客栈庭院的,可以看得到院中的几株绿树,似在抽芽吐翠。 “薜佑泰这个人……有什么特别的么?”洛隐歪着头看他。 “这位薜监押在一两年前,原本只是驻九江的一个将副的候补,他的家业虽然比较殷实,却是远远及不上伊家的。”明汐道,“而当初就连这个将副的职位,原本他就不一定捞得到——因为与他争这个职位的人中,有一个叫赵炜的;而他,原就是那伊寞生的大哥伊寞远的一名副手,与那伊家也算是沾亲带故的远亲。” 洛隐明白了:以伊寞远的势力与财力,让那赵炜得了那职位原就不是什么难事。但是结果不仅是薜佑泰得了那官职,而一两年前便迅速提升到这饶州监押,自然蹊跷得很——想必支持这薜佑泰的人来头不小。 但她也甚是疑惑:明汐父子的为人她自是明白,明汐也不是个喜欢热心于官场的人,那他又是如何知得这一切的呢?她师哥想必不会用这些事去烦他吧? 她眼珠滴溜一转:“薜佑泰背后的那人,是不是末敬冲?” 明汐苦笑:洛隐也明白了。 “这么说来,康乐、路氏兄弟,与那薜佑泰应是一样的——他们都与末敬冲有些关联。”那时同时遇上路氏兄弟与末敬冲,她就有些怀疑了:那路氏兄弟对末敬冲倒也似甚为恭敬的。原来…… “你认为,这一切是末敬冲搞出来的,目的就是将这些事栽到伊寞生头上、借以打击伊家么?”她问。 明汐不答。只听得她又道: “或者,也可以说,伊寞生也在借这个事儿引你出来,让你与末敬冲有机会正面相对?当然,前提就是他其实有些明白你与末敬冲的关系的。” 明汐回身看向洛隐:她眼中有一丝怒,脸儿也有些飞赤。 “赫冰阿姨当真是个信人。”他淡淡地说,“居然真的什么也没有说——对你也是。” 洛隐瞪着他:“如果师父告诉我了,我才不会自己跑出来找答案!” 明汐突然心中一动: “你自己跑出来?难道你是因为这个才认识那伊寞生的么?” ——他心头莫明其妙地一喜。 洛隐调开脸,正待说什么。只听得一男子的声音道: “没错,她就是这样才识得我的!” 这声音很有些冷,也很有些愤怒。 一人闪了进来:正是伊寞生。 明汐洛隐一惊:他居然在这般大胆就直接来找他俩了。毕竟这里六扇门的人会来,而薜佑泰自然也会派人监视。 这一次,伊寞生的脸上不再有什么笑容;他只冷冷地看着洛隐。 “你来做什么?”洛隐亦看着他,似有几分不耐。 “送上门让你六扇门的人拿回去复命!”伊寞生这般回答,倒是令得明汐洛隐同时一愕: “什么?” 伊寞生看了明汐一眼,径自走到桌前、在洛隐身边坐下: “我可以告诉你们:那张盗官印的函,我确实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那柄‘晴昊’,却是我拿的。因为当时我正好在这里,得知那薜佑泰调了人手去守他的印儿,自然就趁机盗了他家的宝刀——所以这桩事儿,倒不是他栽在我身上的。” 两人怔住。 “你干甚做这桩事?”洛隐狐疑地瞪着他:这不是给他自己找麻烦么? “因为,我本就会‘金刀门’的‘天罗地网’刀法与华山的‘惊鸿飞仙’剑术,而我伊家本就有一柄‘霁空’宝剑的。” 伊寞生慢慢地说——他看着洛隐的眼睛——有些许失落,亦有些许温柔: “而你,上回不是说过,从未见得我以兵刃同时一展这刀法剑术的风采么?我自然便想以最好的……” 洛隐惊得呆了:他——居然把自己随口一句玩话记得这般清楚么? “这伊寞生……倒真会说话!” 慕荻悻悻地说,他自是不信伊寞生当真会这般做——他这种人做事前必是会仔细权衡过利弊的,才不会单只为讨好洛隐、就给自己惹上这一身的大麻烦——就算他当真这样想过也是一样! “怎么?你不相信他的话么?”明汐度他表情,也明他的心意。 “怎么?你居然相信他的话么?”慕荻反问。 明汐点点头:当时他是看得见伊寞生的眼睛的——那与自己看洛隐的眼睛是一样的。所以他…… 他叹了口气:这,也是自己不及伊寞生的地方——伊寞生的可怕就在于他那适时的直接——他的城府与韧劲倒还是其次了——他们这些江湖人士也好,官场人物也罢,都一样是在腥风血雨中打拼、在勾心斗角中挣扎,所以城府深沉或含蓄耐性都没什么了不起;反而是这份直截了当的坦然与大胆倒是难得可贵了许多——尤其是对洛隐那样的女子来说——她亦是那样的人,不是么?虽然她与他都明白伊寞生不会当真只凭意气行事,但当时他却敢这么直白,令得自己亦深深震惊;而洛隐么—— 他脸上的笑容苦得了一些:洛隐的表情,他自然也是看得一清二楚的了。也许,他当时就应该清醒了…… 良久—— 枕在明汐腿上的明苇动了一动:愈是入夜,山风就愈是冷得厉害;她忍不住身子打颤、还打了个喷嚏。 “已经很晚了,我们都先歇下吧!”明汐道。 明苇一骨碌爬起来、拭了拭自己被夜露沾湿了的衣角——她早就禁不住寒也耐不得困了,如不是担心明汐,她也早就回屋歇着了。 慕荻这才惊觉,不由也有些不好意思。他一面站起来往屋里走,一面随意地问:“既然伊寞生也说那宝刀是他盗的,你自是知道那薜佑泰亦是在做戏,为什么还要去薜府呢?” ——他亦觉得薜家设的是道“鸿门宴”,想来当时明汐已是明白的了,为何还要去亲赴涉险呢? 却见得明汐的脸上有一丝自嘲: “哦?我为什么不去呢?” “哦?我为什么不去呢?” ——他反问,却一眼也不看洛隐;他只盯着那张请帖。 方才他三人正自僵持得尴尬之际,店伙计却来告知有人求见。原本他们以为是六扇门的人有事来告,于是伊寞生先行一闪进了内屋躲着了。这一次不是对着那末敬冲,亦不是对着路氏兄弟那等江湖人;而对着六扇门的人——他自然知道明汐与洛隐是郦克省请来的,如当着六扇门的人亦放过自己,只怕两人都做不到了。 但来的却是个兵士——饶州监押薜佑泰的手下;他带来的也不会是什么消息,而是张请柬: “监押大人请明公子今晚过府一叙!” ——除了这些,倒是半句废话也没有。 洛隐蹙着眉头;连伊寞生也似有些意外: “你——当真要去?” ——醉翁之意不在酒,这鸿门宴么,只怕也是令人食之不下的。他知道。 但明汐只是这般淡淡地反问一句: “哦?我为什么不去呢?” 伊寞生似一怔:他听得出明汐语气中竟有一丝呕气的味道;而他亦见得洛隐的面上多了些担忧、也多了层得意。 他明白了。 “薜佑泰不过是个武将,但他亦是这饶州的监押。” 伊寞生忍不住提醒他:“而且这里毕竟是他的地盘。” “他如果真是由末敬冲授意才这么做,那倒不一定会对我怎么样。”明汐想起那天末敬冲走时的话——他肯放着自己来饶州查,还表明会在康家等自己再回去,说明他不会真的对自己下毒手。 “但我只一个人去!” 他这般说,终于令得洛隐震了一下——她抬头看他: “为什么不让我去?”她的声音里有意外,也有隐隐地恼火。 明汐看着她冒火的眼眸,居然笑了:“因为么,他们请的只是‘明公子’,却没有请‘洛姑娘’。不是么?” 洛隐语塞。 伊寞生却由不得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洛隐瞪了瞪伊寞生:明汐已经去了薜府大半天了,她与他只好留在这儿。她自然先着了六扇门的人在那儿候着消息,如果有什么不对,也好及时知道。 但是,当真有什么不妥的话,自己赶去……又能如何?她不是不知道,明汐犟着不让自己跟去、不惜令得自己着恼,就是担心当真会有什么危险——他不会舍得令自己受伤的。 一念及此,洛隐的眼里的忧虑就更深了些:以明汐的个性,本不应该如此冒险的——她师父赫冰虽没有告诉自己明氏父子的背景,但却将这对父子的个性令她知得一清二楚——明汐是个很沉得住气的人,而这一次,无论对着那末敬冲或是伊寞生,他似都有些失了常态。这又是为何? 但她也是一惊:赫冰知得明谷芃的来历与为人也就罢了,怎么对明汐这个人也知得这般清楚呢?就算他是明谷芃的儿子,性格有些相似,但……赫冰退隐得这般久了,她本该早就与明谷芃失去了联系的——那晚听明汐的口气也似应是如此,那她是如何知得明汐的?为何又要既瞒着自己、又瞒着明汐?明氏父子……有什么不对么?赫冰退出六扇门亦淡出江湖的原因到底是什么?真只为失意于明谷芃? 伊寞生慢悠悠地饮着茶,静悄悄地注视着她: 无论是她眼中淡淡的忧心、还是深深的迷惑,无论是她时蹙时展的眉黛、还是她或弯或紧的嘴角儿—— 灯的影儿投在自己座前,灯的火儿却耀着她的颜色——不若桃李香艳、不似芷兰优雅,却只如荻花丹桂、别致而动人! 见得她的脸上浮起一丝红晕,他心中荡漾:为的谁呢? 他放下杯子,悄然绕到她身后。她犹自沉思,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直到—— “你、做甚?” 洛隐一惊:伊寞生竟然一探手横抱得她的身子,坐在自己的座上——他搂得很紧,自己居然挣脱不开! “做什么这样吃惊?” 伊寞生微笑着看到她眼睛居然有一丝畏惧—— “上次为了从我这里得知明汐的事,你不也是这样做过的么?那时怎不见你……” 洛隐的脸孔红了红:“放手!”她微斥,想起身离开。 但伊寞生却运劲一扣——他环着她的左手扣得了她左腕脉门,她顿时全身发软: “你——” “我早就说过,你不该来招惹我的,不是么?”伊寞生的声音有一点得意、亦带着一丝冷峻:“而且,你居然是为了别的男人!” 洛隐倒真是有些奇怪了:“你不会真的在气这个吧?” 他伊寞生是什么人,她就算不懂,也自应知道这种官宦子弟的品性的:逢场作戏不过是家常便饭,不会这般当真;他对自己,应也不会如此才是——更何况他亦是个江湖浪子! 她突然一惊:“你又是想刺激明汐么?你与他到底有什么过节?” ——他已经挑得明汐对上了末敬冲了,还想做什么? 伊寞生的眼里开始跳动着火焰了: “你——真是这般关心他的么?为什么?你本是想为你师父出气的不是吗?干甚当真对他这般地好?” “我——”洛隐正想分辩,却听得伊寞生又恨声道: “昨天那末敬冲他们走了之后,我并没有走!我还一直呆在那树上呢!” 洛隐脸孔更红,但心却没来由地打颤——因为伊寞生眼里的怒火:“你、你都看见了?” “我不是明汐——他是个君子,可以忍着你的无理取闹,我不会!”这是洛隐的原话,但现在却是伊寞生说出来了: “你不是骗他说你也是这样对我的么?”他哼声道,“我来帮你圆这个谎如何?” 洛隐知道他想做什么了;他也确实这样做的了—— 正如她那日对明汐一样,伊寞生已俯下头来,吻着了她…… 烛火跳了跳——因为厅上吹过两趟风。 明汐放下酒盏,抬眼看着厅上多了的两人: 两名绝色的佳人! 左面的身形略得丰满,脸色端是得珠圆玉润,柔媚且亮丽;云鬓巧挽,梳着高高的宫髻;而身上仅着一袭芙蓉春衫,松松地系以一条翠带,锦扇漫摇,香风淡送,半是庄重华丽、半是慵懒娴静。 而右面这名却似有飞燕遗风:身姿玲珑娇小,窈窕怜人;身上也不穿金着碧,只在如雪的衣裙外罩了件淡墨的袍儿;她斜挑了座上诸人一眼,手指支轻轻搅着墨色的裙带,嘴里还衔着一枝带雨梨花。 明汐心中一恸:他想到那只披着月色来的燕儿了。 这便是那薜府的正厅。虽厅室一向应作会宾之用,但两侧搁着的不是玉屏盆景,却是两排刀戟斧钺——这倒颇能体现主人家那武官的脾性。此时那厅室之上向东端坐的武官正是这府上的主人:饶州监押薜佑泰。明汐就坐在他左下首面南之席;而那面北之席,坐的却是他的副手与谋士——冯少唐与谢宝树。 刚才一番歌舞、酒过三旬之后,薜佑泰便拍了拍手,于是这两名姬人便上得厅来。而她们上来,薜佑泰却又重新举着了杯子——只是没有劝明汐再饮;倒是那谋士谢宝树将明汐眼中的那一闪而逝的悸动看了个一清二楚,他不由低首持杯、微微一笑。 薜佑泰放下了杯子:“明公子,我这两名姬人何如?” 明汐微笑而赞:“环肥燕瘦、各有千秋——薜监押好福气!” ——他有才情却不迂腐;君子好色而艾,他自然也无须虚伪。 薜佑泰一笑,却见那谢宝树恭声提议: “监押大人,昔日李太白敬得一曲《清平调》,曾得明皇着梨园声乐、梅妃而歌、玉环作舞,今日幸逢明公子这等雅士,不如也请他赏脸、略展才思,令我等亲瞻‘高唐陌客’的风采。” 明汐却不由得看了他一眼:他倒不觉得这谢宝树这番话只是单单为了应那薜佑泰的好。 但他还未及说什么,那薜佑泰已笑应道:“如此甚好!明公子想来亦不会反对吧?” 明汐无奈地笑笑—— 他向身后的侍者说得了一句,那侍者便躬身退下;片刻便托着一个盘儿回来——那盘儿托了一溜儿近十个大小不一的碗儿、并一大瓮水;还有一只小巧的木鱼。 诸人一怔。但见明汐取过那水碗,将瓮中的水逐一注入;再将水碗按大小列好。然后他右手拾得一枝牙箸,另一手却擎得那只木鱼槌—— 他笑看了那两名姬人一眼,右箸或拨或击、或点或刮,那水碗儿便得叮咚之声;而他左槌间或敲打,其声短促、却空空脆响,合着那水碗儿的清洌之音,竟两两相应、一齐而歌。 (注:水碗源于远古时期的缶,由大小不同的多个碗组成,音高与碗的大小及盛水量有关。远在3000多年前的夏、商时代,我国就产生了类似水碗的演奏形式——“击缶”;后来击“缶”演变为击“瓯”,流行于晋代至唐。而木鱼亦是管弦丝竹中不可或缺的配乐之器,与佛教徒敲的木鱼略有不同。) 两名姬人一惊一叹,旋而起舞。那身形丰满的女子团扇翻拍,春衫轻飘,如杨妃轻弄芙蓉帐;而那瘦削的女子却玉手轻挥、裙带随风,似飞燕作掌中舞。而随着她二姝应声作舞,明汐亦轻声而歌: 一别经年,二地相悬,三江水倾不尽绊绊牵牵。四海聚首,五湖洗炼,六月伏天骄阳胜火、君壮志不减正少年!七夕弄巧,八月婵娟,九九重阳登高回眺:山水迢迢,风萧萧兮路漫漫。十年寒暑苦渡,百岁光阴似箭。千万般辛酸尽历:鹰击长空、潜龙腾渊。世事如尘烟,莫可说、勿须念。今宵别故人,但珍重、且随缘。 最后那“缘”字音一落,明汐左槌一定,右箸却一溜儿沿着碗沿儿划开。但听得声如裂帛、音若断弦;戛然而止,众人听得俱是心头一颤。 那两名姬人亦也停舞罢手,眼中的那丝轻慢变成了敬服——尤其是那瘦削女子,斜睨着明汐的眼儿里更多了些惊、添了些喜。 明汐歌罢,让身后的侍者上来取走水碗木鱼。他知那薜佑泰亦不过是武夫一名,未必真个有这等风雅闲情,亦未必明了自己作歌的深意;这一曲么,只是因得那瘦削女子令自己思及了—— 他拣起搁在几上的那枝柳枝儿——那是他进厅时在外面的柳树上折的——然后轻轻一笑: “回去以后,再歌与她听——不知她会不会喜欢?” “明公子好才情!” 出声相赞的不是那薜佑泰,却是那谋士谢宝树:“有道是‘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时而作’,公子胸怀沟壑、满腹经纶,如只作个狂侠隐士,倒是十分地可惜了。” 明汐微一垂首,淡然道:“诗歌文章、曲艺之道,亦不过是图个怡情养性、修身惕己罢了,我倒没有想过太多——也无意去思得太多。” 谢宝树眨了眨眼:“是么?但听得公子所歌‘鹰击长空’、‘潜龙腾渊’,似乎应是不甘于固守一隅之人,理应是那池中金鲤、若借得长风便化龙的栋梁之材才对!” 明汐倒是惊得了一惊:这个人—— 他看了看薜佑泰:他才应是主人,这谢宝树不过是他的谋士,竟如此僭越多言也不去怪责,反而一付洗耳恭听的安然。这人……会是谁呢? 见他沉吟,谢宝树亦知自己过于心急,令得明汐起了疑心,他不由微微一笑,看了薜佑泰一眼—— 薜佑泰心领神会。他哈哈一笑: “明公子这般才情,倒令我这莽夫亦为敬佩。有道是美人配英雄,我这两名姬人,若公子中意哪个,尽可以选了带回去!” 明汐忙道:“不必。君子不夺人所爱,她们是监押心爱之人,在下……” 他倒是真的吓了一跳,忙不迭地推辞;却没看见那瘦削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谢宝树瞧着明汐脸上的惊动,不由笑了:“敢情明公子是怕与你一起来的那位洛姑娘吃醋么?” ——他们自然也早探得了洛隐的身份。 明汐脸上一热:洛隐的脾气,无事都要戏弄自己;幸好今晚她没有来,不然她若听到了,被她嘲笑得无地可容倒也罢了,只怕她若不生出些事来是不会轻易罢休的。 一思及此,他不由看向厅门:现已经戌时二刻都过了,隐儿她……又在做什么呢?还会不会在等着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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