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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栖山。
雁回坡。
山送斜阳晚归，暮色挽住了霞光，翠林青草亦被染得点金飞赤之色，居然甚是妩媚。而山风叩敲了松涛，更惊起一丝丝飞云轻雾，缓缓地、开始在山间林里流动，带起一层薄薄地凉。
“碧海青天看潮生，沉浮跌荡岂由人。一叶知秋花落早，雨打梧桐不忍闻。巴山蜀水遥相对，山水悠悠又一程。来日重逢话故里，物随风过事随尘。”
慕荻原本正在往嘴里倒酒，现在却停下了手——因他听到了这歌声。
“呵，当真让我找得了么？”
他笑。一面从草地上站起来，一面把身上的尘灰与草屑什么的拍个干净——他与她都是爱洁的人，他师父告诉过他的。
“但，这真会是她吗？”
他却轻轻皱了皱眉，似又有些怀疑：如当真是“她”，这声音听上去也稍稍年轻了一些——她应有三十许人了；如不是“她”，又有谁在这僻山静林里如此悠然、来此清唱？
慕荻正自迟疑：要不要寻声过去看看？偶一抬眼，却见前面的山坎上已经转出一条淡淡的影儿。
“你？是谁嗬？”
那人儿问——她是名十五、六岁的少女，着了件浅金的春衫，衬得娇柔的脸蛋分外明朗。而她身前的婴草弱花、背后的寂林静野，也似为她的娇嗔所惊动，一下子变得活泼了起来。
但见慕荻一脸呆像，好似被吓住了一般，正直直地瞧着自己发愣——她不由掩嘴轻轻笑来。
“我？啊，对，是谁？”
慕荻喃喃道；那少女倒有些讶然：因她分明见得他在起初的失神后，脸上竟闪过一丝失望。
看来他是在找人，但却不是自己——少女心忖。于是她飘然而过，也不再看他了。
“姑、姑娘，停一停好么？”
慕荻这才完全回过神来：“我想向你请教一下——”
“嗯？”少女回头，瞪着两只明亮的大眼睛。
“你……哦，这里可是住着两位前辈——”
慕荻顿了一下，才又郑重地继续：“他们是，一男一女……”
他本想说是“一对夫妻”，但他师父也没有明确地告诉他，“他”与“她”是否当真结为了夫妻；所以他才改了口：
“男的尊姓‘明’，唤作……”
“他叫明汐，是也不是？”少女巧笑嫣然：“原来你是找爹爹娘亲他们的。”
“啊？哦，这、太好了。”慕荻笑了：果然让他寻到了。却见少女歪着头瞧他：“那么，你又是谁？”
慕荻这才记起自己还没有先报上家门，不由有些尴尬：“我么？我叫慕荻。我是听我师父说他们两位前辈住在这儿，才……”
“你师父又是谁？”少女有些不耐烦了：这人一句话扯成三句半，好不令人烦心。
慕荻又是呆了一呆：他看到她眼中的不快。
“小兄弟，‘鬼眼神针’郦克省是你什么人？”
一低沉的声音扬起，却是来自二人右面身侧两丈处。
慕荻一惊：这人何时来的？自己竟然没有一丝觉察。
但那少女却又笑靥轻绽：“爹爹，”她分明地唤道，“他说他是来找您与娘亲的。”
一人缓步行来——似踏着山风般悄无声息；到少女身边立定：却是一名衣着湖蓝儒衫的中年人。但见得他面容白晰却稍显清瘦，凤目薄唇、眉斜入鬓却略牵得缕若有若无的轻忧浅愁。他抚了抚少女的头，再转头看着慕荻：
“你是郦克省的徒儿么？郦兄弟近来可好？”
“师父他很好。”慕荻答道：“您就是明汐明前辈么？”
中年人颌首承认，又问道：“郦兄弟还在做捕快？那么你也是了？”
——“鬼眼神针”郦克省是“六扇门”中最出色的捕头之一，他的徒儿当然也是继承师业了。
慕荻恭敬地答道：“是的。只是师父他老人家却没有再做这一行了。”
他心里也有些疑惑：他师父也不过四十出头、五十不到，想洗手不干、退隐江湖么，倒也是早得了些。
那中年人——明汐——却不意外：
“他早该退出来了：这是是非非，他应比我看得更多才是——他毕竟还是吃官家饭的。”
慕荻微微一怔；明汐却笑笑拍了拍女儿的肩：
“苇儿，回去把上回未喝完的果酒搬出来，爹爹今晚与你慕大哥可要好好喝两杯！”
那少女——明苇——娇声应了一声，便清风一般地先行往前面的山梁奔去。遥遥听得她的笑声，如风中的铃儿，叮咚喜人。
“我们也去吧！”明汐微笑回头邀慕荻道，却见他亦是有些傻呆呆的，倒不觉好笑了：
“你怎生还愣着呢？”
“啊，哦。”慕荻脸一热，慌忙应道。
他一面起步，一面问：“明前辈，洛隐前辈在家么？”待了一会儿，却没有听到回答，他不由侧脸望向明汐——
他的脸上有丝淡淡的寂寞：“这次怕你会失望了：她不在哩。”
“怎生这般说？”慕荻不免意外：她，去哪儿了呢？
“怎生这般说？”
他笑了笑：“连郦兄弟也棘手了么？这桩事还当真不得了。”
郦克省的头却垂了下来：“棘手得紧。”
——他叹得一口气，又才道：“单只是路氏兄弟等一干人还好说，没想到却把‘金陵伊家’牵扯上了，倒真是得……”
郦克省没有说下去，但他也是明白的：
这“金陵伊家”本是金陵一方巨贾，就算有富甲天下之财，原也不应令他们“六扇门”有什么畏惧的。但偏生现在这伊家的那位主人伊川江不是个只安于敛财聚富之人，其对官场的声色犬马都有莫大的兴趣——他膝下有二子一女：长子伊寞远，至其十六岁中了武举后起，凭着他自己的本事以及他家里孔方兄的资助，现已在朝中任了武将、做到这金陵都统副使一职。而伊川江的小女儿伊寞琼，则是嫁入了当朝太傅、兼枢密副相的一品大公柏正程的家门、与他儿子柏俚为妻；如此一来，他伊家无论在官场或是商场，亦是那跺跺脚就风云变色的主儿。
原本至此，他伊家已可谓门楣大光、祖宗得慰；但也由此，伊川江那老儿对他的次子伊寞生的要求反而不怎么严厉，任着此子自由来去，家里人都不怎么干涉。而这伊寞生却也不是个老实安分的角儿——听闻他无心于仕，也无意于商，成日里竟在江湖上厮混闯荡：他先后投身过六个门派——崆峒、华山、金刀门、神风坛、天马堂与丐帮。这六个门派中，前四个倒还罢了，那“天马堂”不过是玉门关内外的那些个马帮聚结在一起的一群乌合之众，做的也不过是响马的生意，他却偏要跑去凑个热闹；而他后来到丐帮去走得了一遭的理由更是可笑：只为得体会一下那丐帮弟子“当了三年乞丐，皇帝老子也不干”的悠散心情！故而伊家上下一提及此子的名字便大为头痛。伊川江对他的所作所为不问亦不管，好在他平素再如何乱来，终也只是他一个人的事，但如今这桩事，却令得——
他亦低下头，再看了一眼摊在桌上的那页纸：
三月初三：清九江路家庄的路氏兄弟收到一纸信，称有人会于二日后夜盗路家珍藏“玉雪犀角”。是夜，此贼子从路家庄的重重机关中盗得此宝，逃匿。
三月初十：南康的康乐财主家中失窃，却是珍藏于酒窖中的十四坛陈年佳酿及一套珍贵的酒具；而康乐之女康宝儿的绣楼亦有怪客潜入，幸被惊走。
三月十二：饶州薜佑泰薜监押收到一纸欲盗其官印的函，薜家人亦紧密安排，还调动部分兵士防守。不料此贼子盗走的却是薜家祖传的宝刀——“晴昊”。
“你们，当真这般肯定会是那伊寞生做的么？”
他皱眉：其他的还好说，此人何必去招惹薜佑泰？他虽不是什么武林高手，却是个在朝任职的武将；伊寞生在江湖上生事倒也罢了，何必去惹他呢？他大哥亦是朝廷中人，他自不应给自己家门揽上这身麻烦吧？
“我们本来亦不想去怀疑他的，毕竟他是‘金陵伊家’的二少爷。”郦克省苦笑：
“但偏偏我们的弟兄得到的消息说，这几桩事发生时，这家伙正好也在这几处地方出没过；而且时间倒也合得上，且看他素日的行径，所以……”
他不语：六扇门的实力他亦是清楚，这消息想必不会假。而且伊寞生的大哥在官场中的地位甚高，六扇门也犯不着故意与他老弟过不去。
郦克省见得他这位大哥沉思的表情，也知他亦觉得此事甚难：江湖豪客么，他六扇门可以不怎么过问；富商巨贾么，他们亦可能推托过去；但现在这两边却牵扯了官家——他这位大哥一向不喜官场中的人与事，这次如不是自己的身份亦不好轻举妄动，自己是不想麻烦他的。
“哦，对了，赫师叔托人带来的信里，亦交待我向你问好。”郦克省的话令他抬起了头：
“赫冰阿姨么？她说了些什么？”
——赫冰是郦克省的师叔，亦是他爹爹的红颜知己；而她十五年前还是六扇门中为数不多却最为出色的女捕快之一。但至从她十五年前金盆洗手后，他与他父亲便少有她的消息了。
“赫师叔说，”
郦克省这次倒真的笑了：“她说她那个徒儿、我的小师妹，也会来见我——只是不知她是不是也想来我们六扇门。”
名师出高徒，想来“玉罗刹”赫冰的徒弟应也是有几分真本事的；如果她愿意继承赫冰的工作，对自己也是件好事。
“只怕她未必瞧得起你这口‘官家饭’罢？”
他亦笑了：赫冰当年入六扇门的原因他只怕比郦克省还清楚——
“不然，赫冰阿姨也不会这般早便退了出来了。”
停了一下，他复问：“对了，你师妹叫什么名字？”
“她么？我记得是叫做——”
郦克省正待道来，却被一声轻笑打断：
“你们是在说着我的么？”
郦克省一惊抬头；而他这位大哥已经自窗口窜了出去——
窗外便是院子，院子四周种得是一溜儿柳树，原本中间却空空荡荡，正好盛得一院子那银白雪亮的月光、似在轻轻晃漾。
现在却多了一个人——除了他这位大哥以外。
听得郦克省从门口走出，那人儿收回仰望那穿云踱空的月儿的眼儿，朝他俩打了个招呼：
“郦师哥，你好！这位便是师父提到过的明汐明公子么？”
“原来爹爹是这样遇上娘亲的么？”
明苇一面给明汐满上酒，一面笑问——她倒是从来也不知父母这番相遇的，此时听父亲酒后道来，自然又是好奇又是欣喜。而她身边的慕荻倒是微微一笑：
“洛隐前辈么，当真是个很妙的人！”
——这是他师父的原话；他是从郦克省口中知得这些的，因为郦克省至今都还记得那般地清楚：
“就叫你明汐可以么？”
她脸儿朝着他，郦克省却也觉得她亦看着了自己的了：“我是洛隐！”她笑。月光洒她的衣上与足下的地上，她就披着一身月色、踩着那月光轻轻走来——
嘴上竟衔着一枝青青的柳条儿——活脱脱一只燕儿呢！但她的脚步却比那燕儿划过风的翅膀还轻！
她立定了，先歪着头看了郦克省一眼，再对明汐一笑：“怎么？郦师哥从门口走出来也来得及见得到我哩！你却非要从窗子里跳出来么？”
郦克省一怔、却忍不住笑出声来：
因为，他见得明汐的脸——居然红了！
这怕是他第一次瞧得他这位明大哥涨红了脸罢！
明汐的脸确实很红，但慕荻的亦是——
因为他家自酿的果酒喝起来很甘醇，后劲儿却甚大；而他们也确实喝得不少了。
明苇挑了一下灯火，令映着四壁的光亮得些、也令她的脸儿也亮得些。她回手摇了摇坛子：几乎没了声了。她脸上带着笑，声音里却多了几分责备：“爹爹你喝太多了！”
但她却又看了慕荻一眼：这人倒也是这般能饮。她老爹的眼睛都带上些许醉意了，但他的眼睛却似乎越喝越亮——
因为他是郦克省的徒弟！
“鬼眼神针”郦克省！他的功夫不仅练拳练腿，也要练“眼”；所以他的眼与他师父的眼是一式的亮——无论什么时候！
但她的眼睛却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这般的明亮的！明汐看了看眼前的这小子，再看看女儿——
她的眼睛来自她的娘亲：洛隐！
她的眼儿哦，是那一汪深深的春水：可以折旭日之辉，可以映星月之莹，却令人看不得她眼底深处的颜色。如若浮云蔽空、日月无光，她的眼波便化作那杯中酒、只令得人沉醉——正如现在的自己与慕荻这小子，也正如当时的自己与那郦克省一样。也许，那个人……也是这样想的吧！
“郦师哥，要我与明汐代你去探得那伊寞生么？”
洛隐笑问。她问得很直接，因为她与这两个男子原本就不应是外人。
他们三人已坐回屋里的桌前，洛隐也已经听得郦克省大致地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洛师妹当真愿意么？”
郦克省松了口气：他的身份，令他亦不好明着去探那伊寞生。而洛隐的师父虽曾是公门中人，但她却不是；而且凭着赫冰先前在六扇门中的威名与交情，六扇门的人应该会助着她的。至于明汐，他却——
“明汐，一起去好么？”
歪着头冲他一笑，她问。
这是她与他的第一次见面，但她却一点也不拘束：她的师父把这明氏父子不知念叨过几千几万遍了，在她心里，从来就没想过要对这个人客气！
“好！”明汐看到她眼中的邀请，应道：“一起去！”
郦克省心头突然有一丝惊动：
他是知道明汐的个性的。虽然他给别人的感觉是位谦谦君子，但没有人能勉强他做他不喜欢做的事——就连他老子明谷芃也勉强不得。
但是现在……
“郦师哥，那伊寞生现在何处呢？”
洛隐的问唤醒了他；他回过神来：“据我们弟兄的回报，他应一路往金陵回去的。”但他却皱起了眉头：“奇怪的是，他却似乎故意走远路——他最后一次出现的却是靖安。原本他在清九江饶州一带出现后，直接从那里回金陵是更快一些的。”
“当真是他做下的事的话，他这般做倒也不是没有理由的。”明汐想了想，道：“那几路人一定也会怀疑到他身上、派人跟着他，他故意绕着走也是想摆脱他们罢！”
“他有这个必要么？”洛隐道，“想当真摆脱追踪他的人，他就不会回去金陵了。”虽然伊寞生的家族是金陵一霸，但他做的这些事到底也是令家门蒙垢的，他就算是逃，也不应这般大胆地逃回金陵——且不说他老子会如何震怒，人人都知道那是他的老家，他会这般傻么？
“你的意思是：伊寞生好像故意在带着跟着他的人绕圈子？”郦克省苦笑：这人一向胡来惯了，这般做来也不是不可能。
“从他以前做过的那些荒唐事，倒有这个可能。”
明汐也不由好笑：这个人，本事不小，生事亦是多多，倒真是个趣人！
但他却看到洛隐静了下来：她正在看着伊寞生的资料，脸色平静了下来，眼里却多了一些兴趣。
“你觉得如何？”明汐问她：“我们先去哪儿？”
他看到她在看这几宗案子时，眼光似是有些怀疑。她不会当真先去找伊寞生的——他心忖。
果然，洛隐问：“这路氏兄弟以及那个康乐大财主，又是什么样的人？”
她这般问郦克省；明汐却不由笑了笑：她的问正是自己猜着了的。
“路氏兄弟的路家庄，是九江一带颇负盛名的武林世家。”郦克省想了想：“老大路建和善使双戟，老二路建平长于判官笔——这是他路家子弟习武的特点：一定要习双手都使的兵器。”
洛隐点点头。
“那康乐大财主么，倒不是江湖人。”郦克省接着道，“虽然他亦请得一些高手作护院，但素来与江湖人士没有多少往来，所以……”
“他与江湖人士没什么往来，那与官场上的人呢？”
明汐问；洛隐不由亦笑了笑：他问的正是自己想问的。
郦克省一怔，随即明白：“官家方面么？”他嘴角的笑纹却更苦了些，洛隐明汐不由一怔。只听他道：“你不说我还真没去想过：那康乐大财主的远房叔叔，倒是个有些开罪不得的人物——他便是康时惕康公公，也就是住在金陵的那位‘安平王’手下最得宠的宦臣。”
“哦——”洛隐与明汐对望一眼，各自了然。
这“安平王”名唤末敬冲，他的祖母便是当今皇上的一位姑姑——“安平大长公主”。当年这位大长公主下嫁他祖父——当时的一品武将、“虎豹将军”末其忠，使得末家有了皇家这姻亲作靠山。但末家也只风光过一时，因这末敬冲的父亲因随他老子在一次出征时因遭逢意外伏击、父子俩一块儿战死沙场。也幸他家有皇亲的身份，皇帝老子并未究其败军之责；但却已渐渐失宠。好在这位安平公主倒也是想得开：与其令子孙担上这大将军的威名时不时地出征、时不时会担上这性命之忧，不如令其子孙当个清闲的世家子弟来得平安自在。故而她亦运用自己在宫中的人脉为他这孙子疏通，令得那皇帝侄儿追封了末家一个世袭王爷的头衔：虽不任什么职、不当什么差、亦掌不得什么权，却令得其子孙不必再为衣食所忧了。
那安平王爷末敬冲也还不到三十岁，平白得这了王爷之位，倒不免有些飘飘然。但他似乎亦是个无意于官场之人，听说此子平日里呼朋唤友、四方周游，且倚醉买笑，最多不过做得些浓词艳曲送与那些青楼女子，留个风流之名罢了。固而他“安平王府”虽也在金陵，其声名影响却是不大——至少不如那“金陵伊家”来得响亮罢！
但明汐与洛隐也是明白：就算这安平王爷当不了什么势，但他毕竟是算是皇亲国戚，也是轻易动不得的。而这康乐财主的叔叔既是安平王的内宦宠臣，如伊寞生当真在他家生事，岂不等于直接挑衅那安平王么？而他伊家到底也是住在那金陵。这般做来，着实令人想不透。
想到这里，洛隐看了看她师哥脸上的忧虑，心道：“怪不道师父说，在公门里打拼一时，当过人间走过几世。师哥原本应是比这明汐小一岁的，但看上去却似大他四、五岁似的。可见这‘官家饭’吃得也甚是辛苦！”
她轻轻一叹，却见明汐脸上亦是感慨。
“先去找谁？”洛隐问，她问的是明汐。
明汐沉吟了一下：“那么咱们就先去访访这位康乐财主好了——找他大约容易得多。”
——路氏兄弟是江湖人，这次如要追究伊寞生，八成自己亦会出来；这康大财主么，倒是应该不会自己上阵的；而那位薜监押，自己更不能轻易离开驻地——探这两人自是方便许多，同时也是顺路。
郦克省会意地点点头，但听得洛隐却“噗哧”一声轻笑：“要不要一道也去拜会一下这位康宝儿大小姐呢？这伊寞生还窜到她的绣楼去过，想来她亦应是位窈窕佳人、‘动人非常’啊！”
明汐一怔：他看到的洛隐说这句玩笑时却是轻咬着贝齿的。
为着谁呢？他想。
为着谁呢？他想。
他摸了摸胸口颈间：那儿系着一条细细的似黑色绳索样的带子：那是一条由数缕青丝编织成的细发辫，那是她的头发编就的。
他轻触着它——就好像又触摸到她的发一样。
现在，你的黑发中会不会出现银丝了呢？他问，但我手中的你的发，却一直都是这般的乌黑——它不会改变颜色的，而你呢？
他突然冷笑了，因他想到那晚后从她那里取得这缕青丝时她的表情，也因他忆得她当时与自己交换的条件——
这是你为“他们”做的吧？他眯了眯眼，眼光亦变得锐利多了：但现在，我已经等到我想要的了，而我得不到的呢，我不会再如以前一般就这么放手了——当初应下你、放过了“他们”亦放过了你，真是失智！现在却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了。
他盯着桌台前那明亮的烛火，目光冷森、却寂然一笑：这一次，郦克省那家伙一定会让他那徒儿去找你们的——他再想为你俩守口如瓶也不行了，不是么？虽然我亦答应过你不去为难他，不逼他说出你俩的下落。但是现在，只怕他自己也自是明白的，我们……
呵，隐儿，你还逃得了么？这一次，我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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