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万骑吹笳行雪野

第十九章万骑吹笳行雪野

大雪纷飞，帐外篝火明艳，火苗被风带得上下飞窜。

我呵了呵手，一团白气升腾，微微迷蒙了视线。远处城楼，一时模糊起来。

冷了，冷了。果真是冬天了。

忽然，肩上一沉。扭头看去，却是上崇官披了一件裘袍在我身上：“天凉，大崇官应保重身体才是。”

我笑笑，脱下裘袍递还给他：“我不冷。”

“如此冷冽，大崇官竟说不冷？”

“不冷。你也把你的裘袍脱下，连同其他几位崇官的。身为崇官，则必须同士兵一样，冬不服裘，夏不操扇，雨不张盖。”

上崇官点了点头，立刻除下了裘袍：“大崇官励军有道，如今我们粮草也已无忧，必能克敌制胜！”他笑着，眼中满含自信。

呵，这一仗狼牙若想胜，我便不能放弃关西，不能放弃天城。

攥着拳头，指甲生生嵌入肉中，痛，却痛得爽快。

打吧，打吧。不论如何，总要打一方。

心中似有什么缓缓的沉了下去，我胸口抑郁，只得轻叹一声，点了点头：“是啊，只须破了天城，便可与大狼主会合了。”

“但如今关西王只死守不出，该如何是好？大崇官可有妙计？”

计策——自然是有的。已在心中谋划许久了，却不愿就此攻下关西。可走到如今这一步，又能如何？有些事情，大约真的不是我能说了算的。

思及此，我点头道：“明日便可夺城。但，在此前，我必须分五千兵力驻守于此处，混于居民之中。”身为大崇官，必须行五步看百步，就这样打下去，万一西域来攻，便只能是一场苦战了。

“五千兵马？！”上崇官神色愕然，“这是为何？”

“你且去将左崇官唤来吧。”

上崇官微微皱眉，并未说什么，只拱了拱手，疑惑而去。脚步声噌噌去远，又噌噌而回。

“大崇官！”左崇官衣袖仍带着凉风，抱拳行礼。

长长呼出一口气，我自知，此法，不得不行了：“左崇官，你立刻带领后崇官的那一千精兵并再选四千兵马杂处于居民之中，不得走漏消息。”

“这……”左崇官一脸茫然，“这是为何？处于居民之间，叫我如何调度？”

“如何调度你自己想办法。你守在此，但见西域有动静，便集合士兵埋伏于午山下，只等西域兵马过来，举兵击之。”

“西域？！”站在一旁的上崇官登时蹙眉道，“大崇官言之有理！如今西域不出兵增援，确是疑点重重，莫不是等我们攻入关西之后，与河北前后夹击？”

“这倒不会。”我微微一笑，“若要如此，关西王必须舍弃关西城以为诱饵，就算河北与西域有此打算，以关西王的多疑来看，他也不会赞同。他本就有反意，一来，他害怕此举给他带来不必要的误解，二来，他担心这是昆仑皇帝除掉他的计策。”其实，还有第三条——他不愿输给我。

左崇官缓缓点头：“那么，大崇官是担心待我们攻陷河北之后，昆仑四下里夹击？”

“不错，这就是我最担心的事情，并且也是最有可能发生的。只要能阻止西域的增援，我们就有希望拿下天城，如此，就算他们四下夹击，也未必能取胜。”

两位崇官的脸色倏地变得紧张起来。上崇官来回踱着步子，道：“此前我并未想到这一层，听大崇官这么一说，我们的处境岂非相当危险？大狼主自南海都护府北上，如今便要攻下王城，这速度确实快了些，看来昆仑并无意抵抗。这样说来，昆仑是故意的，是在诱我军深入，随后便可一举歼灭？”

虽是千般不愿，我还是点了头：“这种可能性，确实极大。父主并非不知，他只是太过骄傲轻敌罢了。我们只要能将西域派出的增援消灭，便有可能拿下天城。如此，我们的胜算就大了。”

“下官明白。”左崇官连连点头，“下官这就去办。”

待他去远，我才发现，我的手心内，已满是冷汗。我费尽心力想保全昆仑，竟不想自己身陷险境，而唯一脱困的方式，却是打下昆仑。

不管是谁赢谁输，我都不愿看见。可是，总有一天，我却将亲眼看见。

不知何时，上崇官已走到我身前，眸光深沉，似是安慰，又似是鼓励：“大崇官，我相信我们一定行。”

轻轻一笑，我点了点头。事到如今，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

雪花落在指尖，冰凉的渗出水来。看了看五指，已然冻得通红。

“大崇官，你该回帐去了。”盯着我紫红的双手，上崇官有些惊异，“你在此站了多久了？”

我站了多久了？呵，连我也不知道。

“快些进帐去吧。”他大步走上前，掀开我的帐帘，将我请了进去。

踱至座上，我略有不解的看向他：“你既然认为我与关西王有旧，为何还如此信任我？”

他笑道：“公主愿为大狼主踏平康国与陵国，就说明公主对狼牙的心意。我相信公主最终还是会报效狼牙的。”

真是个夯实的上崇官。我笑着摇了摇头，阖上双眼。

此刻，真的是倦了。

“苏布，”这是我第一次唤他的名字，在这一刻，我只想简简单单的避开战争的侵扰，心无杂念，“你说，为何我们要这样打？为何不能平平稳稳快快乐乐？”

“公主……”他的声音明显有些吃惊，“战场是我狼牙男儿最引以为傲的地方，怎能不打仗？怎能不开疆辟土？这是我们的荣耀，这是天赐的禀赋。”

天赐的禀赋？原来刀光剑影、血腥杀戮，便是天赐的禀赋么？

蓦地，我被自己这种想法吓了一跳。我不是这样的，我也曾期盼在沙场一决高下，我也曾认为这就是我们的荣耀，是天赐的禀赋，可如今的我，是怎么了？

罢了，且不去想它吧。

缓缓吐出一口气，我睁开双眼：“关西城，我已有办法拿下了。”

“哦？”上崇官精神一震，“公主又有妙计了？”

“不错。既然其他计策行不通，我们便来个内讧吧。”

“内讧？”上崇官皱了皱眉，不多久，眉目便缓缓舒展开来，“你是说，我们自相残杀，引他出来攻打么？”

“不错。此戏要演得逼真，只可你我二人知道，以防有昆仑细作混进寨来。”

“那么……你是说，要我与你自相残杀？”

“正是。”我站起身，看向帐外，“你带一队兵马，在今日三更起鼓，来我帐前挑战，便说我不依你的计策行事，必然拿不下关西。”

“好，随后呢？”

“随后……自然是我必须伤。”

“这……”他闻言一愣，“真伤？”

我重重点头：“真伤。戏不逼真，如何引他上钩？并且伤不能轻。”

“公主千金之躯，这怎么使得？还是我来伤吧。”

“你伤？”我笑，“你伤他却忌惮什么？自然是大崇官重伤才能引得他出城来袭。”

“这……”

“这是命令。”我口气一硬，不容他再多说什么。

“是。”他本能的允诺了，眼中却犹疑不定。

“上崇官，你要记住，这一站的胜败，便系在你身上了。”说着，我递给他一个布囊，“按此布囊中所授方法设伏兵。”

他眸光终于一狠，接过布囊，叹道：“下官知道了。”

“好了，”我挥了挥手，“你且退下吧，记住，要怒气冲冲，似乎在我这里受了莫大的怨气。最重要的是，莫要忘了今夜三更。”

上崇官点了点头，便倏然转身，脚步带风，快速离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我不禁笑出了声。他这般怒火冲天的模样，倒装得真像。如今，只消等今夜三更了。

咚，咚，咚——

是骤然响起的鼓声。帐外一片喧哗，大崇官的声音自那一丛杂乱中霍然穿出：“大崇官，你不听我言，关西已久攻不下，再拖下去，何时才是个头？你……”

声音却戛然而止。

细细听去，似有谁捂住的他的嘴。他的挣扎声尤固执的传出，虽是甚不清晰，但却分明可辨出语气中夹带的愤怒。

好，做得好。

我就势披上铁甲，手执长剑，将帐帘一掀，便大步走了出去。

果然，三位崇官捂嘴的捂嘴，架肩的架肩，既不让他说话也不让他动换。

好，轮到我了！

“三位崇官！”我厉声喝道，“放开他，让他讲！”

右崇官忧心忡忡地看了上崇官一眼，对我道：“大崇官，上崇官也是忧心国事，过于心急才出言不逊，还望大崇官见谅！”

“我说，放——开——他。”

几位崇官不敢违抗，只有放开他，却不忘频频对他使眼色。

上崇官一经放开，便大声叫骂：“南裳，你深受大狼主之恩德，竟不思报国，躲在此处做缩头乌龟！你还有脸面对众位将士么，你还有脸做这大崇官么？”

“上……上崇官……”右崇官此刻已瞠目结舌，拼命扯着上崇官的衣角，上崇官却不为所动，只冷哼一声，“这样的人，她不配受到我们的尊敬，不配指挥我四万狼牙骑兵！”

雪，忽而凌空飘下，洋洋洒洒散落了下来。

我轻轻伸手拂落臂上的雪，只微微一笑，道：“如此说来，你是想做这大崇官了？”

见那几位崇官此时慌不迭的对他挤眉弄眼，一脸急切，我不得不憋住笑意等待他的答复。

他果然不负我望，重重点头：“是！”

“上崇官！”后崇官哭丧着脸，低吼一声。

“苏布！”我一把牵过白骝，一跃而上，“你若是想做大崇官，需得过我这一关！”

“又有何难！”他一夹马肚，挥刀便打。

此时寨中将士已惊作一团，除了我与上崇官的那六千精兵。稍后，便要倚靠这埋伏好的六千精兵对抗关西王了。

马刀上刺眼的颜色已迎头逼来，我拔剑出鞘，“当”的一声，刀剑相撞，星火四溅。

“大崇官息怒啊……”三位崇官的声音不时传来，那其中的慌乱我又怎听不出？大崇官与上崇官起了纷争，岂不是给敌人可趁之机么？

我轻轻扬起唇角，对上崇官道：“杀。”

雪雾中，我虚晃一剑，拍马便走，上崇官自然不肯舍，挥鞭追来。

马蹄溅起地上雪花，扑漱漱飞向两侧，朔风划过脸颊，好似刀刮。指关节已僵，紧握的缰绳一片冰凉。眼见离关西城渐近，我振奋精神，悄悄回头，对上崇官轻声道：“放箭射我。先虚放两箭，随后真放。”要受伤，却不能被看出是计，便只有演得逼真。

他立刻会意，点了点头。不出片刻，我便听得身后弓弦“嘣”的一响。我佯装侧头躲过却不见羽箭，于是大胆起来，又策马向前奔去。

不多时，身后再次传来“嘣”的一声，我急忙勒马再闪，却依旧无箭。我故作被戏耍状，狠狠抽鞭，不再回头。

雪愈下愈大，马蹄在雪上踏出一声声闷响。又过了片刻，身后袭来一缕凝聚的寒气，穿过雪花爬上了我的脖颈。我知晓，他已屏气拉弓，只等最后一击了。

我明白这一箭意味着什么，但此刻，我只能攥紧拳头，硬起脊背，生生迎接这一箭。

那愈来愈盛的冷冽之气，教我狠狠咬住了下唇。来吧，我南裳不怕。

“嘣”，什么东西划破朔风，倏然飞来。

明明是弓响，我只装作以为他又是虚发，不躲不闪。

屏凝呼吸，我知道，就是这一刻了。

“噗——”

一股巨大的冲劲霍然冲入我体内，伴着锐痛猛地绽开。脑中嗡然一响，那一刹那，眼前只剩一片空白。大雪迷蒙了我的意识，只有背上灼热而钻心的痛，让我知晓，我依然清醒着。

天地渐黑，我陡然失去重心，只觉万物在眼前旋飞翻滚，满嘴满眼都是雪花，手臂似折裂了一般，吱呀一声发出痛响。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身前景色清晰起来，我，竟然躺在地上，雪地里缓缓的映出一片嫣红，白骝正低头焦躁地拱着我的脸庞。呵，我的好马儿。

几步开外，是高坐马背的上崇官。他垂眸看着我，眼中神色复杂。

我冲他笑笑，勉力说出三个字：“成功了。”

抬头看看不远处的城楼，有几个哨兵正探头探脑，城门内尘土扬起，必定是在整集军队。

“伏兵可已埋好？”我挣扎着站起，扶住白骝。

“埋伏好了。”他道，“三千伏于寨旁，三千伏于此处小道上。”

我点了点头：“可已命兵士在大道旁的树林中惊鸟？”

“一切都照布囊中计策做了。林中惊鸟，关西王必不敢走大道。”

背上忽地一阵剧痛，我只咬牙忍下，笑道：“甚好，甚好。”

“大崇官……”上崇官拍马而来，语气很是不安，“你的伤……”

“无妨，你扶我上马吧。”

他缓缓点头，随即以刀逼着我的脖颈，将我扶上了马。在他人眼里看来，便是他将我押了回去。

行至不远，已看到三位崇官策马来迎。他们见我重伤，而上崇官竟已刀相逼，不禁面面相觑，惊得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上……上崇官……”左崇官终于开口，“你这是……大崇官怎么会……”

右崇官已急急拍马而来，欲要接住我，却被上崇官拦下：“先前南裳说我若赢了她，我便是大崇官，你们该改一个称呼了。”

“你……”右崇官惊道，“上崇官，你怎会变得如此？”

“只怪南裳不战。”说到此，他再不理会他们，只轻“驾”一声，挟了我往寨中驰去。

回到帐中，上崇官急忙将我扶至座上，同时却猛地一拍桌案，喝道：“南裳，你找死！”随即拔刀出鞘，当啷声十分刺耳。

我不禁掩嘴而笑，示意他继续。

他点点头，将马刀倏然插入桌案中，一时帐中响声不绝，而我也十分配合的发出惊叫之声。

“好了，戏演够了。”他放下马刀，轻轻扶起我，语气凝重，“我得帮你拔箭。”

我点了点头。

他一手握住羽箭，一手按住我的肩头：“大崇官，你要忍住。”

“嗯，拔吧。”我依旧点头。

一阵沉默之后，“倏”的一下，背上一股尖锐的劲道猛然向外抽离。胸口一窒，我蓦地张大了嘴，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脑门嗡嗡作响。

这剧痛，噬心彻骨。

我紧咬嘴唇，冷汗沥沥自我额际滚落。

“刺啦”，是上崇官扯落衣角的声音。下一刻，白布已紧紧缠绕在我的伤口之上。

“大崇官好生歇息，待会的事情，便交给我了。”他一脸沉重，甚至有些懊悔。

我笑笑，轻声回道：“你不必如此，若不使这苦肉计，关西王今夜必不会偷袭我军。比起我来，那六千在这大雪天里埋伏的士兵，岂不更加难熬？”

上崇官沉默了半晌，忽然对着我弯腰一揖：“大崇官，我苏布活到此刻，除了大狼主以外，最让我敬服的，便是大崇官你了。”

“呵……”我摇了摇头，“你下去准备吧，是否能下关西，就在今夜了。”

忽然一股寒风灌进帐内，抬眼看去，竟是三位崇官冲帐而入，他们见此情景，一个二个呆在原地，愣怔的看着我俩。

就在此刻，双脚一阵轻颤——大地，震动了。

看来，关西王，果然上钩了。在这大雪纷飞之夜，我们两军，势必要一决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