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爱不能 终章（中）

惊鸿在落墨城池府邸的书房里有很多书。靠着窗户有一个高大的书架，书架上放不下的书就倚着书架一本一本高高叠起，摇摇欲坠，一不小心就会崩落下来。

年幼的时候，我长时间坐在书房洒满阳光的地板上，替惊鸿找她要的一小段资料。有时候我翻遍所有书找到她需要的某种致命毒草的培育方法时，却发现她早已把它们整齐的种在花园里了。惊鸿不过是找个方法让接触更多书而已。

我有时候能模糊的想起来，那一个长长的傍晚，时间定格在夕阳染红地板的那一刹那，无限延长，又如此短暂。我又回到了年幼的书房中，靠着在那些摇摇欲坠的书山读一本书。

我又回到了幼时纤细的身体，小手小脚，大眼睛，泪流满面。

我不记得书里写过什么。

不记得书里是否有色彩明亮的插图。

不记得书里是一个悲剧还是喜剧。

我已经不记得我为什么而泪流。就像一个人站在海滩上，潮水忽然涌来，把身体切切实实的淹没，然后潮水又忽然退去，留下镶满贝壳的沙滩，一切了无痕迹。我就像站在潮水退去的沙滩上，记得情感汹涌而来，潮水却带着记忆又退回大海深处，自己心里依然空空荡荡，一无所知。

我记得惊鸿忽然出现在我身后，把温暖的手放在我肩上。她拿走了我的书，然后像小时候一样抱起我幼小的身体，走出房间。

惊鸿打开房门的瞬间，外面的阳光明亮得耀眼。

于是我就醒来了。惊鸿把我从死亡的梦境里抱了出来，走到了明媚的阳光之下。

我想这一次睁开眼睛看到景象，应当是地狱的烈火，寒冷的锁魂钩。还有数不过来被我杀死的人的呼喊。

我想这一次我应当到了为自己杀手生涯遭报应的时候。

然而我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一个男人的脸。

他就坐在我床头，俯视着我。我看到他的时候，他正看着我，

用一种让人永远不能忘记的深刻而痛苦的眼神望着我，仿佛他的眼睛里燃烧着火焰，光看着我就能把我烧得一点不剩。

初来盛都的时候，我惊异于倾雾清秀，觉得再也找不到如此英俊的男人了。

直到我看到他——除去面具的方先生。

我无法判断方先生的年龄，就像我无法判断惊鸿的年龄一样。他是我梦里完美的男人形象：鼻子挺拔，剑眉，双眼深邃。他看我时那深深的目光如同深深的潭水，让所有对他的解读都变成徒然。他穿着一身简单的墨色长衫，散发着淡淡的草木香味。他坐在我床前，把放在我手上面却没有用握住，仿佛怕一用力我就会灰飞烟灭。我感觉得到他手上的伤痕，甚至连练剑留下的老茧也没有。一双干净温暖的男人的手。

和温室里长大的倾雾不同，他身上有一种冰冷的阴郁气质，仿佛一切东西都无所谓，不值得在乎，人生不过是一场玩腻了的游戏。你会觉得他不可能对你笑。他的眼睛从来是冰凉的，他的皮肤苍白得如同下面从来没有鲜红的血液流动过，他的嘴唇冷淡得从来没有热烈的吻过另一片唇，他灵魂深处总是有一种抹不掉的悲伤。这种气质是经历哀伤悲痛之后，岁月给予人的赠品。而它却出现在方先生年轻英俊的脸上。

“雪见，你终于醒了……”他看见我睁开眼睛，喃喃的说。

我看着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我叫晓晓，不叫雪见。

他忽然放开我的手，站起来，在床前单膝跪下。

“前北国暗部第一将军方鸿渐，在此听候公主调遣。之前行为多有不恭，请公主发落。”

“我不是雪见，我是晓晓。我不知道昏倒前我为什么会说那些话，我不记得了。你认错人了，我是晓晓。”我感觉到了自己声音的虚弱，和方先生一战之后，身体伤得不成样子，能再醒过来已经是奇迹了。

梦里惊鸿帮我合上那本书之后，我就不记得书的内容。我真切的记得昏迷前的那一片深切的悲伤，我记得自己对方先生说过，“你果然杀了我两次”，可是我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流泪，为什么会说那一句话。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忽然降临的记忆，又骤然离去，把我一个人孤单的留在沙滩上，一无所知。

“你就是雪见，我的公主，”方先生痛苦的说，“傻的人是我。知道惊鸿把初雪给你的时候，我就该明白，你是她，是我的公主。听到惊鸿背叛雪国做江南的杀手时，我就应当猜到你在江南。得到惊鸿收养你的消息的时候，我就该意识到，她精细呵护的人是你，雪见。看到你使用的幻术时我就该发现，你就是雪见……我的雪见……”

“倾雾呢？雪国发兵江南了吗？”我挣扎着要坐起来，问道。力气却不足，声音很微弱。

方先生站起来，温柔的示意我躺着别动。我惊讶于这样冷酷的人竟然会露出温柔的表情。

“我告诉倾雾政变的事情，他带兵北上了。准备充分，带兵的又是倾雾，应当没有问题。”他说，“樱桃带着暗桐逃出去了，我正在调查去向。锦刃在他别院的芭蕉扇下被发现的，已经被皇室软件起来了，等倾雾回来在做处理。这样可以了么，雪见？”

我冷冷的看着他，又闭上眼睛。

“你不肯原谅我？”方先生问。

我想起这么多年次第死在他手下的人，想起樱桃和她的爱人，想起被利用的锦刃，想起雪国入侵江南的士兵和涂炭生灵。然后我想起自己支离破碎的身体。惊鸿杀人从来都有理由，而方先生没有。

“我想你死。”我说。

我到底在方宅住了多久，我也不记得了。天空从萧瑟的天蓝逐渐聚满了铅灰色的云朵。

大雪纷扬而下。

下人们围着火炉取暖。

我的床上和窗前都换上了厚厚的帘幕，阻隔寒风。

每天送进房间菜热气腾腾，大多是烧菜或炖菜，盛在深底大碗里，散发着温暖的香气。

我的身体持续崩溃中，卧床不起。

方先生会陪我坐在窗前看雪。他学会了叫我晓晓。他学会了绝口不提雪见。他抱着我去每一个我想去的地方。有时候方先生会抱着病弱的我离开房间，到市井街巷中看孩子们打雪仗，笑声四散。我喜欢看买糖果的小贩推车上那些五颜六色的风车，喜欢触摸初雪后集市上湿湿新菜，喜欢躺在他温暖的怀里，头深深的埋在他的胸前，假装时间可以永恒。

有时候他会轻轻的抚摸我背上他留下的伤痕，我转过头去，装作不知道。他抬起我的脸，凝视我的双眼。那时候我会突然想起那些死在他手下的无辜的人们，他们的灵魂在梦见川里漂流碰撞。

方先生会问我，“你想要什么？”

我闭上眼睛，说，“我想要你死。”

街巷中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静止了一般，他抱着我站在冬天的街头，宛如雕像。

江南和雪国战事未停。雪国的现任将军叫御城，和倾雾一样是军事天才。于是初秋的战争延续到了深冬。倾雾努力把占线保持在北方边疆一代。从方先生收到的报告看，那里已经哀鸿遍野，生灵涂炭。

“倾雾这一次有些失常，往常的他已经打赢了这场战争。”方先生评论说。

我常常眺望北方，想倾雾的战事怎样。想他是否还记得那个短暂的水镜先生。

惊鸿肯定用了什么手段掩饰了我的失踪，因为宫廷里完全反应。可有可无。我也默默的等惊鸿是来接我。

不知是方先生的戒备太严了，还是她遗忘我了，我一直看不到任何她的线人。

所以我不信方先生说的关于惊鸿和她爱我的话。

新年来临的时候，我可以微微的下床走动了。但从来没出过房间。方鸿渐依然抱着我去我想去的所有地方，理由是地面危险。他喜欢抱着我，低头对我微笑，温暖浅淡。我别过头去，不看他的脸。于是他又黯然收起笑容。

有一天我试着扶着墙自己出门，正巧有人端着汤从廊下走过，是以前方先生养着的那群女人中嘴唇最像雪见的那个。她看我的目光几乎是想把我剥皮吃掉。想必我来了之后方鸿渐再也没有临幸过她们。她故意走到墙边，把我撞到地上，热汤溅了我一身。我趴在地上半天不能动，恨得牙痒痒。要不是姐姐我大病未愈，堂堂江南第三杀手的接班人，能这样就被你撞趴地上的吗？看我病好了不把你撞飞到南半球去。

我一直趴到方鸿渐把我扶起来。从此我的脚尖再也没挨过地面。他借口走路危险，坚持抱着我在偌大一个方宅里悠转。有时候他会指着一个门槛说，看，多危险！然后抱着我跨过去。我们撞见过很多次以前在竹林里看到过的那些长得像雪见的女人。她们无一例外的端着盆子或者做着其他粗活。躲在方先生怀里，我几乎被她们的目光射死。

“那些你以前养的养尊处优的女优，都成端茶送水的下人了么？”我问他。

“有你在，我为什么还要她们？”

“那个嘴唇长得像雪见的女子呢，我怎么看不到她了？”

方先生轻轻的说，她死了。

“如果哪天你忽然醒悟我不是雪见，你会像对他们一样对我么？”

“不会。不管你是晓晓还是雪见，你就是你，我的公主。如果哪一天你不再需要我了，我会自动离开。”

我看着他，浅浅的笑了。这是很长一段时间，我第一次对他笑。方先生不可置信的愣了一下，低头温柔的看着我，眼睛里竟然是幸福。

“我现在就不需要你，你可以离开了。”我轻轻的说。

他的眼睛忽然变得冰凉，如果同十二月的风雪。

我不能长久的和你在一起。

我不想爱上一个坏人。

于是方先生真的离开了。

他说，雪见，你没有权利责备我。我不需要得到你的原谅。

我只不过是一条你养的忠实的狗，一条发疯的狗。对于狗来说，你的那些道德准则通通不适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