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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初二,这月儿跟眉梢似的,星星虽亮,地上依旧是黑咕隆咚的。一盏灯笼悄无声息地在回廊里游动,游到东院门口忽然停住了,啪啪,两声轻轻的敲门声后,门忽地开了,夹杂着一个笑声:“啊,你来啦!快进来!” 等来人一进院子,门就随即关上了。一个女子的笑声顿起:“想我了么?粘上来就不放手。” “怎么不想?这清规我可是守够了,当神仙哪有跟你在一起快乐!” “又胡说。” “不是胡说,是真心话。要不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瞧瞧。心肝,你就是我的玉皇大帝啊。信不信,信不信。。。。。。。。” 两个人笑闹成一团。笑够了,只听见那女子又埋怨到:“你的嘴巴抹得跟蜜油似的。这几天有她们早把我给忘光了吧。” “哪里话?她们怎么及得上你呢!二十年前初见你,你真像天上的神仙一般,心肝,你知道我为了你费了多少心思,啊?” “谁信?她们那么年轻,那皮肤都能嫩出水来。我老都老了,还能跟她们去抢么?” “嘻嘻,徐娘半老才有味道么?以后成了事,我肯定封你做皇后。” “真的。一言为定。” “心肝,别闹了,我都等不及了。” 一场激情过后,两个人半拥半抱着,他抚着她的头发,轻声问到:“今天我看到一个婢女很眼生。” “你又看上她了?” 他笑了起来:“你可真能吃醋,我不过随便问问。” “只要你对我好,她还怕不是你的。等着吧,等那小的老的都死了,这里的什么不都归你了吗?何况一个小小的丫头。”她半嗔半怒,夹枪带棒地说,脸上的笑容酸得让人倒牙。他一把搂住她:“这还不都亏了你的功劳。我的心肝!” 说着,又撅起嘴向她凑去,却被她一把推开了:“别闹,天都快亮了,我该回去了。” 他哪里肯放,满嘴叫着心肝地扑了上去。嬉闹中,她把所有的不快都忘记掉了。满心里,只有他的绵绵情意。 孙玉华第一次见到谢景天时,还不过十六七岁,她父母双亡,家道中落,流落异地。被罗夫人收留做了一个贴身的侍婢。那时候罗夫人常去楚家做客,楚府的校尉谢景天总是趁她进门的时候偷偷跑过来看她。 “你越来越漂亮了。”有一次他抓住机会对她说。罗夫人让她去后园采花,不知道他从哪里冒出来的,一脸地嬉笑:“花儿哪及得上你万分之一。” 她羞涩,也十分地惊慌。他一碰到她的手,她便尖叫起来。惊动了守卫,谢景天理所当然地被抓了起来。 她看着他,却说:“我刚才看到了一条蛇,就吓得叫起来了。至于这个卫士,我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跑过来的。” 她想,楚将军应该不会为难他吧。 但是她想错了,谢景天是楚营的校尉,不是楚府的家丁,他是不准入内的。他被打了三十军棍,停了军职,回营待命。 直到十八年后,她成了罗夫人的时候,去城外的道观上香,才在山道上又遇到了他。 “无量受佛。夫人,贫道打搅了。” 锦儿厉声叫到:“哪里来的道士,见了内眷还不让开。” 道士却笑了:“贫道此来是来见有缘之人的。罗夫人,不记得十八年前了么。你是佛边仙女,我是庭下行童。” 罗夫人掀起轿帘仔细地看他,原来是他。十年前为她挨了三十军棍的人。他怎么会当了道士呢? 她迷惑不解。他揖了一揖,笑到:“夫人可否与贫道一叙。” 孙玉华迟疑了一下,跟着他进了屋。 “你真是为我独守这么多年?” “你若不信,谢某可对天起誓。”他搂着她说,“皇天在上,过往神仙作证,我谢景天与孙玉华诚心立誓。两情相悦,永不弃之。若违此誓,天地难容。。。。。。。。” “不要说了。”孙玉华的声音如水一样温柔,“我信你的。”她的眼睛里都是晶晶亮的泪水。 他的屋子里摆设的十分简单,竹床,木凳木桌,几册旧书,无一点奢华的感觉。她前前后后打量了几圈,忽然发现墙上挂的画好生眼熟,仔细一看,却是她的样子,画作了一尊观音像,手持杨柳枝,说不出的娇柔端庄。她略略一呆,觉得背后那火辣辣的眼光。她有些窘,红着脸说:“你是道士,怎么也挂观音。” 道士微笑地看着她:“佛道本是一家,大士普渡众生,慈悲为怀,我辈当敬重她。每天守着这观音像,看看她的笑容,便像受了她的恩惠,以解清修这苦。” 她心中一动,轻声问到:“你怎么出家啦?在军中混个差使不好么?” “当年为得缘小姐一面,冲撞了楚大人,从此发在军下,不得重用。楚大人被杀后,我逃了出来,中途遇上一道士,劝我潜心修练,今生定会有机缘。所以我便在九华山住下了。前些日子在山下遇见你家老爷,我才到这里来的。” “你就是我家老爷常提起的谢道士?”孙玉华不知是惊是喜,她一下子站了起来,向外走去:“我要走了。” 道士也不挽留,恭敬地送她出来。又走了一段路,她觉得有些累了,便喊她们在亭子里休息一阵,没多久,只听见有人作歌而来:九华山上饮清露,造就人间不老身。善识世间事,通晓三生石。只怕凡人不识数,笑骂声中逍遥去。。。。。。 锦儿不由笑到:“这老道好大的口气,自比神仙了。” 春儿也接口到:“今日里真是晦气,怎么老是遇到这些杂毛老道。” “夫人,贫道揖手了。”她们正说着,老道已经翩然来到亭前,笑着说:“两位姑娘,祸福自由定数,只是少了善识之人。”话音未落,只见春儿一声尖叫:“啊,蛇!有蛇!”大家顿时紧张起来,定睛看去,只见一条花斑大蛇盘在春儿面前,昂头吐着信子。丫头们尖叫着一窝蜂似的散去。春儿吓得抖抖索索,尖叫不已。家人们围了上来,纷纷说到:“春儿姑娘,你就安静些吧,要不然它真咬你了。” “夫人,您先请离开这地方吧。” 孙玉华脸色苍白,走出亭子的时候手脚都有些发软。正当大家摩拳擦掌准备打蛇时,老道一挥辟尘,高声说到:“畜生,怎可在这里惊吓贵人,还不快快离去。” 那蛇像是听懂了他的话,朝着他跟孙玉华点了点头,便钻草丛不见了。 孙玉华余悸未消,匆匆道了谢,准备离去,只听见老道说:“此一别,再见夫人便是贵人了。” 孙玉华有些好奇:“道长此话怎讲?” “哈哈,此乃天意。贫道不便多说,告辞。”他一揖手,飘然而去。隐隐地,只听见歌声说:方才初见旧相识,未知月老系前缘。三更月下得天书,便知谁是解意人。 锦儿不屑地说:“那道士真是一派胡言,回去查清了是哪个观的,让老爷给他好看。” 孙玉华轻声斥到:“多嘴,回去谁也不准跟老爷提起。你没见刚才那条蛇吗?” “是,夫人。”锦儿再也不敢乱说话,春儿还在发抖,根本没注意她们在说什么。 “她们都不过爱你以后能给她们的地位和权势,只有我是真得喜欢你。要不然十八年前,我就不会为你而撒谎。只可惜,我还是未能保全你。”孙玉华柔声说,她想必须让他记起自己曾经对他的恩惠。 “我当然知道。你也是力尽所能了。如果你告诉他们我碰了你,我就不会再见到你了。”谢景天说。口气里满是真挚与感谢。当他知道他是罗家夫人的时候,他真为自己的幸运拍手叫好,当年那个情窦初开的小丫头一定是对他难以忘怀的。只要稍稍加以挑逗,不怕到不了手。 “我观过天象,初更时会起雾。孙玉华每个月这个时候都会出来请月亮,到时候我把东西送去就是了。”那个老道士说,谢景天对他表演才能很是欣赏,他笑着说:“以后若能成功,定不忘师兄功劳。” 老道士笑嘻嘻地说:“等鱼儿上了钩,你多给我些钱就是你没忘了我。” 谢景天笑着说:“当然不会忘记的。” “月亮在上,民妇孙玉华诚心祈祷:愿老爷身体健康,对妾恩宠有加。愿意妾青春长驻,富贵终老。。。。。。。”她想起了早上那个道士,十年前有几回她都梦见过他,出了事为他担心不已,现在他过得那样苦,还恋着自己,不由心里甜丝丝的,她顿了顿在心时默祝到:“愿他身康体健,有朝一日飞黄腾达,方不负他对妾一片苦心。。。。。。。 她默默跪了许久,忽然听见锦儿说:“哎呀,起雾了。夫人,回去吧,要着凉的。。。。。。” 她抬起头来,月亮已经变得朦胧起来了。她站起身来,看着她们收拾东西,忽然,花丛下有东西一闪,她忽然想起老道所说的天书一事,心中一动,便悄悄地走了过去,捡了起来,却是好大一块石头,荧荧地闪着幽光。她快速地往袖中一藏,等回到屋内,她们都睡去了,才偷偷拿出来看,只见上面有四句谒语:乱世终非了,天意有前定。谢家有宝树,景新天气新。白蛇断首处,当今天子生。 她看了一遍,不太明白。又仔细地研究起来:这里面的意思好像是新天子姓谢。。。。。。。白蛇?难道是效汉高祖斩蛇起义之事吗?她苦苦思索着,她并不认识姓谢的人啊。除了那个道士,对,他不就叫谢景天么?她有点兴奋起来,他看着她炽热的眼神,还有什么可以比这更加说明他还在想着她呢?她的脸微微的红了。真不敢相信自己的命会这么好?有王妃当。不过,转眼她便有点怀疑了:世道虽乱,他一个道士能成什么气候?而且这是谋逆的大罪啊。她不禁打了个冷噤。 一整夜,她在床上辗转反侧,不能入睡。天亮时,她决定趁罗浩这几日在观里,找个借口再去看看个究竟。那个道士真有这般机遇吗? 第二天,她到黄花观的时候,被告知罗浩正在打坐,不见客。她无趣的四处瞎逛,爬到半山上,林荫夹道,凉风阵阵,她特地遣开了侍女们,一个人静坐。没过多久,只听见有人从山上下来,看见她便作了一揖:“罗夫人,贫道有礼了。” 孙玉华腾地站了起来,一边还礼,一边满脸堆笑地打量着他,他提着一篮草药,想是刚刚采药回来,可浑身上下干干净净,一点尘土也不沾,她不由暗暗称奇。眉目清瘦,有点仙风道骨。身材修长,气质儒雅。腰间系着一柄长剑,给他增了几分英气,许多威严。她越看,越觉得他有点帝王之相。不由喜上心头,正在陶醉间,忽听得他一声小心,身子便不由自主的被他抱住了。她有点羞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条全身通白的小蛇正朝着他们吐信子。这蛇长得极为可爱,红宝石似的眼睛,全身洁白,里面的经脉骨骼历历可数。它正昂着头,不怀好意的冲着他们发威,她不由啊地一声叫了出来。话音未落,剑起蛇断,成了两半,她猛得抱住了他,他也紧紧搂着她,许久,她才从他怀中挣脱出来,不好意思的说:“对不起,道长,我刚才失态了,只是因为这太可怕了。。。。。。。” 谢景天微微一笑:“罗夫人不必客气,这不过举手之劳。” 孙玉华看了一眼四周,一个人也没有,便笑着说到:“道长采药,是为救济百姓吗?” “既为救济百姓,也为救济自身。”谢景天忽然转了口:“娘子你难道也不明白我的意思吗?” 孙玉华一愣,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到:“说的是。普渡众生也是为自己铺路么?” 谢景天笑了起来:“娘子聪明。”这眼中的情意自是不必说了。 两个人正说着话,只见罗浩从下面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师傅,你采药回来了?” 孙玉华一惊,正不知如何回答。只听见谢景天笑到:“刚才和尊夫人谈了几句,觉得她很有慧根,如果你们夫妻俩共同修练,想必圆满之日,指日可待。” 罗浩半惊半喜:“真的吗?还望师傅多多教诲。” 谢景天点点头,飘然而去。罗浩望着他的师傅,满脸佩服地说:“仙师济民救世,真是菩萨心肠。” 孙玉华笑着说:“我愿与夫君一起修行,同登极乐。” 罗浩高兴地说:“好,好。我们快快下山拜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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