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冰润披了件长衣,走下铺满黄叶的石阶时,正见泓澄如水的碧空中,一只孤鸟飞过。墙角一畦白菊开了,遥遥看去,纯白皎洁,仿佛堆雪。明明是早已熟悉的院落,她忽然发觉,竟这样陌生。
人生如寄,家如旅邸。
“慕姑娘,到屋里去坐吧。御医说了,你需要静养,受不得凉。”身后,传来艾芸沉静的声音。
慕冰润走到廊上,停在艾芸面前:“子夜已送回去了?”
“已送回蝶梦楼了。”艾芸迟疑了一下,又道,“姑娘病着这些日子,他清减了许多,每日在东厢弹琴。”
她点点头:“我听着的,是安神调息的曲子。他的确有心。”
“那为何姑娘这几日都不见见他?”
慕冰润淡淡扫了艾芸一眼,艾芸立刻知道失言了。风涌过庭院,阶下落叶轻动,发出沙沙的微声。
“这件事本不该与他有关。若日后永不相见,对他对我,才是好的。”慕冰润拾起栏杆上的一片落叶,不经意地问,“今日可有什么人来过么?”
“上午来了不少大人,文亲王也来过。但姑娘吩咐过不见客,我便称御医说姑娘要静养,他们也就留下各种补品回去了。文亲王还缠着我问了很多关于姑娘的病情的事。”
“还有别的事么?”她看着枯叶上历历清晰的叶脉,如同写着命运的掌纹。
艾芸递上一页封着的纸:“这是秦大人遣人送来的。”
她接过那纸时,一阵穿廊而过的风,带走了手中的枯叶,飘飘悠悠落于庭中,与无数的落叶混同,不分彼此。
“秦大人未曾来过?”
“不曾。这是秦大人第一次托人送东西来。”
慕冰润展开纸页,眸中闪过诧异的微光,一不留心,披着的长衣从身后委落于地。艾芸立刻将长衣拾起,她却已返身走入室内,身后遗下话音淡淡:“等会儿,我要出去走走。”
这样秋高气爽、清清淡淡的天色,的确适宜外出走走。但她去的地方,却不是适宜走走之处。
高高的墙,连天都锁住了。明明占地宽广,走道却都狭长阴暗,每一个步子都如踏在冰面上,连跫音都冷寂。这里,是天牢。天家的囚笼,关押曾显赫一时的重犯。从贵堂华舍,到铁槛高墙,原本,就不过一步之遥。
内外已被人疏通过,慕冰润只被盘问了一会儿,连随身之物也不用检查,就被允许进去探监了。
很久以后,当她身陷囹圄时,回想起那日,忽然发现,一切都不曾改变,只是,她由铁槛外的人,变成了铁槛内的人。一切的轨迹,仿佛在虚空里划过了一道弧线,最终,又回到起点。
她见到林澈时,林澈坐在牢房一角。牢房逼仄幽晦,唯有极高处的一扇小窗,投落下一束日光。然而,那光也似被冻住了一般,冰凉的,静止的。林澈仍平静如常地坐在那里,漩纹的月白襦裙不染尘埃。素面无妆,更显天成丽质。而她拥有的不仅是美貌,更有一种因才学博雅而流转的韵质,在这样阴秽之处,仿佛污泥中的明珠,令人不可谛视。
即使是见到慕冰润,她也没有多余的神情,只静静点了点头。半晌,慕冰润打破沉寂:“真没想到,你会希望我来看你。”
林澈淡淡笑了。没有了孤傲的冷意,浅浅微笑还原为少女的恬静明秀:“我没有朋友,只有你是我唯一的对手。你比任何人更了解我,所以,这次我败在你手中。到最后,我才发现,我能找来的人,只有你。”
慕冰润亦微笑了,笑意却苦涩:“你还有一人可与之言说。恐怕日后,我连一个人也找不到了。”
“当日夏馨走的时候,也曾与我有一席交谈。我问她,为何她不找你。她告诉我,她觉得,我会走得比你早。果然,她说对了。”
“但终究,都是要走的。赢得一时尚不容易,谁能赢得这一世呢?”
林澈点点头:“最后的赢,是在抽身罢了。”
卸下了平日庙堂上的面具,两人仿佛阔别已久的知己,有的话无需出口,已知对方心意。
“找你来,我是想告诉你一些事情。这些事,除了我,你将是第二个知道的人。”林澈站起身来,走到铁槛前,一条条冰凉的铁栏在她的脸上投在阴影,“你已经猜到了吧。这就是,关于那个人的事情。”
慕冰润不语,静听她说下去。
“我知道,很多人,对于我的出身,或者羡慕,或者嫉妒。林家是门第高华的书香世家,家父又是位高权重的尚书大人,似乎,我不用任何付出努力,就可以高人一等。但是,有着不凡的出身,就必然背负与之相等的责任。家中一脉单传,传到我这一代,只有我一个女儿。家人从小对我寄望甚深,家父更是从不把我当成幼女来宠溺。从小,我就没有伙伴,没有玩具,连母亲也不能拥抱我。我有的,只是满屋子的典籍和一纸不能违犯的家训。在我七岁那年,父亲将我关在帝都郊外的一座僻静的阁楼里,让我在那里专心看书,除了几名沉默寡言的侍女,不见任何人……”
林澈的短暂一生,仿佛是渡过一条白雾茫茫的河流。但她没有桨,只能坐在一叶扁舟上,任水流将她推向未知。她的前路,早已被家人、被命运安排好了。她茫然四顾,却身在雾中,看不到来处,也看不到去处。但,她不曾为这段旅程感到遗憾,因为,她曾邂逅了透雾而来的一线光明。而最后,她亦是心甘情愿,循着这线虚无之光,沉入水中。明明知道那是握不住的虚空,却只有向着它,她才能感知自己曾经存在过。
那是一场雨后,空气里有饱和的水气,滋养着爬上了半壁阁楼的藤萝,偶尔还有雨水自藤萝的叶片上滴落。她如往常一样,坐在三楼的窗前看书习字。窗外满墙藤萝的浓翠,兼着湿暖的阳光落于窗前的书页上,隐隐绿意泛起。看书看得有些眼花了,她抬起头,恍惚觉得自己就是一株植物,一株被呵护在花盆中的植物,任花匠剪去繁枝,留下形态优美的枝叶,却已不再是她自己。
这时,窗外传来一些从未有过的喧哗之声,令她有些好奇地向窗外望去。
窗前,本是一条僻静的小巷,甚少有人经过。她向外看去时,本该空寂的覆满青苔的地上,躺着一个少年,衣上满是泥土,看不清面孔。他被一群街头无业子弟模样的少年围住,施之拳打脚踢。但他毫不还手,似已完全没有了知觉。
她正在犹疑要不要出声制止,那群小混混似乎对毫不反抗的对象失去了兴致,又骂了两句就走开了。窗外,又回复了寂静。那少年缓缓从地上坐起来,却不站起来,只静静抱膝坐在青苔地上,似乎在思索什么。她从楼上望去,只看得见他的身影,却已能察觉出那身影里的寂寥无依。
她忽然想起一句诗: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而后她自己也觉得好笑,这句诗用在此处太不合适,但又总觉得,那诗里的意味如此契合。
他孤寂的影子在地上一点点拉长,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鼓足勇气,出声唤道:“你……”
但下面却不知如何说了。从小养在深闺的她,没有与陌生人交流的经验。
但他却听到了,抬起头,向她望去。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呼吸有微微的停滞。就像在漆黑的夜里,看到一片纯净得不似在人间的月光;就像在无人的山间,淡绿色的雾霭散去后,望见一片皎洁如雪的山茶花;就像邂逅这人世间一切最稀有的美好——仿佛有什么东西无声地击中在她心头。
“有什么事么?”温雅如一泊春水的少年,朝着阁楼窗前的陌生女孩,微微一笑。
那一刻,似有熏风含香,柔柔拂过脸颊。她定了定神:“你住在附近?”话才出口,她已觉唐突。
他却不在意地回答:“我在北边的街角替人写书信。”
“写书信?”养在深闺的她,并未听说过这种职业。
“我没什么其他的本事了,只能做些写字的工作。有时,也帮人谢谢门联之类的。”忽然,他掩住口轻轻咳嗽起来。
“你刚才受伤了?”她一惊,问道。
他摇摇头:“不碍事的,这也是常事了。”
“他们为什么打你?”
“我今日写书信得了些薄利,被他们拿走了。”他说得淡然,没有一丝怨愤之色。
她诧异道:“他们抢走你的钱,还打你,你为何不生气?”
“人人都有难言之隐,没有人生来就是那样的,也没有人愿意变成那样。”他的双眉忽然微微蹙起,“只是,叔叔和弟弟还在家里等着我,我却连为他们买食物的钱都没有了……”他忽然又朗然一笑,站起身来:“小妹妹,这些事情本不该和你说。我要走了,再见。”
他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眉目间却沉淀着一种看尽冷暖的清倦。
“等等。”她急忙唤住他,返身到房中翻出一只玉镯,又匆匆地找了个放杂物的小篮子,用长线拴住篮子,将玉镯放入篮中。她正欲把篮子放下楼去,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拣了一张纸放在篮子里,再从窗户把篮子放下去。
她盯着远处,不敢看他:“我想你帮我写点东西,这只镯子就当是报酬吧。”
他以为她是好心怜悯,便没有拒绝,只问:“写什么呢?”
她慌乱中低头,只见书桌上的一卷诗经正摊开在“子衿”那一页,随口道:“诗三百中的子衿篇。”说完后,她立刻发觉不妥,红晕染了两颊。他轻轻道声谢,便离开了。
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地面,愣了很久。青苔铺地,犹带经雨的湿润。一些被雨打落的素色小花,零落于地,没有香气。
“第二天,他来了,带来了那页纸。后来,他有时也会到阁楼下来看我,给我带他抄写的诗文,却再也没有收我给的东西。我渐渐了解到他只有两个亲人,一位长年缠绵病榻的叔叔,一个尚是幼童的弟弟。他只当我是个孩子,但他无论当我是什么,在我看来都是好的。连对一草一木,他都有柔慈之心。”
林澈说着,不由自主地露出柔和笑意,一如当年那个守候在窗前的女孩:“那段时光,我每时每刻都在等待,只愿一生都能这样等待下去……但,我八岁那年,父亲将我的住所搬到了别处,我连与他告别都来不及。
再后来,在我及笄之年,何家派人来求亲。父亲让我选择两条路。一条路,是嫁给何家的公子,从此作贤妻良母。另一条路,是等待时机,走上仕途。为了那个我连姓名都不知道的少年,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但是,当我赶往那栋阁楼后,经多方打听,那个少年和他的亲人早已搬走了,不知去向……
我再也没有见过他,直到,那一天,你,夏馨和我,在宫中屋檐下避雨,风雨如晦之中,我再次看见他的微笑。但令他微笑的人,不是我,而是你。他已有后宫佳丽和真正牵挂的人,他已不记得那个女孩了。”
慕冰润一时愣住。以前,她对宫变之后,薄岚与浮光的去向曾有过猜测,但从未想到,他们的处境,竟沦落到了那般地步。那个所谓的“叔叔”,应该就是同时在宫变当晚失踪的晏然了。曾经锦衣玉食、身份高贵的皇子,一夕之间,颠沛流离、衣食不足,街头卖字还要受人欺凌。她忽然有些明白,他的清眸,为何总带着不经意的慵倦,而那倦意里,掩着隐约的苍凉。
她轻轻叹口气,不知作何言语。
“这些事情对你而言,实在不算什么,甚至是可笑的。”林澈以洞彻而怜悯的目光看着她,“你,不曾爱过任何人。”
她心中一惊,复又绽出一抹微笑:“但愿我不曾爱过……只可惜,你还能说出你爱的人,而我……”
她知道那是一个必须永远埋在心底的禁忌,永远不能被人理解。
林澈拂了拂如雪衣袂,声音平稳:“我的话,已经讲完了。你一定为我带来了我想要的东西吧?”
慕冰润点点头,心中浮起怅然若失之意。林澈这样高傲的人,不会容忍自己的失败。她之所以把这些告诉慕冰润,不是因为希望多一个人知道,而是希望世间还有一个人知道。
慕冰润将一只小小的琉璃瓶,放在铁槛前的地上,然后转身离开。身后,隐约传来林澈喃喃的吟声:“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清寂的女音,在寂静如死水的空间里,激起涟漪般的回音,愈散愈远。
慕冰润平静地走了一段路程,突然加快脚步,在逃避什么似的快步离开。她知道,这一次,连同林澈一起消失的,还有自己心中的某些东西。从此,消失的地方,唯有空洞,永不能被填满。
走出狱所时,她遇到了任鸿胪卿的何临。何家是帝都的名门望族,但她与何临素无往来,只在早朝时见过他几次。听旁人说,他年轻沉着,才华处事皆可称道,但不知为何,一直没有婚娶。这次见他,被他的神色吓了一跳——目光虚空中竟似隐有泪光。一旁,一个狱官正向他温言解释:“何大人,不是下官不放你进去探监,而是上面有令,没有东韵候妃娘娘的懿旨,谁也不能进去。”
慕冰润蓦然想起,林澈刚才说她曾拒绝了与何公子的婚事……难道,那何公子就是他?
她正暗自怀疑,他忽然看到了她。他看向她的目光说明了一切——一向温文尔雅的他,目光竟如此凌厉逼人。那是恨意。
她无奈一笑,转身离开。她知道,这只是个开始罢了。走得越高,她将背负越多这样的目光。
从女官议事之所走出时,慕冰润隐隐觉得晕眩,刚才的众人争执之声仿佛仍在耳边回响。意见不和,本是常事,况且,这次是关于“泓河之宴”的准备问题,如此大事,分歧就更多。但要认真地记录下持续了半日的争执情况,实在不算轻松。更何况,她才大病初愈。
缓缓走回梅殿,路过御花园时,一阵风迎面吹送,令她精神一振。风中,是菊花的清香。菊香虽淡,却令人耳目清明。她不由自主走入御花园,绕过假山,一片茫茫菊海扑入眼帘。
花瓣垂丝如金,蕊孕清露,浮香氤氲,映得明净如玉的秋空也染了花光。花海中,有人坐在一块卧石边,石上置着棋枰。那人着一件宽松的白纱软袍,上有淡烟流水般的清素云纹,腰间垂下一块莹润青玉。意态优雅无俦,似乎连身边的清风都格外悠远,让人疑心自己看见了花海中幻现的神祇。
他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她行礼道:“微臣参见皇上。”
“起来吧。”他的声音总是如此清淡,连笑意也愈少了。
她看了看棋枰:“皇上为何不找人一起对弈?”
他轻轻落下一子:“若与我下棋,宫中人碍于身份之别,都要费尽心思输得不露痕迹。不如我自己与自己对弈,永远不分胜负,永远也完不了这局。”
她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才道:“皇上喜欢菊花?”
他似忆起什么,看着光滑如镜的棋枰,略略一笑:“喜欢菊花的,不是我,而是那个人。”
“那个人?”
“我六岁时,他来到宫中。他是一个温和善意的人,习惯于沉默,但微微一笑间总似含着千言万语。很多人不喜欢他,说他狐媚惑主,他听了也只是一笑。”
原来,他说的是那个在民间传说中倾国倾城的男子,晏然。
他继续回忆道:“那时我虽小,却也能感受到,他是一个纯净的人。也许,用‘纯净’来形容是可笑的,但在这混浊不堪的深宫中,他的纯净的确太稀有。大概,这就是母亲不顾一切爱上他的原因。虽然,后来一场悲剧导致扬国十年离乱,但我从来不忍怪他。任何一个了解他的人,都不会怪他。”
望着茫茫花海,慕冰润仿佛看见那风华绝代的身影在花影间倘佯。他很美,但他更是一个引人入胜的谜——十年前的宫变,仍然有太多的疑问无法解释。
“他喜欢菊花,会亲手把菊花的散瓣收在青纱内,风干后充入枕芯,制作菊花枕。那样精致的枕头,令人在睡梦里也有淡淡菊香。我曾问他为何独爱菊花,他说,菊花枯萎后不会凋零满地,而是卷起枯瓣,永远守口如瓶,不肯泄露一点一滴的心事。”他伸出手去,白纱的衣袖轻轻拂过一朵菊花。
人人都有往事。或不堪回首,或惘然追忆。
“一般的姹紫嫣红,谢了就零落于地,化做泥土,滋养来年的花开。它们无声无息地离开,不必留下一丝痕迹。唯有菊花,独开于萧瑟西风中,死去后亦不肯消失,固执地卷起花瓣枯萎。它太执著了,这种执著是一种悲凉。”她拾起委于地面的一枝残菊,淡淡道。
他又落了一枚棋子,转开话题,似不经意地问:“你是否喜欢莲花?”
她微愣:“敢问皇上何出此言?”
他淡淡一笑,眸中闪过刹那的温润清亮:“以前在东州时,夏日里,常见你独自在莲池边发愣,明明身旁不远处就有柳荫,都不知避避阳光。”
她压下心中惊动,平静道:“下官从小比较喜欢莲花。”
静静说着,思绪却压制不住,回到幼时窗外的池塘。每到夏天,碧波间便会浮起大朵大朵的白莲,皎洁如冰雪。她八岁那年夏天,曾在莲池边向慕翰询问:“您最喜欢什么花?”
粼粼水光映亮他的双眸,他却没有迟疑地以古人诗句回答:“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
幼小的她并不感到意外,心中却总有淡淡失落。苏沉歌最爱白梅,梅花便亦是慕翰最爱的花木。却从未有人问过慕冰润,问她喜欢什么花。白梅有清绝幽艳之美,但它太过脱俗,一身傲骨,却不知“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她更喜欢莲花,却并非喜欢它“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她不仅喜欢它凌波的花朵,也喜欢它的叶,它的茎,它的根。花朵可观赏入画,莲子可食用,叶片可煮粥、遮雨,甚至深埋于淤泥的根都是可食用的藕。它亦美,不但美,而且实用。
也许至美的都是无用的,但她宁愿要次等的有意义的美丽。
但在她十岁那年,慕翰命人把窗外池塘填平,植了成林的白梅——苏沉歌久病体弱,不宜外出,慕翰希望能使她在家中也能赏梅。
她十一岁时,终于有人问她喜欢什么花。
“你为何问这个?”她问。
“我可以命人给你找来最好的花。”他笑答。
她知道他并非说大话。他是南意侯的世子,当然有这个能力。但她望着窗外成片的梅树,淡淡道:“没有,我没有喜欢的花。”
后来,她离开了,再也没有见过那片梅林。再后来,慕翰就自刎在梅林中。
……
薄岚察觉了她的失神,没有打扰。平日里她总是慎言谨行,少见她这样失神的时刻。而唯有这样的时刻,他才能自她身上,看到曾经那个浅笑盈然的女孩的影子。
这时,一个内官快步走过来,似要禀报什么,薄岚未来得及阻拦,内官已下拜道:“启禀皇上,一个时辰前,林澈在狱中服毒自尽了。”
慕冰润回过神来,听了这话,心中竟无丝毫触动,像是一潭封冻经年的水。只觉刺骨的冷。
“林澈死前留下一首绝命诗,皇上您要看看么?”内官问道。
他却恍若不闻,从棋枰前站起身来:“起风了,有些凉。慕大人,我先走一步。”
慕冰润行礼恭送,抬起头来时,已不见了白衣身影。风中菊香脉脉,游丝般若断若续。似乎,真是起风了,带着微漠的凉意。
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
她立在无边花海中,耳畔轻轻响起林澈的声音:“他已不记得那个女孩了……”恍如一声幽幽低叹。
她正欲离开,目光不经意地垂落,突然发现棋枰上放着一只玉镯,应是薄岚忘了拿走。她拾起玉镯,上面犹带体温。光润的玉环内侧,刻着一个“澈”字。
原来,他不曾忘记那个女孩。只是,他永远不会知道,她为谁而死。众人皆道她冷艳如梅,却不知,她是菊花,“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至始至终,都要守住一腔孤独的心事。
走入安霞殿时,她虽镇静如常,唯有自己知道心中的忐忑。她难以猜到,苏幽弦将她招至此处,到底所为何事。进入内室,只见苏幽弦一身家常装束,如娴静的大家少妇般,修剪着水晶瓮里的文竹,意态悠闲。
听见脚步声,苏幽弦头也不抬,仍专注于剪枝,只淡淡道:“润儿来了?先坐下喝杯茶吧。”
侍女都已被遣走。她坐在桌旁,自斟了一杯茶,正在饮用,却听苏幽弦含笑道:“看来润儿的身子已无大碍了。不过,以后还是要小心,喝茶前应该检查一下。”
“只是一场无妄之灾,到底不能因噎废食。况且,姨娘的茶里怎会有毒?”
苏幽弦掠了掠垂落耳畔的一缕发丝,微笑和煦如风,眼眸却幽深不测:“那么,不知润儿的茶里可有毒?”
慕冰润持杯的手微微一颤,旋即垂首笑道:“姨娘说笑了。”
苏幽弦笑意不改,只听“咔嚓”一声,她手中银剪突然剪断了一条旁逸斜出的文竹枝。
“可惜了。在这个时候,与众不同地冒出头来,只有被剪掉的命运。”她凝视那断枝,语气平静得生出隐隐寒意。
“谢姨娘提醒,润儿明白了。”慕冰润放下手中茶杯,静静道。
苏幽弦点点头:“你能明白就好。在宫里,仅有才华远远不够,更需要谨慎,以谨慎来等待时机。而时机到来时,亦要有抓住它的胆量。时机从来是把双刃剑,是利是弊,全在于持剑人的运用。”
“听姨娘所言,似乎恰有时机?”
“不错。我这次找你来,是给你提供一个时机。但是,是否接受这个时机,由你自己决定。”苏幽弦目光柔和地注视着文竹,话语亦轻柔如耳畔呢喃,说出的每个字都令人震动,“这次泓河之宴,我当垂帘亲临。但是,我希望由你代替我——由你,在帘后,作为东韵候妃行事。”
慕冰润静了半晌,才定下心道:“为何需要由我作替身?”
“你只需知道,这其中对你的好处——利益总与风险同在,就看你肯不肯冒这个险了。”
作为东韵候妃的替身,等同于向云扬两国所有人宣告,慕冰润在扬国掌权者眼中的不凡地位。但其中利害,远不是一句话能说清的。
“需要考虑的时间么?”苏幽弦轻拈着一条文竹竹枝,漫不经心。
慕冰润一笑道:“不用考虑了,我愿意抓住这个时机。”
苏幽弦抚掌道:“做大事的人,本当如此。”
“真正做大事的人,不是如我一般选择是否抓住时机,而是自己制造时机,供别人选择。”
苏幽弦笑笑:“润儿平常少言是非,有‘珠圆玉润’之称,可如今看来,不是不会说话。不过,我还要提醒一点——从林澈一事可知,你已足够‘细心’,却还不够‘狠心’。”
话音未落,苏幽弦突然将水晶瓮从桌上推落,一声巨响后,空留满地支离碎片,文竹纤细的根也随着泥土的崩解而断裂。面对着方才还爱护有加、却在转瞬后死去的文竹,她眸光清冷,眼底浮现笑意:“那些宫人太懒,不用心照料它。只有这样,杀鸡警猴,我才会看到更好的文竹。”
慕冰润沉默,心弦却久久颤动。
苏幽弦似有了倦意,挥挥手道:“你退下吧。”
走出安霞殿时,只见远处暮云沉沉,无限秋色染透万里江山,浓郁而洒逸。一叶落木悠然飘下,她伸手轻轻接住,像接住一个脆弱空幻的泡影。这明媚秋光下,掩不住“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一行浩浩荡荡的船队,在泓河上行驶了十数日。慕冰润坐在船舱内的房间中,看着窗外的景色不断变化——最初是平原开阔,河水一泻千里;后来是峡谷幽深,岩壁陡峭;而此刻,河流两岸是起伏连绵的青山。唯有船下滔滔逝水,不断流逝,却又仿佛永不改变。
房内一切皆按侯妃的规格所布置,绣幕珠帘,雍容奢华,她的衣着自然也是最高仪式规格。慕冰润垂下头,目光正好落在长袖袖边的花纹上。这样细小的纹样,旁人根本不会留心,只有仔细看才能发觉,每一片微小花纹皆是一尾五彩凤羽,无数的凤羽状花纹构成了一朵牡丹。这样精细的刺绣,即使仅是一只衣袖,也要由一名技艺纯熟的绣师绣上三五个月。而对于这衣装的主人,只穿着一次而已。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准备得怎么样了?”她回过神来,侧身询问。
“已经事事妥当了。”温宁垂袖而立,静静回答,“只等大人换上衣装。”
“等会儿,你也要小心。”
温宁低头应道:“这是自然。下官在帘后见机行事,不会多说一句话。”
温宁参与其中,是华肃的建议。华肃说,温宁本是慕冰润身边的人,要瞒也不容易。况且温宁又和慕冰润熟悉,办事妥贴,呆在慕冰润身边,比一般陌生人更有利于配合。
虽然这话合情合理,却总让慕冰润有些不安——即使在大事上,华肃也甚少发表明确观点,因为他往往是一言九鼎。为何他会关注到这等细节?
但是,莫说华肃是何意图,就连苏幽弦是何意图,她亦猜不到谱。再无线索,苦思也是枉然。她定了定神,挥挥手招来墙角侍立的宫人:“这屋子里焚的什么香?有些闷了。”
宫人连忙去换香。这时,一个意料之外的声音响起:“润姐姐!”
慕冰润还未反应过来,一名锦衣玉冠的小少年已快步走到她面前,如玉雕琢般的脸上却是一副赌气模样:“这些日子姐姐都不来看我。”
慕冰润却是错愕:“文亲王怎么来了?”这间房对外称是东韵候妃所居,外人若无传召,不得入内。
浮光一听,那一丝沮丧的情绪也被自得所取代:“我打听到润姐姐病了,不来参加这个泓河之宴,便向东韵候妃娘娘请求,说自己也不参加了,要去陪姐姐。缠着求了好久,娘娘才告诉我姐姐你这次的特殊。她说我是亲王,伴在娘娘身边也很正常,又叫我切记不要说了出去,在宴会上呆在姐姐身边,听姐姐指示。”
原来如此。浮光不懂事,苏幽弦怕他在宴会上会出乱子,不如就把他置在慕冰润身边,让她处理这个烫手山芋。
慕冰润按按额角道:“到时候,文亲王在帘子后面静静坐着,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说话,可好?”
浮光乖巧地点头:“姐姐说什么我都听。”
正在这时,只听温宁道:“慕大人,已经到了。”
慕冰润转身向窗外看去,只见远处江面上船队隐约,旌旗飞扬。两岸皆是幽深枫林,清远长空之下,一片流金焚火,将一江秋水映红,渲染出浓墨重彩的秋色。西风寥落,落木纷飞如织,烈烈如荼。然而,本该绚烂明耀的色彩似带着淡淡萧疏。
“哎呀,好漂亮的景色。”浮光拍手笑道。
慕冰润淡淡一笑,美么?泓河之宴的地点,云扬交界处的“枫林渡”,红叶色泽比别处更显明净鲜妍。传说之中,它被无数死在泓河边的两国士卒的鲜血所染红。
宽阔的泓河河道上,两岸分别泊着声势浩大的云扬两国船队。南岸上的青缎旗上招展着银色白凤,为扬国象征。北岸猎猎翻飞的是金底纹蟠龙旗,代表云国。此刻这枫林渡附近共有数千人,却是一切井然、鸦雀无声。正午的秋阳投下浮金般的光芒,落于分别放置在两岸的两只日晷上。待日晷上的针影走到某一刻时,两岸停泊的两艘最华敞的大船一齐收锚,向江中驶去。
待到江中,两船左右舷并拢会合,搭上桥板,并上缆绳。泓河之宴,便在船上拉开了帷幕。
大概,这是世间最不像宴会的宴会。没有丝竹靡靡之音,只有河水滔滔之声。船头,大旗于江风中飞卷如云。甲板上,侍卫们或佩刀、或按剑,肃然而立,锃亮的铠甲在阳光下反射刺眼的光芒。气氛仿佛箭在弦上,一触即发。船下,泓河汤汤,无言地见证着两国历史——已不知有多少次,两国人民的鲜血染红了泓河之水。虽然云扬两国间已数十年未爆发大战,但早已结下不共戴天的世仇,边界冲突纠纷不断。
谁都知道,这和平,不过是两次战争之间的间隔。
寂静中,侍从搬上玉座。两艘船上,两座呈对峙之势,即将分别坐上两国国君。
薄岚自舱内走出、登上甲板时,南边船上的众臣齐刷刷跪了满地。他长身玉立,身着玄底绣金龙袍,头戴玉珠十二旒的冠冕,一身沉着高华之气,却压不住他本人如云如岚的清逸。他的唇角总似带着淡淡笑意,临着清江浩浩的背景,淡雅如芝兰,不似人间所有,仿佛是江中水仙化成。
与此同时,北边的船上,云国天子步上甲板。只见他广袖低垂,长裾曳地,姿态悠然,亦有大开大阖的气度。袍底纯白,左以金丝绣龙纹,右以银线绣凤凰,腾龙起凤,自下摆处追云逐月而起,直至肩头。若说薄岚如芝兰般清逸,他便如玉树般英秀。一个是皎皎明月,一个是朗朗骄阳。
帘后,慕冰润微愣——他,竟是怀雪。随即,她略带自嘲地笑了。虽然她早已猜到他是云国人,出身高贵,背景不凡,但从未料到他竟是云国天子。如今,她终于知道他的姓氏——云国国姓,宫。难怪她没有从两国的外交文书上,查到云国高层有谁字怀雪,云国人怎会写下皇帝的名讳?
大概是错觉,她觉得宫怀雪似乎不经意地将目光扫向了她,并微作停留。但她很快释怀,毕竟,现在她的所在之处,在旁人眼中,是东韵候妃所在之处。注目她也并不奇怪。
然而,宫怀雪淡淡说出的第一句话,石破天惊一般,震动了两船上所有的人。他看着薄岚,微微一笑,嗓音如金声玉振:“百闻不如一见,果然仙姿非凡。但是,很抱歉,这次泓河之宴,是两国掌权者的会晤,所以,还请东韵候妃上座。”
虽然天下人皆知薄岚只是傀儡,但东韵候妃毕竟不是名正言顺的国君。宫怀雪这样当众说出,无疑是触犯了扬国的威严,令在场气氛更加紧张。薄岚却仍是微笑不改,只望着滔滔河水,仿佛这一切闹剧与他无关。
这一下子,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慕冰润所在之处。这完全不在计划之中,无人可以指示她下一步该如何行事。若有一个小小差错,不但她自身岌岌可危,也可能影响两国的未来。
慕冰润握紧了手,感觉到手上的湿润。终于,众人瞩目的帘后飘出含笑的女音:“很好。既然你盛情相邀,我也不会推辞。”
轻言细语间化解了尴尬。由于隔着帘子,模糊了慕冰润与苏幽弦的嗓音差别。
随着话音,帘子被宫女挑起,只见一身银红盛装的女子缓步走上甲板,环佩清响。裙摆长长曳地,外罩透明的艳红纱衣,精致花纹浮泛于上,在阳光下,隐约有碎银似的光华流淌。远远望去,如流霞飘举。而她步态雍容,并不失之艳丽轻佻。登上玉座时,裙幅飘飞划过人们的视野,自有胸怀天下的气度,似傲睨天下的凤凰。只是,镂金凤冠上垂着淡雾般的面纱,令人看不清她的面容。
宫怀雪的唇角勾出一脉浅笑,饶有兴趣地注视着她。
“时间有限,还是开门见山为好。”面纱后,慕冰润略沉着嗓音,先发制人道,“不如,先来商议我国与贵国的通商要务。”
宫怀雪慵懒地靠着玉座,全不在意般地点点头:“我亦正有此意。”
“通商一事,两国朝廷自然要参与并主导,但也必须放权到民间。不知国君认为两国间,哪些商行可担负这个责任?”声音平稳淡漠,却无人知道,端坐于上的她内心的紧张。
宫怀雪以手支颐,凤眸含笑,语意悠闲:“哪些?只有贵国的顾氏商行吧?”
扬国才经历了十年动乱,商业不如云国兴盛。但由于云国的鼓励政策,云国商界百花齐放,并无占垄断地位的商行出现。而扬国经济命脉一半掌握在顾氏商行手中,且顾氏商行在凰兴盛世时,有在云国设立分行的经验,比起云国的小型商行,自然更为适合主导两国通商一事。
慕冰润未料到宫怀雪说得这样直接,并不讨价还价。但她不会表露丝毫的惊异,声音依然澄静:“那就请顾氏商行的顾姑娘来讲讲她的想法吧。”
“传顾纭觐见——”一旁的司仪官朗声宣道。
一抹碧色身影应声出列,容貌衣着皆不出挑,却有令人侧目的气韵。她盈盈一拜,清声如水:“民女顾纭,见过东韵候妃娘娘。”
“无需多礼,”慕冰润话音温和,代苏幽弦表露眷顾笼络之意,“还请顾姑娘解说一下顾氏商行关于通商的想法。”
顾纭到底有“铁娘子”之称,在两国掌权者面前,依然落落大方,声音清晰悦耳:“其实,只要两国对此事有诚意且密切合作,一切都不是难事。智者劳心,余者劳力。幸蒙圣明不嫌,顾氏商行自当效犬马之劳,为两国国阜民殷的未来而竭力……”
宫怀雪以手指轻扣玉制扶手,对这些套话,颇有百无聊赖之意。慕冰润看不透这位领导了云国复兴的年轻国君。面对两国大事,他表现得如此轻松随意,是何意图?
耳畔依旧是顾纭的声音:“……选择通商试点的地点,是一个首要问题。还请圣明裁度。”
果然,又把这棘手问题扔了回来。
慕冰润从容道:“不知云国国君有何高见?愿闻其详。”
宫怀雪轻轻击掌,两名云国宫人立刻走上前来,展开一幅大张的两国地图。他眸中清光一闪,修长手指指向图上一处,声轻如浮羽,听在旁人耳中却字字重如千钧:“不如,就在这里。”
慕冰润一愣,随即绽开微笑:“国君说笑了。此处河道两旁,是贵国的坤泽郡和我国的青雁郡。想必国君不会不知,最近青雁郡遭罹多年未遇的大水灾,尚需时日休养生息,不可能在短期内作为与贵国通商的口岸。”
宫怀雪却缓缓摇头:“贵国人才众多,不出半年,青雁郡就能安定下来。而后作为商埠,定能繁荣商界,进而促进民生恢复。”
半年?谁都知道这几乎不可能。但是,慕冰润自然不能直接这样说,她不动声色地问道:“那依国君看,我国哪位人才,能担此重任?”
不料,他淡淡的回答令她一震:“贵国正在梅殿任职的慕冰润大人。”
一时间,陷入沉寂。百官仿佛都能听到彼此心中的惊疑。慕冰润轻轻吸了口气,抬眼时,正见江天一色处,有群雁飞过——严寒将至,它们飞向温暖的南方。但她,无处可逃。
她的声音听不出一丝异样:“不知国君何出此言。不过,慕冰润只是梅殿内掌修古籍的官员,以其官阶和资历,尚不能外派任地方官。”
“从来职位都是能者居之,难道要尸位素餐?规矩也是人定的,要有作为,何必拘泥于陈规?这个道理,娘娘一定明白。”
“不知国君为何独独对慕冰润如此青睐?”
宫怀雪笑意淡泊,眸光却清冽流转,令面纱后的双眸不由自主地垂下眼帘。只听他话音带笑:“很快之后,自见分晓。”
没有人注意到,碧色纱衣的女子,那一瞬间,眼底的黯淡尽显。她缓缓走到船舷边,迎着江风,没有微笑。
通商一事商议结束后,按照历次的泓河之宴惯例,就到了两国互赠馈仪之时。表面上只是相互送礼,实际上大有文章,因此,百官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这个精彩的环节开始。
宫怀雪淡淡开口道:“不知是娘娘先赠我呢,还是我先赠娘娘?”
“贵国先请吧。”她纠正了他话语中的细微偏差。
他并不介意:“那就请娘娘不要嫌弃,收下这份薄礼吧。”
一名云国宫女应声走出,手捧一只锦盒,走到玉座前,跪下呈给宫怀雪。他接过,揭开盒盖的刹那,盒内莹莹光华映亮他的眉心,他的声音却颇有兴味索然之意:“请娘娘派贵国之人过来取这份薄礼吧。”
慕冰润以为他会派人送过来,却也不想在这小事上多生事端,便扬扬手,身旁一名宫女立刻上前,走过两船间的桥板,走到宫怀雪面前,垂首跪下,伸出双手,等待他将锦盒放到手上。出人意料的,宫怀雪没有立刻将锦盒给她,而是自己取出了盒中之物——一只精美的玉连环。大概是玉器过于光滑,他一个不小心,竟让玉连环从手中滑落,眼看就要跌落地面,幸好被那宫女眼明手快地接住了。
他仿佛对此没有了兴致,挥挥手道:“你过去吧。”
宫女连忙小心翼翼地捧着锦盒,返回扬国的船上,向慕冰润走去。眼看她走到了面前,慕冰润正要伸手去接那锦盒,却听不远处传来宫怀雪的声音:“娘娘一定知道,有一句成语,叫做‘图穷匕首见’。”
慕冰润心底一凉,却已来不及躲闪,那宫女已执着匕首迎面刺来,清光冷冽的寒刃划过一道刺眼光芒。
她轻轻闭上眼睛,等待死亡的羽翼向她覆来。四周的惊呼纷纷响起,但作为死亡前奏的疼痛,并没有如期而至。她一愣,猛然睁开眼,只见一个身影缓缓倒在她的面前,浅色的锦衣已被染红了大片。那双清澈的眼眸,向上望着她,最终合上,唇边犹带微笑,仿佛只是睡去。
她眼前一阵晕眩,几乎站立不稳,耳畔的声音仿佛从千里之外传来:“文亲王遇刺了!”是浮光,一直站在她身边的浮光,替她挡住了那决定生死的匕首。
侍卫们匆忙将昏迷中的浮光抱走,送入舱内诊治。
她勉力定了定神,将目光从脚边殷红的血迹移开,却又看到了自己鲜红的衣袂,只觉刺目。
“禀娘娘,刺客被擒住后,立刻服毒自尽了。”一名侍卫首领低头禀报道,察觉到她冷霜般的目光自他脸上扫过,令见惯了鲜血的他也不由心中一颤。
“好,很好。”她语带冷笑,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船上又恢复安静,众人皆屏息凝神,静候她的发落。却不料,她弯腰拾起地上的锦盒,平静道:“宴会继续吧。”
寂静里,宫怀雪朗然笑道:“不愧是东韵候妃。不过,贵国百官之中,想必仍有不少人对我心怀愤懑。”
扬国官员之中,一名年轻官员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不错,你竟以两国修好为借口,意图行刺,如此狼子野心,天地不容!”
到底是年轻气盛。慕冰润看了那官员一眼,心中惋惜,声音却冷厉:“轮到你说话了么?”
他只得噤声。她的声音转为沉稳:“刚才的意外情况,虽然定有幕后主使,但并非云国国君。还是劳烦国君亲自解释一下吧。”
“我本无意解释,不过,既然娘娘这么说……”他朝她遥遥一笑,悠然道,“那刺客是贵国船上的人,并非来自我国。她走到我面前伸手接盒时,我注意到,这名弱不胜衣的少女的右手手指上,有长期练习匕首才会留下的茧。我不免有了兴趣,所以呢,就‘失手’掉了玉连环,她却眼明手快地接住了,其反应速度之快、动作之敏捷,显然是习过武艺的。原来贵国宫廷之中,竟有这般深藏不露之人。”
那年轻官员又冲口而出道:“那你为何不早作提醒?”
话音还未落,就被一直不言不语的华肃沉声截断:“大庭广众之下,出言不逊,以下犯上,你可知道是什么罪?”
年轻官员一愣,立即跪下。
身为当事人的宫怀雪,却似乎毫不在意,笑意怡人:“以娘娘的英明,定能逢凶化吉,还需我提醒么?”
面纱后,慕冰润双眉微蹙,话音却淡然无痕:“大概是什么人想挑拨我国与贵国之间的关系吧,可惜棋差一招,难成气候。我还是先来看看这份厚礼吧。”
“任大人,你来给娘娘解说一下关于这只玉连环的事情吧。”说着,宫怀雪侧头看去,一名年轻官吏自众臣间静静走出,烟青的云国官服上有竹枝暗纹,纶巾纱薄,广袖迎风,别有一种蕴藉风流。
慕冰润望着他,微惊之后,浮现淡淡笑意。那个曾与她笑言无忌、赌书泼茶的男孩,终于成为如今沉着明爽的男子,自有一片天地。看来,他已从云国亲王的幕僚,进而入仕,得到皇帝信任。
伊远,不,应是在云国化名为任泽的男子,嗓音清朗:“这只九连环,是两百多年前,我国巧匠蔡明先生的作品,由于其作品传世稀有,此物可谓无价之宝。”
慕冰润也听说过蔡明,那是一个近乎传奇的人。关于他的传说很多。其中比较可信的一点是,他博学多才,尤为痴迷各种工艺,在制作上精益求精。若有一百件成品,其中九十九件会被他自己销毁,只留下最好的一件。其实,毁掉九十九件,不会使其作品价值大减,反而会使剩下来的一件成为独一无二的珍品,比一百件合起来更有价值。
只听伊远继续道:“这九只环上,各刻有一条龙。中心主轴顶端镶了一颗明珠,因此,这只连环名为‘九龙戏珠’。在我国,九连环又被称为智慧环,普通人很难解出。若要在极短的时间内解出,就更为不易。六年前,我国国君登基之时,有臣子献上这只九连环,年仅十五的国君只用了一柱香的时间,就顺利解出了连环,一时传为天下佳话。如今,国君将此连环赠给贵国。听说贵国人才辈出,想必,贵国官员之中,不会没有能当场解开连环的人吧?”
此话一出,众人都明白了——原来,云国是想以此试探,若无人能当场解出,无疑是羞辱扬国无人。
伊远本是扬国人,宫怀雪却让他道出这番有意羞辱扬国人的话,实在巧合。慕冰润心中惊动,但见宫怀雪神色平静,只道是自己多疑——若知伊远的真实身份,宫怀雪怎会用他?
她连忙把思绪集中起来,应付眼前的要事。伊远所说的事件,是街头巷尾流传广泛的故事。现在的情况只是历史的重演。当时,宫怀雪年少登基,云国外戚专权,根本不把这少年天子放在眼里,在他的登基大典上献上连环,是想令他当众出丑。如今,宫怀雪由被考验的人变成了考验旁人的人。
“谁愿意一试?”慕冰润朝向百官问道。一时无人应声,寂静得压抑。这只小小连环,果真令扬国人骑虎难下。
她微微侧首,向华肃示意。身为百官之首的华肃淡然道:“谁当场解出九连环,官进一级。”
虽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但在场之人都不是莽夫,知道解这九连环并不是有勇就行的。云国人纷纷露出尽在意料之中的微笑,目光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令扬国人敢怒不敢言。宫怀雪却始终静静看着她,思绪却似已飘到别处,仿佛对眼前事全不在意。
求人不如求己。慕冰润定下心神,凝视着手中的玉连环。她曾在书上见过相关记载,据说,九连环的结构看似简单,但环环相扣,千变万化。若找不到头绪,只会越解越乱。快速解出连环的唯一方法,是找到始环,也就是九环中最关键的那一个,然后抽丝剥茧、循序渐进,一切便可迎刃而解。但若要当场去一一验试哪一个是始环,恐怕要费半天的工夫才行。
思绪正纷纭,忽闻一个平和如水的声音响起:“娘娘,这九连环制作果然精巧非常,从其玉质即可知晓。”
她微一抬头,正迎上秦眠的目光。四目相对,她心底闪过一抹明光,连忙低头细看连环,果然,每一只环的玉质都不相同。蔡明把每一件作品都视若生命,不但在细节处都精益求精,而且别出心裁,即使在最普通的地方,也常蕴含深意。这些不同的玉质,是否也暗藏玄机?
她再次抬起头,在众人之中,一眼就看到了秦眠。仿佛,他总在那里,永远在那里,她一抬头就可以看到。无需言语,他的目光已能令她心静。
就仿佛幼时一个雪落初停的冬夜,她被噩梦惊醒,再也不能入眠,只披了件单衣,便走出门去。庭院里,夜空幽蓝,似触手成冰。已是夜阑人静,但慕翰书房的窗纸上,灯光似一朵山茶绽开,她能看见他伏案书写的身影。四周太过寂静,风吹来,枯树上的积雪落地,簌簌有声。她遥遥看着,竟不觉得冷,只觉得莫名安心。仿佛,只要有他在,噩梦或者所有现实的苦难,都能淡去。
她心底宁静如冬日湖水,目光转向宫怀雪,声音清晰响起:“自古以来,因玉有九德,世人重玉,有‘黄金有价玉无价’之说。玉的品种常是身份高低的象征,据《礼记》载,天子佩白玉,太子佩瑜玉,公侯佩山玄玉,卿大夫佩水苍玉,士佩瓀玟……而这些都恰与这九环的不同玉质相符,所以,九连环正确的解开顺序,与玉的等级暗合。而那最关键的一环,应该就正好配合等级最高的玉。”她轻轻拈起那无瑕白玉琢成的一环。
宫怀雪轻轻击掌,一丝笑意似是而非:“不愧是东韵候妃。”
一时举众哗然。她却平静道:“其实,这种解法不过是入了制作连环者的毂内,只是下策。”
众人再次惊讶。宫怀雪不慌不忙地问道:“哦?不知娘娘还有何上策?”
她挥手招来温宁,对温宁低语了两句。温宁随即退下,很快再次出现,捧来一只小铁锤。在众人屏住呼吸的注视中,慕冰润落锤一击,玉连环应声碎裂。众人还在目瞪口呆时,她淡淡道:“如此解法果断简单,是为上策。”
寂静里,宫怀雪再次击掌称叹:“棼丝太乱则立斩,果然是好方法。”而后,却话音一转:“不过,这不是上策,至多只能算中策。”
“难道国君另有上策?”慕冰润竭力不在声音里流露半点惊讶。
悠扬之水上,两人遥遥相对,一个轩然如朗日,一个明秀如流霞,仿佛璧成的人中龙凤。多年之后,这个场景流传于茶肆间说书人的口中,成为令人闻之向往的传奇。但那时,他与她之间的流动的气氛却绝非后人所想。他们是站在截然对立的战场两侧,刀戈相向,退一步就是深渊万丈。
宫怀雪微微一笑,那一笑恍惚是在多年前的七佛塔上,凭虚临风,衣袂飘飘,山岚日影都在怀中,风烟亦觉高旷。但他的声音不是来自记忆,而是来自真实而残酷的现实:“其实,这只连环自从被我解开后,就从未真的还原过。你刚才拿到的连环,即使是六岁的小孩,只要认真摆弄一会儿,很容易就解开了。你以锤击碎连环,如此‘宁为玉碎’的果断气魄固然很好,但根本不需要。你的错误在于,一开始就把问题想得太难,根本没有想过要真的动手解开它。不是么,东韵候妃娘娘?不,应该是慕冰润大人。”
注:
本章击碎连环一事,改编自《战国策·齐策六》中关于齐襄王后的记载:
秦昭王尝遣使者遗君王后玉连环,曰:“齐多智,而解此环否?”君王后以示群臣,群臣不知解,君王后引锥椎破之,谢秦使曰:“谨以解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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