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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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人兮

文 / 风过南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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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冰润醒来时,眼前有些模糊,头亦昏沉。待视线渐渐清晰,她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床上。随着视线转为清晰的,还有记忆。脑海中闪过一个个片断,直到出现回忆的断层——燕初谙离开山洞后,她独自在倚坐在洞内,胸中闷闷地疼痛起来,身体发冷,愈发止不住咳嗽。也不知过了多久,眼前一切终于完全被黑暗湮没。

那一刻,不是没有对未知的恐惧,但更多的,竟是释然。仿佛是在模糊的雾中,不时跌倒在荆棘丛里的旅人,终于迎来黑夜——全然的黑暗中,断绝了所有的道路,再无法前行。

不愿想下去,她欲撑身坐起来,却浑身乏力。这时,听到外室隐约有人声。她侧耳细听,心不由得渐渐沉下去。外面的对话终于结束时,她泛起一个苦笑。

忽有人掀了帘子走进来,是子夜。

“慕大人,你醒了。”他目露惊喜之色,在床边的案几上放下手中药碗。

外面的人听到声音,也进来了。慕冰润转过身,阖上眼,不看来人。子夜察觉到气氛有异,便静静退出去了。药香幽幽的,弥漫了整个空间。还有寂静和压抑。清琅停在床前,俯身看着她,声音很低:“你是知道的,对不对?”

她缓缓睁开眼,看着他显得清消的脸:“不错,我早已知道。”

“所以,你的每一步棋都走得这样急?”他的眸中闪过种种神色,她无法一一辨认,却清楚每一种。

“我已时日无多,自然不能再等。”她淡淡说着,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而且,这也是我自己的选择——那杯毒茶,我是明知它有毒的。”

她注视着他神色的变化,继续说下去:“那时,林澈用的毒,先经了我的手。她并非不谨慎,如果那毒不够厉害,她是不会安心用的。一开始我就知道,这命虽能拣回来,但余毒必然折去残生。你知道么,我就是这样不择手段的人。”

他忽然淡淡笑了,苦涩里亦有释然:“你终于亲口告诉我了。”

“你知道?”眸中闪过诧异,随即明了,“是呵,这些事情,到底逃不过苏幽弦的眼睛。她告诉了你,是想让你对我彻底失望。”

他的声音里有些寥落:“一直以来,你太高估我了。在宫中,谁会不知世事、一尘不染呢?”

她无言。这句话,再熟悉不过。她都明白,却宁愿自欺欺人地相信,总有例外。那是她的理想,她虽不能,仍希望在旁人身上看到。

“其实,你从来没有真的想要了解任何人,你只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低声如叹,没有说出最后一句——即使那是幻觉。

她苍白的脸上,清冷的笑意淌开了:“你看到的,又何尝是真的?”

“仍不改变计划?”他的声音转为平静。

“早已不能改了。”

“我已吩咐医官隐瞒此事,你可放心。”他看着案几上的药,“药快凉了,你先喝了吧。再过三日就到七月十五了,你若要入隐月谷,就要快些恢复过来。”

她看着他走出门外,终于忍不住咳嗽起来。

她失踪一日的事情被掩了下来,只有少数人知道。她不说因由,也没人会逼问。一切如旧。即使他们永不能了解彼此,但到底,他是她唯一的亲人。

他亦不曾问过什么。彼此隔着一段距离,逾越则是失去。

七月十五日的清晨,天气晴好。两人身着便装,沿河走到隐月族的山谷入口处。天空是孔雀翎般明媚的湛蓝,沿河蔓草织烟,没过足踝。行至深处,芳草如春水,扑溅衣襟。

终于,高大的月神像已遥遥在望。临水矗立,神像庄严圣洁。旁边,结筑着一座低矮的草棚。据当地人说,草棚里住着一个隐月族的老人。隐月族自给自足,唯有盐不能供给,需从谷外获得,以物易盐。盐商会定期把盐卖到这名老人处,由他独自撑筏送进谷中。因此,外人若想入谷,就得找这位老人。

他们走近了,只见一个老人正坐在草棚边的大青石上,懒洋洋地晒太阳,对外人的到来视若无睹。她走上前,恭敬道:“可否麻烦您带我们入谷?”

他看也不看她,悠悠道:“我守在这里,所做的事情除了运盐,就是带想入谷的人进去。但这谷进去容易,出来可就难了。所以多年以来,进过谷的外人寥寥可数。距离上一次有人入谷,也已二十余年了。那次进去的年轻人,是少有的能活着出来的人之一。”

据时间推算,那个人很可能就是慕翰。她压下心头涌起的情绪,静静道:“我们出来的时候,要麻烦再次麻烦您了。”

他扫了她一眼:“小姑娘,你很有自信,希望你也有足以支持这种自信的本事。既然你执意要去,我这把老骨头就再渡一次人吧。”

上了竹筏,老人撑起竹篙,渐驶入谷。峡谷幽深,壁立千仞。上有飞树垂藤,隐天蔽日。河水在谷外的阳光下是一脉温软的暖玉,而在谷中,静默成深不可测的墨玉。寂静中,偶有飞鸟掠过的振翅声,回音淡淡。终于,水面陡然开阔,两岸是漫山遍野的花朵。日光烂漫,照在花上仿佛熔成了流质,蜻蜓蝴蝶一扇翅翼,就要溅起晶光。艳紫明红的野花,肆无忌惮地盛开着。花朵攒成花簇,花簇拥成花云,花云漫成花海。花香的潮水浸没着人,风中仿佛能听到花苞拆裂的微声,如同裂帛。

行船逆流而上,水中漂浮的花瓣越来越多。忽闻前方传来轰然水声,隐约夹着清脆的歌声。峰回路转,前方的绝壁上,一泻瀑布喷薄,如白龙饮涧、晴雪飞滩。两旁青凛凛的山崖上,绣满了斑斓的野花。花光映亮了整片山崖。但最引人注意的,不是瀑布,不是野花,而是崖上衣衫飞扬的少女。她们身系长绳,背着竹篓,在崖壁上采集鲜花。动作娴熟,身姿轻盈,如彩蝶翻飞,煞是好看。她们不但不害怕,还一边采花、一边唱歌,万壑传声。虽然慕冰润听不懂歌词,却也觉得歌声比浓郁的花香更醉人。风过时,花雨纷扬,织成潋滟明霞。

老人解释道:“你们来得正好,今日七月十五,是我们隐月族的抛花节。在夜会上,小伙子们将弓送给心爱的姑娘,姑娘们则把最美的花束抛给心上人。因此,她们现在正忙着采集花朵,采得越多越好。最后挑选出最美的一束,其余的就抛进河中,献给月神。”

怪不得水上有如许的浮花浪蕊。她虽知道隐月族有这样的节日,但并不知道就是今日。

船行远了,歌声也远了。清琅忽然想起,那些唱着欢歌采花的少女,应该都和慕冰润差不多年纪。但她们的命运如此不同,孰幸孰悲?他侧头看她,她正静默地望着水面上浮花如锦,在粼粼细波上织成一片紫红的秾丽,繁华得令人忽觉悲凉。

她知道自己只能是冷眼观望的过客,剩下的无多岁月是静默的水流,因为太深,风吹过也只有浅浅漪沦。但那一刻,或许是被温暖的阳光和花香所魅惑,不知什么往事浮上心间,令她低头临水,不自觉地宛然一笑。只是一笑,却已轻轻触动他心中一片难言的欣慰和怅落。

下了竹筏,进入深林。老人将他们带到一条山路前:“你们自己走过去吧,这路通向族长的住所。族长会决定你们是否是我们的朋友。”

慕冰润道了声谢谢,忽问:“请问您贵姓?”

他静了静才答:“我姓萧。”

她微笑:“那么,萧老伯,后会有期。”

而后,她与清琅沿山路而行。山林深处,一切都浸在幽凉的绿意里,连空气都似染了碧色,泊成止水般的宁寂。古木参天,抬头仰望,只觉枝叶织成一片浓绿的雾气,望不到尽处。风吹过,头上万顷树涛响过。树枝摇曳,令漏下的阳光荡漾如水,让人觉得仿佛置身幽深的水底。

山路渐渐并上溪水,一路潺潺之声相随。水边绿苇丛生,风一过就是阵阵微声,更衬出空山寂静。忽然,隐约飘来一缕歌声。仿佛是从清泉中滤出的水晶,沁人心脾。又仿佛是从阳光里抽出的金丝,缭绕心头。渐近了,能听清每一句吟唱,似一只优美的白鹭,掠过云水苍茫的天际。

随山路一转,苍苍郁郁的古木下,他们终于见到了那个歌者。那一刹那,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一句诗——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

那是一名隐月族少女,头戴花环,肩披花串,着一袭染过各色花汁的百褶裙。素颜无妆,长发未挽,已是惊艳。慕冰润曾见过不少美人,却依然被她的美丽惊住。若说柳盈的美丽是因世事的磨砺而优雅圆润,那这少女的美丽则是浑然天成,在这山岚林霭间孕育而生,应携缥缈云烟往来,如仙,亦如妖。

她静静唱着歌,半跪在树下,如花绽放的裙摆下,露出白玉般的赤足。她温柔地轻抚着一只趴在地上的小鹿,露水打湿衣袂亦浑然不觉,仿佛天地间再无其他可令她侧目之事。小鹿身负箭伤,正在流血。这样的伤势,已不能再支持多久了。

慕冰润不由轻叹。那少女听见,抬起头来。那样的一双明眸,不应在人间。慕冰润报以友好一笑,少女淡淡的目光,却在扫过两人后立刻收回。并无惊诧,亦不热情。

就在她停止歌唱的这一刻,小鹿发出了哀切的低鸣。她轻抚它的头,歌声再次响起。这歌声仿佛是能与万物沟通的语言,有安抚心灵的力量,令小鹿的哀鸣渐渐低了。原来,她是为它而唱。那一刻,天地间只有这不染尘埃的歌声在回响。小鹿琥珀般的大眼睛里,渐渐盈起了湿润的光芒。

慕冰润不由动容。但论起知音……她侧头看他,只见他静静抽出佩笛,和着少女的歌声,奏响满谷的清风。听到第一个笛音的时候,少女微有惊讶,但很快与笛声相和,将歌声扬得更远。歌声,笛声,如此珠联璧合。

阳光漫洒于成片的碧苇上,在苇叶上烙出茫茫的碎金,数只蜻蜓在灼眼的金光中起落漫飞。他站在墨绿苇影与金色阳光的交界处,仿佛古卷上的诗句,衣色溶入如烟蔓草。

慕冰润轻轻别转头,只望着山间云霭,舒卷着,又仿佛永远不会改变。

小鹿闭上眼时,似有一滴泪水滑落。歌声止息,最后的笛音亦随云烟消逝了。少女站起身来,目光投向清琅,却仍不发一言。这时,只听树叶唰啦轻响,一只毛色金黄的野猴敏捷地蹿了下来,来到少女身边,亲密地以爪子轻拉她的裙摆。她俯下身,拍拍它毛茸茸的小脑袋,然后指了指山壁上方。慕冰润向上一看,只见陡峭的岩壁上,开着一簇银灿灿的花,仿佛一群银翼的蝴蝶栖聚着,翅翼在风中颤颤闪动。连金丝般的阳光落到那花上,也要羞惭避让,将它笼上金辉,成了一种高不可及的美。野猴立刻懂得了少女的意思。只见一团金光一闪,它已攀到了山崖上,采下那簇野花,向崖下抛来,被少女轻轻接住。

大概也只有这样的花,才配得上这样的人。少女捧着花朵,飘然远去了。

山路渐渐并上了溪水,一路潺潺之声相随。然而在溪水分流处,山路亦分出两条歧道。两人停在分路处。四周青山寂然,唯有阳光在流溅如雪的溪水上闪跃。水流静处,彩石历历,细鱼尾尾。

“看来,还未见到族长,就要经历小小考验了。”他话音平静,并不着急,“既然是考验,就一定会提供线索。”

她微微一笑:“正好,我也走累了,不如先休息会儿。”

溪边有一块熨着阳光的大青石,她随意地坐在上面,临着蜿蜒而去的山溪之水,水中淌着嫣红的山杜鹃的落花。他亦在她身畔坐下,并无他意。她微一侧头,正见他随身佩着的竹笛。方才见他吹奏时,便觉得有些异样,此刻凝思一想,发现了不同,便问:“这笛子上系的流苏呢?”

从她初见他,一直到后来他教她吹笛,再到帝都“花会”那晚,她都记得它。天青色的长流苏,和着笛声,飘飘曳曳,似一缕拂过流水的晚风。

他微微一愣,方道:“太旧了,便不用了。”

她察觉了他眸中未能即使掩盖的闪避之色。他不是习惯说谎的人。他不愿说,她便不追问。

流水落花,杳然而去。到底,谁是有意、谁是无情?抑或,皆只是临水自照,恋慕于自己的幻影?

眸中映着落花之色,她心念忽忽一动,明白过来,正欲道出,迎上他的目光,便知彼此都已明了——山杜鹃凋则散瓣,而从两条支水漂来的落花,一边全是零星的花瓣,一边则夹杂着整朵的花。显然,整朵的落花是人为的。

她拂衣起身。来向看时之路,却已在云烟深处。

族长的居所,是密林深处的一座木屋,旁临一眼清泉。这是隐月族人特有的建筑形式:一人高的木架上,松木屋板涂了清漆,还残留着松脂的清香。屋上盖了大片的青茅,亦有一种宜人的香气。可防虫蛇,亦可隔湿。藏在浓荫深处,冬暖夏凉。两只松鼠在木栅栏上蹦跶,一只黄雀在泉边饮水,见人来了,亦不惊动。山风中涌动着阳光的碎片,树声里夹杂着山雀啾啁。风物如画,如世外桃源,教人乐而忘返。

可惜,这世上有人之处即有纷争,并无真正的桃源。

清琅上前扣了扣门,没有回应。他又扬声道出来意,言辞诚恳,却仍无应答。但窗户里明明隐约有人影。显然,这是有意让他们吃闭门羹。

慕冰润静然道:“既然您方才已经见过我们了,为何此刻闭门不见?族长,或者也可称‘萧老伯’?”

门吱嘎一声打开了。木屋内铺着织毯,挂着弓羽,竹几篾席,一派异族风情。一名中年男子坐在竹几后,发环上佩着的孔雀翎表明了他族长的身份。旁边还有一个年轻人,垂手而立,容貌与族长相似。族长神色平和,声音沉着:“两位请进。”

两人在竹几旁的织垫上坐下,只见几上的竹筒里盛有米酒,蕉叶里裹着瓜果,皆是待客之物,可见是早知他们的到来。

“阿爹,我先走了。”那年轻人道。

族长颔首。儿子离开后,他向慕冰润问道:“姑娘为何认为我是撑船的萧老人?”

“您的演技很好,但为了试探我们,有意留下了破绽——隐月族崇敬月神,在神像面前不允许有任何不敬的行为。我们见到萧老人时,他在神像旁的青石上散漫地晒太阳,但他又自称是隐月族之人。而在隐月族中,唯一可能有如此行为的,就是族长您了——族长被认为是月神在人间的化身。”

“不愧是慕翰的女儿。”他淡淡一笑,目光变得悠远,“当年,我还没有继承族长之位时,曾有缘与他结识。那时,我有一个族中的朋友,与一名扬国女子相爱。但这段姻缘,无论在扬国,还是在我们族中,都不能被接受。那女子争不过家中压力,欲投河自尽,碰巧被你父亲和另一人救了。他们怜那女子痴情,先是去说服了女子的父母,再进入隐月谷,向我的父亲,也就是当时的族长劝说,我也为我的朋友求情。父亲这才动摇了,在我那位朋友过了‘刀山火海’之刑后,终于允许了。也就是在这件事中,我和他们两人成为莫逆。那时年少不羁,洒然言笑,还在月神像前立了誓言,三人结为异姓兄弟。”

慕冰润虽知道慕翰曾参与此事,但并不知这些细节。只听族长轻轻一叹:“可惜,命途多舛。除了我,另两人都早逝了。那山溪淌花引路之法,便是当年慕翰用来联系我们的。”

这话语令她神情微有恍惚。她循着他曾经的足迹一路走来。少年时候的他,此时的她,注定只能在同一地点、不同的时间,擦肩而过。窗外涌入清风,青山绿水都溶在风中。这些山水,是他曾看过的。这些风,是曾拂过他的衣袂的。

她勉力定神,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清琅静静看了看她,向族长道:“既然如此,您也是故人了。”

“但与我是故人,不只一人。你们可知道,当时结为兄弟的,除了我和慕翰,还有谁么?”

慕冰润回过神来:“请您明示。”

族长的目光意味深长:“那个人,叫做燕夙。”

清琅讶然,随即侧头看她。她亦微微忡怔:“是他……”

“那时,我们三人没有料到,其中两人的后人会在战场上兵戎相见,而我则成了两方拉拢的对象。”

她定下神来,声音平静:“这么说来,燕初谙也来过?”

“一个月前,他来过一次。”

她看着他:“那么,石液的事情,是您告知他的?”

他并不否认:“何以见得?”

“燕初谙从云国都城来到这边疆之地,时间不长,若说发现石液纯是巧合,未免令人存疑。而女皇薰从未到过凌霄山附近,缘何得知此事,更是令人心存疑窦。我去山中石液之源查看时,从樵夫口中得知,长期生活在这一带的隐月族人,是最早把石液作为燃料的。而且,隐月族中有规定,对大量的石液要小心保存,严防星火靠近。可见,隐月族中有人清楚石液的威力。而您曾到帝都见过女皇薰,又在一个月前见过燕初谙。把这些联系在一起,不难得出推论。”

“果然有乃父之风。”他赞道。

但慕翰劳心一生,明知大厦将倾、独木不维,却仍无怨无悔、把生死交付。这样的人,岂能算明智?事事都能洞若观火,却参不透自身的执念。她亦自知盲目可笑,但对于扑火的飞蛾,对死亡的恐惧抵不过对暖光的向往。这是飞蛾的宿命,亦是她的。

她问:“您答应了燕初谙?”

他摆首,却亦拒绝得毫不迟疑:“没有。我不会答应他,也不会答应你。数百年来,隐月族一直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我不会把族人们置身战火之中。”

她却微笑了:“只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不是事事都能如人所愿。您应该明白,今非昔比,隐月族已不能再置身事外。你们世代生活的这片山林,是云扬两国的交界处。在两国国力相若、暂时相安无事之时,这里才有安定。若时局失去平衡,一方强大,一方弱小,那么,弱者必丧于强者的铁蹄下。到那时,一国被吞并,你们便四面楚歌。有目共睹,如今云国国力大胜我国,若此战云国胜利,则我国危矣,隐约谷被攻下,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所以,您要保持两国的平衡,而燕初谙出于自己的考虑,也正有此意。于是,您把石液的事情告诉了他,让他再告诉我,以此作为令天平暂时平衡的筹码。”

“不错。对于三方,这个办法都是有利的。”

她却道:“女皇薰陛下命人刻的篆文,您一定见过。石液虽可解一时之患,但对长远来说,却是最大的隐患。隐月族恰恰又傍居在出产石液处,可想而知,今后这里成为兵家必争之地,你们将再不得宁静。”

“的确,这不是长久之计。但形势逼人,再无更好的选择。”

“不,对于你我,还有更佳的可能。”她微笑着,将一路携来的包裹打开,“请让我送您一份礼物。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还望笑纳。”

包裹里,是一只普通的木盒。另两人都不知究竟,看着她打开盒盖——满盒子都是玉棋子,黑如凝墨,白如霜雪,玉质莹润。但再好的棋子,在此有何意义?清琅不解。但族长的目光陡然变幻。这一刹那的改变,让她确信,果然没错。

“这是我国国君,也就是女皇薰陛下的之子,托我送来的。二十多年了,虽然故人已逝,但这副棋子保留了下来。”她言辞诚恳。但实际上,薄岚不知此事,这是她自己从宫中尚存的故物中带出来的。

族长抬头,深深凝视她:“慕姑娘,你想说什么?”

“晚辈只是有个建议,可以不必引出石液可能带来的隐患,亦可获得两国的暂时平衡——我已同燕初谙约定,在不利用石液的前提下,做一次较量。他自信能胜过我,认为在我服输之后,会接受这个利用石液的办法。”

他颔首道:“你们在饮龙源的谈话,我知道——我派了族人去监听,燕初谙也默许了。”

对此,她并不惊讶:“那您是否知道,欲置我和他于死地的人是谁?”

他无意多言此事:“你可放心,那是针对他的,他亦有能力应付。”

她转回正题:“既然您已知道那个约定,一切就简单多了——如果我胜了他,一挫云国锐气,亦可换来平衡的局势。而我和他都不会泄漏石液之事。对于隐月族而言,一举两得,岂不更好?”

他的目光幽深:“慕姑娘,是为了什么,才让你放弃安稳的利益,而不惜士卒、一心险中求胜?”

她保持着淡漠的微笑:“这个,您无需知道。您只需明白其中的利害得失,便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慕姑娘好口才。”

这是否是称赞,她并不在意,只静静道:“希望晚辈的口才,能促使我们成为盟友。万事皆有风险,我的计策虽不能算万无一失,但也很有把握。”随后,她将计划娓娓道来。

他蹙眉听完,不由点头道:“胜算的确很大。”

慕冰润看出了他的些微动摇,拈起一枚棋子,轻叹道:“当年凰兴盛世是何等繁荣,而如今,云国竟恃强恣意侵略。若女皇薰陛下泉下有知,不知作何感想。”

他终于道:“此事事关重大。我虽是族长,也不能仅凭我一人的意愿,将全族人卷入战火。”

她将棋子轻扣在竹几上,笑意盈盈:“隐月族人,都虔诚信奉月神吧?我国有通达天意之人,聆听到月神旨意。月神因近日兵戈之事临近、人间戾气充塞而不满。但所谓‘心诚意坚,可动天地’,那人能让月神在今晚暂且放出一部分戾气,半隐月象,以消灾弥祸。”

他微微阖上眼:“想不到,扬国如今有才能如此的畴人。”

“当年您入宫面圣之后,还留在帝都勤学了三年,方返回隐月谷。对于这些话,您自然不会相信,但您的族人们一生不曾出过谷,亦不识字,只一心信奉月神,一定会相信的。”她的笑意缓缓加深,透出清寒,“而且,想让一些人仇恨另一些人,并非很难的事情。”

他睁开眼,目光郑重:“不留余地,机关算尽,实非福兆。”

她亦敛了笑意:“福禄天定,晚辈但求这一战能胜。”

静了半晌,他缓缓道:“今晚抛花节后,我再告诉你们最后决定吧。”

“敬候佳音。”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她看向窗外,避开清琅复杂的目光。她知道自己从来不是他心中那个慕冰润,她早已千疮百孔、万劫不复。她只将这残生,做一场豪赌。

寂静的木屋内,三人各怀心事。

族长将视线投在冰凉的棋子上。黑白两色的棋子,在阳光下泊着宁静的微光。世事如棋,步步难料。遥远的回忆仿佛开闸之水,涌至眼前,历历清晰。

二十多年前,他陪同朋友不远千里去到帝都,向雍容帝求旨。因他是隐月族族长之子,雍容帝单独召见了他。那是一个风和景明的春日,雍容帝坐在御花园内的沉香亭中。他刚拾阶入了亭内,还未站定,忽然有细碎铃响由远而近。他不由侧头,只见亭门上垂着的水晶帘外,一只浑身雪白的小猫跑了进来,一下子蹿入他的怀中,项上垂挂的银铃尚自轻响。

他还来不及做什么,水晶帘又被分开,一抹霞光般的嫣红一漩而入,来到他面前,抱过小猫。柔荑轻软,如鸟儿的洁白翅膀,轻触他的衣襟。那一刻,他嗅到了隐约的花香。不是花露的芳香,而是初初绽放的牡丹清香。一缕若有若无的香,竟使他有刹那的失神。待他回过神来时,霞红衣裙的少女,已经款步走到雍容帝身边,迎着年轻的帝王满是宠溺的目光,巧笑倩兮。

他这才明白,国色天香并非一个被说得俗不可耐的词语。唯有她,才能当得起。国色,天香。

“都快要当母亲了,还这么淘气,一点母仪天下的样子都没有。”雍容帝微笑道。

她无奈地嗔道:“是雪儿淘气乱跑,我只是追过来,怎能怪我?”说着,看到一旁的棋枰,便展颜笑了,容光明艳得令人不可谛视:“来,我们来下棋吧。你要是输了,就罚你……嗯,就罚你不准给我们的孩子取名字。”

皇帝笑了:“那谁给他取名字?”

“我啊。我都想好了,要是个男孩,就叫薄岚;要是个女孩,就叫云安。很不错的名字吧?”

皇帝这才想起还有外人,便道:“你先坐会儿,等我召见完了,便陪你下棋。”

她的目光这才转到他身上,令他不由得微微垂下头。他这样站着不合规矩,旁边的宫女小声提醒他:“该行礼了。”

对于跪拜行礼,他入宫前本已有心理准备。但此刻,在她的目光中,不知为何,他不愿向皇帝屈膝。一时,场面陷入尴尬僵局。只听她微笑道:“皇上,看起来,他不太懂我们这里的规矩。即使行了礼,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繁文缛节,不如就免了吧。”声音仿佛是随手洒下的珍珠溅落玉盘,在空气里漾开微微涟漪,几乎没有人会拒绝。

皇帝点点头。随后,她问清了是因什么事。以皇后的身份面对外人,少女般的娇娆,化作了端庄的优美:“下棋是雅事,也不伤和气。不如请你和我手谈一局,若你赢了,臣妾便请皇上赐婚,玉成其美。”

他自然应允了。那是他一生中最难忘的一局棋,她以素手落子的每一声轻响,都令他恍惚。但也不想示弱,于是勉力定神、冥思苦想。他自负棋力不弱,却不料,在眼看就要胜出之时才发现,棋盘中央的白子巧妙地形成了一个“月”字。执白子的正是她。

原来不只是美貌,她还如此聪慧。他甘心服输,她却道:“胜负已判,我言出必行。”便请雍容帝赐了婚。

惊鸿一瞥,永成烙印。他没有想到,彼时少女的纤纤素手,将权握天下,开辟一个盛世。

那个曾接受了无数族中少女抛来鲜花的俊美少年,如今,鬓边已染霜华。而与曾只有咫尺之遥的她,已是生死相隔。至始至终,他以为她只是投入他心湖的一颗石子,惊起刹那涟漪,时光足以令波纹消失无痕。他自以为是永远不会沉溺的人。直到刚才,在看到盒中棋子的刹那,他才突然明白,她并非一枚石子,而是一颗莲子,沉入他的心湖深处,渐渐生根,日复一日地生长,以永不会麻木的心痛,换来一朵出水莲花的绝美。唯有死亡,方能令它萎灭。

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缚束……

花香弥漫夜雾里,格外清冽。抛花节的夜会,热闹非凡。林边空地上,篝火熊熊,足有一人多高,烧得噼啪轻响,不时溅出一串闪烁的火星。年轻男女们围着篝火,载歌载舞。衣袂飘扬,笑语氤氲,飞花如雨。那些快乐的面孔,有着年轻人才有的晶莹光泽,比夏花更明丽,衬得皎洁月色亦显黯淡。

在一旁看着,慕冰润也不免受到感染。这样的夏夜,在最深最广的苍穹之下,沸腾着微茫的欢乐,热闹得让人感到微微凄凉。明知是一晌贪欢,却仿佛能沉溺在这梦中度尽余生,永远没有曲终人散的时刻。却又害怕,害怕一瞬之后,这些“此时言笑得人意,此时歌舞动人情”,全都消失在夜色里。只是幻象。

清琅侧头看她。她的脸庞在火光中轻染了暖晕,但那双清眸,依然没有温度,只映出这缘起缘灭的世事幻影,入不了她的心中。这便是血脉相连么?有时候,看着她,他会错觉是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但他早早地把那个自己永远地埋葬在了心谷,只留下一片空虚的淡定与温和。

生本同源,亦当同怀。他们选择了不同的生,交互倒映,分不清哪一重是真实,哪一重是幻影。

忽然,四周的笑语喧嚣静了下来。他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夜会到了最重要的环节——放歌。对隐月族人而言。山也是歌,水也是歌。歌是草木,自然生长。歌是语言,交流喜怒哀乐。

一个彩衣斑斓的少女走到篝火旁,唱道:“奏菱歌,歌鹿鸣。”清脆如铃的歌声,仿佛林间飞过的夜莺。少女们一齐笑着唱道:“风微起,波微生。弦亦发,酒亦倾。入莲池,折桂枝。芳袖动,芬叶披。两相思,知不知?”歌声回荡在林中,久久不能散去。

然后是少男少女间一来一去的对唱。歌声如水,四周漫浮着欢快的笑声。渐渐的,歌声显出了高低之别。数曲之后,还在歌唱的,只有十几人了。到最后,只剩三四个人的歌声了,每一个声音都极尽优美悠扬。

忽然,有遥远的歌声,自树林深处响起。只一个淡淡的起音,便令还在唱着的声音低了下去,终不可闻。那歌声如清露晨流、初桐新引,初时声线微弱,仿佛自幽深的水底传来,朦胧地荡漾在水中。接着那声音缓缓浮上来,汇聚了漫天的星光,在水面绽开。

众人皆回首寻声望去。那是一片山坡,开满了野百合。一轮明月自山坡后缓缓升起,如白莲一朵浮出幽蓝的苍穹。整片山坡都似野百合的湖水,花色浸染在月光里,迷离流动。随着歌声,似有一片纯白的月光自自山坡后缓缓飘举,歌唱着的少女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白衣如云,长发依肩,怀抱着的皎洁花朵,如迎风颤翼的银蝶。月光似在她身边化作了一场无声的微雨,花海上一片空濛。

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这幅真实的画中,她的坐骑竟是一头猛虎。然而,她的神情安然恬静,虎的步态闲适平稳。无人露出惊讶神色。看来,她骑虎而行亦是寻常。

正是那个曾为濒死的小鹿歌唱的少女。原来,真的有一种歌声,可以和万物沟通。通达乐律的他,明白这不饰雕琢的天籁是何其珍稀。

明月升至中天,月华千丈,幽凉芬芳。仿佛这一夜所有的月光,都倾落在她的身上。她是月光下一切美好所凝聚成的幻影,而这歌声是幻影中的幻影——歌声凌空而起,似白鹤振羽,升入云霄,踪迹渐杳。忽又飞散如烟花,绽放璀璨明光。

只有最虚无缥缈的,才能成为绝美。

就在这一刻,明月隐没了光辉,渐渐被黑影吞噬,大地被阴影覆盖。月食如期而至。族人们惊惶不安,唯有那少女,不动亦不言,仿佛一切与她无关。

终于,阴影褪去。清辉如水,重新洒向人间。众人以敬畏的目光看着慕冰润和清琅——族长告诉过他的族人们,这两位客人预言了月神之怒。只有白衣少女的目光依然澄澈如水,淡淡扫过众人,忽然微微一笑。没有人会怀疑,这便是世间绝色,令记忆里一切美好的细节渐次浮现。

她下了虎背,捧着花,缓步上前。风吹兰佩,白衣涌动如莲,她是倒映在人间的一弯冷月。

这不似在人间的少女,会把花抛向何人?人人都屏息等待着她的选择。慕冰润注意到族长之子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神情紧张而又期待。方才,已有数位少女把花抛给了他,他的弓却仍负在身后。

这时,数只夜莺大概是被歌声召唤而来,在白衣少女的身畔盘旋飞舞。她低声说了句什么,夜莺们便叼起她怀中花束,向人群飞来。它们在人群上空盘旋了一周后,花束终于落下——

落到清琅怀中。

花瓣上的露水打湿了他青色的衣袂,带着微漠的夜凉。

众人的诧异里,慕冰润却平静。她想,她的歌声是寂寞的,而他的笛声与她的歌声沟通了。所以,她选中了他。他和她,的确是一对璧人。再不会有人比她更适合。

惊讶在清琅的眸中转瞬即逝,随即微敛双目,沉默。白衣少女等待着他的回答。那一刻,天地万物都为之静默。无边的寂静里,潮湿的夜气孕着浓郁花香,吹上人面。

众人的目光中,他走上了山坡。夜风吹动他青色的衣袂,漂染着风中的月光。野百合的海洋中,两人的身影被月光勾勒,愈发清绝,亦愈发遥远。人们看到,他将花放回她的手中。也许那时他还说了什么,但旁人无法听见。

人群中响起一片惊异的嘈杂。没有人相信,竟会有人拒绝她。她捧着花,仍是平静,没有一丝波澜的静,静成了一潭深不可测的水。夜风涌过,细小的洁白花朵被风扬起,似轻盈的气泡,纷落到她的白衣上,仿佛溶进了月光般的纯白,再不能落下。至始至终,她不发一语,转身骑虎离去。纯白如羽的衣影,飘然消失在山坡之后,宛如梦幻。

只有月光仍那样寂静地照着山坡上的野百合。这一夜香花如海,但天明之时,便是繁华落尽。明月皎洁,亦不常圆。纵是这般如月如花的女子,仍得不到圆满的幸福。

如果真的有所谓的幸福。

苍穹极深,繁星如垂。仿佛整条银河都倾泻在了水中,月华溶透,粼粼幽明。水畔,神像身披如练清辉。四野皆静,唯有花香肆溢于静谧中。还有月光——每一片月光都是银色的浮羽,那样轻薄,无声地落于肩上,再飘然滑下,淹没了地上的影子。

十数名女子聚集在草地上,依次登上水边的一块大石,把鲜花抛入水中,目送浮花渐渐远离。那些隐月族的女子中,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也有年轻的少女。无论是谁,神色都是一般的静穆虔诚。

慕冰润望着那些静默地伫立于水边的女子:“这是……”

族长解释道:“今夜,虽然只有年轻人们参与夜会,但这不仅仅是未婚男女的节日。所有的女子,都会将花束送给所爱的人,无论已婚还是未婚。但如果那个人过世了,就登上那块水边的石头,将花束抛进河中,默默向月神祈祷。在我族的传说中,只要心有真情,就可以在今夜的水畔唤回遥远的亡灵。爱人的灵魂会随着水波,淌过那位女子的面前,再看一眼她的容颜。那块石头,名叫‘返魂’。”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轻软的夜风中,月光如烟弥漫。和其光,同其尘。她沿水畔缓缓走了数步,水光映着清眸,淡光浅影。真的能“返魂”么?她早已在时光的侵蚀中面目全非,不愿让他再见她今日的容颜。更何况,他要追随的魂魄,早已进入往生。他应是早已随之去了,怎会还遗魂于这荒芜的人世?

收回思绪,却仍凝望着月光涌动的流水,她轻声问:“你为何拒绝她?”

清琅亦望着远处幽邃的山脉,答得平静:“她眷恋的另有其人。”

她抬眸看他,忽然发觉他瘦了。但她只是问:“缘何而知?”

“歌声。”

无人比他更熟悉一切乐律。目光中凝起疑惑,她问:“她为何赠花于你?”

他微微摆首:“无从猜测。”

她再不言语,静静转身,与他擦肩而过。她衣袂带起的微风,像是蝶翼的扇动。陌生而清冷,似有薄霜落在肌肤上,微凉无声。

不远处的族长,看着明月的方位,终于道:“时辰已到,该向月神立誓了。”

而后,他在神像面前深深行礼,神情格外肃穆:“敬告月神,我以隐月族族长的名义,允诺与扬国军队一起,在此战中协力抗云。若有违誓言,生前死后,子孙万代,永不得月神庇佑。”

对于隐月族人,这是最郑重无悔的誓言。慕冰润遂也立誓。微微仰头看向神像时,星光万点落入眸中,俱作寂灭。人世亦如星空浩瀚,她只是一粒微茫的星砂,或可成为旁人眼中一点微光,却什么也不能照亮。亦没有一颗星,能照亮正在渐渐黯淡的她。夜空浩大无边,陨落一颗微星,谁也不会察觉。

这步棋,她占了先机。但她人生的局,早已输得一败涂地。

忽然,一阵压抑的哭声打破了寂静。只见一名妇人哭倒在返魂石上,不住地喃喃问着:“为什么你不来了呢?难道你狠心地不要我了?”

旁边的人都面露不忍之色,但没人上前劝慰。她们都知道,在此时,语言是无力的。能伴着亡灵直到最后的女子,实在太少。是亡灵舍弃了生者,还是生者淡忘了亡灵?抑或,那些微薄的情缘,本不足以维系一生?

听着幽如流水的泣声,慕冰润淡漠地笑了。她明白自己怀念的借口,亦是何其脆弱。这些无涯的念想,如同这些易谢的花朵,不欲见其凋残,便只能付于逝水。或可获得一个可供依凭的幻象,但永不会有结果。

远处,练兵场的号令之声隐隐传来,却打不破帐内的沉滞气氛。顾酽踱了几步,沉吟道:“以正治国,以奇用兵……此计固然出其不意,亦太冒险。若隐月族反戈一击,我军必败无疑。”

清琅道:“这可放心。对于在月神面前的立誓,隐月族人视若生命,应该绝无毁约的可能。”

这亦是慕冰润的想法。但她心底总有种预感,似有什么地方不对,却无法明确。她拂开心中毫无凭据的预感,理智道:“如今,我们需要的只是时机。”

“等?”

“不,不是等待,而是创造,我们要创造时机。”

三日后,数十名扬军士卒,因军中修筑营栅而前去伐木。在山中,他们找到一片莽莽古木,木材上好,便立刻伐木取材。没想到,这片树林是隐月族历代族长的墓地,每一棵树下都埋葬着一只骨灰罐。在此砍伐林木,无疑是对隐月族尊严的亵渎。愤怒的隐月族人将士卒们缚入谷中,生死未卜。

有一名士兵侥幸逃出,回营报告。扬军立刻致函与隐月族交涉。但隐月族态度强硬,不肯放人,并发出警告:若扬国人再敢踏入隐月谷半步,必要以血偿还代价。

数十士卒虽是小事,但士气军威却是大事。一时局势僵化,相持不下。

似乎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伊远的来信上说,虽然燕初谙极力阻拦,但宁亲王坚持认为这是联合隐月族攻打扬军的好机会。

烛火舔噬着薄薄的信纸,字迹散作一缕清烟。轻跃的烛光映着她的神情,似微有恍惚。她已隐隐觉出不妥,但看不到漏洞。况且,她再无别的选择。即使明知是绝路,也要不回头地走下去。在此时,比起清醒,她更愿意选择盲目。像世间大部分的人一样,盲目地接受命运的安排。

她略略凝思,提笔写了回信,装入细小的竹筒,绑在鸟儿的细足上。夜已深了,鸟儿扑腾了一下翅膀,便又安然睡去。凝视着它的睡态,她淡淡一笑,正欲熄灯,忽闻帐外传来细微的响声,侧耳细听,只觉声声似飞雪轻击璎珞。虽不甚连贯,已能听出简单的曲调。

她走出帐子。夜的天地总给人更加深远之感,漫天星辰却近得似乎触手可即。暑气皆消,夜风似乎带来了不远处的高山冰雪的气息。幢幢树影中,清秀无匹的少年微衔笑意,正以手中竹筷,轻敲瓷盏。案上,十数只一式的精瓷盏是自帝都带来的,每只都盛着清水。因水量不同,敲音便也高低错落,足以构成简单的曲子。

远远看着他怡然自乐、尚带稚气的神情,她明白这样的清音只属于他,这个尚自眉目清好的少年。而她的心弦早已喑哑,不能成音。

这时,子夜看到了她,不安地低下头。她走近时,听见他低声道:“慕大人,子夜错了。子夜不知会扰到慕大人休息。”

她微笑:“不碍事的。我知你喜爱音律。军中没有乐器,你能想到这个法子,很难得。”

见她不怪,他方微微抬起头。斑驳树影里的冰雪容颜,似令视线忽的一亮,心境也随之明朗了一分。他道:“这种方法,是以前姐姐教我辨音的时候用的。”

她注意到他在提到柳盈时,眸中闪过的一丝惆怅,柔声问:“可是又做噩梦了?”

他颔首,却仍维持着笑意。她又问:“可想念姐姐?”

笑意终于褪去了,他沉默。她看着案上的瓷盏,每一盏都倒映着一片星空,仿佛伸手可掬。但倒影只是倒影,如同已不可碰触的回忆。她悠悠道:“还有亲人可以思念,还有家在远方,便是幸运。子夜,我命人送你回家吧。”

他却摇头:“子夜早已选择了留在这里。”精致如瓷的容颜上,显露了一种与脆弱的气质不符的坚定。一双清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教人无从逃避。

她已明白,亦不强求。转开目光,声音恢复清冷:“你可愿帮我做件事情?”

他垂首,静静道:“子夜一直等候大人的吩咐。”

“这件事情说来简单,但有风险。你知道军中规矩,任何人都不得私自与外界通信,即使军官也不例外。但我需要联络外界,且不能被旁人知晓。”

不得私传信件的规矩,并非扬军独有。一来是为了避免军中机密的泄漏,但更重要的,则是防止家书误传情况,动摇军心。军中一切信函文书,都由专门的信使负责。但她和伊远的通信,不可能通过信使投递。她又必须通过他了解云国军情,不得不出此下策。她本不打算假手他人,但白日里她到营外僻静处接收飞鸟带来的信时,引起了一些士兵的注意。毕竟,在军中她的特殊身份,总是惹人注意。子夜只是个小卒,行事会比较方便,由他去放飞鸟儿,更加适合。

他点点头,又迟疑道:“顾将军和陈大人也不能知晓?”

她微笑不语。他已明白。

清晨,营中人声渐渐盛了,此刻出去方不引人注意。子夜带着鸟儿离开后,她才觉得脑中有些昏沉,以为是一宿未眠所致,便伏在案上略作小憩,不知不觉入了眠。醒来时,一看刻漏,竟已过了一个时辰。身体仍有不适之感,她也来不及注意,走出帐子。一个士兵正匆匆走过来,见了她,欲言又止。她已经猜到了三分:“有什么事情就说吧。”

他这才说道:“刚刚,我听说子夜被抓起来了,说是犯了军规。”

眼前有些晕眩,她勉强定了定神。

来到大帐时,顾酽、清琅,以及诸位将领都在,子夜被绑着跪在地上。她一出现,众人的目光便都向她投来。一个年轻的千夫长笑道:“慕大人来得正好,这人是你手下的,与外面私自通信,被我手下的人正巧发现了。该如何处治,还是由大人来定夺吧。”

那笑容里的讽刺,她只作不见。一个文弱女子来当军师,自然有人不服。她在军中也做了不少严明法纪、调整部署之事,虽然得到大多数人的理解和钦佩,但总会损害到某些人的利益。她认得这名千夫长,他叫李英,是户部尚书的公子。因了这重身份,军中人人敬他三分,愈发助长了他的轻狂跋扈。一次他醉酒误事,她依军规对他予以处分降职。他何曾受过这样的处罚,怎能不怀恨意?只怕这次子夜被抓住,并非凑巧,而是早已有人在等待时机了。

她知道自己本该从容道:“当然该以军规处治。”但,她竟犹豫了。她沉默地站在各色各样的目光中,一动不动,似一尊刀法精美的塑像,连时间亦被凝固。无人知她此时所感——四肢无力,胸中如冰炭交加,阵阵晕眩袭来。这脆弱的躯壳,仿佛是汹涌潮水中的不系之舟,终将被淹没。只有清琅注意到她苍白得异样的脸色。

子夜平静道:“军规有言,私传家书,罚三十鞭。”

他冷静得出人意料。大概,还有人幸灾乐祸地准备看他向她苦苦求情。她微微一愣,看向他。他的目光里没有怨恨,甚至没有悲哀,只有决然。跪在地上,衣上满是泥尘,凌乱狼狈,却愈发衬出他不可逼视的美。一时间,举众无声。

她转过身,声音飘忽,不像自己的:“按军规处罚吧。若无其他事情,我先走了。”

李英仍不放过她:“一个小兵,竟有胆子违反军规,未免有些蹊跷。不会是云国派来的奸细吧?”

她在门边停住了脚步。只听另一人附和道:“不错,应该检查一下信的内容。”

她并不担心信上内容泄漏,因为信上大部分是同伊远约定过的暗语。但这样不明所以的信,岂不是坐实了子夜是云国探子的说法?若这罪名成立……她不敢想下去,亦不可以做什么。不是不能,而是不可以。她不能功亏一篑,就只能牺牲掉他——如同下棋,若想要赢得最终胜利,就不能顾惜一两个棋子。大局为重。

大局……在真正的大局里,她只是尚有用处的棋子,暂时未被抛弃。她阖上眼,握紧了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举步,正欲离开,忽闻一个声音道:“是我托他传信的。”

她愣住,缓缓转身,正迎上清琅的目光。他的目光那样深,却又淡然。仿佛是望着人间最瑰丽的幻影,曾经一路追寻,却终于明白永远不能触及。浓到深处的执念化为了灰烬,被风一扬,便纷纷散尽。

也许这只是她晕眩中产生的幻觉,但她足以感知这与她血脉相连的人。没有谁会永远等待下去,再执著的人,亦会倦,会累,会放弃。是呵,早该放弃了。

看着她,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他只是按我的命令行事,是我违反了军规。作为参军,不能以身作则,甘愿按军规受罚。”

正准备拆开信的李英不得不停下。谁也没有想到会是他。帐中寂静了片刻,李英虽然失望,但语气已然放软:“军中自有信使,不知陈大人此信寄与何人?”

清琅自他手中取过信纸,淡淡道:“寄到蝶梦楼的信,适合交给信使么?”

有几名将领的脸上都浮现起促狭的神情,相视而笑,没有再问。顾酽微锁眉头,旁人见了,只道是因顾夫人来自蝶梦楼,身份不太光彩,不愿被旁人提到。

清琅一向尽心营务、清慎自持,在军中颇得人心,有人正欲为他求情,顾酽斩钉截铁道:“好了,此事议论就到此为止。陈大人虽是参军,但军规如山,即使是我违反了,也必须同罪受罚。”

顾酽说话的时候,目光却是看着她的。他明白清琅是为谁获罪。

她在执行鞭笞之前,转身快步离开,一路跌跌撞撞,不知去向何处。眼前只有茫茫无际的空白,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仿佛这个世界已与她彻底隔离,却仍有一丝思绪未断,轻轻一牵便是钻心之痛。

不能去想,什么都不能想,直到完全失去知觉。那一刻,她是真的倦了厌了。这机关算尽的一生,她什么也不曾得到过,亦不再试图挽留什么。黑暗的柔锦向她沉沉笼罩下来。唇边浮起一个破碎的笑意,她只愿永不醒来。

“用药必按时,宜静居调养,忌冷热,忌劳乏,忌忧虑……”

看着大夫开出的“方子”,她不由微笑。按时服药尚可做到,但其余皆不可能。况且,这样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忠告”,并非出自庸医之手,可见病情已深,无力回天,只能尽人力延些时日。

此刻,她的消瘦愈令雪白晨衣愈显宽松。才从病榻上起来,只披了件黛色的外衣,长发未挽,犹带倦容。她将纸笺烧尽时,子夜端着药走进来。她接过药饮下。幼时母亲常年卧病,对药味她习以为常,但真正饮下,才知其中苦涩。况且,恐怕余年都要与药为伴了。她却连眉头亦未蹙过。比起这人世的八般苦楚,这药又算得了什么?

她递回空了的药碗,以手绢轻拭唇角,留意到子夜的神色,便又叮嘱:“医官说,这药必须按时服一段时日,病方能痊愈。以后都要麻烦你了。”

果然,他似微微松了口气,立刻应下,却又有些踟蹰:“慕大人……昨日都是我的错……不但害陈大人受罚,还累你病情加重。”

她不在意地微笑:“哪里是你的错?我身体一向不大好,前些日子着了凉,昨日又忘了按时服药,大约还中了暑。其实都是小事,只是昨日凑巧遇在一块了。医官也说没事,只要按时用药、小心调理就无碍。”

她笑意明朗,一丝阴影也无,终于令他放了心:“听说陈大人的伤势也无大碍,正在静养。慕大人何时前去探望?”

笑意敛去,她静静道:“不必去了。”

他有些诧异:“那可要送去慰问之物?”

她缓缓摇头,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他便默然退下了。帐子里又恢复寂静。她随手挽了卷书,字字句句地看下去,思绪却空茫。也不知这么枯坐了多久,直到顾酽到来。

她扬起微笑:“病中衣衫不整,将军莫要见怪。”

他却神色端凝,深深看着她,开门见山道:“我虽不知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但舍弃这么多,真的值得么?”

以假乱真的微笑终于消散,她轻轻道:“为了那个人,你又值得么?”

他沉默下去,半晌道:“都是徒劳的。”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们在人海中聚在一起,彼此纠缠,注定了有着相同的宿命——即使算尽天机,即使权握江山,即使所得皆是旁人梦寐以求,但一切,俱是徒劳——真正想要得到的,永远求不得。

“将军拨冗前来,不会只为了说这个吧?”

他当然有正事——

隐月族人方才传来了消息——那片名为“墓地”的山林,又遭破坏,且残留了一些指向扬军的线索。云国人果然开始了动作,以此激化扬军与隐月族的矛盾,意图渔翁得利。这正是慕冰润创造的时机。

“定在什么时候?”她问。

“明夜。”

“这么快……”沉吟着,随即颔首,“不错,夜长梦多。况且云国还有燕初谙,难保他不会发现。”

“即使发现了,有我军与隐月族人的夹击,胜算亦很大。”

这风平浪静的顺利之后,似乎隐藏着不可测的波澜。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亦只是离弦之箭,身不由己。

整了装束走出帐子时,她才感觉到初来的秋意。郁蓝的长空尽头,远山落尽葳蕤,被秋色染出一片苍肃。透过此间心境,萧瑟西风中,隐隐透出金戈之声。

五行之中,秋属金,适宜用兵。

营中正在进行最后的部署。战马上了鞍,弓上了松油。秋光在铠甲上镀了一层璀璨的金。西风漫卷军旗,其上白凤振翅欲飞。这些都是可见的,不可见的则是死亡的巨大黑翼,正铺天盖地地覆下来,无可逃避。注定有许多人,流血,嚎啕,痛苦,死去。命如草芥。亦唯有最低贱的离离之草,才能仍凭改朝换代、江山易主,在积了一层又一层凝血的疆野上,年年岁岁,生生不息。

一路遇见的士卒们,纷纷朝她行礼问好。一张张年轻的面庞,看不出丝毫的命运的阴霾。一双双充满信任的眼睛,让她发现,这局棋早已并非决定她一人的结局。虽然,她一直只为自己的执念,步步为营。

渐渐远离了营区,来到附近一个狭长幽谷中。跟在她后面的士兵终于轻声道:“慕大人,天色不早了,不如,先回去吧……”

可见有人嘱咐过他。防止她再像上次那样,独自离开,失踪一日后才在山洞中被找到。

她停下来,神色淡定,仿佛只是闲庭漫步。漫不经心般,她抬头看了看天色:“不错,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那一刻,一阵秋风穿谷而过。陡峭的崖壁上飘下几片黄叶,打着旋轻轻落地,无影无声。她的话音亦如这落叶飘忽,令他隐隐觉出了秋意寒凉,似一种不祥的预兆。但来不及多想,她已转身离去,无丝毫缱绻。空谷跫音,在头顶一线青天落下的淡泊秋光中,渐行渐远,终不可闻。

夜浓如墨,月淡似霜。

她打开了纱笼。笼中无数流萤涌出,在月光中浮动着,向隐月谷飘去。她目送着那片幽蓝的萤光越过重重树影,远去了。这是隐月族特有的联系方式。谁也不会想到,这片曼妙的萤火,会是战争开始的讯号。

顾酽及诸将皆领兵上阵了,清琅尚在休养。惟她一人,返身回到空寂的帐内。

凉风涌入帐中,带来秋夜微凉,吹得桌上灯光飘摇。她走到案边坐下,随手拾了本书,就着灯光看下去。子夜走了进来,搁下一壶热茶,茶香在帐中弥漫开去。普通的茶叶在营中亦算是奢侈品,她已许久不曾见过。他泡了这么一壶茶,可见亦是知道今夜非比寻常。

窗外草丛中,传来高高低低的虫鸣。渐渐,嘈杂的交兵之声近了,把虫鸣掩了下去。隐月族人来了。此刻,在云国探子看来,是扬军与隐月族人兵戎相见。

子夜斟了杯茶,汩汩水声寂寂地响着。她的神情愈显静谧。并非冷静,而是此时此刻,能做的只有等待。风涌动着书卷,字迹似浮在风中,轻飘飘的,清晰却印不进脑海。

烛光不胜夜风,徒劳地闪跃了几下,终告熄灭。子夜正欲点烛,她却道:“不必了。”

这时,一个士兵进来报告:“一切顺利,隐月族人已与我军汇合。”

一片纯白月光,落在书页上,仿佛染了幽霜,令她触手冰凉。茶杯在案几上一直未动,热气渐消,直至凉透。终于,士兵再次入内禀报:“云军主力已至三里之外。”

窗外树影轻轻一晃,便牵曳出满帐的光影婆娑。凝神等待时,光阴仿佛变得格外漫长。而恍惚回首,却发现它稍纵即逝。

嘈杂声再次遥遥传来。这次,战争才真正拉开帷幕。

她合上书放在案上,有些疲倦地按了按眉心。

帐外的声音愈来愈近了,由模糊转为清晰。厮杀,哀号,惊恐,绝望,疯狂……声潮一浪浪地冲刷着,大地都似在微微震动。但她只静坐于幽明的月光中,连眉目亦不牵动。子夜站在她身旁,忽然极轻微地叹了口气。她察觉了,眸光一颤,抬头看他,还来不及说什么,那名通报的士兵闯了进来。和前两次的镇静有礼不同,这次,他掩不住惊惶:“慕大人,不好了。隐月族反戈一击,和云军联合攻打我们!我们腹背受敌,情况不妙!”

她只觉心中一窒,却也不见太大波澜。在内心深处,她是早有预料了。但她宁愿从来不曾料到过。

子夜见她不语,镇定道:“慕大人,情况危急,此地不宜久留,请快些离开。”

她忽然笑了,凝视他:“你是早已知道了吧?”

他微微一愣,只静静重复:“请慕大人快些离开。”

这时,又有一名士兵冲入帐内:“慕大人,顾将军让您快些随我们撤离此地。”

当真,是败局已定,无力回天——因为隐月族人对月神的信仰看得比生命更重,她不曾防过他们。隐月族长甚至有扬军的部署地图,又混入了扬军内部……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士兵:“你快去把这个交给顾将军。我这就走,让他们小心些,不必担心我。”声音平稳如常,但起身时不小心动了案几,带翻了茶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水打湿了大片的衣襟,风吹来,缕缕透骨的冷。她视若不见。

走出帐子,只见不远处的山头已被火光照亮,热浪卷走了秋的凉意。风中,疯狂的金戈杀戮之声,直上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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