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之水  文 / 风过南国

那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下雪。霰雪纷扬，泠然无声，如一场望不到尽头的银白烟火。

而他，神色不变，淡淡笑着向外走去，仿佛只是去赴一场早已约定的筵席，卧花醉月。这生命最后的一场酣醉，于他，是不见不散、不醉不归。

天与地都无分隔，而这人世亦只是人世，三千红尘皆是夜露，明知即将消失在晨光下，却只要眼前这一刻的鲜洁清好。

夜色压得很低，没有风，湖水沉沉不起一丝波纹，烟水迷濛间，只觉天与水即将合上了，将这一切湮没。

夜气恬淡中，花香已不如盛放时浓郁，但散得极远极淡，仿佛记忆，在清风吹送中淡然逝去。月光仿佛洗过，沉淀了所有的杂色，只余极至的纯透幽明。

他想起了幼时夏夜里的萤火，稀疏几点，闪耀于叶间，明明灭灭，若即若离。黑暗里，他伸出手去，想要触及那一星温暖，却只有淡漠的夜风，自指间无声滑过，无从挽留。

“暮从碧山下，山月随人归。回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她就是回首时遥遥可见的，依稀翠微。

这世间之路走到尽头，终会发现，原来一直以来，都只是孑然一身。

远处暮云沉沉，无限秋色染透万里江山，浓郁而洒逸。一叶落木悠然飘下，她伸手轻轻接住，像接住一个脆弱空幻的泡影。

船在水中有轻微的动荡。河风中有丝丝枫叶的清香。纱帘拂过，窗外，正是云层浓厚，月光微凉。

人可以学会放弃，也可以学会妥协，却永远也不可能真的学会适应独自走过这冰雪漫漫的路途。

那千山*之雪，终不是这弥望如雪的杏花皎洁。

天南地北，他们命运的轨迹还未有过交集。所有的过往都还未发生，所有的悲欢都尚在酝酿。

长空是纯粹的蓝，草滩无垠如海，阳光是在身畔涌动的水波，明耀得令人睁不开眼，似要将整个人融进这一片流动的镕金。

不过咫尺之距，她却觉遥远得如隔千山万水。纵是千山万水，只要能回到这最初的起点，就好。可她明明知道，这一切都结束了。她一生中所有的安稳与欢喜，都随着他，结束了。

流水落花，杳然而去。到底，谁是有意、谁是无情？抑或，皆只是临水自照，恋慕于自己的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