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
    活泼的莫尼卡比我还小一个多月，刚刚渡过她的十八岁生日，我住在他们家里时，她尽心尽力地做一个关心客人的女主人。我们用英语交谈，白天李志和工作时，莫尼卡带我逛遍了布达佩斯的每一个角落，介绍着布达佩斯仍然保留着的古建筑风韵，以及奥匈帝国时的辉煌；晚上李志和回家后，莫尼卡还是缠着我说话，她总是用那小女儿心态跟我说着悄悄话，有时候还会调皮又认真地说：“我好想有个李的宝宝啊。”而我总是轻笑着。
    在他们家住了一个星期，二月十四日中国除夕节到了。傍晚时，李志和回家，趁着莫尼卡在厨房忙碌，悄悄地拿出一张相片给我看，“这是我在国内的妻子和儿子。”李志和轻轻地说，“我想念他们。”
    我愕然。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点都不知道。
    “别告诉莫尼卡，”李志和说：“她是个好女孩，一心一意想跟我结婚，她要是知道了，会急疯的。”
    “可是……”我实在无法继续说话。
    李志和颓然坐在椅子上，说：“我一个人在国外打拼多年，很累很累。当莫尼卡让朋友带来到我家玩时，我终于耐不住多年的寂寞……可是，我也想念国内的妻儿。”
    我哑然，我能说什么？异国的孤寂，我能理解，可是莫尼卡呢，她怎么办？
    李志和请了十几个朋友一起围桌过年，远在异国他乡的人们，此时此刻不禁黯然神伤，想念着家中的亲人，以及想像着国内亲人们少了我们这些游子的难过心情。令我们展颜欢笑的正是莫尼卡，她不懂如何煮白饭，居然拿牛奶来煮。她总是那么地开心，如一股清泉，抚慰着远方游子年节时的思念。
    莫尼卡和李志和一起去厨房继续忙碌，这时候，客人中一个喝多了的人看他们去了厨房，用一付神秘不屑的姿态压低声音说：“你们别看那个莫尼卡很贤惠清纯的样子，她可是个高级妓女呢。前几个月还跟着另一个男人。”天，我不禁骇然，这如何可能？然而看着那些被请的客人在背后如此说主人，我心里实在不好受。我站起身来，装作去厨房帮忙的样子，走了开去。
    莫尼卡是如此地爱着李志和，愿意为他付出其所有真情，就算做过高级妓女又如何？我心里极度讨厌那班就知道嚼舌根的无良人类。
    年夜饭后，有两个人喝醉了，李志和只得安排他们住下，我把自己的床让给了他们，莫尼卡将他们卧室里的沙发椅搬出来，放在他们房间的门口让我坐着睡。夜里，我坐在椅子上瞪着眼睛，回想着澳洲的点滴，心仍然痛得无法睡着。当我无意中听见他们房间传出压抑的喘息声时，心里矛盾着该不该跟莫尼卡说她深爱的男人已经有一个家庭。
    
    （四十）
    年初一时，李志和带着莫尼卡和我去串门，听他说布达佩斯还是有些数量的同乡在的。我心里却想着过年了，对自己的未来也该有个打算了，总不能长期留在他们家吧，虽然他们什么都没说，还是非常好客，可是我自己已经住不下去了。然而，我该如何打算呢？我又怎样才能去法国呢？我身边只剩下一张五十法郎以及一张二十美元的纸币。
    跟着李志和串门到一个五十来岁叫贾济强的同乡人家。贾济强开门让我们进去，客厅沙发上坐着两名女子。我看着那两名女子，总觉得她们看上去好像有些惶恐，贾济强介绍她们是上海人。大家打招呼说着应节的吉祥话，我微笑着也和他们说着恭喜发财，同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这多少有了些喜庆。
    贾济强没有其他那些生意人的富态，梳着光亮的头发，有些自命不凡的样子。与贾济强坐着闲嗑了一阵牙，吃了点应节零食，贾济强开始有意无意地问我：“怎么跑到布达佩斯了？”
    “我从澳洲过来，想去法国。”我不知道怎样回答，一愣间，已经老实地说了。
    “哦？你准备怎样去法国？法国有人吗？”
    “有个亲戚。”其实我没有亲戚在法国，那只是我妈的一个好朋友。
    “哦？”贾济强怀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什么。我有些心虚，总觉得他那双深沉的眼睛里藏着什么。
    李志和还要跟贾济强有些事，让莫尼卡带我先回去。走过多瑙河畔，莫尼卡一直恹恹的。
    “怎么啦？”我问。
    “我不喜欢那个贾。”莫尼卡呵着手边取暖边说。
    “为什么？”我问，虽然我也不喜欢，总觉得那人的骨子里透着一股邪味。
    “我不知道，就是不喜欢。”莫尼卡摇头。
    李志和回来后，跟我说贾济强明天再请我们去他家坐坐。
    留莫尼卡在家，李志和带着我再次来到贾济强家，那两名上海女子不在。
    贾济强坐在我对面，当着李志和的面，一付他就是老大的模样跟我说：“我也就直接说了。你一个女子在布达佩斯，要钱没钱，也没人接济，总不能这样下去……干脆，你就跟我吧。”贾济强理所当然的口气中充满着强权意味。
    我嘭地一声站了起来，什么话？!当我是什么？我拉着脸也不回话，转身就往外走。
    李志和愕然地看了看贾济强，赶紧说：“老贾，你怎么说这样的话？大家都是同乡，这样传出去多不好。”
    听得贾济强说：“那有什么。”又转过来继续跟我说：“你考虑看看，先跟我两年，这两年我供你继续念书深造，念出来后帮我打理生意，一切都是最好的，条件只有一个，就是你跟我上床。”
    已经走到门口的我转身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气得说不出话来。
    李志和说：“老贾，你就别打她主意了，你真的要找，找昨天那两个上海女人也可以啊。”
    “我就是不要那两个上海女人，一脸的苦瓜菜，老子既然花钱了，就要找个年轻漂亮又干净的。”
    我打开门，啪地一声摔上，将他们的对话一并关上。
    快步走在寒风中，激灵灵打了个寒战，愤恨怒火燃烧着我的心。借用怒火我急急地走着，当我终于走累了，靠在路边一所房子冰冷的墙壁上想着：我该这么办？我突然真的惶恐起来，是的，我该怎么办？难道还要继续在这艰险的布达佩斯逃避所有人？
    我决定离开布达佩斯。并且有了计划。
    
    （四十一）
    回去李志和的家，莫尼卡仍是开心地等着和我说话。可怜的莫尼卡，真的太孤单了。
    “过几天我要走了。”我说。
    “你要走？要去法国？”莫尼卡一脸不舍。
    “是的。”我打内心可怜着莫尼卡。“你还年轻，”我继续，“趁现在不如去多读点书，找个好工作努力养活你自己。”
    莫尼卡听我这样说，一下子坐倒在沙发上，笑意慢慢地从她的脸上褪去，转而苍白。望着窗外，莫尼卡叹了口气，用低微几不可闻的声音说：“我是家中的老大……”
    原来莫尼卡家虽然贫穷，但一家人互相扶持，仍然生活得很快乐，直到前年父母同时出现意外。家中她是大姐，望着几个嗷嗷待哺的弟妹，她一个女孩儿，没有念完书，也没有一技之长，这个家的重担却毫不客气地压在她那瘦弱的肩膀上。无奈中在一年前踏上高级妓女这条不归路－－直到遇上李志和。她是真心爱他的，而他也愿意帮助她的家人。
    望着莫尼卡的盈盈泪眼，以及梨花带雨充满爱意的脸，我能说什么？说她男友已经有妻有儿，不可能与她结婚的事实？说他其实也一直做着犯法的勾当？我能说么？我能说么？我内心煎熬，为莫尼卡，也为自己。
    我已经知道李志和也是道上的人，虽然他非常义气地照顾着我这个同乡，但我已经实在住不下去了。听见李志和拿钥匙开门的声音，看着他进来，我说：“我要去法国，你帮我想办法去吧，到法国后，再还钱给你。”
    “你真的要走了？”李志和说，“你不要介意，老贾就是那样的人，非常直接粗鲁，但不会用强，他只要那些同意跟他的女人。”李志和继续忿忿不平地说，“居然打自己同乡人的主意，真是的。”
    “没事，”我说。我虽然这样说，可没事才怪呢。“我只想去法国，反正我在这也没事。”
    “好吧。”李志和看我非常坚决，说，“我帮你安排看看，这几天听说有一团人正要出动。我帮你联系。还有，你千万不要跟莫尼卡说起，”李志和看了一眼莫尼卡，继续说，“她这个傻丫头，非常直，脑袋不会转弯，如果她知道了，说不定就会去报警。”
    我答应了，我能不答应么？
    收拾好心情，将伤痛掩埋在内心深处，准备与一直陪伴着我的多瑙河，以及默默守在那的无数桥梁告别，还有莫尼卡，可怜的莫尼卡，唉。
    过了三天，李志和跟我说他已经安排好了我将要走的路。这一路上，将要经过南斯拉夫，经水路到意大利，最后去法国。
    
    在路上的一个月，那是另一个故事，其中我又经历了许多，只是我已经坦然了。
    比如，当从匈牙利去南斯拉夫时，李志和为了照顾我，义气地一直让我跟他坐小车，而让其他人坐火车，其中小车过海关时，车上的货物被南斯拉夫海关人员搜刮了一半，当时我还玩笑，留下几双丝袜给我。
    比如，从南斯拉夫半夜里用水路去意大利时，为了能够把所有人塞进小游艇，所有人必须丢下大皮箱，我领头把一大一小两个皮箱全丢进了海里，当然没来得及把James父亲家的地址拿出来。在小艇上，我还开心地对着星空诗情画意起来：多美的星星，多美的海啊。
    再比如，从意大利去法国时的爬山，被法国海关人员用枪顶着拉进他们的警车，我在警车上还回想着刚才海关警员那举枪的动作有多潇洒。当然，被抓进了拘留所后关了一夜，所有男女夜里共拘一室，半夜居然还有人对我动手动脚时，我不高兴地给了那人一拳头，哼。海关把所有人的身份证件登记了以后，却找不到我的身份证件，因为我藏得好，哈。第二天他们将我们所有人重新送回意大利。当然，半个月后的三月十号，李志和以及他们的所有同伙，安排我们坐着豪华游艇施施然地开进了法国南部尼斯，多浪漫，虽然当中吐了个七荤八素。
    
    我已经不再感叹命运了，这命运于我没有任何意义，我们都是玩具，被命运主宰的玩具。
    如今的我，已经十八岁，经历了那么多，我不知道这世界看在其他人的眼里会是怎样，然而在我看来，这世界中的任何事，都该自己去拚搏，去争取，哪怕流干了泪，流尽了血。
    在心里，我告别了所有曾经的过去，踏上前往法国的路－－另一个未知的世界正等待着。
    
    （后记）
    相士说我五行缺土，这我是相信的，至少到目前为止，我一直是漂泊着的。一个缺土的人，又如何有根？因此，我是命里注定了要漂泊。从90年开始出国，漂泊了那么久，在我短短的生命里，已经有一小半是在无根状态中渡过。
    当我开始写这记忆时，有人说，既然这记忆已经腐烂，又何苦翻出来？是啊，何苦？我这么解释好了：写出来后，终于有个地方可以放这段记忆，我的心便有了更大的空间，去拥抱这世界。
    一个朋友与我的对话：
    朋友：写出自己曾经心酸的故事，给一群傻瓜看，博得傻瓜的同情与赞许，得不偿失。
    我：本来我一直坚强的，写这些时，我一直没哭，可是现在我忍不住了。
    朋友：当往事已经过去，何必不时的将拉自己回到那段痛苦的往事？
    我：想写这个念头，已经十几年了，一直想写，可是我一直不敢写。
    朋友：自己的这段往事，对自己来说，非常珍贵的。
    我：是，因此我想写出来。
    朋友：但是对于一帮看客来说，是没有体会的。
    我：怕自己会忘记，我不舍得忘记
    朋友：忘记了，未尝不好。不停的刺激自己，更加不会忘记。
    我：我想忘记。因此，我想，只要我写出来了，就可以忘记了，因为我知道已经写了，有地方可以放了，就不必再放在心里
    朋友：掩耳盗铃，想真正忘记，不是放在哪里的问题，是真正发自内心的一种对往事的豁达。
    我：说实话，我还是放不下的，不是那些所谓的感情，而是那段异国生活经历。我开心，我大笑，为了什么？就是为了忘记。
    
    ——2004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