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十五) 飞机在傍晚平稳地降落在新加坡机场。我们在新加坡必须等一天才可以转机,第二站是印度的新德里,不过只是在那转机。领取行李后,重又将行李寄存在机场。章剑有国际驾驶证,因此租了一辆车,准备在新加坡这个城国好好地转悠。我们三个坐上车子,由机场一路往市中心开去。这天气又湿又热,一忽儿晴一忽儿晒着太阳猛下雷暴,在往市中心开的二十分钟路上,就已经下了两次雷阵雨。 我机械般随着他们观看了狮头鱼身像等所谓的代表景观,没留下什么印象。闷热的天气带来的压抑感穿刺着所有感官,令人不适。在路边摊上用海南鸡饭解决了肚子的问题后又看了新加坡的夜景,这城国也忒小,就那么一条主街。我们只得游车河到处跑,看着公路边好多黑暗低矮破败的小杂货店,新加坡这四小龙之一也不过如此。 新加坡的夜来得早。我们决定不去住旅店,而是去海边坐在车上过夜。我们找到一处海堤。我一个人远远地避了开去。蚊子在耳边嗡嗡地肆虐,我手忙脚乱地拍打着被叮咬的手臂,却不想离开海堤。我不禁笑话起自己,想让自己沉溺于悲伤的感觉都被蚊子搅和了,并愤愤地想新加坡不是很干净的城市么,怎么就那么多蚊子?我擦去眼角仍挂着的泪珠。一阵海风袭来,蚊子似乎也少了些。 发觉自己在低声吟唱,怎么又是那首许冠杰的《亦算是缘份》?我倏地闭上嘴,却禁不住内心仍在哼唱。十个钟头前我才离开澳洲,那个我发誓要从我内心完全摒除的悉尼,如今在夜空无数星星的嘲笑中再次硬生生地横在心头。我叹口气,慢慢踱回章剑停车的地方,打开车门,我坐进后座眯上眼睛。 很早我就醒了。凝视着海面上缓缓升起的太阳,先是暗淡橙黄,而后突然乍醒般发出耀眼眩目的光彩。别人的生活仍在继续。 新加坡实在太小,我们没兴趣继续在大街小巷里瞎逛,随便在麦当劳里吃了点东西,在又一阵雷阵雨中早早地去了机场。 带着满身心的伤痕与疲倦,兜兜转转,从新德里,到苏联一个有着始终让上叫不上口的怪名称的小城市,最后来到匈牙利的布达佩斯。在布达佩斯机场入关时,海关人员看了看我的护照,转口就问我带了多少钱。我想起章剑交代的,说进来旅游至少要两千美元海关才会放行。我随口对海关人员说自己有两千五美元。其实,我身边哪有那么多?我身边其实只有一千来美元。海关人员挥挥手对我放行。 离开机场后,章剑的朋友夏正方的目的地就是布达佩斯,来到布达佩斯后就跟我们道别了。我跟着章剑来到一家旅店,听说这里有很多中国人住着。这样也好,身在旅途,万一有什么事,有中国人的地方毕竟方便些。 离开南半球时那里正当夏季,酷热的天气,满天的艳阳,如今却和布达佩斯的冬雪相映成无法挥洒的落寞。飘洒的飞雪,冷漠的行人,光秃秃的树枝,形成了萧条的景观。 为了省钱,章剑和我商量:如果相信他的话,就只租了一间房。我点点头,我是相信章剑的。房间里有两张床,两张床当中的窗子下有一排暖气片,一张桌子,一张椅子,还有一间浴室,虽然简单,但这里的房租真的很便宜,况且还包早餐。因着物价低廉,我想我的一千美元节省点用应该可以支持相当长的日子。来到旅店安排下行李后,章剑有事出去了。我想他是去帮我们找去法国的路吧?我什么都不愿去问。 我不想把自己关在小小的房间里,一个人走了出去,在到处都有的黑市试着把十美元换成了当地货币福林,看着手中一大摞的福林,知道了这里的钱不值钱。 冬天的夜降临得特别快,在我快要睡着时,章剑才回来。 早上醒来时,躺在床上感觉喉咙干燥,鼻子直冒烟,渴得厉害。我掀了掀嘴唇,一阵火辣辣的剧痛传进脑神经。穿着长衫长裤睡衣的我赶紧从床上跳起来冲进浴室,对着镜子看到唇上裂了好多口子,全是干结了的血口,难怪那么痛。象我这样的南方人,从来没有在有暖气片的房间里住过,根本就不知道有暖气片的房间里要多放几罐清水,用以保持房间的湿润,虽然现在知道了,可是已经太迟。 我数了数,上下两片唇,总共裂了十一道血口。我掀了掀嘴角,想笑,不敢笑。 (三十六) 没有理会章剑白天出去到底做什么,我只管每天自己出去走。在漫天飞雪中走在萧瑟的街上,偶尔会看到几个人缩着身子急匆匆地走着。没人象我那样居然会在冬雪中缓缓地散步,也许大家会认为我是个傻瓜,不过我更相信没人管你会是谁。 我无意中找到了多瑙河。我感叹着冬天的多瑙河在寒风中萧瑟,浊黄的河水带着长年的叹息奔流着,消失在一座座冰冷的桥洞中;每一座忧伤的桥梁,在历史的长流中冷眼旁观。我喜爱这萧瑟而又气势磅礴的多瑙河,因而决定天天都来看看。 我如同自我放逐般不问世事,每天清晨踏着白雪,聊无目的地走着,最终总会来到多瑙河。饿了,在路边的麦当劳随便充饥;冷了,在咖啡馆中独自取暖;夜了,又飘飘荡荡地回到旅店。第二天,我重复着前一天的程序。 我们的房租是每隔三天在柜台上付的,章剑从不问我出去到底做了什么,或许他实在忙得厉害,只是我还是懒得去问。 我不知道时间,不知道日子,不知道天地中仍有万物,如此这般地活着,直到我终于发现章剑已经两天没回旅店为止。 我有些慌乱,当发现自己真正独自一人时,我是真的慌乱了。章剑走了?去了哪里?旅店房间里居然收拾的干干净净没有一丝他的东西。今天几号了?我去旅店大堂柜台上的墙壁上看了看,今天居然已经是二月一日了?我是什么时候离开澳洲的呢?我努力回想,应该是一月十六日吧,离开澳洲的第二天,在新加坡的出租车上的收音机里曾听到美国在海湾发起了“沙漠风暴”的进攻。我笑笑,居然还记得这些细节。 章剑走就走吧,我不怪他不通知我就走。只是,偶尔我会想到,我会在这里多久?我身边还有七百美元多一点,不到三百美元我都能过上半个月,这七百美元,应该还可以继续这样生活一段日子。突然,我的头皮发麻,我想到了用完钱后该如何这个问题。天,我太任性了! 我在旅店楼下的大堂坐着,这里的中国人多,我想总会被我找到方法去法国的。我想到了偷渡这个原本从来没有想过的字眼。想不到,我居然会走上这一步。 我坐在那,默默无语,我知道会有人主动上来问我,我的直觉让我知道了为何这间旅店的中国人特别多的原因。 终于有个三十来岁的人过来,好像很诚恳的样子,直接用普通话问我:“是不是要去西欧?” 我点头。 “哪个国家?” “法国。” “好,”那人说,“明天我就可以带你过去。已经有一批人了。” “好。”我说。 “但你得先给我定金。” 先给定金?我犹豫。那人见我犹豫,说:“相信我,我叫范今,一直在这里走动,如果我骗你,在这道上我就混不下去了,还会因为破坏道上的规矩而被人打死。” 我想想也对,问:“多少定金。” “你有多少?” “我只有五百多一点美元了。”我长了个心眼,没有说自己还有七百多。 “那好,你留着零钱,把五百美金交给我,反正从现在开始,你的食宿费用由我们组织全包。” 我站起身,回去旅店的楼上的房间去拿了五百美金后重新下来。我看了看他,我已经没得选择,只能相信他。我将五百美元交给了那个自称范今的人。 我开始收拾东西,其实大皮箱根本没打开过,不需要怎样收拾。第二天早上我开始等那个人来,从早上开始,我坐在那里,坐到下午,再坐到晚上,等到夜深,我不敢离开旅店大堂。但,那人没来。其实等到下午时我就已经知道自己被骗了,那人骗走了我的五百美元。我知道自己傻,居然就这样上当。如今我只剩下两百多美元,该怎么办? 很奇怪,我却一点都不急,我又开始拒绝去想未来,照样跟半个月来那样如幽灵般飘荡于旅店和多瑙河之间,拒绝去想任何问题。 我的心,已经死了。 (三十七) 二月八日,又一个星期过去了。我行尸走肉般活着。 突然看到每天经过的路边有一家邮局,心灵深处渐渐有一条缝隙慢慢扩大,好像听到有人在呼唤我,我奇怪于到底谁在呼唤我?不由自主地走进邮局,看到整排的电话机。随手拿起听筒,我突然呆住,我要打电话给谁?来布达佩斯那么久,我可有跟我妈联系过?可我不愿意打电话给她。我把听筒重新挂上,想想又拿起听筒,还是给小时候曾经寄人篱下的亲戚家打电话吧,让她知道一下我的下落,虽然她的丈夫曾经长期对我强吻,但她是不知道的。 我在自己身上到处翻找,然后颓然挂上听筒,因为,我身边没钱。 我在邮局整排电话机旁边徘徊,看着那些人兴高采烈地打电话给他们的亲人朋友。这个世界不属于我,我想。 正当绝望地看着世界抛弃了自己,或许是我自己抛弃了自己时,突然有一对看上去象父子的人来到我面前,中年男子用普通话温和地问我:“中国人?” 我拼命点头。 “想打电话?” “是的”我边回答边再次拼命点头。 “来,我去帮你开线,你去电话机旁边等着。”中年男子温和的笑脸令我那颗如同坚冰般的心溶化了些。 我等在电话机边,看着那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去柜台那里排队交费,他那十几岁的儿子则在我身边对我腼腆地笑着。此时我才省起这里打电话是要先去柜台付费的。我那干涩的眼睛好像有些雾气,令我看不大清楚。 中年男子重新回来,跟我说:“你打吧,随便打去哪里,打多久都可以。” 我点头,拿起话筒,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打那个号码。听到对方有人接起电话:“喂......” “是我,萍。”我的声音干哑。 “萍,你在哪?你急死我们了。”对方大吼。 “我在匈牙利的布达佩斯,”顿了顿,我继续说:“我很好,别担心。” “你怎么一个消息都不给家里?你妈都快急疯了。” 我笑笑,我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笑。 “好了,我要挂电话了,国际电话很贵的。”我说。 “喂——”她在那边大叫:“别挂电话……” 我将听筒挂了回去。 “那么快?”中年男子温煦的声音飘了过来,“不多说几句?” 我摇摇头,说:“谢谢你,你是个好人。” “出门在外,总有不方便的时候,这回我帮你,说不定下回是你帮我呢。”中年男子的声音始终温和,如同冬日乌云中的那道和煦阳光。 “告诉我你的名字和地址好么?”我说,“以后我还你电话费。” “不用了,我们住在西班牙,是西班牙华侨,这次是趁着假期带儿子来东欧到处走走的,顺便做点小生意。”中年男子仍是微笑,“那些钱不用还了,出门靠朋友嘛。” 我的眼睛湿润,点点头说:“好,那么告诉我你的名字吧,好让我记得。” 那人摇摇头:“不用了,没什么的,真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得走了,你保重,真的有什么事,应付不下去了,记得去找大使馆。”那个不愿留名的中年男子微笑着,带着他的男孩走出邮局。 看着他们的背影,我的心,好像温暖了许多。 (三十八) 我混沌地往旅店走。今天又该交旅店费用了吧?我心想,我还能支撑多久? 早上起床时,看到窗外又是大雪纷飞,仿佛要把几个世纪的雪都要下完似的。我去楼下旅店附设的餐厅吃早饭,那些每天都一样的灰色面包和黄色牛油,照例由胖厨娘随意地丢在我面前。正当我就着一点牛奶,努力吞咽着这些能够给予营养的食物的时候,我听见一名女子爽朗的笑声,那笑声如同银铃般清越,又仿如春天杜鹃啼声般迷人。 我抬头望向与餐厅相连的旅店大堂,乍眼看到她,如同一颗耀眼的明珠,清纯的面容巧笑倩兮,令人禁不住被吸引。陪在她的身旁是一名中国男子,正在和另一名男子说着话。我听见他们是用我的家乡话交谈。 我惊喜交加,在这里居然能够碰上同乡,这又是怎样的巧合?我没考虑太多,推开餐盘向他们走去。我来到他们面前,用家乡话跟那男子说:“你好,我们是同乡人呢。” 那男子惊奇地转头看我,说:“是啊,我们是同乡人呢,”那人笑着继续:“我叫李志和,这是我的女朋友莫尼卡。” 我笑着说:“你的女朋友好漂亮啊。” 莫尼卡歪着头笑看着我们说话。我和李志和开始聊起天来,在这异国的一家小小旅店里。那个正和他们说话的朋友见我们聊上了,说了声还有事,告辞了去。 我也不知道为何会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和他们打招呼,或许冥冥中命运早已安排好了。我们相互介绍,当我说我在国内家乡念的是重点中学时,李志和说他的姐姐就在那所学校做会计,这会儿越说越近乎了。莫尼卡在旁边一直微笑着听着,其实刚才李志和已经说过莫尼卡可是一点都听不懂中文的,何况还是我们的家乡话。 李志和与莫尼卡说了几句话,然后突然问我愿不愿意搬到他那里暂住,反正他那还有房间空着。这突如其来的建议,倒使我不知所措起来。望着李志和一脸的诚恳,望着莫尼卡真心的笑脸,想到将近一个月来旅店的孤单生活,以及囊中的羞涩,我点了点头。 莫尼卡欢呼了一声,立刻跑去柜台为我退房,李志和跟我上楼去收拾行李。就这样,我告别了这家住了将近一个月的旅店,住进了他们的家里。 昨天的西班牙华侨父子,今天的李志和与莫尼卡,我是连番遇上贵人了。我那颗冰封的心,温暖了许许多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