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白天我总是在家,一个人实在不喜欢出去,那些阳光是不属于我的,我只属于夜晚,而玫瑰也属于夜晚。我熟悉星空下的黑,知道黑暗的险恶,仿若一只活动于暗夜中的兽。因此白天的我没必要时会尽量躲在房间里,如同一只幽魂。
James还没找到工作,因而也常在家,其实二姐白天也有空,但二姐在家里是无论如何也呆不住的。我们总共七个人住在别墅里,章剑找了份派广告的工作让我们这些一起住的人派发,就负责派在自己住家附近的街区,用来贴补家里的公用开支,除了各自每星期的房租费,大家可以不用再花钱买比如油盐米卫生纸等零碎而又实际的生活用品了。
为了派发广告,我被迫走出自己的巢穴,那个相对安全的巢穴,这个巢穴至少是可以遮风挡雨的,没有蔑视的目光,没有邪恶的调笑,可以让人休养生息。当然,这巢穴中也没有关心爱护我的阿D的身影,虽然他的爱护是让人如此紧张。
走在家附近的街道上,经过每一户人家,才发现冬日悉尼的白天总是大太阳,阳光赤裸裸地洒向每一个角落,无论富人也好穷人也罢,都可以随意地享受,没有鄙视,没有邪恶,看来还是阳光最为公平。我捧着一大摞的广告,一张张塞进每个邮箱。别墅区的房子分隔通常很大,一条街走下来往往没分出去多少张广告,为了将手中的广告分完,只有多走几条街了。我越走越远,手上的广告纸随着阳光心情越派越少。看到手上的广告纸没剩下几张,我开心地往回走,但又不想这么快回去。
我寻了个僻静角落坐了下来。蓝天下的广褒,飘浮着绿意的静霭街道,房主人微笑着对我说的morning,都是一种正常生活的表征,那也是我所向往的。难道我的生活真的只属于夜晚,只属于别人的玫瑰?我的未来应该不会只是这样的。
坐的够久了,陷入沉思时,时间总是飞快。我的十七岁青春,不该就这样坐着过去的。我站了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尘土,迈着轻快的步伐回家。是的,无论怎样,家虽是暂时的,却仍是家。
回家的路上,总觉得好像有一个人跟着,我回转头看看,看到一个人在我后面走。可这条路是大路,所有人都有权利走在上面,虽然此时只有那个陌生的男人以及一个我在行走着。我走快了几步,后面悄无声息。我不想随意转头去看,怕是自己太过敏感。快到家了,可是被人跟踪的感觉仍是非常强烈。前面有个转角,到了转角处,我才偷偷地转过身来查看后面。天!我赫然发现那个人就在我身后不到十米处。我顾不得许多抬腿就跑,听到后面追赶的脚步声,恐惧胁迫感如同烧着了的火焰燃烧着我的喉咙,紧得令人难受。家就在前面。我望见了门。
我扑到门前拼命拍门,满心希望James在家没有出去。那个人已经追上了我,抓着我的头发将我往后拖。此时我倒恨起太过安静的街道来了。正当我要绝望时,门忽然打开了,我看到了James那张如同天使般英俊的脸。
“James!”我尖叫着,双手求助地前伸。James怒眼猛睁扑了过来,一拳头打在那人的鼻梁上,我甚至听到了那人鼻子上的骨头爆裂的声音。那人惨叫着松开了我的头发,我一下子跌到James的怀里,将头埋在他的胸前不敢抬头。
听得James怒喝:“给我滚远点,再让我看到你,我会打你一顿然后报警!”我从James的怀里转头去看那个曾令我心胆俱裂的人,见那人捂着鼻子,手掌下鼻血长流,一手指着James想要说什么,却悻悻然地倒退着,走了几步后,转身飞快地跑了。
我虚弱地靠在James身上,James扶着我进去,用脚啪地一声踢上大门,就在门后问我:“到底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摇摇头,我又哪能知道到底犯着了谁,害得自己如此担惊受怕?
James轻轻地用大拇指摩梭着我的脸,柔声说:“别怕,有我呢。下次走路小心点,注意四周围看看。”我微微点头,心稍微安定了些。可我不知道为何会有那么多事发生在我身上,心里非常不痛快。
(十八)
James和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起我的遭遇,但我们也没有事先约定,我想这就是真正好朋友之间的默契吧。当白天我有事不得不出门时,James常陪着我去,虽然我晚上照常单独卖花。我的英文仍说得不是很顺,特别是我的词汇量不够,James常指导我的英文。但有一点让我非常“愤慨”的是,James也常取笑我的英文水平。
章剑买了一辆二手车,只用了八百澳元。这是一辆除了喇叭不响其他部位都响的灰绿色丰田车。章剑组织了几个人专门为中产家庭做清洁,因此需要一辆车来装载清洁工具,而在澳洲这样地广人稀的地方,没有一辆车确实不方便。章剑每次去加油站加油都不敢加满,说是一次加满油汽车跑着太费力。我常想像着如章剑那样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会否想念留在国内的妻子,以及他来悉尼后才出生的独生女儿。
最近我老是接到找二姐的同一个人的电话。二姐仍是时常换男友,我们常见不到二姐的人影,因而每次那个人打电话找二姐时,我都是那句话:“张颖不在啊,你迟些再打吧。”那个人的电话越打越勤,我则再三解释打电话来时二姐不在。
二姐的居留证快要到期了。象我们这些所谓的自费留学生,绝大部分没留在学校学习,都是挂羊头卖狗肉,借着留学的名义出来打工,我们的居留证通常只有六个月,如果没有留在学校学习,是没有办法续签的。二姐看上去一点都不介意,仍是嬉笑着过她的日子。
卖花是在夜晚,因此白天是我的自由时间,通常我都躲在房间里,就象今天也是,我躲在房间里看那些令人讨厌而又不得不读的英文生词。正当我烦乱地想把可恨的英文书本丢向床脚时,我隐隐地听见James的哭声。
我知道James为了找工作在家里大打电话,好像连着打了十几通。所有一起住在这所别墅中的人相当互助,但James找工作并不是我们能帮的。或许一时觉得累,容易暴露感情,我听见James在他的房里偷偷哭泣的声音。天,James哭了,我震惊地对自己说。我在自己房间里跟着难过,可我不想过去,男人有着男人的自尊,我如果过去,会否让他难堪?也许我年纪太轻,最后忍不住想要去看看他,我们是朋友,朋友脆弱时,又怎能无动于衷?我如猫般踮着脚尖,悄悄地走近James的房间,房间开着一条缝,从门缝里我看到James抚着脸坐在电话机旁边,肩膀一耸一耸地在啜泣。站在门外,我傻傻地看着他,一个男子,忍不住哭出来时,该是受到怎样的打击呢?
我看着James哭,看着他慢慢地停止了哭泣,接着听见他叹了口气,然后用双手大力地擦脸,将所有泪水擦干。James抬起头,突然看见了我,他先是一阵愕然,然后是尴尬,最后耸了耸肩膀。我见他看到了我,推门走了进去。“怎么啦?工作的事不顺利。”我低声问。
“是!”James顿了顿:“也不是。”
“不是?那你到底怎么啦?”我一只手扶着坐在地上的他的肩膀追问。我想我问得太过份了,一个外人,就算是好友,又怎么可以直接触及他的伤口?可我实在忍不住要问他。
James张了张口,苦笑:“其实说来也没什么,工作的事,我自信迟早会找到一个好工作的。只是......”James说不下去了。
“只是什么?”我有些鄙视自己的不依不饶。
“唉,”James叹了口气:“Linda,是Linda让我难过。”
二姐?我虽知道二姐的事,但不知道James和二姐之间到底怎样。
“Linda的居留权到期了,我想到了一个办法帮Linda解决她的问题,可是,可是Linda拒绝了。”James的声音低弱了去。
“什么办法?”我追问。
“我想跟Linda办理假结婚,发誓绝不在她不同意的情况下碰她,等她拿到居留权,便随她继续也好离婚也罢。可是Linda拒绝了。”James神情凄然。
原来是这样!终于明白了James的心思,可我还是没办法帮他。
(十九)
找二姐的电话还是很多,刚开始还是三四天一回,后来两天,最后一天一回电话,也总是同一个人,而电话也总是我在接,因为我在家的时间最多。我知道了他叫David.。
“我找到工作啦,我找到工作啦。”James一回到家便高声大叫。听到他的开怀大叫,我忙从房间里跑出来,家里就我一个人在,我想我有权利分享James的快乐的,朋友有时候就是这个用处。James看到我跑出来,冲过来抱着我又跳又闹:“知道吗?我找到工作了。”我为他高兴,也因为他抱着我而有些害羞,幸好家里就我在,没人看到高大的James将我整个抱离了地。
我捶着James大叫:“放我下来放我下来。”James才突然想到似地慢慢放我下来,我顺着James的身体轻轻地滑下来。James仍搂着我的腰,我抬头,看到他那原是蓝灰色的眼睛,此刻变成暗蓝,才知道一个人的眼珠颜色居然会变。房子里的气氛变得怪异,我想我有点沉迷在这怪异而又吸引人的氛围里了,可我喜欢这种氛围,觉得安全又舒适。
James的唇慢慢地靠近我,我想退缩,但我没有真的退缩。当James的唇碰到我时,我笨措地转脸想要避开他,James紧了紧我的腰,我睁大眼睛,觉得自己快要迷失在他那双暗蓝色的漩涡里。James终于攫住了我的唇,用舌头轻慢温柔地挑开我的唇,挑逗着我的感观,然后轻轻地吸吮着我的舌头。我实在不习惯,僵硬地扭动了一下,听到James猛然喘息。我一直没有闭上眼睛,看到James的眼神逐渐变得迷惑茫然。James的手抚摸着我的后背,嘴唇很不舍得似地放开我,轻声说:“Kathy,跟我上床吧。”
上床?我猛然一惊,所有梦幻般的气氛立刻被打破。我发现自己的双手正搂着James的头颈,连忙松开放了下来。James仍搂着我的腰,再次用迷蒙的声音轻声地说:“Kathy,跟我上床吧,我想要你。”
“不!”我拒绝。我抓着James搂在我腰间的双手,头部后仰,紧贴着他的我的身体甚至感觉到他胯间的坚硬凸起,这让我害怕。
“拜托,”James双眼弥漫着雾气看着我说:“拜托,这时候别说不,求你了。”
“不!”我坚决道,我的心一直咚咚地跳。
“唉......”James将头埋在我的颈间,颤抖着长叹了口气,然后慢慢放开了我,低头转身回去他的房间。看着他的背影,我有些恨自己。但我认为自己并没有错,因为我们不相爱。
九月的悉尼,只有十二三度,虽说不是很冷,但我还是不喜欢阴冷的天气,因为冷冷的天会连带着让人的心也变冷了,这样的天气也会逼着人去思考阴暗的问题,那些谁都不喜欢的问题。
又接到David的电话。“张颖不在呢。”我重复,“你整天吃饱了撑的是不?哈哈哈哈......”接他的电话实在太多次了,因此我说话有些随便,笑得也开怀,跟前几次一样。
“我知道她不在,”David说:“我是找你的。”
“哈哈,找我?”我实在莫名其妙,因此更是大声笑着。
“是的,找你。”
“找我什么事?”
“没事,就是聊聊。”David顿了顿:“因为喜欢你爽朗的笑声和清脆的声音。”
晕死了,这什么话?我在电话这头直翻白眼。
“真的,”David继续:“一开始我就知道Linda常不在家,而从她的口中知道了你这个小妹,也知道你叫Kathy。”
更晕,二姐出卖我,而我对对方一无所知,就知道他叫David,还是英文名字。
“知道我二姐不在家,那你为什么还要常打电话来?你难道不是在追我二姐?”我咄咄逼人。
“冤枉啊,我和你二姐只是朋友。不信你问你二姐。”David叫屈:“还有,Linda的年纪比我大两岁呢,我只尊她是姐姐。”
我将信将疑。“二姐不在家。”说完挂了电话。
不过David的声音真的很好听。
(二十)
当我卖完花回去花店时,远远地看到阿D站在花店门口等我。我有些心虚,因为搬家后没告诉阿D自己的新地址,甚至连搬家这件事情都没告诉他。
“你搬家了?”果然这是阿D的第一个问题。
“你不去我那卖花了?”阿D的第二个问题。
“为什么?”第三个问题。
“......”我默然,我又能说什么?难道说你安排的家长会面吓着了我?这样直接的话,打死我都不会说的。
跟着阿D默默地走着,我实在说不出理由来回答阿D的问题。可是,阿D,你真的看不出来我是在避你么?我在心里不停地念叨着。“我以后是要去法国的。”我说。情急之下,我突然找到了理由解释,而这还是千真万确的理由。
阿D呆了呆,问:“为什么要去法国?”
“因为我在这里无亲无故,但在法国至少还有很多同乡人,特别是我老妈还有好朋友在那。”找到理由后,我说话也气顺了。
“可是,这里,你难道就真的不能留下来吗?”
我摇摇头,其实就算我要留下来,我也不会说,特别是,我不想让阿D难过,阿D是那么好。
“我们还是朋友吗?”阿D问。
“当然是,”我大叫:“你怎么可以这样问?”是的,阿D怎么可以这样问?好多人都说,爱情久了以后,处得不好常会变成仇恨。可是我们根本就没有开始,就连牵手都没有过,又怎会!?
“记得,”阿D说:“去法国前,一定要记得给我打电话,让我知道你要离开悉尼。”
我点头,从阿D的语气中,我明显听出了他的不舍。
“Morning。”James和我象没发生过任何事般相互打招呼。每天早上起床后披头散发打招呼是所有同住房客必做的事。而我们真的没有发生什么,不是么。我们不爱对方,James爱的是二姐张颖。
院子里的黄柠檬,越落越多了,散在碧绿的草地上,一直没人去拾。本想通知房东采些回去,说是这么说,可最终没人打电话通知。二姐看到那么多柠檬,也不知道哪听来的,说柠檬汁加蛋白对皮肤的收紧效用极好,因此调弄了些。我发现二姐的皮肤真的差了好多。
章剑他们的清洁公司生意好像不怎么样,虽然章剑并没说什么。但我看到章剑在准备一些资料,我伸过脑袋看他到底做什么时,他说没什么好看的。看他神神秘妙的样子,真的好怪。
我们这个街区,每个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一是扔出家里没用的大件家俱的日子,而这个日子也是我们这班所谓的留学生的好日子,因为我们可以从那些鬼佬家里扔出来的半新家俱里找出自己需要的东西拿回家,通常那些家俱都还非常好用。我们一边骂那些败家子一边屁颠屁颠地到处拣,这时章剑的那辆破丰田倒是派上了大用场。
章剑和两个广东人拾回了一张长毛大地毯,幅面大到可以将我那原是书房的小房间铺完还有剩,还拾回了一张非常时髦的藤椅,椭圆型的藤椅配上乳黄色的长毛地毯,简直就是绝配,就连我那用牛奶箱子做为床架的床,也为此觉得生辉不少。我还好想有一台电视,但始终没见有人扔出来,这让人非常失望。来悉尼后,还没看过电视呢。哈,我想我有些贪心了。
David又打来电话,这回他不说找二姐,而是直接说找我。
“找我?为什么?我们又不认识。”
“打电话都打了快一个月了,怎么不熟?”David反驳。
“我怎知道你是哪方神圣?你的脸是圆是长,象番薯还是象番茄我都不知道呢。”我咯咯笑着回答。嗯,我有些轻浮了。
“要知道很简单。”David说:“我们见个面不就知道了?”
见面?“见就见,who怕who!”我调皮地答应了,然而我的内心,却突然有个膈,好像将会有什么事情发生般,而我的预感向来很少错。
(第四章完)
打开藏书架 | 手机阅读 | 将地址发送到邮箱 | 复制到剪贴板 |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