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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都市小说 > 当年 > 第十二章 回不来 
第十二章 回不来    文 / 慕容乐

   我很气愤,这是逼供,这是审讯,这不是谈话,也超出了一上领导批评和督促下属的应有限度。我冷漠地坐地他对面,把手放到腿上,我说,如果我无论出于何种目的都不想回答你的问题呢? 
  柴教授笑笑说,那么我来替你回答。他逼视着我,说,你下馆子,过酒吧,泡女孩子,通宵达旦的疯,不说半个月,就是给你半年时间,你也不够受用。哪里有心思工作?你看看你这副虚弱的样子。小章,我告诉你,我都快年过半百了,我也是有孩子的人,我看得出来,对你们这些小鬼,我甚至比了解自己更清楚你们,花着肚皮干工作,散漫有余热情不足。我真不知道你们这一代人中以出几个工作狂。我曾以做过一些不是很系统的调查,但结论是精确的,那就是你们这一代,与酒精,与烟草,与性,与空想有着必然的关系。这就是我要替你回答的话。 
  我说,你这是捕风捉影,上纲上线乱扣帽子。 
  柴教授说,即使这样吧,可是,你的工作干不好,甚至可以说没有干,这总是事实吧。是事实你又有什么话可主的呢? 
  我说是事实你也不要以妄加猜臆,我是下过馆子,进过酒吧,但你也不可以说我这些行为不检点影响工作。作为一个领导,一人长者,你怎么可以不负责任妄下断言。今天工作没有做,书稿没拿出来,你的权限是追究我的责任,而不是追究我的个人私生活,那是我个人的事情,与工作无关。 
  谁说无关?柴教授扶一下眼镜,很尖锐地说,认识问题要全面,认识错误也要全面,工作与你的生活有关本质的联系。当然,我说这些话不能让你接受,而且于事也无补了。小章啊,柴教授显得语重心长的样子。说,你年轻,我是欣赏你的,我一直希望你能拿出一部有份量的报告文学出来,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了,《阳光部落》的上版计划只能划掉重来,说实话,我这个做主编的既是失望又是痛心,你看,老早就把预告目录打出去了的。 
  我现在已经不在乎这些了,砸锅也好,砸牌也好,都不是我所关心的事情,我关心的是到底怎么外分我,至于柴教授要对我笑还是对我哭或是哭笑不得,那都由他去好了。 
  柴教授把支在桌面上的手肘移开,靠到椅子上去,一会儿,他说,你呢,还是把那训初稿送回来,至于对你的处分,等我和几个副编商量后再通知你,当然,我们是民主的,我们还要把处理决定提到员工会上让大家商榨,酌情考虑,这点你可以放心的。 
  我站了起来,但没有走,我像下了很大决心花了很大勇气似的,对柴教授说,不必麻烦了,你不是想知道我这段时间都做了些什么么?那就让我告诉你吧,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那就是辞职。既然你问了,那我就提出来。我要辞职! 
  这是我五分钟之前作出的决定,我不想有太多顾虑,我怕有太多顾虑。我怕我在这里一旦失去主动,失去在自己心目中的份量。我要勇敢地走出去,我愿意第二次跑遍武汉,哪怕找不到工作,我已经厌倦了这种讨厌的谈话。这是我的理由。 


  我在《阳光部落》呆了一天,这是我一生中第一个效力的地方,我会记住它的。我收拾好自己东西,下班之前把辞职报告送给柴教授签字。我想,再见吧,《阳光部落》,再见,给你添麻烦了。 
  我在门口站了好久,从此以后,我可以不用往这里跑了,不用为上司和同事的态度和嘴脸而烦心了。我只要记住,我曾在《阳光部落》呆过那么一段时间,冬天的时候我离开了,这将成为一种记忆,这就够了。 
  我冒着寒风坐进了路边的饭馆里,等待用餐的时候就拿手支着桌子,看饭馆外华灯初上的街市,林立的高楼,过往的行人。我的心静得像片玻璃,照着自己影子和城市里的夜晚。 
  从饭馆里出来,我就往街边的小巷路口里钻,武汉的夜宵摊上水饺是最美味的食物,馅大皮薄口感好,这在那些饭店里是见不到的,饭店里的大都是批号生产,或者干脆都是超市过时的速冻水饺,而吃新鲜的,只有在夜宵摊上。 
  要了四十只饺子,飞脚往医院里跑,穿过吵闹的楼道,一径奔进病房里,医生正在给姬晓阳扎针。 
  扎完针,姬晓阳揉着屁股叫难受,我说恢复得挺不错的么。姬晓阳说,医生和我妈说了,过些时候就可以出院了。 
  我说还出什么院?就住着吧,伤口好了还得治胃上的病,怎么就忘了? 
  姬晓阳说,可我妈回去收拾房间了。 
  我说,你还管那么多干么?老实呆在医院别动。 
  姬晓阳说,那你呢?你就这去了单位又来医院?一条直线,也不用休息了?对了,你住处的那些东西可别忘了拿回我家去。 
  我说,算了吧,我那儿还有什么,就一些衣物,日用品,贵重的全在包里,都扔在你家琴房呢。 
  姬晓阳说,你没带来么?都有些什么东西?别丢了。 
  我说,也没什么特别的好东西,就一些日记本照片什么的,好像还有你的那本诊断书和一些理查德的音乐带,前天晚上走得急了,没顾上。 
  姬晓阳从床上坐起来,看我手里抱了一大堆东西,就说,你这从哪里来,从单位么? 
  我说不从单位又从哪里来?我放下手里的东西,把食品袋里的水饺拿出来,打开还冒热气,我主,快吃吧,待会儿凉掉就不好吃了。 
  姬晓阳闻了一闻,说,哦,好香。你吃了么?把筷子拿起来,我们一块吃。 
  我说我吃了,快吃吧你。 
  姬晓阳说,在小饭馆里吃的么?一个人?都吃了些什么好吃的呢? 
  我笑笑说,随便吃了一点,还有心思吃好吃的?草草吃完就来了。 
  姬晓阳吃了不到一半就吃不下了,他手背上的输液管已经拔掉,基本上可以活动,脸色也好看起来,眼睛里还是清澈的泛着光泽。 
  姬晓阳让我坐到床沿上去,我就把身子从椅子里移到床边,姬晓阳说,晚上还和我一块睡么?别老坐着好不好? 
  我说,到时候再看吧,反正我也不困。 
  姬晓阳说,什么叫到时候再看?不困就不睡觉了,我也不困,要我下床陪你么?都什么逻辑呀? 
  我说我喜欢看着你睡。 
  他不让。 
  上了床,就着灯睁着眼,姬晓阳叠起枕头,说,睡不着么?我给你说个故事吧。 
  我说都几点了,不累是吧?又说财主是不是?你饶了我吧。 
  姬晓阳说,你就这样扫兴。便不再坚持说故事。熄了灯,钻到被子里,他拿手来摸我的脖子,我把他那只有伤的手拿到被子外去,他就要我抱着他睡。我说这是医院,收敛点好不好?他说我又没让你干坏事,为什么不行?如此在被子里交涉几番,最后还得依他的。我说你手可别乱动,仔细碰了伤口。就那拥着他,想着白天的事情,满脑子的疼痛。 
  姬晓阳感觉出我的烦闷,就说,你晚上怎么了?浑身不自在的。我说没什么,有点累,别说话,好么?他便没作声,静静地让我躺着,在我怀里不动了。 

  第二天他已经可以下地去上卫生间,只是说走着走着头有些晕,还有点恶心。所以除了上卫生间和无聊时下地来走动一下,还得乖乖回到床上去。 
  佟寅第二天来得很迟,也很让我感到意外。她是黄昏的时候来的,像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她满面风尘,把我丢在她家的那只书包拿给我,眼镜后的眼睛有点肿,像哭过,又像熬过夜。她进来后,用异样的眼光看看床上的儿子,见他正睡着,便叫我跟她出去一下。 
  我隐约感到有什么事似的,把包放到姬晓阳的枕边,就跟她出了病房。我们来到走廊尽头的僻静处,佟寅两只手放在风衣的口袋里,脖子上结了条白色的碎花纱巾。我们并排靠在栏杆上,看着来往的行人。许久,她推一推眼镜,说,小章,你对我说实话吧,晓阳的病到底怎么了? 
  我听她的口气大有由头,我说,没什么的,只是头有点晕,这不,四点钟睡到现在。 
  佟寅像听我在应付她,转过身来,冷峻地说,小章,你别再瞒我了,晓阳得的病到底是不是真的? 
  佟寅这么一问我倒有点发怔,其实她把包递给我时我早就该明白怎么回事了,我试探着问她,我说你看过诊断书了么? 
  佟寅很严厉地质问我说,你为什么包里一直放着晓阳的诊断书不告诉我?你知道你这是在干什么么?你这是在拖延他的生命,难道我做为一个母亲,连儿子得病的知悉权都没有了么?你这样做到底是为什么? 
  我低下头,我说,佟阿姨,晓阳不让我吱声,他怕你会受不住,所以——。 
  所以你就不说?佟寅打断我的话,说,所以你就一直揣着他的诊断书对不对?你以为就你一个人知道心疼他顺着他的性子来么?你们怎么这样糊涂?我昨天晚上打扫房间的时候,看到那本黄色小册子,坐在地上半天回不过神来。我一夜合不上眼睛。我这苦命的孩子。 
  佟寅说到这里,伸手摘下眼镜,扭过头去忍着悲伤抽泣起来,她尽量不号啕出来,但是肩膀抖得厉害。 
  你知道这病的严重性么?她声泪俱下地说,我这一天都在外面跑,向医学界的朋友咨询有关这种病的各种情况。我是个医生,从事医学教育大半生,现在对自己的儿子,却只能无能为力。 
  她回过身来,拿手帕擦掉脸上的泪水,然后架上眼镜,她来看我。 
  我说,真的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手术行不行? 
  佟寅摇摇头,说,已经晚了,只能用放化疗,可是。她不无忧虑地说,那样对晓阳来说,无异是痛苦的,但是没有办法,我只能接受这个治疗方案。这都是命。我做梦都不敢想他会得这个病。这是我的报应么? 
  我知道她是绝望的,和我一样。因为我们都明白,即使是放化疗法,对于一个近晚期的胃癌患者来说,无异是苟延残喘。 
  我这孩子太苦了。佟寅又把眼镜拿下来,她把脸抬起来,泪水在灯光下闪动。她捂住嘴,好一会儿才放下手。她手里的那块手帕已经透湿了。我把袋子里的纸巾递给她,她看看我,接了过去。 
  现在,还要受这病的折磨,二十多岁的人,那样年轻,像片叶子,还没绿透就要掉了。她说,我这一辈子算完了。 

  她有点惨然,面对命运,这个半生强硬的女人竟也这样不堪一击,儿子是希望,然而,希望的尽头却长满了失望。 
  晓阳这辈子,也算完了。 
  她把这句话一直噎在喉里,终于噎不住了,她把它吐了出来。她有点支持不住,身体摆动几下,软软地顺着栏杆往地板上跌去。我扶住她,她推开我,抓住栏杆。 
  没事。她说,我昨晚上都在想,我想这病要得在我身上就好了。他还有那么长的路,可是现在,他的生活才开始呀。 
  我慢慢蹲到地上去,把两只手握成拳头,伸到嘴边去呵气,我觉得从嘴里呵出来的全是冷气。 
  我说,有什么要我做的么? 
  佟寅说,我至始至终反对你们在一块,现在还是这个态度。 
  我说你想赶我走?就在现在?就在这个地方? 
  可是,佟寅说,我知道晓阳会伤心,他不愿意你走。为了儿子,我只好违心这样做。我怕我这个傻儿子一时想不开,又弄出什么岔子来。我怕他不会听我的劝,接受放化疗。小章,我,晓阳的妈妈,佟阿姨,希望你能劝劝他,为了晓阳,同时也为了阿姨和你自己。 
  我站起身来,我拍拍栏杆,我说,晓阳说得没错,你是个自私的人。作为一个母亲,你不了解他的感受,他的内心,他的喜怒哀乐。你不懂得尊重他的感情,却硬要把自己的是非标准强加到他身上去。佟阿姨,作为母亲,你是失败的也是失职的。你知道么?你只是他母亲,你不是他命运的指挥棒,你不能取代他为他做着这样那样的选择和判断。你无权这样做。如果说在晓阳割腕前我离开你们家那是对你过份行使母亲权力产生错觉,由此表示一点对你应有的尊重,那么在晓阳割腕那天晚上,从那时起我一直在恨你。你让我痛苦,让我们痛苦,那时起我才明白,晓阳不属于你,至少不全属于你,他属于他自己,另一半属于我,我喜欢他。 
  我看看佟寅,我说,我会留在他身边,我会尽努力劝他接受治疗,但这并不是因为你,而是为了晓阳曾对我的承诺。佟阿姨,作为一个长者,一个与时代有渊源的女人,你永远无法懂得晓阳和我的感情,因为,你过份自私。 
  我错错衣襟,我说,他该醒了,你早点回去吧,我去看看。 
  我把佟寅留在走廊尽头的栏杆旁,走进病房里去。姬晓阳正在翻看我包里的东西。见我进来,就说,你回过我家了么? 
  我拖过椅子坐下,我与他很接近,我说,是你妈妈给我拿来的。 
  那她人呢?走了么?姬晓阳放下我的包问。 
  我说,应该走了吧,她要早点休息。 
  姬晓阳说,那你呢?你今天又请假了么?你不要请假好不好?干么老守着我不去上班? 
  我伸出手去,拿起他的手,我说,晓阳,我昨天辞职了。 
  姬晓阳抽回他的手,问我,你为什么辞职?是为了我?是不想干了?还是受了什么委屈,小鱼,你告诉我好么? 
  我努力笑笑,我说,都有吧。 
  其实我本就不该让你到《阳光部落》去的。姬晓阳幽幽地说,我也不该缠着你不放。有时候我想,我是不是太自私了,看看现在,把你弄成这个样子。 
  我说,你说什么傻话呀,我这不是好好的么?以后我就可以整天陪着你,这不好么? 
  他不说话。我说,你不要这样子好不好?当初离开武汉你就说过,回来后让我陪你去治病。现在,你要兑现你的话,我也要兑我对你的答复呀。二十多年来我有许多企求,可是在武汉这个城市里丢失了大半。我在乎自己生活得好不好,怎么生活,但我更在乎你,我知道只有你好好地活着,我才能更好地生活下去,因为我和你共享生命。 
  谢谢!谢谢!他说,他笑了,他爬起身来,他把身子凑近我。把脸凑近来,我怕他摔下床,我扶直他的身子,他把脸贴到我脸上,他悄悄地吻我,吻我的脸,鬓,耳朵,脖子,然后是嘴。 

  有一些湿湿的东西弄湿了我的脸,那是泪,男人的泪。它那样无望地流着,它弄到我脸上,使我满面狼藉。使我感到寒冷。热泪永远是那样冷。我不想将它拭去,因为我不知道那是他的还是我的。因为我已经泪雨滂沱,因为我知道我们的泪水和我们的感情一样,无法分开,不能分开。 
  割腕的时候我没想过继续活下去。他说,可是我还是死不了。我的时间不多了,还要你来全身心守一个快死的人。我和我的感情都自私。也许几个月或者更长一点时间之后,我会从此消失在这个世上,消失在你的眼睛里和生命中。有时候我想,这是我的幸运,也是我们的不幸。我甚至想,你没能看到我的生,但看到了我死去,这会是我一生之中感到欣慰的事。小鱼。 
  他摸摸我满脸是泪水的脸。 
  你哭了么?小鱼。你告诉我吧,我死后,你还会留在武汉么? 
  我伏在他肩上,我忍住鼻息,我的泪打湿了他的肩,我的感情汹涌澎湃。 
  不,你不会死的,你不能死。你一定会活下来。活得比从前好。我们还会像从前一样快乐。我说。 
  他摇摇头,他知道已经不可能。他说,我死后,你就离开武汉吧。去找你的归宿。你还有路走,你应该生活得幸福快乐。我累你好久了。 
  不! 
  我说。你不可以这么快就走,你还要和我一起生活,还要到我的故乡去看看,我答应过你的,我不能言而无信。 
  武汉离你的故乡那么远,我怕是去不了了。他说,我真的不想这么早就死掉,可是没有办法。小鱼——。 
  他把我的手拿过去,合在自己的掌中。 
  我只希望我死后,你不论到了哪个地方,都能够想到武汉,想起我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二十多年来,你知道么?今天我才真正明白,我最大的遗憾不是父母离婚,不是家庭不幸,不是缺少关爱,而是,我和你,小鱼——,我们两个人无法名正言顺地在一块。 
  我说不,不是的,我们能在一起生活,这就够了,还有比这更能让人难忘的事么? 
  是啊。够了。他说,我认识了你,实在是自己的幸运,我不能奢求太多。 
  他说,我不知道我能留一点什么给你。我能留点什么给你么?小鱼? 
  我摇摇头,我说,你留给我记忆,你把你留在我的生命里,还需要留点什么呢? 
  他拉着我的手,用纸巾把我脸上的泪擦干,他很用力地笑了笑,但脸上有泪。 
  他说,我买了那么多钢琴磁带,那都是为你买的。我死了就全归你吧。你替我保留着。我是学音乐的,那是我一生宝贵的财富。 
  不许你再胡说。我说,你是越说越没谱了,你要给我捣乱。 
  姬晓阳认真地说,哪天能回家,你就去买盘空磁带吧,我再给你弹那支《献给爱丽丝》,你把它录下来。我送给你。我是那么喜欢这支曲子,你也那么喜欢。 
  我答应了他。他便躺下去,我说,你睡吧,别瞎想了。 
  我把他的手放进被子里,他却抓住我不放。他说,你再陪我说会儿话吧,别关灯。 
  我没关灯,我们就那么躺着,他把一半身子放在我身上。没有说话。我怕再一说话我们都会不得安宁。我悄悄侧过头去。泪水,又悄悄地漫上眼眶,湿掉枕巾。 
  姬晓阳那一夜睡得不安份,嘴里嘀咕着什么,糊糊涂涂地转着身子。 
  

    第二天他被转到肿瘤科的病房里,一切手续都是佟寅办的,她已经急疯了,一天都无法等下去,姬晓阳却一点准备都没有。 
  他问我说,住得好好的,干么转过病房? 
  我说,是你妈妈安排的,我也不清楚。 
  姬晓阳神情不定地说,她?她知道我我的事了么?你为什么要告诉她?不让你别说么? 
  我说,我并没跟她说,那天晚上送你来医院,把包落在琴房了,你妈昨天晚上给我送过来的,她已经看到包里的诊断书。 
  你太不小心了。姬晓阳说,那我妈她没事吧?她说你什么了没有? 
  我说,她没事的,她很急。没想到这么快就把你转了过来。 
  姬晓阳便低下头去,让我扶他下床,下了床,他说,我们出去走走吧,老呆在房里,怪闷人的。他推开窗子,看到楼下有一个小院子,植满了矮柏和鱼尾葵。他说,下去坐坐吧。 
  他还像从前一样,拉着我的手,要不是身上那套病号服,我简直认为他这是带我来走访参观呢。 
  
  我们坐到院里的石墩上,我给他找了好多书来,都是他喜欢看的《笑林广记》之类的,我还特意到图书大厦去给他买了那本写我故乡的《熟透了的田地》,他很喜欢,每天晚上入睡前都要我给他读一章。他还向我要《阳光部落》看,我没去买,我怕他看了又去胡思乱想。 
  我们坐在石墩上,他有点倦地把打开的书本合上。 
  这个院子太小了,他说,该种点杂草,要有一个水塘那就更好。 
  他看看我,说,四边的楼房也太高了,人走进来像落到井里,楼上要有人乱扔杂物,那可就是真的落井下石了。小鱼! 
  他看我坐着心不在焉地听着,就说,你听到我说话没有? 
  我说听着呢,你说吧。 
  他捧着手里的书,说,算了,说了你也没心思听。 
  他打开书来,略看几眼,又问我,知道么?我在这里要呆多久?都要经过哪些治疗环节? 
  我说不知道,你的病,大概要打持久战呢,你要做好准备。 
  他就又扔下书,说,我准备什么? 
  我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接受放化疗法,所以。 
  我不要放化疗。姬晓阳叫了起来,我讨厌放化疗,你愿意看到我头发落光的样子么? 
  我点点头,我说,只要这个疗法对你的病有用,我愿意。 
  可是没有用。姬晓阳说,它除了给人痛苦之外,什么作用也没有。 
  可是它能让你多活一点时间!我叫起来,我说,你懂么?这一点时间对你,对我都很重要。 
  姬晓阳说,我不要这点时间,这样它更能引诱我惧怕死亡,它更能让我因为渴望活着而产生出依恋,那样我会死不瞑目,我不要。 
  不许胡说!我叫道。 
  这是事实。姬晓阳站起来,我有权决定我自己的生命时限。他说。 
  他狠狠地看我一眼,扔下书,甩身走了。 
  那一上午他都不再理我,他睡在床上,醒着时也合着眼,不想看我。 
  佟寅来的时候,姬晓阳说,我要回家。他的要求干脆果断,他说一看到医生就害怕,他讨厌这地方。 
  佟寅很伤心,她落着泪说,晓阳,妈妈也是没办法呀。妈妈知道你不愿意,妈妈也不愿意,可是你得活着。 
  我不想活了。姬晓阳呼地坐起身来,他叫,大叫,你把我弄到这里来,我会更活不了。我会死得更快,你知道么? 
  我说你冷静点好不好? 
  姬晓阳说,我冷静不了。我死了也不会让头发落一根,也不会让那些医生碰我一下。你们不答应,我自己能走,我自己回去。 
  佟寅惨然地看着我,她的目光里透着怨恨,她好像在说,你为什么不劝劝他,你答应过我的,你能无能为力么? 
  姬晓阳看我们都不做声,就下了床,扎好鞋带。佟寅一把将他推到椅子里,厉声说,你哪里也不许去,我已经向你妥协了,不再让小章走,你还要怎么样?你闹够了没有? 
  这话该我问你。姬晓阳从椅子里站起来,吼道,你凭什么权力跟我谈妥协?你有什么权力让小鱼走?我想问你闹够了没有?把我搬到这个鬼地方来,我受够了,受够你了。 
  姬晓阳抽身就往门外走去,我冲到走廊里截住他,我说,你不可以这样,你答应过我的。你怎么能一走了之? 
  我讨厌我的病,我讨厌我自己,我已经住了这么久的院了,我履行了我对你的承诺,现在我要走,你让开。姬晓阳跺脚说。 
  我不让,我不能让他走,他来推我,我还是不走。他给了我一拳,把我打得晕头转向,一下子撞到了墙上,他就那么跑了。 
  我揉着额头,佟寅把身子倚在病房门口,她用额头顶着房门,满脸泪水。 


  我们一起去咨询了医生,试图从他那里获得周全的对策,但是医生只是笑着摇头,他说作为医生,救死扶伤是职责所在,我们当然希望病人能配合,不不定期我们也得尊重病人,他有拒绝接受治疗的权力,这是无法强迫的。 
  佟寅从医院出来软了一大截,在车上她不无嘲弄地对我说,你也是这么有心无力么?晓阳不是什么都顺着你的么? 
  我有点无话可说,我摸摸挨了一拳的脸,别过头去不说话。 
  姬晓阳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佟寅怕又出什么事,就不停地敲门,敲了十来分钟,姬晓阳一把拉开门,吼道,敲什么敲?我还死不了呢!说完,又砰的一声关上门。 
  佟寅木然地回到沙发上。 
  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得的什么报应?她说,碰上了这么个没心没肺的东西。 
  我推开门走进房里,窗帘没有拉开,房里有点暗。 
  把门关上。我讨厌进门不顺手关门的人。姬晓阳说,我回身去把门关上了,走到窗户边伸手去拉窗帘。 
  别拉!别拉!他又叫起来,谁让你开窗帘了? 
  我只好摸着把椅子坐下来,拧亮电脑桌上的台灯。姬晓阳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衣服裤子鞋子一样都没脱掉。他正在生气! 
  我站起来走到床边,然后坐下,我说,你哪来这么大的气?还没出够么? 
  我去推他,他不动,我去拉他,他把我的手打掉。 
  够了!我不由得冒火,我说,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到底欠了你什么?你这样来对我? 
  我看他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只得打开门走了出来。 
  吃饭时我给他送饭进去,我把饭搁到床头柜上说,你爱吃就吃不吃拉倒。说完转身要走。 
  小鱼——。他忽然叫住我,把脸从枕头里拿出来,他拉住我的手,让我坐下。 
  我说干么?想我喂你是不是?我没这个心情。 
  他并不搭理我的话,伸手来摸摸我的脸,又来看我的额头红肿处。 
  你干么不躲开?他说,还痛不痛? 
  我说亏你还惦记,下手这么狠,想打死我是吧?打死我一了百子,我也省得烦心了。 
  姬晓阳爬起来,双膝跪坐在床上,对我说,那我们一起死了算了,反正我是不去医院了。 
  我说,说你狠你倒真狠出样子来了,你知道你今天有多无理取闹么?你可是第一次打我。我都让你给气死了。有什么话不可以好好说? 
  有什么好说的。姬晓阳说,我妈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讨厌别人逼着我做这做那的。 
  我说,你烦着你妈连我都不顾了?你以前是怎么跟我说的?有病为什么不想治?放化疗那是能够遏止你病的诊疗手段,你怕什么? 
  姬晓阳说,可是那没有用。我知道。我们学校有一位副教得了直肠癌,弄得后来不成人样,后来就自杀了。还有一个,没到半年就死在医院里。 
  我说那你是铁定了不去医院了是么?你告诉我。 
  姬晓阳心里有些乱了,把跪改成坐,他说,好好,小鱼,我们别说这事了,好么? 
  我看到他不想提这事,说实话我心里真是失望得很。他从医院里跑出来给我一拳的时候,我都没有现在这样伤心。我叹口气,我说,我不会勉强你的。这么久了,我要求你做的你都会做,你不愿做的为了我也做了。这件事我不逼你,你自己决定吧。 
  姬晓阳就不说话,我们并排坐在床沿上。我多希望他此刻能够对我说,好吧,我听你的。我去,我去就是了。但他没有说,他把我的手拿过去,放到自己的膝前。他抚弄着我的手。许久才说,真不知道,我平在一起的日子还有多长。我多想静静地和你呆着,忘掉自己的病,忘掉死亡。不知不觉地睡过去,不再醒。 
  我搂住他的肩,我看看他的脸和眼睛。他伸出手来抱住我的腰,他的神情是宁静的,像快拂晓的开空。这让我陡自神伤。 
  吃饭吧。你饿么?我问他。我端起床头柜上的碗。他接过去,漫不经心地吃着。吃得很少。后来他哭了。他抽泣着,把身子伏到我腿上,把我的心哭成一团乱麻。 
  那些日子是我一生中烦恼最多最杂的时候,我每天都要刮脸,我在镜子里看自己的脸,那已经不是一张纯粹白净的脸,像失血过多,长满了脆弱。 
  姬晓阳的疼痛犯得并不频繁,一个月才那么几次,但每次过后他都会瘫死在床上,身子像下了水,嘴巴咬出血。做妈妈的佟寅也终于老了,有皱纹,头上间杂了白发。她已经有了古怪的性情,但她爱儿子的心却没有变,每次姬晓阳一发作,她就滚下楼去请大夫,但是又往往收效甚微,一两针几片药根本无济于事。 
  她有时候甚至要请人把儿子强行送进医院,但是姬晓阳以死威胁,他害怕医院,或者说害怕治疗。 
  有一天晚上我们都睡了,姬晓阳忽然在我身上乱抓乱挠起来,我醒来时他已把身子弓作一团,后来又拿手去撕扯枕巾,他的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衣服已经湿了。他把牙齿咬得格格响,后来又咬嘴唇。他在床上滚了一滚,掉到了地毯上。 
  他的鼻子哼哼着,他没有叫,但这远比嚎叫令人痛苦。他在地上滚来滚去,头撞到了椅子,他就把头往椅子脚上顶。 
  我去抱他,他打我,他哼哼得厉害,他的嘴唇已经流了血,他在我怀里拼命乱拱乱蹭,嘴里的血液弄了我一胸口。我汗流满面,我扳住他的头,我说,你叫啊!你干么不叫?
  他不叫出声来,他努力不叫。我把我的手肘伸到他面前,我说,你要是受不了就咬,咬住我的手! 
  他不咬,他用力来撞开我,但是没有力气。他松开紧合的牙齿,一下子咬住了我的手。我抱着他,他在我的怀里挣扎。他狠狠地咬下去,咬住我最痛苦的地方。我以我的方式为他分担着病痛,我是如此愿意用自己的肉体来和他一块儿承受。 
  他咬着我的手,眼睛里放着发泄的欲望。他被疼痛推到疯狂的边缘,这让我想到罗细细。罗细细当年咬我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但她没有这么狠,她还是个孩子。可是姬晓阳现在又何偿不是一个孩子?他丧失掉一切记忆,只有疼痛,无尽的疼痛。我是如此愿意让他咬着,假使能为他减少一分半分痛苦,我会就让他那么咬着,咬一辈子都行,这是可以让我刻骨铭心一生的事情。 
  姬晓阳咬着我,我努力抱着他,我坐倒在钢琴边,我叫着佟寅,我一边呻吟一边喊叫,渐渐地失去了知觉。 
  睁开眼睛时,我看到姬晓阳坐在我边上,佟寅站在他身后。我的头有点痛,有点晕,眼睛模糊了一阵。我想起来。但是我那支手肘已经不能动,肿得厉害。虽然经过处理,还是发了炎。 
  佟寅悄悄出去了,她一直都露着凄苦的神色。姬晓阳俯下身来,吻了我。他用手梳理着我凌乱的头发,他的嘴唇上伤口处结了一层红的块斑。 
  我的喉咙有点堵,我少哑了许多,我说你昨晚上是怎么了?吓死我了。 
  他惨然地笑笑,他说,没事了。你还痛么? 
  我说你呢?你不痛么? 
  他摇摇头,他说,你为什么要把手给我?你这个傻瓜!你不怕痛么? 
  我笑了笑,我枕住他的手掌,我说我愿意,为了你。 
  他俯下身,把脸贴到我脸上,他抱住我的头,他说,是我不好,我咬了你,是我不好。小鱼,我让你难过了,你骂我吧。 
  我闭上眼睛,我的眼眶有些干涩,我说,你要这样一辈子咬着我,那该多好。 
  
   
    他放开我,又亲我的嘴,我顺从地响应他,他忘了我的伤口,我忘了他的病。他的嘴唇破掉了,血延着他的舌伸进我的嘴里,沾在我的唇上。我闭着眼睛。 
  姬晓阳很认真地看着我,看我的眼睛,鼻子,嘴巴和脸,很久了,他无数次这样看过我,我也无数次这样看过他。总是看不够,总想把对方装到心里隐秘的收藏匣里,好好珍存。 
  我说感觉怎么样?我还没刷牙呢。 
  他笑了。他扶我下床,把我扶进卫生间里,我的头有点昏沉,我让他走开,自己挤出牙膏,刷好牙齿,就到壁架上去摘毛巾,一不小心滑了出去,咚的一声跌倒在地板上,压住那只带伤的手,我惨叫一声。 
  姬晓阳从房里跌跌撞撞地走出来,闯进卫生间,扶我起来时,手肘上已经渗出一股股血。我的前额碰到地板上,把个脑瓜砸得昏昏然,两眼发胀。 
  姬晓阳叫来佟寅,回到房里,让我躺下,便开始重新给我清理伤口,止血,上药。做完后,我合上眼睛,睡了过去。 
  晚上,我们躺在一个床上,我们就那么相互看着,姬晓阳因为剧烈的疼痛,正变得疲倦,没有食欲,他的身体还是那样结实,但可能谈不上健康,因为患了病。 
  他说,我让你受苦了,小鱼。 
  我的头已经清醒了,我静静地不去动那支手肘,我没有睡意。我们都没有睡意。他过来偻住我。他的肌肤不有水份和活力,他还是那样富有柔情和冲动。他的身体我已经久没有碰过了,自从他进医院以来。 
  他说我们已经好久没有做爱了。他想。 
  虽然在医院里,我们不止一次躲在地张床上的被窝里,他的身子也不止一次发生一些变他,但我都不去理睬,他渴望我允诺。我拒绝过他。因为在病床上还那样,简直就不合我的生理和心理习性。我是把他当作病人的,我以为病人一旦躺在病床上只有关注病情的义务,七情六欲应该收敛。 
  可是现在,在我们熟悉不过的这个房间里这张床上,我可不可以再拒绝他?我有伤,他有病,做爱是一件既耗精力又耗时间的事情,我怕我们都将无法完成并达到彼此的境界和愿望。我说不要这样好不好?你的身体不允许的。但是我说过这话之后马上反悔了。我主动伸出一只手去解他的衣扣,腰带,内衣。我的动作因为缺少另一只手的帮助而迟滞。姬晓阳自己宽衣解带完毕。 
  他把自己那具年轻的男子胴体毫不何留地呈现在我面前,他小心地为我宽解着身上的衣物,他很冷静地做完这一切,然后把枕头塞到我的后劲上。他像白天一样,很专心地和我接吻。我仔细不去弄破他唇上的伤口。 
  我平躺着身子,他用了很长时间和我接吻。我们都很投入,都很冲动。像第一次认识那样有感觉。他的嘴唇也终于不可避免地在过份使劲中破裂,他把自弄在我的脖子上,留在我的胸口和下身。他的乌黑的头发在这样的时候总是湿透,贴在脸上,鬓边,乱乱的。他的肌肉韧韧地呈现出形状,榨出很多汗来。 
  他不急于进入,每次他都要做一些准备。觉得既有把握又安全妥当之后,他才会那样做。他让自己尽量放松,让自己兴奋到恰当的程度,状态已经饱满了。他抚弄我的腿,然后轻轻让它们随膝屈起,轻轻分开。他用自己的下身占据住最恰当的位置,然后拿出安全套来。 
  我把那东西夺过来,扔掉。这东西对我们都是多余的。那会给我们的记忆蒙上一层朦胧的影子,这是我所不乐意的。我第一次要求他不要用。他不表示异议。他很专注地把我的臀部用手掌轻轻托住。他问我要不要让他放进去?每次他都不敢自作主张,他知道那样我会不高兴。他知道我不喜欢他贸然行事。只有取得我的戏许他才会做出下一步来。 
  我听他很轻微地呻吟着。 
  那晚上我无法动弹,几乎都是他引导着我做完的,像第一次那样。所以我不能像没负伤之前那样我行我素,虽然姬晓阳会包容我。 
  我把姬晓阳嘴唇上的血擦干,他疲倦地枕在我肩上。他的汗并没有停止渗出身体。整个过程几乎都是他一个人在动作,这牵动了他的胃。他用手按住胃部,开始喘息。我准备再一次经风历雨。我腾出一只手抱住他。我说,你受不了就咬住我的肩膀,我受得住,听见么? 
  他看看我,伸手擦掉脸上的汗,笑笑说,不会的。很轻微,不要紧。 
  我说,晓阳,我真的希望你能住进医院里去,那样我才能安心下来。 
  姬晓阳说,为什么一定要我住进医院呢? 
  我说,因为我不想看到你痛苦,我怕我受不了会发疯。我想你也不愿意看到我为你痛不欲生的,对么?这段时间我真感到自己老得太快了,你摸摸我的脸看,粗糙了么?我每天早上都要刮一次脸,从前不是这样子的。你知道,这样让我心慌。 
  姬晓阳把手伸到我脸上,轻轻地抚摸着,他没有抬头,他把脸贴在我胸前,他不说话。 
  我说,你妈妈这段时间也老了,有了白头发。有了皱纹。连行动都有些迟缓了。她很孤独,自从你从医院里跑出来,她的性情都变了,你没看出来么? 
  姬晓阳说,她为什么要这样?她这又是何苦呢? 
  我说,她爱你。虽然这会更加让你痛苦,但我要说。你割腕那天晚上,她在阳台上和我谈了许多从前的事情。说到你父亲和你,她说得伤心,我也听得伤心。她真的不容易。现在,你又这样,她的生命根本就承受超负荷了。我担心她会倒下去。 
  姬晓阳仰起脸来看我,脸上有忧虑,有悲戚,有吃惊。那是他的生身母亲,他再怎样也不可能置之不顾的。虽然佟寅曾给我们造成过许多压力,他也因此恨过她。 
  我说,以前你是怕她受不了才瞒着她,现在她已经知道了。她的惟一愿望是希望你能接受治疗,这是她的心愿。可是你从医院里跑了出来。她风风雨雨大半生,到老了还是无法摆脱命运的纠缠,她能好受么?她是个女人,她太不容易了。 
  姬晓阳又把脸埋在我胸前,他屏住呼吸,闭着眼睛,他在难受。 
  我把手放到他头上,抚弄他的湿发,我也有点心酸。我把手抚住他的脊背,我说,和你妈妈一样,我的愿望也是简单的。我曾跟你说过,生命不只属于你一个人,它属于任何与你有关的人。现在我还是要这么说,你是我生命的一半。二十岁的全部,这就意味着我必须关注你的生命进程。如果你对自己的生命抱着听之任之的态度,我的二十岁就会死亡,你忍心给我这个打击么? 
  可是——,姬晓阳挪动一下脸,欲言又止。 
  我说没什么可是的,现在我只想问你一句,你是去医院还是不去?你回答我吧。 
  他没回答我,他头都没抬一下,他在心里盘桓。 
  我说你既然不想回答,我不会强求的。我挪动身子,用尽十二分力气坐了起来。 
  他诧异地说,小鱼,你要干么? 
  我说,我要走。我要像以前那样离开。我受够了,我受够你了,我要离开你。 
  姬晓阳坐正身子,很无奈地看着我,我下了床,趿上鞋子,我说,我不想在生命中留下一个懦夫的影子。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姬晓阳冲下床来拦住我。他啪的一声把门反锁上,怒视着我。我说,你让开。他不让,他推了我一把,要把我推回床上去,我趔趄一下,跌倒在地上。 
  他一步上前抱起我,发现我的手又开始渗出血液来。我痛苦地说,小鱼,你为什么要这样子对我?我好烦你知不知道? 
  我说,你走开。我恨你。你不让我走,我就死给你看! 
  我推他,他不放我,他说,你别这样好么?我不能让你走。 
  我说那好,你干脆一口咬断我的喉管咬死我去好了。从此不再烦你,不再欠你。你也不会为难了。 
  姬晓阳跌坐到地上,他看着我,看着那架钢琴,看着地毯上自己的鲜血滴出来的一块痕迹。他闭上眼睛,良久,他愿意为我割腕,愿意为我死,他也应该为我进医院去的。他的生命一半属于我,那么那一半起码是为我活着的。 
  他终于开口,他说,小鱼,我答应你,行了么?你别走了,好不好? 
  我倒到地上,他也倒了下来。我长长叹了一口气,才知道我还没穿衣服,才知道手好痛。姬晓阳把我的手拿到自己胸前。真拿你没办法。他说,下辈子还能跟你在一起,该多好! 
  第二天,佟寅便开始收拾东西,她恨不得几分钟之内就把姬晓阳送到医院。姬晓阳一直在房里发愣。 
  他说,我今天可以不去么? 
  我说为什么?你反悔了么?不是说得好好嘛。 
  姬晓阳环视一下屋子,被子已经叠好,该收拾的也收拾好了,钢琴,他用手把琴盖掀开,像抚摸一个生命物。这是他心爱的东西,他无法带走它,他坐下来,不无伤感到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 
  他开始弹奏,他的神情我永远难忘,我拥着他的肩,从背后把脸贴到他脸上。他的眼泪大滴大滴地掉到钢琴上,手背上。 
  再见了,心爱的钢琴,再见了,心爱的屋子,再见了,永远的《献给爱丽丝》,我会想你们的,我会回来的。 


  姬晓阳从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里走了,到了医院。临行前一天晚上,佟寅用了十二分心思弄出一顿晚餐。坚强的母亲喜怒哀乐已经难形于色,她唯一可以表示的,只有这顿饭。 
  姬晓阳吃得很少,他的饮食已经受到胃部的严重制约。我们也没吃多少,我们都难以下咽,身体虽然不同,痛苦却是如此雷同。佟寅甚至偷偷地落了泪。这个母亲,真不知道她在自己的房里哭过多少回。 
  姬晓阳住进医院,冬天还没有结束,季节性的冬天,也是他生命里的冬天。他提前从春天跨过两个季候,走进了一片寒冷的地带。他总是担忧,冬天的尽头是春天,我的冬天的尽头却是死亡。 
  那时候几乎每天都有人来探望他,病房里是热闹的。他的朋友,同事,领导,学生,一批一批地来看他,给他买来水果,鲜花,给他送来卡片和祝愿。他们临走的时候都说,会好起来的。他也总是点头。笑。 
  他在医院里住的时间并不长,他真正接受治疗的时间也很短。他怕这个冬天很快就过去,怕春天收不住脚地赶上来,他总是问我,还冷么?今年为什么不下雪呢? 
  我像以前一样给他找一些爱看的书来,分章节段地读给他听。每天晚上入睡前,他都要认真地听完才肯睡。有时候我感冒了,他就自己去看。 
  我给他找来史铁生的《我与地坛》,我读给他听,他默默地听着,他说,他比我幸运,他在地坛,我在医院,他双腿残废,而我,二十多岁就要死掉。 
  他们都是活到最狂妄的年龄上中了命运的阴谋。 
  我扔下书,我不知道怎样去安慰他才好。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我丧魂落魄地想象着死亡。那场人生长久的睡眠。每个人都会死,许多年后我也会死掉,或者撞见意外,或者寿终正寝。可是现在,命运把那罪恶的手指向姬晓阳,我才真正懂得严峻性。害怕,害怕。这意味着一种心惊肉跳的感情。 
  姬晓阳说,小鱼,你告诉我吧,我死了,你还会呆在武汉么? 
  我说,你问这些干么? 
  他说,我想知道。 
  我说你不要问了好么? 
  他说为什么? 
  我哭了,我伏到他枕边。 
  这段时间我落了太多的泪,为他,为自己,为我们。 
  我知道,你不好回答,你记住我以前说过的话吧,我死了,你就走。离开武汉,走得远远的。 
  你怎么可以死?你只管自己走了,把我一个人扔下,就这么对我的么? 
  姬晓阳说,这就是命吧。这辈子只能这样了。当初离开武汉时,我对你说要好好生活,现在我还是这句话,你听见么? 
  不。我叫起来,我不听,我要留在武汉,我要你活着,我要你好好活着。 
  傻瓜!姬晓阳给我擦着泪水,他的手有点抖。你不这样年轻。他说,找份工作,过自己的生活,为什么不呢?不要固执了好不好?只要你好好活着,幸福。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一定要留在武汉。我说,我努力不哭。武汉是我二十岁的站点,是我感情的站点,无论失去的,得到的,无论活着的,死去的,我都对这里充满感情。我没有理由不留下来。 
  不论你怎样。我说,晓阳,我都不能够忘记你。你是我第一个情人! 
  姬晓阳扭过头去,他的脸上分明有泪。 
  既使以后我离开这里,到了陌生的地方,过着另外的生活,我还是会想你,会梦见你,我会回来看你。我保证,我发誓。 
  我号啕起来,我扑到他的膝盖上,泪水渗进被子里。 
  姬晓阳,你听见没有?你为什么不说话? 
  听见了,小鱼,我听见了。我爱你,小鱼。 
  他的声音枯涩,他的感情疼痛,他有遗憾,他为我遗憾,为我们的感情遗憾。 
  他说,我死了,你活着。你曾说,我的生命有一半属于你,那么你的生命同样有一半属于我。为此,你必须活下去,活得更好。你的生命是我的,它不属于你一个人。 
  我努力地点点头。 
  他说,如果我死了,小鱼,你可以把我的骨灰带回你的故乡去么?你曾说了要带我去玩的。可是,已经不行了。 
  我说我答应你,只要你愿意。 
  他说,如果有可能的话,下辈子我们还在武汉相遇,我们还在一起,好么? 
  我点点头,我抱住他。 
  他笑了,笑得凄凉。 
  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谈话,他轻轻地给了我最后一吻,他的泪滴到我的脸上。 
  他渴望活着,但这只是渴望。 
  一个礼拜后,他的进食出现了困难。但他拒绝插入饲管,他要我给他喂食,他愿意看着我喂给他吃,哪怕吃得再困难。 
  我喂过他两次东西,连这次要内。上次是在秋天之前,他的病刚犯,那时候罗细细还在武汉,我们三人相处得很好。 
  夜里我还是陪着他睡,他还是那样多梦,还是那样不停地出汗。 
  但是,我并不知道这种时候已经不多了。医院的病床上,竟是我们最后处处过的地方。他是从那里离去的,走向一个不知名的远方,让我无从找寻。 
  我永远记得那一夜,那是他住进院半个月后,那晚上走廊里的灯暗了许多,窗外有风。吹着院子里的鱼尾葵叶子噼啪地响,风从窗户微张着的缝隙里漏进来,冷冰冰的。 
  我起来合拢窗子,上到床上,他醒了。 
  他喝了一点水,问佟寅在不在。我说已经走了。我不敢告诉他,他妈妈这半个月里神情涣散,此刻正在家里打点滴。 
  他说很冷。 
  这夜确实很冷。我说,大概要下雪了吧。多少年了,没有看见一场漂亮的雪花。 
  下雪,多好。他说。 
  黑暗中,他把手慢慢放进我的腋下,缘到我的背上。 
  你抱着我睡吧!他轻轻说,他的声息很乏累。 
  我伸手去搂住他的身体,紧紧地搂住。他的体力在我的怀里软化成几声呼吸,假使我们可以就此冬眠,那该多好。 
  小鱼。他轻声地乏力地叫。 
  很长时间里他都在念我的名字,黑暗里,他的喘息灌进我的耳朵里。 
  睡吧。我用手去抚抚他的头发和脊背。他的背上渗了许多汗。他的脸孔在我的肩里蠕动数下,此后便不动了,他安静地睡着。 
  在这个风的夜晚,在这个寒冷的夜里,亲爱的姬晓阳离开了我,永远地走了。 
  他睡在我的怀里,像以前每个晚上习惯地和我睡在一起,像做着梦。 
  他的脸还是白白的,那双满含笑意的清柔的眼睛却永远闭上,不让我看,不再来凝视我。他和他的二十岁,那一刻和我那么逼近,又那么遥远。他放在我腋下的那双割过腕的年轻的手,从此不能为我弹起那曲《献给爱丽丝》。 
  冬天还没有结束。等不及结束,他就无奈地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武汉,在丰满的感情世界里流浪。 
------------ 

  有很多时候,我爱上了武汉落日的江山晚景,晚风拂漾着水纹,远方的山脊上起着梦一样的雾。那是一种凄楚的美。太阳由黄泛红,终于掉了下去,无声无息。城市里的车流人流依旧匆促。 
  我站在城市的边缘,冬天,黄昏,风,心情,我孤身一人。 
  我总是想追随着远山的落日遁去,我闭上眼睛,晚风不停。我睁开眼睛,泪水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掉到脚下那块冰冷的土地上。 
  我想,如果此刻,姬晓阳在我身边,他一定会安慰我,他会牵着我的手,我们一起去追逐落日。他会让我远离寂寞。 
  但是他不在了。他和我一样的寂寞,无人安慰。 
  我走在冬天的尽头,我终于渐渐习惯了一个人远离城市,去看郊野一地的落日余辉,那是一种无言的情韵。落叶,枯枝,干冷的大地,吐了芽的败草根。我要在那里面寻找,寻找一个我与姬晓阳,我们两个人永远相爱的故事。永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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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08-29 发表 | 本章责编:A25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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