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挣脱了他,我关上门,我们互相呵着手,然后躲到被子里。 他的身体确实很冷,他找了我十多天,他没有找到我。十多天中除了晚上回家睡上一觉,白天全在外面跑。就在他万分绝望的时候,他跑到罗细细曾住过的地方,他又想起我可能会在这里,因为这是我来武汉的第一个寄身点。 他太疲倦了,他跑到这里来,终于没有失望。他在这里等了我一天,就那么从着,等到我回来。 你回来了!他说,他像终于完成了一次马拉松。他握住我的手,这是终点的标志。 你累么?我问他,我把脸贴到他的脖子上。 我好累。他说,我太累了。我每天晚上加梦都没有了。我感到害怕。 他回到他的房间,一切都在,钢琴,散尾葵,单人床,电脑,地毯,枕头,香水,窗帘,一切都是按照我的习性布置的,一切都有我的影子。在这间房子里,他给我弹最初认识时弹过的《献给有丽丝》,我们做着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尽情地接吻,投入地做爱,暴露着自己的身体,欢乐的与悲伤的。这一切让他感到莫名的忧愁。因为他找不到我。我走了,他只能每夜每夜守着这一切,无法言说。 他说,你那天晚上为什么要走?你的车子越开越远了,我终于追不上了。你把我的心伤透了。你知道么!你怎么可以那样对我?你的心肠都变成石头了么? 他向我诉说着他的苦恼。他用下巴贴住我授命,新刮了的胡子又扎着我的肌肤。他说,你瘦了,我真难过。 我说我老了么?我脸上的痘子都快跑光了么? 他用手来摸我的脸,他说,还是那第漂亮的脸,还是那样年轻,只是烦出了一点胡子。 我拿开他的手,我说你妈妈呢?她知道你出来干什么么? 他说,我不要她管,我恨她。 我说,你不可以这样胡说八道的,她是你妈,她爱你。 他说,她爱我,就不应该让你走,就不应该无视别人的感受。我再也不要跟她说话。 我一把推开姬晓阳,我说,你马上回去,她见你不回家会着急的。 姬晓阳恼火地说,你不要提她好不好?我不想回家!每次回家都不理我,我做错什么了?值得她那么冷待。她根本不了解自己的儿子,就知道瞎搅和。 我说你这样跑到我这里来,她会伤心的。 姬晓阳说,她就知道自己伤心,你就只知道她会伤心,那我呢?她让我伤心,你也让我伤心,你们都说为我好,可我一点也不好。小鱼,你知道么?你也不了解我么?你这样冷酷,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你说话呀。 他重新搂住我的脖子,重新挨着我的脸。他说,你不回答我,我会死不瞑目的。 我说你胡说什么?越说越不像话了。 他说,我最近感到肚子疼痛的频率更加紧了点。 他的话让我吃了一惊,我说,那还不快上医院去?你不要命了! 姬晓阳说,我妈妈在生我气,你又走了,谁也不关心我,反正贱命一条,不要也罢。 你怎么可以这样?我感到有些伤心。 我说,你忘了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么?不管怎样,你都要上医院的。 姬晓阳说,我不去!你不回去我就死在你这里,哪儿也不去。 我开始生气,我说你再这样胡闹,我真不理你了。男子汉大丈夫说话要算话,别动不动就使性子,要真惹我翻脸,我恨你一辈子。 他见我生气,便嘻着脸说,我跟你开玩笑呢,我哪时候说话不算话了嘛。你看,我身体不是好好的么? 他把我的手按到自己的肌肤上,说,是不是。一下子还死不了吧。 我的心有些乱,我说不管怎样,下个月你一定要进医院,听到没有! 他含混地应着,哈欠连天起来。他是累了,跑了十多天,每晚上睡三四个小时,现在他到了我这里,他可以安稳地睡上一觉了。 但不知是太过兴奋还是什么,他的躯体总是崩得紧紧的,肭肉全部显露出力度。他的脊背和后臀一直到脚踝都是冷的,他把背贴着我的胸口,把我的手放进自己的腋下,那里长满了成年男子滑软的体毛。那是全身最温暖的地方。 凌晨二时,他的身体渐渐热起来,外面落起雨点,我起身去拉好窗帘。他醒了! 他再也不睡觉,也不让我睡。他的情绪和生理起了一点变他。每当凌晨是他精力最亢奋的时候,我们都有这个特点。 他睡了大半晚上,光着身体穿着一条内裤,把我的衣服脱掉,他给我以应有的爱抚,他要我把手给他,他把我的手拿到下身去。那是他最活跃的地方。我有些为难。他说那样他会感到舒服。我就把手放了进去,后来他干脆把裤子脱掉了。 他把自己的身体一丝不挂地暴露给我,简直像个火炉,烘烤着我。他挑逗着我的性欲。他总是那么有活力,在整个过程中他可以把我的活力带到最高潮。他完全依靠他的热情每次和我持续做爱一个小时之久,他的精力让我都为之吃惊。 他每次都不会草草了事,他会努力配合我完成每一个动作。但从不粗鲁,他让我感到新鲜。每次我把精液一塌糊涂地射入他体内,他除了抱怨,从不报负我。我不让他射,他就小心翼翼地拿出来,然后问我痛不痛。偶尔几次不小心失手,他就有些手忙脚乱。 但这次我们谁也没进入对方的身体。尽管很亢奋。姬晓阳说他喜欢这样。他要我不停地抚弄他。凌晨做爱他一般是不会进入我的身体的,他喜欢柔和一点。他把我也培养成这个习惯,因此,我即使抑止不住非对抗性进入他的体内,我也不会把精液留在里面。那样他会很难受。 他把最敏感的部位交给我,然后我我接吻,搂紧我,搓揉我,和我交换奋斗目标饱满的体力和欲望。他的浑身涨满弹性。他要出好多汗,把被单都弄湿掉,然后说着一些乱七八糟的话。 当他确定已经和我完成一次性行为,而他和我的热情都没有浪费掉,他便安静地躺着,什么也不穿,也不让我穿。两个成年男子相互欣赏着彼此的身体,然后不知不觉地睡去,一觉醒来,窗外大雨如注,风寒逼人。 他还在睡着,我起来时,他便转了个身,睁开眼睛,问我,外面下着雨呢!你到哪里去? 我说很晚了,要去上班了,早上你一个人随便吃点好不好。 他说,你不是请了半个月的假么?怎么就去上班了? 我说,闲着没事,只好把假期结束掉。 姬晓阳说,你不是在改稿么?都改好了么? 我说没有,一天到晚写写写,头昏脑涨的。 姬晓阳说,资料全在家里,电脑也在家里,你怎么写?说好了我帮你的嘛,你扳着脸就走,这下倒好,什么事也没做成。小鱼,听我的话,搬回去吧,好不好? 我不说话,他便坐起身,一边穿衣服一边说,要不,我也搬到这儿来吧。 我说不行,你要搬过来我马上就走人。 姬晓阳说那怎么办?你到底想干什么?这样不行那样不行的。 我说当初我答应过你妈的,我不可以说话不算数,不可以不负责任,否则,她会恨我们的,你知不知道? 见鬼。姬晓阳叫起来,你和她一样自私。当初我是怎么跟你说的?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不干别人的事,只要我们愿意,谁也无权干涉,你忘了么? 他看我又不说话,就跳下床来,穿好裤子,他说,我们不要在乎别人怎么说,既使她是我妈,她也不能主宰我的感情世界。虽然我是她儿子,但我更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我已经成人了,她必须尊重晚。 可是,我坐下来,说,可是,我答应过她的。 你答应过她什么呀。姬晓阳说,你既使答应要从我那里走开,你也没有答应过她从此不和我在一起,从此忘了我。你有说过么?你没有!所以你已经履行了你所说过的话,这就够了。 姬晓阳的话让我犹豫,我在想我应不应该让他住过来,我是矛盾的,假使我拒绝,不仅自己痛苦,姬晓阳也会。他会恨我。假使我应允,可是谁能知道佟寅会怎样?她就这么一个儿子,除此而外一无所有,她希望我走,永远别碰她儿子,不然,她可能到老那一天,都会恨我恨儿子,恨这个人世。因为她确实一生之中什么也没有了,那时她将不仅只是一个女人,更是一个悲剧。 我无法答应姬晓阳,我必须让他回去。他不能呆在这里整夜整夜不回家,他要是当着佟寅的面公然和我住到一块,谁也说不定他会失去一些什么。他可以经常来看我,我也可以经常陪他上医院去,只要愿意,他可以在我这里隔三岔五住那么几夜,这已经够了,为什么还要企望更多呢?那样不会得不偿失么? 那天出来,我推迟了上班时间,我送他回去,一直送到他家楼下。我端着伞站在雨地里,推推他。他说,你是个胆小鬼,我告诉你,我是不会罢休的。他说完,咬一咬牙,磨磨蹭蹭地走到楼道里,后来又折回来了。 他说,我送送你吧。他给我拦了辆车子,打开车门让我进去。他的衣服都湿透了,我把伞塞给他,我伸手去擦干他脸上的雨水,我说,你原谅我好么?因为我是喜欢你的。 我上了车,车子开动了,他打着伞,一动不动地站在雨中。我的车窗上扑满了雨辉,看不清他了。武汉的雨总是在这个时候下着,下得心里清凉。 我以为他会听我的话,安心在家里呆着,好好休息,不再也来乱跑。可是就在我从外面的饭馆里吃完饭回去,我房里的灯还是亮的,姬晓阳还在等我。 他拎了一帆布包衣物过来,给我带来了好多书,还把我存在他家电脑里的资料全部打印了出来。佟寅不知道他出走的事,那时候她不在家,姬晓阳连招呼都没打。 他简直闹得不像话,他让我无话可说,我准备搬走。他说,你搬好了,你走到哪里我也走到哪里。 我说,你不能这么固执,你知道你这样做有多少人为你伤心么?你应该好好去治病。 姬晓阳发怒说,治什么病?你们一个个都不理我,我不如早死算了,还治个什么病?章小鱼,你到底为什么不睬我?是我母亲得罪你了还是我哪里错了?你就那么巴不得离开我么? 我也不知道我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我除了看到你会快乐外,我还有压力,你母亲的话还在我心里,她说要为你负责,为我们负责,她希望你幸福,我怕我给不了你幸福,我怕我只能让你痛苦。 小鱼。 姬晓阳逼视着我,说,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有点勇气好不好?如果你认为和我在一起会是一种负担,一种压力,你可以跟我说,我马上就走。我不拖累你;如果不是,你为什么不可以让我留下来?我们还像以前一样生活着,做我们愿意做的事情,支我们想去的地方,我到你这里来,虽然没法把钢琴也搬过来,但我是把我的心搬过来了。我们每礼拜都可以去香雪海听钢琴演奏,我可以带你到学校的琴房里去弹琴给你听。弹你喜欢的《献给爱丽丝》,好么? 你不能因为旁人的三两句话就逃避自己的感情。就动摇自己的立场。那样会让我遗憾一辈子。也许,我已经没有一辈子了,我有病,活不到一辈子。但是你忍心看着我带着遗憾死去么?你可以这样残忍的么? 我希望你不要再赶我走了。我知道你想我留下来。你说过你喜欢我的。你没有理由不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的。对么?小鱼? 对的对的。我对自己说,我是多么愿意和你在一起。多么愿意听你说话,多么愿意陪你去医院。我能赶你走么?我会赶你走么?我为什么要赶你走呢?为了你母亲,为了她所说的那让我想都不敢想的所谓幸福么?你的生命是那么苦涩,让人担心,你连一点起码的快乐都得不到,你哪里会幸福?你哪里可能幸福?你能感到幸福么? 很久以来,我在你身边,我希望我能成为你活着的一种信念。我为此而努力着,我怎么可以为了那两个屁也不值的负责二字而抛弃所有曾经的良苦用心呢? 是的,我要让你留下来。我不会让你走了。你这个傻瓜。我怎么可能让你走,怎么可以把你辛辛苦苦搬过来的心推到冬天的尽头,推进屋外的凄风冷雨里去呢?我是那样冷酷的人么?是那样不负责任的人么? 你让我明白,在此生,我可负天负地,唯独无法负你。负我们的感情。我不需要对什么人去负那满嘴空谈的责任,那不是我的义务,我只需要对你,对我,对我们的感情专心地用心地努力地负起责任。这样你才可以安心地去治病,我才可以放心地陪着你,我们才可以此生了无遗憾。既使你只活了二十多岁,而我还有许多路要走,我也会觉得幸福,因为,我曾经为你负责过。我爱你!这是我留下你的全部理由。 今天晚上,我接纳了你,这让我意识到我那熟悉的痛苦。我已经失去了许多,时间,感情,心情,机会。这是我青春史上残缺不全的地方。而你,姬晓阳!如果你会是我生命中仅存的一块碎片,我也要努力把你拯救,或者,和你一同碎掉! 屋外的雨还在下。我却不感到寒意。我安静地坐在椅子里。我看着姬晓阳。这个男孩子一手牵着我的感情,要和我渡过他的最凄美的年华。他是这样年轻,生命却只有那么一段,一小节,一个逗号,我没法续接,这是他,是我,是两个人永远的痛苦。 姬晓阳说,忘了它吧。他在灯光下看着我。他的脸比灯光更热情,动人。他说,忘记那些不愉快,把心放在一个不让人打扰的地方,让它休息,它累了。我们都累了。 我们睡在冬夜一间十来平方米的房间里,两颗心是暖和的。 我问姬晓阳,我说你就打算一直住在我这里么?你不想回去看看么?那是你的家呀。 姬晓阳说,那你呢?你就不想去看看么?那必竟是我们生活过的地方。 我说我不能去。只要你在我边上一天。但你不能。你应该去看看。看看你妈。看看你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有时候我真觉得你好傻,怎么能说搬就搬出来呢?你把二十多的中一些宝贵的东西都扔在家里了。 姬晓阳说,可是不该扔的我一件也没扔掉。我全部带有身上。为了你,我做出了一次取舍,我想我这二十多年来,可能就是为了等你,为了等这一天的吧。 我说,可你不能把你妈妈也扔了,她是你唯一的亲人。 姬晓阳说,我没有把她扔掉,她住在家里,那是她最好的归宿。如果她要离开武汉,她就会一辈子住在我心里。 我说,你就不想回去对她说清楚么?你应该告诉她。你已经搬出来了。你应该让她放心。 姬晓阳说,我会告诉她的,可是她未必会放心我。她一定会想,我这个儿子这是怎么了?难道又和章小鱼同居去了。她会睡不着。 他这句话搅得我无法睡去。我记得读书那会儿妈妈总是说一句话,叫儿大不由娘。我说这句话送给姬晓阳最贴切了。他对这句话的见解是这样的:儿子和娘是两个平等的主体,平等即是独立,独立了便谁也由不得谁。既使同桌吃饭,也有异地做梦的时候。 我说不管怎样,她总归是你妈,你得尊重她,知道么?明天最好回去跟她说一声吧。 姬晓阳说,我们还是一块儿去吧。 我说不行,我去不是招她恨么? 姬晓阳说,也好,少不得有一场谈判的。 我说,你可别和你妈吵起来呀,你要好好跟她说,虽说儿大不由娘,也不能做仇人。 姬晓阳说,你少操闲心吧,还不至于这个地步吧。她虽然反对我跟你在一起,也不可能不要我这个儿子吧。 他似乎有点信心,倒不是相信能说服佟寅让我回去住,也不是相信能说服佟寅承认我和他的关系,而是相信佟寅作为一个母亲,至少会尊重一下儿子,因为他毕竟已经成人,凡事确实可以自作主张了。 一个礼拜后,姬晓阳回去见他母亲,他把我送到《阳光部落》,然后一个人回家去。我和不无隐忧,仿佛他这一去一定会经历一场风雨似的。因为我知道,佟寅并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虽然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并不多,但是看得出来,她对任何人的容忍都有限。甚至她儿子。假使我不搬出来,那么她早已离开武汉。姬晓阳说,她要强。我想大概当初也是这样恨上他父亲的吧,所以一走了之。每个女人恨男人的具体方式各异,佟寅这各一去不回头痛恨心里留的方式也是特别的,当她决定为某一个人离开,她就决定从此恨你,哪怕最亲的人。这就是她的要强之处。 姬晓阳看得出我的忧虑。他把我送进电梯的时候,说,别担心好么?一切都会好的。他笑笑,给我一点信心。 我真惟愿他这一去都是好的,再坏大约也就是双方大吵一场,然后还是母子,还在一桌吃饭,虽然来说话或者话很少或者不投机。 这样想我的心就静了下来。但是不彻底。在办公桌前坐了半天,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提起话筒,对方竟是佟寅。
佟寅叫我晚上下班过去一块儿吃晚饭,别的什么也没说,这让我颇感到意外,好好的怎么会想起让我过去吃晚饭?难道又有什么最新的诲词出炉了么?姬晓阳呢?他在家里么?为什么他不打电话来,请吃饭也该是他通知我才对的。况且,佟寅怎么会知道我的电话? 我不知道晚上该不该去,这段时间早就习惯了上街边的小饭馆里去吃晚饭,对于佟寅的也算是邀请倒无大准备。我和她第一次在一起吃饭就有压力,以至最后离开,一直就觉得别扭。 我始终认为,只要我一搬出来住,就不会再有可能去见佟寅,而她也不大可能会想再见我。今天姬晓阳回去了,也不知道触动她哪根筋。 一下午犹豫,下了班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佟寅说让我一定过去,那口气好像见不到我人是不答应的。我在楼下收住了脚步,再三权衡,简直有点像怕去赴鸿门宴的味道。还是去小饭馆吧。我想,吃一顿饭不能太累了。 捏定主意,便也顾不得许多了,提脚就走,才走下台阶,姬晓阳却坐着车子来了。 他让我上车去,说,我妈妈叫你过去吃晚饭呢。 我说无缘无故叫我吃什么饭?该不会又有什么事吧。哎,你和你妈说了没有? 姬晓阳说,没有。我回去的时候,她也没质问我这一礼拜都到哪儿去了,也没说不好听的,只是说,你不回家怎么也不打声招呼,眼里还有我的这个做妈的么? 我说那你就该赶紧说呀,你为什么不说? 姬晓阳说,我妈虽然数落我,但也没不高兴的样子,我看她那样,几次想说又开不了口。终于要说了,她倒先开口说,让你来吃饭。叫我打电话给你,后来她又自己打了。 姬晓阳见我一直听他说话,就问我,你是去呢还是不去呢? 后来他又说,还是去吧,不去到时候我也不好说话的。 我说那好吧,勉为其难去一次,是好事是坏事我都认了。 姬晓阳笑了,说,快别说得那么悲壮好不好?这样子哪像去赴家庭晚宴?我妈有那么可怕的么? 我们上了车,姬晓阳在车上对我说,如果,我妈妈没有说什么,那你晚上就别走了吧。 我说这行么?我可不能让人说我得寸进尺。 姬晓阳说,你就这样死脑筋,这也叫得寸进尺呀。你说到我家去吃饭和在我家过一夜有什么区别? 我说当然有区别了。你妈请我去吃饭,那肯定是以客相待的。我顺势住下,那成什么了? 姬晓阳听我这么一说,就不提在他家过夜的事情,继而说,那好,吃完饭我们就走。 我说,你这样做不冷落了你妈了么?莫不是她真就让我过去吃顿饭?什么事也没有?再者,你什么都不对她言语,你妈还不定真骂你胳膊肘往外拐呢。 姬晓阳说,这是哪里话?你该不会自己先开路,让我断后吧。 我说到时候再说吧。我想,佟寅是什么用意都不知道,说了也白说。 就这么嘀嘀咕咕地到了他家,佟寅正在厨房里准备着,知道我来了,就让我随便坐。姬晓阳就到房里去,弄了一大缸滚烫的八宝茶,给我搁到电脑桌上。 他说,有好久没摸琴了,还想听我弹琴么? 我有点心不在焉,生怕一来就张扬,惹得佟寅嘴巴上不说,心里一肚子不悦。我说,你就不能好好坐着? 姬晓阳倒没有意这些,毕竟是自己的家,想做点什么,一切随便,他就尽着性子弹起来,我也没用心听,反倒把心思都支使到厨房里去了。 姬晓阳见我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就一再提醒我仔细听,说再不听,便从此罢琴了。我只好耐着性子听他那里弹奏。 佟寅的晚饭还是像以前准备的一样丰盛。一道炸猪排,一道四喜丸子,一份巴鱼煲汤,一份八珍千张,别外还弄了一只小火锅。米酒温好后,三个人便一齐上了桌子。佟寅的态度还像以前,似乎我们之间包括姬晓阳在内,都不曾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情。饭局里说的话也不是我一路上想的那样,尽与吃有关,仿佛叫我来,完全是冲着这顿饭,也完全是为了陪她讨论吃饭的问题,并无他事。 姬晓阳也不管这些,爱吃点什么便吃点什么,爱说什么也不隐讳。吃喝随意率性而为,他把一只巴鱼送到我碗里时,我就去看佟寅。佟寅也没看我,脸色阳阳如常。这让我看不出她的心理变化。我只能想,她大概是看见了吧。姬晓阳从她面前送菜给我,她能没看见么?只不过不想看,或者看了当作没看,或者是真看到了,心里却想着别的事情,所以没有意。 姬晓阳说,妈妈的手艺又长进了。 佟寅笑着说,你十天半月不回家,吃不上我做的饭,当然会这样说,要是在家,不定现在就腻了。 佟寅说话并不看姬晓阳,甚至也没看我,她只是把一双筷子捏在手里去挑菜,好像并不是刻意说这话,但她的语气分明有着无奈,故作平静,不露声色。 她说这话心里一定会想,你小子翅膀硬了,想往哪飞也由不得我了。哪里能用心吃上我一顿两顿饭。 我看姬晓阳搁下碗筷,我也就跟着吃饱了。佟寅捧着茶杯,问姬晓阳说,今天晚上在家么?还是又要出去住? 姬晓阳听这一问,答不出话,就来看我。我没吱声,只是就着茶缸喝他弄的八宝茶。他看不见我脸上的表情,就不回答佟寅,只说,我来洗碗吧。便起身收拾好桌子,钻到厨房里去了。 佟寅见儿子进了厨房,就来看我,说,在外边住得怎么样?还习惯么? 我点点头,我说,还行吧。 佟寅看我回答得也不甚干脆,甚至不愿回答,就又说,你呢,你晚上也不在这里么? 我看她眼睛,却什么也看不出。好像这话实在难懂,所以很不好回答。我费力地思索,我不知道她问这到底是何用意。难道是她感到寂寞,不想让姬晓阳走,或者不想让我把她儿子弄走,更或者,是在催促我快走,多留一刻都是不好的。 我挪挪身子,把茶缸搁到茶几上,看一下墙上的钟,做出时候不早了的样子,说,我该走了。便起身到房里去拿包。 小章! 佟寅叫住我,我回过身去,她站了起来。我意识到晚上这顿饭的目的大约可以看出来了。佟寅已经无法再掩饰自己的不平静,或者已经不需要掩饰。 在这个客厅里,我和佟寅,一箭之地的距离。她想怎样呢?羞辱我?义正辞严,威逼利诱?让我从此难堪,从此对姬晓阳死心?她会警告我?诅咒我?把我骂个狗血淋头体无完肤?或者,什么话也不会说,什么表示也没有,只是那么叫我一声,只想那么叫我一声? 不,都不是。佟寅起来后,笑了,她说,阿姨的沙发上长了刺么?就不舍得多坐会儿? 她很快把话说完,又转掉话头,她放下手里的茶不,说,阿姨来时买的茶花开了大半了,挺艳的,看看去吧。 她把我引到阳台上,开了灯,阳台上的花木大半都在冬夜里娇弱着,没有生气,只有那一字儿摆开的绿茶树,大朵大朵地开着腥红的花儿,占据着阳台上显眼的位置。 真漂亮。我说,俯身去侍弄,去闻嗅。我并没有一丝儿虚情假意。事实上那些硕大而招人的花确实是让我赏心悦目的,我记得念大学时,学校里也有两株高大的茶树,开出的花像铺在树上一样,除了那时看过,已经好久没见到了,有点新鲜。 佟寅站在我边上,看着我专注的样子,说,养花既耗精力也花功夫,年轻的时候一没耐心二没经验,生活也不允许,现在好了,时间有了,心情不好,就摆弄点花过日子。 她说得有点儿凄凉,似乎已到了风烛残年,除了花草,再没什么可以聊且渡日的了。 佟寅看我站起身来,就说,茶花的花期挺长,也不怕冷,这时候开最恰当,也最合时。 我说你喜欢茶花么?买这么多? 是啊。佟寅说,我外祖家祖父家都是最出名的养花好手,当然,养起来也是做摆设的,我呢,从小耳濡目染的,就挺喜欢那些花草,长大了,更改不掉,女孩子家嘛,本身的年华就像花不是?可是年月不好,吃穿住用都犯愁,谁还顾得上这个。下放到武汉,住在农村,时局不好,谁还能记住一些吃不得喝不得的花草,哎,时代一灰白,总是与美好的事物无缘。 佟寅坐到椅子上,让我也坐。我们面对面从下,我抚弄着椅子边上那一枝花蔓,漫不经心地听着。 佟寅说,和晓阳父亲结婚后,更是与花无缘,说起来挺心酸,我那时就在一家医院做护士,那时候我这儿子呀,才六岁,别说进幼儿园,连走路都不利索。生活条件上不来,体格弱。等到他八岁那年,我就送他进学校去,这孩子特调皮,我不在家,就跑出去和人打架骂仗,后来大一点,稍微懂点事。十岁那年,他父亲外遇,是工厂里的一个女技术员。没了丈夫的。我起先并不知道这回事。后来他脾气越来越坏,会喝酒了,会抽烟了。平时不说两句话骂起人来凶得紧。我才有点明白,我们的生活有了风雨。人家要逼着他离婚,他就回来跟我闹。我怕伤害孩子,一直不答应。那年冬天,大概也是这样的时候吧。我从医院下班,路经一个花市,那时候武汉的花市没现在多。挺吸引人的,我又比较喜欢花,就顺便买了一盆小茶花带回家,孩子挺高兴,抱着花满屋子跑,又是浇水双是培土的。他父亲回来时,还是像往常一样,和我闹。闹完了就喝酒。那晚上喝了许多,喝完了又来气,晓阳抱着花要他父亲拿钱去买肥料,说要施肥,他父亲岔开五指就给他一个耳瓜子,孩子就哭,把花盆都打碎了。说爸爸怎么打人。他父亲让他哭火了,说我打人?我还踹人呢。提脚就把晓阳踹到桌子底下去。我从厨房里出来,拉起孩子,他就来打我,劈头盖脸的,我哪里气得过,松开孩子就要跟他拼命。他父亲那会儿身体就不好,看我不要命了,抽身就到厨房里拿出一把菜刀来。二话不说就要砍人。孩子吓得脸色发青,我只好拉着他连夜往外跑。我们不知跑了多远,看看四周黑漆漆的,孩子瞪大眼睛一个劲儿往后瞧,生怕他父亲一不小心赶上来,我们娘俩个就没命了。 我凝视着佟寅,佟寅拿手帕背转身去擤一下鼻子。依旧回过身来。我放开椅子边上那枝花,继续静静地听。 佟寅说,他父亲那刀子虽没砍上我的身,但也彻底伤了我的心。也伤了孩子的心。我们离婚后,我申请调离武汉,孩子哭着要跟我走。说爸爸不好,要打妈妈,也要打我。但是法院把孩子判给了他父亲。临走那天,晓阳连滚带爬地追着我的车子,我心想,儿子,妈妈对不住你,你恨妈妈吧。我知道晓阳和他父亲一起是过得不快乐的。他父亲和我离婚后,那个女技术员并没和他在一起。她嫌他有个儿子,他说,儿子我可以让别人带的。那个女技术员说,给别人带也是你儿子,我不想做后妈。她可能认为这挺让人难堪。他父亲为此把怨气往孩子身上撒。他认为是儿子让他弄得这样子的,他打他,骂他,不给饭吃。连学费都不肯交。这些,都是晓阳后来写信告诉我的。他说,妈妈,你为什么要把我扔下不管。我有几次想把他接出武汉,他的父亲却又死活不肯。 我觉得有股情绪正往心里爬。我坐直身子,又托住腮帮。我尽力让自己的身体放松,尽力不去看佟寅。 佟寅说,晓阳和他父亲一起生活了十来年,他们是有隔阂的两代人。他很少和他父亲说话,一回家就钻进房间里,他父亲也不知道体贴一下儿子,吃饭的时候也不叫一声,只管自己吃,吃了就出门。孩子肚子饿了出来找吃的,却什么也没有。一堆碗筷扔在水池里等他去洗。哎,我这个儿子呀,从来没有得到过同龄人所应有的快乐。我这个做妈妈的呀,惭愧呀。 佟寅过了许久没说话。她看我坐在那里若有所思,便说,小章,你觉得我这个做妈妈的称职么? 后来她不等我说话,又说,我是不称职的,没有给予晓阳一点关爱,我甚至为此担心晓阳会不会在心里恨我,担心我和他成为有隔膜的母子。 我说怎么会呢?你们相处得不是很开心么? 是啊。佟寅点点头,把手放在椅子扶手上说,我也真希望他这样。可是,小章,你能不能告诉我,晓阳他为什么一个礼拜不回家? 这个问题让我顿时语塞,我努力地想挤出一点理由去应付她,可是。我又找不出妥当的理由。 佟寅平视着我,说,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一个礼拜晓阳都在哪儿?是跟你在一起么? 佟寅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她好像早就知道姬晓阳的出走与我有关,为此她叫我来吃饭,看茶花,然后兜着圈子和我谈话。 我说是的,他是跟我在一起。 我不想否认。 小章,佟寅并没有改变那种女性所特有的忧柔口气。她说,你可以劝劝他么?你看,阿姨就这么一个儿子,唯一的亲人。阿姨这一辈子,失去的太多了。晓阳呢?他还年轻,他已经失去了许多东西了,他不能再和阿姨一样。阿姨无法失去一个儿子,晓阳也不能再失去阿姨的关爱。小章——。 佟寅看到我垂下头去,慢慢站了起来。她走到我面前。她慢慢蹲下去。她眼里有凄苦,有不安,有泪水。她的手在抖。很烫。她拉住我的手。她说,你答应阿姨好么?晓阳太苦了,你就给阿姨一个机会,让阿姨补偿一次,就一次! 她失掉了长者的风度,她现在完全是一个纯粹的女人,弱者,一个母亲。她像个孩子一样求我,仿佛我是主宰了她半生命运的一只手,一个鬼魂。仿佛我的到来和出现,只能让她一辈子暗无天日,不得翻身。这让我想起我的妈妈,假如她知道她的儿子成为别人生命中的一个焦点,她会这样痛苦?这样辛酸?这样不顾长幼?她会哀求,申告,争取么? 我有点木然。我有点心慌。我去看佟寅。她的眼睛里的凄凉打到了三百六十度。她看着我,看我像尊石像一样,开不了口,放不出屁。托着腮帮,费力地思考,思考,煎熬,煎熬。 她膝头一屈,咚的一声便跪了下去。这一声敲破了我的心,敲痛了我的心,把我的权衡力打得粉碎,灰飞烟灭。她凭着自己的两只膝盖,砸烂了我的希望,我的躲闪,我的犹柔寡断。 阿姨求你了。行么?阿姨求你放过晓阳,也放过阿姨。小章,请你答应我,晓阳应该得到幸福,你们在一起是不可能有幸福的。你应该成全晓阳。 她像把我推上了救世主的位置。她请我放生,请我收手,请我出卖自己的感情。请我收拾起自以为是的德性。她以她的两只膝盖顶住了我,顶住了我的攻势,把我顶到死角里。 佟寅,你太无耻了,你太卑鄙了,你怎么可以这样的?你让我把自己的感情垫到你的膝下,为此,你竟如此不择手段,你让我可怜你,让我同情你,让我为你伤心,让我把姬晓阳奉献给你,让我走开。你怎么可以?你不可以!你这个要强的女人,你这个软弱的女人,你这个讨人厌烦的女人,我要拒绝,拒绝你所说的所谓幸福,那只是一个遥远的地方,那是一个梦,一个谣言。 佟寅的声泪俱下让我感到悲哀,替她悲哀,替我悲哀。佟寅跪在我面前,我脚下。她说,我一辈子没有求过什么人,今天,为了晓阳,为了你,也为我自己,我求你了,你饶恕我吧,我只有晓阳了。 她说得让我恐惧,她的举动让我恐惧,她是我的长者,姬晓阳的母亲,她让我坐在椅子里脱不了身,没有退路,如坐针毡。她不给我机会,她用她最无耻的手段把我击倒,动弹不得。 那些茶花在笑着,为她们的主人助兴,他们胜券在握,他们疯狂地在冬天的晚风里舞蹈,他们把整个阳台搅动起来,他们卑鄙,他们和他们的主人一起设计了一个圈套,把我引进去,摔得粉身碎骨。 我曾想推开她,我想站起来,我要走,走得远远的,佟寅是我面前一堵墙,我推不倒她,我只好后退,我败得狼狈,我想哭。 我说,阿姨,你别,别这样,好么? 佟寅说,小章,我求你,求你了。好孩子,阿姨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求你了。 我的两条腿有点发抖,我站起来,我的喉咙有点哑。我张了张口,佟寅,我要给你下跪。 但是我跪不下去。我看到姬晓阳。姬晓阳一直绝望地站在门口。他奇怪地看着他的母亲,他在点不认识她似的。 妈。他叫起来。他发了疯。 妈——,你干什么?你疯了么?他跳起来。 他跑过来,踢倒了几株茶花,踩碎了几朵硕大的花包。他去抱他母亲,佟寅厚实的身体纹丝不动。 见鬼,见鬼。姬晓阳狂叫起来。他把那些花盆砸烂,扔出阳台,他来回踏步,把那些花朵踩得汁液崩流。他踢倒了一把椅子。 我这里作了什么孽么?姬晓阳说,佟寅在威胁他,在威胁我。他抱她,她推开他。拒绝起来。 姬晓阳跺跺脚,他过来拉着我,他说,我们走!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把我拉到门口,我走不动,我不走,我不能走,我不走。 你怎么了!姬晓阳吼道,为什么不走! 我回过身去,我看着佟寅,我要扶她起来,我要对她说,佟阿姨,你战胜了,晓阳还给你吧。我要对她说,我走了,我再不回来了。你放心好了。 我去扶她,她甩掉我的手。她说,你必须答应我。今天晚上,是我一辈子的耻辱,如果你不答应,我就从阳台上跳下去。 她字字如针,句句见血,把我逼得节节倒退,她让我束手无策。
佟寅说,小章,我这也是迫不得已,我劝你,求你,逼你,目的只有一个,为你俩为晓阳为大家好。我想你也有自己的妈妈,如果你妈妈看到你这样,她也会和我一样。女人是没法保护自己的,但是为了自己的儿子和尊严,她会不惜牺牲自己,她不想看到悲剧,因为女人本身就是一个悲剧。 她说,我不会去你单位里吵闹,我不会让你丢失尊严。我把你引到阳台上来,这里,天地可见,晓阳是我的儿子,我不想伤害他。既然你没法理解一个做母亲的长辈的女人的良苦用心,我只好跳下阳台去,落个耳根清静。 我说,佟阿姨,你别这样,你这样晓阳会难过的。他不希望你这样。是么,晓阳。 我想让姬晓阳说句话,让他宽慰佟寅。他是她儿子,她会听的。但是我回过身去,却没见了姬晓阳。 佟寅说,他该恨我,早就应该这样了。我这一生欠他无数,我这一死又算什么? 我咬咬牙,说,好吧,佟阿姨,既然这样,我成全你就是。我走好了。如果你认为他离开我会很幸福,那我走。我走就是。 我转身跑出来,佟寅追了出来,在客厅里她叫住我。 小章。她说,请你谅解阿姨,也请你答应阿姨,以后不要再和晓阳见面了,好么? 我凄苦地闭上眼睛。我看到自己的伤口,我咬咬牙。我说,不会了,你放心吧。我会离开武汉,走得远远的。 再见。我看她一眼。 祝晓阳幸福!我使劲不让泪水掉出来,掉到地上。我提步就走。 小章,等等。佟寅又叫住了我。 还有什么话么?我问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你去把包拿出来吧。阿姨送你。佟寅说。 我没有动。我什么都不想要了。就让它留在这里吧,留给姬晓阳,让他看到我的包,可以想到我一下,可以不至于很快忘记我。 佟寅见我没动,便说,阿姨给你拿,你等着。 佟寅去敲了敲琴房的门,没有响动。她又敲了敲,姬晓阳不在房里。她就去推门,门上了锁,没有推开。她在电视柜里到处找钥匙,她的身体有点笨,这个争强好胜的女人,正在慢慢地老去。 佟寅花了好大一会儿功夫终于找到琴房的钥匙。她开了门走了进去。她走进去之后随即叫了一声,那声很低。接着她又叫了一声,这一声叫的是晓阳,我听得分明。这一声里有绝望,有悲哀,有痛苦,有伤心。这沉重的一声把我的心撞了一下,撞得四分五裂。 我撒腿就往屋里跑,我撞开那扇半掩着的门,一撞进去我竟跌倒在地,我使劲爬起来。 姬晓阳俯倒在钢琴上,好像正要弹琴的样子,头发散落在那些我熟悉不过的手指上。他的脸贴在琴上,他的手腕已经被狠狠地割开,血管里的血还在汩汩地冒,沿着黑白相间的琴键漏到地上,流到脸庞。 我笨拙地把他扶起来。他的半边脸上都是血,他的脸色很白,已经闭了眼睛。佟寅在最初的惊吓中醒过神来。她使出了多年行医的本领,她让我抱住她儿子,勒住手腕上的伤口,暂时把血止住,然后跑到客厅里去打电话给急救中心。她踢掉了鞋子,光着脚丧魂落魄地在屋里跑来跑去。她去请了小区的门诊大夫,协助她他处理好伤口,然后等着急救车的到来。 姬晓阳的身子有些凉,他的身体松松垮垮地倒在我怀里,钢琴上的血还有往下滴,把一小块地毯都弄湿了。 我想不行,我得赶快送他去医院。他不能再等。我不顾佟寅的反对,我抱起他就走。他的身体还是那样轻柔,他失了那么多血,那殷红的液体刺着我的感觉,那好像是我的血,那血流得我心痛。 我抱着姬晓阳下了楼,我把他放进车里,车子按照我的愿望飞快地往前驶去。我伸手去擦干他脸上的血。他像睡着了,安宁地睡在我怀里。他一定听到我的心跳了,对,他听到了。我在心里无数次地重复着,我说,你要活着,你不可以死。 我永远无法忘记那一滩狼藉的鲜血。那是从我喜欢的姬晓阳身上流出来的,那滩血坚定了我不离开他的勇气。那血是为我而流的。为了我,他反锁住自己,坐在他心爱的钢琴旁,用刀子划开的手腕。我是有罪的。 那一夜我开始疯狂。我在医院的急救室外来回走着。我数着走廊尽头那架挂钟的钟点,我把持着那扇门。仿佛那里头关着一个生命,他随时可能跑掉,与我擦肩而过。
我们在医院里呆了整一个晚上,我来回走着。佟寅坐在条椅上,她的神情呆滞,因为太过紧张,下楼的时候她连跌了几跤,现在她安静了下来,却又发着愣。 我真后悔听了姬晓阳的话,如果下班之后我硬是要去饭馆里,硬不去他家吃那顿饭,我想姬晓阳根本就不可能躺到这里来,他现在应该躺在我那间十来平方米的屋子里做着好梦。 可是现在这么想又于事无补。我想这大概就是命了。它把我,把姬晓阳,把我们都捉弄得太苦了。以至谁也没有预料,没有防备。 凌晨二点,姬晓阳被从急救室转到病房里,他睡着了。脸色苍白,输液管不停地滴着,医生说他需要安静,他得好好休息,失血太多了。我问医生他身体的其他状况怎么样?医生说,他的身体素质本来就不怎么理想,现在又流了那么多血,得住一段时间院,他原来就患过病么?我看看佟寅,我说我也不知道。医生说,最好留院这段时间去检查一下吧,得赶紧。佟寅凭借多年的临床经验,听出了医生口气中的严重性,她说,早就让他来检查,他硬说没事。 我说,明天我陪他去检查就是了。 佟寅在儿子的病床边趴了一宿,我就在外边的条椅上坐着,合了一会儿眼皮,五更天将睡过去时,医院里已经人进人出了,只能睁着眼睛坐在那儿。 佟寅出来时,我问她醒了没有。她摇摇头,说没有。说这孩子怎么这么想不开呢。说着说着就掉泪。我说不要紧的,这不救过来了么? 我出去买了早点回来,佟寅没有吃。我也没有吃。我就把早点拿到病房里去。姬晓阳还没醒来,我出来对佟寅说,你进去看着吧,我去打个电话,向单位请个假。佟寅说,你还是去上班吧,这里我我看着,没事。 佟寅的态度还是没有变,既使在这种时候,她依旧做出强者的姿态,好像什么她都行,她像非得让我走。我想,我怎么可以走,我走开了我能踏实么?姬晓阳看不到我会怎样?他的血不可以白流,我要陪着他。 打完电话,我就急匆匆回来,柴教授没去单位,手机也关了。我只好让同事转告他。我回来时,佟寅恰好从病房里出来,她看到我,悲凉地说,你进去吧。我说醒了么?她点点头。我说那你还出来?佟寅说,他不理我。看到我就闭上眼睛,也不吃东西,我这里造了什么孽。她说着泪水又来了。 我扶着她往楼道上走,我说你还是先回去歇息一下吧,我在这里陪他,没事的。他要见你,我就给你打电话。 佟寅看看我,她没想到一夜之间竟会出现这样的局面,她说,难为你了。我笑笑,我说,阿姨,你不恨我就行了,我没什么的。佟寅便别过头去,我把她送出医院,拦了辆车子,她很不放心地上了车。 我走进病房里,姬晓阳一直看着我,等我走到床边,他便侧过头去,不来理我。我拖过把椅子坐下,把他放在被子里的手拿出来。 别碰我!他说,又固执地重新把那只手缩回去。 我硬是握住他的手,我说,怎么醒来就发脾气?你妈妈都让你赶跑了。 姬晓阳说,你为什么还在这里!昨晚上不是说要走么?干么不走? 我说我能扔下你么?我把他的手举起来,放到自己脸上,我说,你吓死我了知道么?怎么那么傻呢? 姬晓阳把头转过来,看着我,许久才说,你怎么了?昨天晚上没睡么?他用手摸摸我的脸,说,你老了许多! 我说我能不老么?你流了那么多血!割腕很好玩是吧?随随便便就要自杀。 姬晓阳说,我如果真的就这么死掉了,你会伤心么? 我点点头,我说,我会很伤心很伤心,我也会割腕。 姬晓阳说,你为什么会伤心?为什么也要割腕?你不怕痛么?不怕死么? 我说,因为你不等我,你说了要跟我在一起的,你却想一走了之,所以我会很伤心很难过。 姬晓阳的手有点抖,他笑了,泪花却扑簌簌往两鬓上滚落。 我觉得我的眼睛也有点模糊,我使劲眨一眨眼,睫毛就浸湿了。我努力不落泪,我说,我让你流了那么多血,你会恨我么? 姬晓阳使劲摇摇头,说,我不恨你。 他努力看着我,只要你不离开我。他说。 他的脸色还是很白,虽然有点血色,但并不红润。我凝视着他那半张浸染过鲜血的脸,我伸手去抚摸着。 姬晓阳说,你该好好休息一下,你的脸色不好。他用手掀掀身上的被角,笑着说,你上来躺一会儿么?床下很冷的。 我说都这样了还开玩笑?你多睡一下吧。 我问他吃不吃早点,他说,你吃了么?我说没有。他说我们一俩一块儿吃好不好?我说好。我服侍他吃完,自己吃了一点,后来终于撑不住,趴在他边上睡了过去。 护士来换药的时候,姬晓阳不让她叫醒我,让她把药放到另一边的枕旁。又麻烦她把床上的衣服给我披到身上。醒来后觉得有点子冷。他便把我的双手放进被子里去焐着。 他说,你今天不上班么?我说,你都这样了我还有心思上班么?他说,你的书稿写得怎么样了?我说,你别操心好不好? 姬晓阳又问我,你能搬回我家住么? 我认真想了一下,然后摇摇头,姬晓阳失望地说,为什么?我笑笑,说,傻瓜,你住在医院里,我得在这里陪你呀。他便笑了。 中午,佟寅从家里过来了。带了一些吃的东西,姬晓阳始终不去理她。我看着佟寅拎着水壶去打开水,就对姬晓阳说,你不可以这样子,她是你妈。听到没有! 姬晓阳说,我不要你来教我。昨天晚上她为什么要那样做?她犯得着么?她就从不为别人设身处地地想想。 我说,她怎么不为别人想了?她是爱你的,所以她才会那样。 小鱼——,姬晓阳叫住我说,你别说了好么?我心里难受。 我就没说话。佟寅回来的时候,就给他洗脸擦手。姬晓阳始终躺着,任她摆布,我想让他们说上几句话,就想着退出来,姬晓阳却愣是抓住我的手不放,他说,你干么?要去哪里?他不让我走。 佟寅进进出出忙了一下午,我说,你看看吧,你妈挺不容易的,忙了家里忙医院。姬晓阳就说了一句,妈,你回去吧。佟寅听了,也没说话,来看我。我说阿姨,没事,你早点回去休息吧。她便一个人慢慢走了。 晚上佟寅送了晚饭过来时,姬晓阳已睡着了。她和我一起守了上半夜,我让她先回去了。姬晓阳醒来喝水时,已是十一点钟。他看我一动不动地坐在边上,就说,小鱼,你上床来吧,咱们一夫睡好么?别冻着了。 我不,虽然睡意袭人,挺愿望有个热烘烘的被窝,但怕让巡房的医生看见,不好意思。姬晓阳说,怕什么?别的病房里不也这样么?家属实在坐不住,照样钻到病床上去。干么不好意思?你呀,呆头呆脑的,还坐着干么?冻坏了我可不负责任的。 我说你还是吃点东西吧,这么晚了还没吃东西呢。姬晓阳说,你先到床上来呀。看他那样我不上去躺着他可能就拒绝进食了,我只好答应他吃完了就到床上去休息。 捉手捉脚上了床,可丝毫不敢乱动,怕碰到他的伤口。姬晓阳倒无所谓,要我脱了些衣服去。我说脱衣服干么?这是医院,又不是在家里。他说,你穿着外套我睡不着。 还好他没要求我把裤子也脱掉。我就脱下外套,放到椅子里。他把那只还在输液的手放到被子外头,把头枕到我肩上,熄了灯,安稳地睡了。 我似睡非睡地在被窝里呆了一夜,没想到夜里久久不敢睡去,一到天亮反而醒不了。姬晓阳也不叫我,护士来换药他也不让叫我。醒来之后,才知道坏了,连向单位请假都忘了。姬晓阳说,你今天还是去上班吧,我一人能行,不还有我妈么? 我说那晚上下班后我再过来,想吃什么我给你捎来,好不好?姬晓阳说,还记得你第一次到我家里吃的是什么么?我想了想,说,不记得了,好像是面条吧。姬晓阳捶着枕头说,可恶,怎么可以这样健忘的?是水饺。我说那好,我给你买水饺,不速冻,拣现成的,好么?姬晓阳说好。我等佟寅从家赶来,就匆匆走了。 赶到《阳光部落》一看挺糟,一上午都快过了。同事看我张惶的样子,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说没什么,昨天让你代我向柴教授请假,他怎么说? 这个同事拍拍脑门,好半天才说,昨天那个小白的父亲约火柴头出去了,说是商榷延长广告期限的事情,下午他回来,我又忘记了。 这个同事并没有丝毫抱歉的意思,他说,他可能喝了好多酒,两边脸给得像上过漆的马桶。我见他叫你,我才想起你托我请假这回事,我就跟他说了。他很凶,说谁批准章小鱼请假了?你么?我吓了一跳,他可从来没那么大声说过话的,我说我哪有这么大权力?不向你代为转达么?火柴头说,转达转达,请个假还让人转达,规章制度全破坏了,这以后大家都不来,让谁转达?莫不是还让我一天到晚守着你们的请假电话不成? 我根本没心思听他罗嗦,就入了座。我说,今天他来了么? 同事去看看柴教授办公室那扇关着的门,说,他一早就来了,开例会的时候还发脾气呢,问我你是不是又让我代请假了,我没吱声。 我说算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这时候,柴教授办公室的门开了,柴教授敲敲自己的那扇门,高声问道,章小鱼,来了没有? 同事听到他叫,马上挥挥手说,来了来了。我狠劲瞪他一眼,骂,你叫什么?我还没断气呢。便站了起来,把铅笔顶顶下巴,说,有什么事么? 柴教授看我漫不经心的样子,说,你——,进来。他招招手,自己先进去了。 同事像看即将执行枪决的死刑犯一样看我,在社里,我进那间办公室是频率最高的一个,大家都戏称我作死士,身经百战那种。他这样来看我,不免惹我厌烦,我说看什么?又没进去受剐。 每次进办公室,柴教授都坐在办公桌后,摆开阵势,像准备和我大战一个回合的样子。这次也是这样。我坐在他对面,隔着那张办公桌。我是他的对手,是他的对头,其次才是他的下属。 柴教授挺冷的。武汉有两样东西是我最怕又最厌憎的,一样是夜里的冷风,一样是柴教授脸上的冰冷。尤其是第二样东西,我最受不了。一看到他那副尊容,我就活泼不起来,拿姬晓阳的话说,好像人欠了你十万八千似的,恶心。 我抱着纯粹的受质问和批评的心态坐上那把大椅子,每次坐上那把椅子我都把他当成是个对手,我直视着他,观察他的举动,表情,被烟熏得像梅干菜一样的牙齿,以及眼睛,鼻子,秃了半个脑门的脑瓜。他的身上并不存在任何一件美的富有艺术性的事物。领带打死结,一身庄重得过份的西服,下巴的肉拼命垂到脖子上去,脖了粗大,转动不灵活。上卫生间时尽量敞开门,排泄完毕无意拉上拉链,对于这样一个人,我不能不把他当作对手看待。 他看我坐下,便开始发话了,他的第一句话让我莫名其妙,他说,你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没休息好? 他看我去摸摸脸,接着说,年轻人,要懂得劳逸结合,不要太玩命。他说着话,脸上暴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他在损我! 我说,昨天请假,你没在,手机也关掉了,所以没联系上。 所以你让人向我转达?柴教授接口说,是这样么? 我说是,并且早上因为一点事情耽搁到了,所以来迟了,我一并向你致歉。 柴教授说,不,你不要致歉。他伸手去翻翻台上的日历,然后停下手,说,半个月快过了,还有明天一天,我想知道你的书稿是不是能够如期完成修改任务。 我没有办法来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根本回答不来。我没料到这半个月竟过得这样快,而我的任务又迟迟没到位。除了姬晓阳帮我修改的三章外,这些日子我简直没有心思去碰那玩意儿。 柴教授看我不回答他的问题,就又问,你这几天一直在弄这个么? 他像早料到我会无言以对,或者从头至尾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看透了我,知道我这些天所从事的工作只有一件,那就是无所事事。 他露出轻薄的眼光,把两只手按在肥硕的腮帮上,用手肘支撑住桌子,他像看着让他一击即中要害的猎物到底还要做出那些花样来对付自己,而自己对这些可能根本心中有数。 他说,你既然不说话,那么请你告诉我,这半个月里你都做了些什么?并且,我想知道。他用手指点点面前的桌子,说,你这两天没来上班,又都做了些什么?请谅解。工作之外的事我无权过问,但这关系到你的工作,所以你务必回答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