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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都市小说 > 当年 > 第九章 佟寅 
第九章 佟寅    文 / 慕容乐

进宿舍区的时候,姬晓阳叫住了我。他从一辆出租车里跳下来,紧着声音问我跑哪去了?说去社里接我不见人。
我说不是说别去接我么?我自己能走。
姬晓阳说能走能走,这么晚了才回来。也不打个电话。
我们上楼去时,姬晓阳的母亲正在厨房里忙着。姬晓阳去帮忙,我也要往厨房里钻,姬晓阳说你就别添乱了,洗了手准备吃饭吧。
我回到房里去下载了一些资料,走到客厅里时,姬晓阳正好和他母亲一块儿出来。他母亲一边解围裙一边和我打招呼。
姬晓阳的母亲叫佟寅,我叫她佟阿姨。这是个比较有块头的五十来岁的女人,双肩宽而厚实,匀称的身裹在大号的福字唐装里。一头乌亮的头发,一张洁白但缺少水份的脸却只有少许皱纹,鼻子很大,嘴巴不说话的时候?随意地微张着,表示在专注地听人说话。她的眼睛有着知识女性独有的韧性,豁达,洞察以及一个职业教师的要威性和睿智。

她注视一个人的时候有一种兼收关蓄的态势,仿佛不是随意地倾听,而是别人的每句话都会引起她的高度重视,却又不将这种重视程度显露的彻底。她总是微仰着脸,脸上的气色在雪白的灯光下一派平和。她说话的时候总是特意说着孩子或孩子们这们的称呼,以便显出她不是个太过刻板的人。
这让我不安的心稍稍平静。今天晚上我的话特别少,吃得较以往任何时候要斯文。她说话的时候我就要抬起脸去望着她,或者笑笑,或者显出一副在意的样子。我想以此表示我多少还是个有点修养的年轻人,不会像她向姬晓阳打听得那样糟糕。
姬晓阳在这顿饭局里充当的是调和气氛的角色,他似乎并不在意他母亲的一举一动和任意一个眼神,偶尔他会打断她的话,说上几句,或者提出一两个问题。然后又低头去吃饭。他也好像并不在乎我的心理感受,像往常一样和我东拉西扯的,他好像要让他母亲清楚地看到我们之间因为多年“同学”培养成的友谊,不时给我挟菜,不时对我笑,总之,我成了他的一个名正言顺的关怀对象。
佟寅对于儿子充分表现出的那种友善和纯真的满意的,这从她专心地听我们说话不时地进入我们的话题可以看出来。她看到她儿子对“同学”投机十分,来看我的眼神都有着光泽。
佟寅在席间显出一个长者的关切口吻向我好多有关我个人的事情。诸如在大学里都学到了些什么?工作中有什么压力?预备往哪一行业发展?诸如对于武汉这个城市的印象,对于异乡生活的感受,对于她儿子的评价;诸如对于生活各个细节方面的要求,观念,习惯,态度。
她善于把问题揉碎在不露痕迹的谈话里,让你不会反感,不觉得烦杂和罗嗦,让你不得不佩服她的谈话技巧和别有用心。
确切一点说,佟寅只是我见过的已走近更年期末梢的妇女当中典型的一个,而对于我们年轻人来说,虽然少了世故,却也多了点沧桑。
她说她二十岁的时候还在武汉插队呢,她不知道这是上一代人的不幸还是幸运,因为有些人凭这个关口走上了全新的路,有些人却没有突破,成了命运的垫脚石,别人的,自己的,时代的。
我说我对那时候的情形知之甚少,只觉得那个时代在有些人眼里成了一种难忘的怀念,而在另一些人心里却落下了伤疤。
佟寅却好像两者皆有,她有青春是在这里生长的,好大一段至今还埋在这块土地上和她的心里,但是生活的曲折和后来的种种际遇又使她心灰意冷。
她说,你们年轻,这是多好的事,有时候我真希望能再年轻一次。
姬晓阳说,妈妈也不老嘛,都可以和小鱼沟通不是么?
我说那就是我老了吧。
姬晓阳笑了,说,吃一顿饭就迫不及待地老去,划不来吧。
佟寅并没有从我们的玩笑里摆脱对那个时代的回忆。她说,有时候我真为你们年轻人担心,所有的苦难我们都肩扛手提身受过了,而对于你们来说,简直就是一个轻巧的故事,可能连产生共鸣的余地都没有。你们这一代人呀,是安乐有余苦难不足哇。
她的话是我无法理解的,甚至要理也会有困难。好像我们都是窝在安乐窝里垮掉的一代似的,我说我的父母亲也常这样说,上一代人几乎没有人不这样说的,他们在怀旧的情节上显出的对下一代的关心和我们本身对命运的摸索等:迷茫。但是根本上我是不赞成您的说法的,苦难不能过多改变命运的曲折,既使能,那也只是偶然的,而且我们的苦难总是隐伏的,时代不同,命运的行走方式也不同,我们随时面临的是各种复杂的社会问题,观念落后,知识僵化,就业困难,在你稍不留神的时候,无情的时代会把你抛出他们的行列,这就是我们这一代人的苦难。谁能说我们是安乐胜于磨砺的和压迫的呢?
佟寅听我说话的时候,虽然是笑着的,但是眼里还是分明有一种隔阂,但我无法不说下去,无法不为我们这一代人打抱不平,因为现实如此。
姬晓阳看我和他母亲的谈话存在一定的分歧,便出来打岔,说,哎呀,好了,我都听糊涂了,我们不要把一顿家常便饭当作一次观念碰撞好不好?
佟寅听到儿子的抱怨,很快就把话题收了回来,还是那样一副长都口气向我打听这打听那的,问我来武汉多久了?习不习惯?家里都有什么人?都喜欢吃点什么?当然,这些问话都是融合在普普通通的谈话过程中进行的。
姬晓阳听到他母亲这样问就在桌底下伸脚拔我,很高兴似的,像要告诉我,她母亲还是很欣赏和关心我的。
说实话,这顿饭是我平生吃得犹其累的一顿,往常和姬晓阳坐地一张桌子上是一种享受,这顿饭却让我感到空前的压力,既要用心吃饭,又要用心回答佟各种含而不露的问题,还要和姬晓阳搭腔。一心三用,以至很多年后,每当我回想起来,就后怕与长者同桌而食。
这顿饭吃下来,我倒松了一口气,我回到房里,把手头工作弄完,就进了卫生间,淋了浴出来,佟寅已尼准备好了果盘。
姬晓阳说同,这是我妈妈特意为你准备的,他拦坐下,一边往我嘴里塞东西,一边低声说,么样?不那么怕了吧。
我说怕什么?
姬晓阳说,我妈呀,她够随和了吧。
我说是,挺有修养的。
姬晓阳转两圈眼睛说,那我就把我们的事告诉我妈好不好?
我吓了一跳,我说你吃错药了?你妈会杀了我的。你愿意看着我死呀。
姬晓阳就笑,说,跟你开玩笑呢!

佟寅从厨房里走出来,见我们低声说着话,就一边去看电视。我推推姬晓阳,示意他母亲在场,不许胡说。姬晓阳便坐直身子,又往我嘴里塞东西。
佟寅叫我小章,叫得很亲切。她把昨晚上姬晓阳给我看过的那只旅行袋拿出来,说,早就叫晓阳说起你,这次来也比较匆促,也没什么好东西带给你,来之前买了双鞋子,不知合不合适。
尽管早就知道,但还是一迭声说谢。佟寅要我试试看合不合脚。我就穿起来,觉得挺合适的。佟寅说那最好不过。
我不好意思地说,佟阿姨,让你破费了。
佟寅说,瞧你这孩子,我不在晓阳身边,这个家还要拜托你认真侍弄呢。晓阳这孩子,松松懈懈的,只怕连自己也照顾不好。
佟寅很内敛地说,姬晓阳在一边应和。我还真没想过在这里至于这么重要呢,要知道,自从住进来之后,总是姬晓阳照顾我最多,哪里需要我来侍弄呢?
佟寅又说,你们同学多年,听晓阳说,在学校那会儿你就挺照顾他的,现在都参加工作了,无论工作上,学习上,生活上,以后更要相互照顾才好哇。
姬晓阳见佟寅一个劲地强调多年同学,又见我红着脸听也不好不听也不好一脸苦相,就嫌他母亲絮叨,说,哎呀,妈妈,我们都住一块儿那么久了,自己知道了。说那么多干么?早点休息吧,啊!明天不是还要去看老伙计么?
姬晓阳就不由分说连哄带拥地把他母亲送进了卧室里。佟寅抱怨说,你这孩子,妈妈跟小章说话好好的,尽爱从中作梗。
姬晓阳也抱怨说,人家上了一天班,加上脚伤又没好,你让他老坐在客厅里受冻呀。
佟寅便招呼我说,那小章你也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不是?完了。就叫姬晓阳送点书到她房里,架起眼镜坐在写字台上翻阅起来。
睡觉的时候姬晓阳就问我对佟寅的印象怎么样。
好么?他问。
我摇摇头。
那就是不坏了?他又问。
我又摇摇头。
是不是很罗嗦了?姬晓阳问,做妈妈的人好像都有这个毛病的。
我敲着键盘,他摸着钢琴,见我不说话,就过来敲敲我的桌子说,你倒是说话呀。
我就停下动着的手,我说哪里会,不会呀,挺好的么。
姬晓阳说你说挺好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
我说挺好就是挺好,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姬晓阳说,这就是你对我妈妈的印象么?未免太肤浅了吧。我以为你会调动平生所学尽情渲染一番呢,太让我失望了。
我说我只对你调动平生所学,别人可不管。
姬晓阳在我边上坐下,看我在电脑前继续埋头苦干,就问我说,你那部书稿还没有开始修复么?
我说没有呀。为这烦死了,柴教授天天过问这事,你看看我是不是老了好多了?
我没转过头去看他,一个劲地打字,不知什么时候姬晓阳站在我背后,把双手悄悄捂在我脸上,说,还是让我把书稿带到学校去听听专家的意见吧。你这样一天到晚抱个键盘,什么生活乐趣都被丢开了。
我说你不是说要等你妈妈走后才能帮上这个忙的么?现在怎么又改主意了?是不是真担心我老去呀?
姬晓阳说,你胡说些什么?才二十多岁的人就老了?反正我也有时间。当初我不说过么?挤也要挤出时间来的,再说,真要等到我妈离开武汉,那要多少时候?
我就又停下键盘上的手,我认真地问他,你妈要住多久?你的事可不能拖了啊!
姬晓阳说,我也不知道,看她那样子,今天看一个老朋友,明天看一个老朋友,可能要住上一段时间吧。
我说你妈没要你去医院看看么?你不是说有几次在饭桌上作呕她见了么?她可是医生出身呀。
姬晓阳说,你不知道,她一下车就说这事了,今天中午还说呢。我说我这不是好好的么?好好的上什么医院,我不去。
我就把他的手从我脸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手中。我说还是告诉她吧。这么瞒能瞒到什么时候?她一天不走你就得瞒一天,万一你要有个什么事——?
我这里停下来没再往下说,姬晓阳知道我的意思,他清楚。我不是个容易为别人提心吊胆过日子的人,但独独姬晓阳让我心里上下不是。我怕他这样瞒来瞒去到底会撑不住,那时候可能会更加严重的,更让我提心吊胆的。
姬晓阳想了一会儿说,别担心吧,今天你不是还陪我上医院么?一有空我们就去医院,会没事的。
他哪里知道,有些重要的治疗程序是只能在病人住院后才能施行的,这样走动着接受治疗,根本就是治标不治本,不光浪费财力,更是延误生命。
我一想到这里就害怕,我握紧他的手,转过身努力看他。生怕他眨眼间就从面前消失。我说,不要再拖下去了,好么?
姬晓阳好久不说话,他也在苦恼着,这是两个人的苦恼,两颗心的苦恼。好像命运总是作着这样无耻又不择手段的安排,把两颗年轻的心排到死胡同里,进不去出不得,只能忍和等,但是,这不正是绝望的开始么?
姬晓阳摇摇头,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他说,我不能让妈妈受打击,不能那样做,她已经失去够多的了,而且心脏不好。
有时候我真是恨姬晓阳,恨他对自己的病竟然那样不负责任,恨他对我的愿望也竟然那样不负责任,恨他只知道他母亲的病,只知道担心我的工作压力大不大,障碍有没有,受得了受不了。
他说,小鱼,我是那样担心你,老怕你无力胜任。我要尽一切努力帮你,我不忍心看着我喜欢的人一天到晚因为工作而难得安宁忧心忡忡的样子。
他曾不止一次这样对我说,好像这个世间能够压在他心坎上的东西已经并不多了,既使有,那也只有我才是重中之重的。
我只感到有一只忧伤的手把我的感情使劲儿拽住,不放松。这种感觉是如此熟悉,从姬晓阳患病得到确诊开始就一直寄生在我心上了。
我低下头去,摸了摸键盘,电脑显示屏的亮度透射进我的瞳孔,让我感到疲倦。
姬晓阳的口气已不变得明快了许多。他说我们别说这些了。我们现在去看电影好不好?
他本是买了电影票要陪佟寅去看电影的,佟寅却有午休的习惯,所以没有去,晚上佟寅又不愿意去,因此票也一直留着。
姬晓阳也不管我乐不乐意,就拖起我来,穿上衣服出了客厅,佟寅房里的灯光早熄了,姬晓阳蹑手蹑脚关了灯,带上了门。
那天晚上上映的是<<廊桥遗梦>>,我和姬晓阳虽然都见过有关这部电影的影评,但还都是第一次看到。影片并不卖座,好像并不是因为电影的关系,而是天气太寒冷了,没多少人愿意跑出来看电影。
放映厅里的人好像并不是为看电影,而是专程买票来睡觉的,姬晓阳说那都是些熬通宵的人,没准儿几天几夜都呆在里头的。
我很专心把那部<<廊桥遗梦>>看下去,立体声的音响牵扯着我的感受,宽银幕的画面凄美得让我感到苦涩。这是一中平生第一次引得我伤感的影片。我受着压抑,感受到影片里人物的命脉和为爱情老去的节奏。
我看到男女主人公在雨地里遭逢,车子擦着车子过去,我看到女主人公平静地看着雨幕里那辆车子远去,消失在她的车后窗里。我想这不是一个故事,这是一段心情,那个男人是那样老,他为什么没有看到她呢?
后来,在很多年后他死去了。她却活着。他们自从那场雨后再也没见过面,他客死他乡,她永远等不来他,那个遥远的老男人。
姬晓阳好像并不喜欢那种乏味的镜头,他觉得故事太冗长了,而且觉察到我的情绪不对头。他很后悔出来看电影。所以没等电影落幕,他就把我拽出电影情节,拽出了放映厅。
他说早知道看这样没劲的电影还不如出去逛街呢。
冬天逛街可想而知是一种折磨,既使街面上再赏心悦目,也难免让人产生彷徨。姬晓阳最讨厌的就是这样的,便去租了几版影碟带回家。
我早困了,一上床就合上眼,冷风吹得够惨,只得把一床被子全?作一团去。姬晓阳就坐在电脑着看那些租回来的碟片,声音开得鬼叫,成心不让我睡觉,在我几次三番的抗议下才略有收敛。
早上醒来的时候电脑还是开着的,旧上散乱着那些光碟。起来时,姬晓阳才进来收拾。
佟寅没有出去,因为外边下起大雨,不方便造访朋友。便呆在家里。她是那种在我抽见过的年长女性中极典型的。在厨房里一个样,在客厅里另一个样。概括起来度是厨房厅堂统一于一身。在佟寅面前,我推翻了自己对中国几千年来厨房和女性的必然的悲剧性关系的推理。她让我看到厨房根本就不是束缚和埋没女人的地方,而只是她生活中的一项得意而力求精道的工作。
佟寅一进厨房就要上围裙,一出厨房就马上下掉。她每天都起得很早,第一亻事就是到厨房里给我们弄吃的。她的要求很精致,所以做出来的就是按思路的精致。做好吃的,看看我们还没起来,就打开电视机,看会儿早新闻。然后到阳台上去练在家里一直坚持的健身操。她在阳台上可以一直呆到我们从床上起来直到坐在桌边上。
吃早餐的时候,她会在边上观察别人,尽管自己也吃,但吃得比较少,有大部分时间要看自己的手艺在我们特别是她儿子间收到的效果。以前和姬晓阳在一块儿吃早餐,都是很随便的,爱怎么吃就怎么吃,到哪里都可以,一下子吃上这么精致的东西倒显得有点儿拘束了。姬晓阳倒是很随便,饿了就胡乱地吃,也不管吃相不雅,到了了,都吃了些什么,味道怎样只怕都不记得了。
佟寅对儿子这样的吃法简直恼火,从旁不停数落。姬晓阳就是不听,吃完了,洗个手擦下嘴,就到房里把我没来得及准备的东西全塞进包里,也不管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说声上班去了,就送我出门。每次出门他都要不经意地招呼佟寅说,妈妈再见。好像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了。我也只好跟着他说,阿姨再见。
冷雨疾风把人弄得好不狼狈,出门时我一定要带两把伞,他却一定坚持一把伞就够了,结果两个人一块儿淋雨,谁也无法幸免。
姬晓阳一边搂住我的肩一边打着伞说,说个笑话给你听吧。
我瞪他一眼,说,都淋成这样了还有心说笑话?说多话不嫌牙痛是吧。
姬晓阳也不理会我的话,自管自地说,从前有个财主,连夜背了好些金子往家里赶。
他见我只一个劲低头走路,就说,你听没有?
我便有意打断他的话,我问,那个财主金子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要连夜背回家?
姬晓阳顿一顿脚说,这不是说笑话么?不定偷来的,也不定是抢来的,也不定是转移财产,哎呀,你听就是了,打什么岔嘛。
他接着说,正好天下着大雨,路上坑坑洼洼的,他便摸一个劲儿走,一连跌了十四个跟头,摔得鼻青脸肿的。
我这里便又打岔,我说,等等,他为什么要下雨天背金子?他不知道夜黑金子重路不好走会出大事么?并且他为什么只跌了十四个跟头,而不是十三个或者十五个?
姬晓阳说,你懂什么呀。坏人做坏事从来就是拣坏天气的么,也许雨大夜黑会更安全呀。哎呀,你真事多,还听不听下去了?
他便又接着说下去,他说,这个财主呀,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雨越下越大,一不小心又跌了一跤,金子撒了一地。
我马上接过他的话,我说,他老婆在屋里听到了,忙点上灯,开了门,叫道,娃他爸,你才回来呀。这个财主浑身泥泞一头雨水,累得像根葱,说,这就到家了么?我一路跌跤,没想一跤就跌到家来,早知道这样,跌第一跤就不该起来,哪用受这般痛苦。是不是这样的?木头?
姬晓阳讷讷地说,你知道的?好不好笑?
我说才不好笑!这样笑话我读小学就知道,才不要听呢。
姬晓阳说,我才是昨天晚上看光碟的时候听来的呢,哪里知道你听过的?早知道这样,就说别的了。
我骂他,我说都浇成两只落汤鸡了还有闲功夫说笑,你真是,就像那个财主,有毛病,脑子坏掉了!我真不明白,那么傻不溜秋的人也能做上财主,老天瞎了眼。
姬晓阳简直嫌聒躁,说你能不能少说几句,让你气死。他便一路都不说话,踢踏着雨水,快到杂志社楼下,迎面雨地里碰到了柴教授。
柴教授端着把伞,穿着两只高统雨鞋,看到姬晓阳就说,小姬呀,好久不见,都忙什么呢?今天怎么有空和小章一块儿来玩?
姬晓阳说不是来玩的,是有事儿顺便经过,就和我共用一把伞,送我过来。
柴教授笑着说,怎么样?俱乐部周年庆祝活动晚上在香雪海举行,参加一个吧,正好章小鱼也要去,你们有伴儿。
我听他说话,又见姬晓阳用目光征询我的意见,心想,又叫他去干什么?给你们那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的活动临场助兴么?
谁说我要去了?我说,我可不打算去的,晚上还有事呢。
柴教授当着姬晓阳的面不好批评我,只说,哎呀,小章怎么还是这个脾气?人家不是诚心诚意邀请你的么?
我才懒得理会他,把伞交给姬晓阳,拍拍屁股转身钻进了电梯。
那天柴教授可没给我个好脸色,进进出出不是对我视而不见就是虎视眈眈。我还从没见他这样态度对待属下的,心下既是高兴又有点畏惧。高兴是终于气他一下了,气个半死与我不相干;畏惧是怕他突然发作,对我摔杯砸缸暴跳如雷。
下午四点钟,社里的同事差不多都让柴教授叫车运走了,柴教授最后一个从办公室里出来,他用那只肥厚的大手把鈅匙插进锁孔里使劲转了两圈,然后抽出来,走到我桌边上,说,小章,我可是最后一次问你啊,到底是去呢还是不去呢?
我说您就别为难我了,我这样的人去那种冠冕堂皇的场合充其量连个配角都不在列,哪能跟去扫兴?
柴教授没法奈何我,很不高兴,说,那好,你就好好呆在这儿吧!不到钟点不许下班!他说完就走,还没进电梯又折回身来,说,对了,那部书稿的修改情况怎么样了?
我说不怎么样,还在改呢。
柴教授下命令似地说,给你半个月时间,到时候拿不出来我找你算帐。
他很不客气地下了最后通牒,然后整整衣衫,滚进电梯里去。
我在气头上,干脆把手里的工作一扔,去他妈的,我骂道,老子不干,你奈我何?
不过呢,生气归生气,我还是不得不安静下来守到下班时间,并且使劲儿把办公区的卫生一一弄完,借此来消消一肚子恶气。
我拉开窗帘,见外头还在下雨,风也猛,天色挺暗的,便把一应物件塞进包里,拎起包下了楼,站在大门口准备拦辆车子。
不一会儿一辆出租车开过来,我招了招手,没想到从车里跑下来一个人,一径向我跑过来,待我看清楚,原来却是小白。
小白也不招呼一声,只是喘着气,说,怎么?还真不给我面子?我可是奉你们柴主编之命来恭迎大驾的啊。
我说请你转告他,我非常守时地下了班,而且我不喜欢去参加俱乐部的庆祝活动。
我最讨厌他那一套,次次找借口替人请我,装出一个跑腿来,要不是他来里头胡来,我也不至于和柴教授搞翻,也不至于外外和同事不和了,现在想想,这个人简直是万恶之源。
小白见我没吱声,便进一步说,走吧,趁现在时间还早,你又没带伞,我叫了车子的。
我是坚定的。我想我既没有义务也没有必要去参加那我自己认为不该参加的活动,我也没有义务和必要接受一个陌生人的迎接。因为我们不光很陌生,而且我简直对他讨厌透顶。
但是他并不识相,我知道他本不是专程来请我去参加庆祝活动的,既使是,也不该是他来。但他来了,他的意思就绝不会是纯粹的。
他说,人说不看僧面看佛面,既然你连柴主编的面子也不给,我也无话可说。
他颇显无奈的笑笑,回身去看看外头的雨。雨势很急。他又说,那我看这样吧,我让车子送你回去,也好对柴主编有个交代,顺便也表示一下我前天的歉意。
他像和我交涉,谈判,他让我的反感比雨急。
他看我依旧站着不动,脸色就渐渐有些傲慢起来了。他像在嘲弄我似的问道,怎么?不领情?又在等你那位既是同学又是情人的男生么?哎呀,我真谡了感到乏累,这样一身多用何其的麻烦。
我怒视着他。
不过呢。他伸出食指刮一下鼻子,又把两只手放进西裤袋里,迎视着我说,我还真他妈有点儿妒忌。你说你凭什么除对我睬也不睬的,他凭什么可以把你占为己有?他不会是个性无能吧?他在床上能满足你么?
我脸色铁青,他简直无耻至极。这让我隐忍许久的愤怒再也无力驾驭。我抡起拳头扑面就是一拳打去,我把二十多年来的力气贯注在这一拳上,打得他趔趄几步,愣怔了许久。
我说你变态,不许你说他!
小白伸手摸摸脸,很狂妄地冷笑起来,他本就说得无顾忌,现在他就更不用担心会得罪我了。他把手从脸上放下来,很有风度地放在袋子里,他还在笑。他预备再吃我一拳。
小白脸。你够狠!他咬咬牙,说,我还从没见到<<阳光部落>>里出过你这号自视清高的人,今天是开眼界了。对得很,我是变态,怎么样?我就看上你了。
我说请人躲开我。我的忍耐是有限的,我的修养不够,不会像柴教授那样温润敦厚地包容你。
小白说,你比我还狂,你有必要这么狂么?不就出去吃顿饭什么的么?你是在极端渺视我,你知道么?老子凭什么让你渺视?说我变态,你本身就有缺陷。你目空一切,你简直做人不够格,一点人情味都不具备,真不知道那家伙是怎么看上你的。
我警告他,我说请你说话之前好好漱一下口,我最讨厌那些早上起床不刷牙的有,我一见就生气。
我拎起包,向开来的一辆出租车招一招手,我说失陪了。就要走出门去。
小白并没有要闪开的意思。他还是那么有风度的样子。我就一把推开他。但没走几步,他就拉住我。他说,你别走,我还没说完,等我说完了,雨停下来再走。
我甩开他的手,我说请你自重。
我低头走进飘洒着的雨里,身子一下子就淋透了。小白紧赶几步,还是拖住了我。我他妈的气得五内俱焚,正待返身给他一拳,那辆开来的出租车里却钻出姬晓阳来。姬晓阳一路小跑着过来了,抓住我的手,把我拖开来。
他压了压火气,把伞交到我手里,让我到车里去。我不走。我怕他们会打起来。姬蓝阳的口气很冷漠,他模在我身前,对小白说,请你不要碰他!
小白上下打量他,满脸雨水加傲然,他说,你就是八爪章鱼的那位既是同学又是情人一身多用的白马王子么?真是荣幸。我真不明白,你怎么会看上他呢?洋白菜似的,不拿正眼看人,自诩才子,目空一切,狂妄得可以,这样浑身毛病的人你也要,简直也太没眼光了吧。

姬晓阳说,我没眼光不要紧,只怕有那么一些人挖空心思又是写信又是打电话的,甚至还要冒着大雨跑过来发疯,太伤风败俗了吧。
姬晓阳并没有要动手揍他的意思,所以一说完话他拉着我就走。小白跳起脚来说,章小鱼,你别走。混蛋,你别走呀。我还有话说。他叫了一阵,就冲到车门口来,一把拽住我。姬晓阳原本坐进车里去了。见他竟这样,忽然火起,推开另一扇车门,跑过来劈手把我们分开。
姬晓阳骂一声王八蛋。就扭着他往花圃里扔。小白抓住姬晓阳的夹克外套不放手,两个人一下子厮打在地块儿去,天色很暗,路灯也亮了。朦胧的灯光下,我看到姬晓阳发着可怕的怒火,简直想三下五除二就把小白打倒。
出租车司机推开车门,打着伞,见我还站着,就说,你这小伙子,愣着干么?快去拉住哇。怎么搞的,拉拉扯扯的就打起来了。
我便上前去拉姬晓阳,司机去拉小白,好不容易才把两人弄开,司机说,你们这俩小伙呀,真是吃错药了,眼见天都暗下来了,还有闲功夫厮打?多冷的天!
我拉着姬晓阳进了车子,司机拍拍小的肩膀说,小伙子,回家好好歇着吧。就收了伞回到车座上,发动了车子。
小白在车外挥动着手,歇斯底里地叫,章小鱼,你滚出来,你说话,你这王八蛋,你伤了老子的心。
司机一边儿开着车一边儿说,哎呀,怎么说打就打一块儿去了,这又刮风又下雨的,你们说你们不好好呆在家里出来瞎闹什么?
我和姬晓阳坐在后座上,尽听司机一个劲儿唠叨,谁也不去搭腔他。姬晓阳浑身湿透,脸上一串串地滚着头发上落下来的水珠。他紧闭着嘴。
佟寅是在家里等急了。见我们推门进去,两个人浑身湿漉漉地往地下滴水。姬晓阳还一直挂着脸,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问我们怎么了?连伞也不打。还这么晚回来。
我说佟阿姨,没什么事,就是雨大了点,下车时淋着了。
佟寅不相信我的话,疑惑地看着我。在他的眼光下我也知道自己的话挺虚的,因为即使在小区门口下了车淋了雨,也不至于淋得这么彻底。
姬晓阳才不顾忌这些,在房里换衣服一边问我有没有事,小白没对我怎么样吧。
吃饭的时候佟寅有些不快,问姬晓阳是不是在外头胡闹了。我说佟阿姨你误会了,他去接我了。
姬晓阳见我说着话还打着寒噤,也不去理会佟寅的质问,只问我说很冷是吧?怎么不多穿点衣服。就推开椅子,进房里给我拿了衣服出来。
那天晚上佟寅吃得很少,话也不多,可能觉得儿子有点不像话了。连自己的母亲也不搭理。她便最先搁下碗筷,对我说,你们吃吧,吃完了让晓阳洗碗。
佟寅很窝火地看一眼儿子,进厨房里擦洗漱口后就趿了鞋子进房里去,?一声关上门,拿起书本坐到写字台的台灯下去。
我这里看姬晓阳,见他漫不经心地吃着,佟寅走后他就开始说几句话,都吃好后他就埋头在厨房里刷盘子。待我洗了澡出来,他正抱着膝头在沙发上看球。
我觉得鼻息有点不畅,大约淋过雨,有些微的感冒,就进了房间,拉上那副厚重的窗帘,窝在被窝里看书。
姬晓阳看完球进来时见我还没睡,就又去看光碟。我烦他扰我,便扔了书,埋头睡觉。我睡了好久,他也看到好晚,后来他忽然不让我睡,要我也看。我懒得起来,他便连哄带拉。我还没坐起来,就看到电脑显示屏上的画面不正常,待仔细看了,不由得七窍生烟,那些画面简直乱七八糟得可以。
姬晓阳不去看显示屏,倒是观察起我的脸色来。我骂他,要死要死!哪里弄来的这些东西。
姬晓阳说,你看不看嘛!
我说不看!倒头便睡。姬晓阳不好再扰我,就把那盘光碟退出来,正当我快睡着了,他又爬到我床上来,说要跟我睡一块儿。
我有些发恼,不准他挤,说,你中邪了?都几点了还不安静!
姬晓阳死赖着不走,涎着脸说,看了光碟睡不着觉,心里特别烦躁。
我说你活该!看什么不好,哪弄来的那些破玩意儿。
姬晓阳说是昨天晚上从电影院回来时租的,坐着挺无聊,所以就看了,以为我喜欢看,哪里知道我一看就恼,特没劲!
我被他说得脸唰地红了一遍,我说你要看就别来碰我!滚回自己床上去!
姬晓阳见和我相持不下,挺僵的,起初的热情顿有缩减,在我的一连推搡下,气恼地上了自己的单人床,拿被子盖了一头一脸。
我关了灯,合上眼睛,却睡意全消。该死的姬晓阳可把我搅和惨了,下半夜我就开始在那张床上辗转反侧,怎么睡也睡不着,心里忽然烦起来,压迫着也无济于事,显示屏上的画面不知怎么的老往面前过,脑子里先还可以抑止住,后来简直就失去了羞耻感,放肆地乱来。
我看看姬晓阳的床上没有动静,好久都没有。大概是睡着了!我想,他不会生气了吧。
我实在烦了,便一下坐起来,越坐越不安,黑暗促使我有了邪欲,我发觉自己的身体上发生了一些明显的变化,过份得可以。
我便使劲拉开被子,在房里来回转了两圈,实在抑止不住了,只好把姬晓阳身上的被子拉开,一头栽到床上,我喘得像见了鬼,连自己都感到吃惊又恐惧。
姬晓阳好像睡着了,也好像还没入睡。我钻进他的被窝拿手去抱他时,他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转过身来,在我过分的用力下搂住我的脖子。
我的手不停地在他身体上摸索,他便在我耳边吃吃地笑,这让我稍稍有点平静。他说,我妈就在隔壁,你好大胆,在她眼皮底下也敢动她儿子。
我才不管这许多,粗鲁地支使着双手,我没想到自己竟会这么亢奋,竟然一瞬间就剥光了姬晓阳的衣物。我的嘴唇不停地在他的脖子上和嘴上开掘着,身体像块海绵,努力要吸尽他身体里的水份和激情。
姬晓阳让我搞得不安起来,他问我门锁了没有?我嗯了一声。他说别那样猖狂好不好?仔细我们一块儿掉到地上。
我不管,我说掉下去更好,求之不得呢。我抚弄着姬晓阳光滑的身体,姬晓阳很放松地平放着身子,他把两只手枕在头下,任凭我风雨齐下胡来一气。
我把手伸到他腋下,他便屈起双腿,我把身子遮上去,拨开他的两腿,他把枕在头下的手拿出来,轻轻地抚摸我的臀部和脊背,一直到浸着汗的双肩。
这让我温和下来,我受着他的爱抚,我感到胸口在不停地跳跃得厉害。他柔和地把我的头扳到他的脸上去,我闻着他身体上的气息,这让我宁静,让我不至于盲目和粗暴,让我不至于弄伤他。
我觉得压抑不住下身的兴奋,我问他放入他的身体里去好不好?他没有吱声,他来咬我的肩,又来闻我的脸和脖子。
我像得到了允诺,我很努力地把自己放进他的身体里,然后握住他的手。我的冲动让他疼痛,他努力抱紧我的身子,不断地叫出声来。
这让我有点泄气,我就静下来,拿手去捂住他的嘴。我记得第二次和他做爱的时候,他在最初也是这样大叫起来,后来就把头埋到枕头里,两只手撕扯着枕巾,一连串呻吟,浑身冒汗。
他这样一叫让我出了不少汗,觉得自己可能有点过份了。姬晓阳拿开我的手,说好痛好痛,你斯文一点行不行。
我怕佟寅听见,我轻声说,别吵别吵,你妈会听到的。我不动好么?
他就不吵,贴在我耳边说话。过了一会儿,我觉得下身发生了一点冲突,我马上叫起来,我说完了完了,我憋不住了。话还没说完就要拿出来,没出到一半,那股讨厌的东西冲破闸口倾泻而出,射得一塌糊涂。
我疲软地瘫在姬晓阳身上,他一把推开我,抱怨我连安全套都不戴,我给他陪一百遍不是,后来就睡了过去。
早晨姬晓阳很早就洗过浴,然后回房间推醒我,让我也去洗,说佟寅要起来了,让我快点儿。我说我怎么到你床上来了?姬晓阳说,你比我昨天说的那个财主还蠢,难不成我把你弄过来的?他就推我,叫我洗麻利一点,别让他妈妈撞见。
谢天谢地!
我从卫生间里出来,佟寅正好也从房里出来。我说佟阿姨早。她便异样地笑笑,说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我讷讷地不知如何回答。姬晓阳从房里探出头来说,小鱼昨天淋了雨,有点着凉,老往卫生间跑。
佟寅让他说得莫名其妙,看着我淋了浴的湿发,说,哎呀,感冒还淋浴,犯的哪门子病呀,快到房里躺着去吧。
我吓出一身汗来,头脑清醒了不少,打着寒颤上了床,再也没睡。姬晓阳坐在钢琴边,把琴抹拭一遍,就开始练琴,练了一会儿,看我坐在床上心不在焉地捧着书,就坐到床沿上来。
你早上木头了。姬晓阳说,就不知道随便找个理由支应我妈一下,还要我来给你解围,我妈肯定会想,你小子插什么嘴?人家着凉用你来说?摆明是在蒙我。
我以为他是在开玩笑,便也没太在意,岂知吃早餐的时候,佟寅开始问话了。他见我们刻意要把她弄的东西吃光,以此来讨好他似的,便说,你们怎么不说话?
佟寅又来问我说,小章,你身体怎么样?感冒严重么?要不要去看医生?
我连心摇头,说没事没事,不用不用。
佟寅见我的神色有点异样,便说,还是去看看吧,大冷天的又是淋雨又是洗澡,哪里不严重。
姬晓阳抬起头来,蹙着眉头说,哎呀,妈妈,小鱼不去你就别絮叨了,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佟寅就微有些不快,皱一下眉说,你这孩子,怎么跟妈妈说话呢?小章感冒妈就不能过问一下?就许你知道他着凉!
姬晓阳便不作声,继续低头去吃东西。
佟寅却歇下了碗筷,突然问他说,我问你,昨晚上三更半夜的你干么呢?
姬晓阳先是一愣,马上回答说,没干么呀,不就睡觉么?
佟寅说,睡觉?那你叫什么?把我叫得一夜都没合眼,是不是有事瞒着妈妈?
佟寅说着话,就来看我,好像要从我这里得到确切的答案。我有些慌张,立刻装作肚子不舒服要作呕的样子,扔下碗筷,跑到卫生间里去,砰一声合上门,从水龙头里喝了几口水,然后就哗哗地“呕”了起来。
佟寅来敲了几下门,叫我上午别上班了,去看看医生,然后回到桌上去,继续逼问姬晓阳。
姬晓阳已不似先前紧张,见佟寅问,就很烦地说,哎呀,叫一声也值得大惊小怪的么?我昨晚上看了光碟,做了个恶梦,也不知道会叫出声来。
佟寅说,准又是跑出去胡来了!昨晚上那么晚回来,不休息还看什么光碟,不行,我得问问小章到底是怎么回事。
姬晓阳被佟寅说得不自在起来,便把碗筷一扔说,你慢慢吃吧。便来敲我的门。我连忙濑了口,洗了把脸,把门打开。姬晓阳身我使使眼色,对佟寅说,妈妈,我陪小鱼上医院去。
佟寅也没说什么,只是看着我们出了门。
我拍拍胸口,紧张得要死。姬晓阳说,怕什么?你就是这样虚伪,胆子大起来什么都不顾忌,乱来,不负责任。
我说是是。后来觉得自己这样应声简直有点子傻。
我们走在雨后放晴的街上,阳光很冷。放在袋子里的手都有点发麻,从医院里出来我就一直跺着脚。姬晓阳嚼着口香糖,我们穿过大街,我问他佟寅到底什么时候回去。有没有提过这事。姬晓阳说快了吧。后来又说她爱呆多久就呆多久吧,我是她儿子,怎么好问她的?
我说那她一天不走你就打算一天不进医院了?也要从此不回去呢?你怎么办?
每次话一说到这里两个人就落得很尴尬,姬晓阳不乐意听,我也不快活。但是有些问题不是两个人不乐意就可以回避得了的。每次陪他上医院我就会想,为什么有病不可以爽爽快快地去治,为什么要左顾右顾,况且这病能永远地对佟寅瞒下去么?不定哪一天她知道了,恐怕不但会接受不了,而且会生出怨恨来,作为儿子,你能把最严厉的事实隐瞒起来么?把短痛变成长痛,这是很不明智的。
姬晓阳说,你别担心吧,我会想办法的。
我说算了算了,我真想懒得管你,到现在还拖拖拉拉的,你急死我了。
我心里有点乱,我不知道该发火还是不说话。候车的时候我一直跺着脚,假使佟寅不来武汉,姬晓阳此刻该安静地躺在医院里了,可是这能怨佟寅么?不能。那么姬晓阳呢?他太没勇气,不敢面对?不,我不知道。我真有些犯傻,我想要是当初姬晓阳一回来就逼着他住院,那该多好?我该多有信心?可是——。
我努力摇摇头,车子驶进站台,我们便先后上了车,我安静地坐着,早晨的太阳从车窗外映进来,心里凉凉的。
姬晓阳侧过头来说,你说句话好不好?愣坐着干么?
他见我不说话,只一个劲儿瞅着车窗外的街道,便说,哎,我给你说个笑话吧,听么?小鱼,听么?
他把手搁到我肩上,把我的脸托转过去,我不看他,他就来拉住我的手。公交车城不挤,他就那么拉着我,把手放到膝头的书包上。
我不想听他讲那些充满低能人物和情节的笑话,我不让他讲,我只想好好地坐在那儿,看看武汉的太阳,冬天,人和街道。他就不讲,就好好坐着。
下车的时候,我让人撞了一下,额头碰在车门上,一会儿就起了个包。我也不叫痛也不说话,姬晓阳去附近买了点药来,用纱布敷上去。姬晓阳给我敷药的时候,我从他的臂弯里看到了那个万恶的小白。
小白隔了一条街,远远地也看到了我们,他并没走过来,只是一边看看又往前走去。
姬晓阳看到他时,就骂,神经病,别理他。
我说不理人家,人家要一直到杂志社来怎么办?像昨天晚上一样,我揍了他一拳他还不还手,老笑,我真有点怕他。
姬晓阳说你们柴教授管不管么?
我冷笑一声,说,他管?人说那是你的私事。再说了,小白的父亲可是《阳光部落》的常年广告客户,一年的广告费就是几十万,他儿子再胡来也是天经地义,柴教授敢不卖帐?
姬晓阳说,那怎么办?
我说我怎么知道?走一步瞧一步呗!
姬晓阳收拾好药物,看了看我说,小鱼,还是别在《阳光部落》做吧,挺让人担心的。
我说干么?当初把我介绍进去现在又要扯我出来?又打算把我弄到什么地方去呀?
姬晓阳说,反正不会是《阳光部落》那种地方,昨晚上和小白那样一闹,又看你被一部报告文学弄得焦头烂额的,我就有些后悔了。
我说你别管我,报告文学我是一定要弄好来的,就是辞职不干,我也要走得有始有终。
姬晓阳说,你要坚持我也不强求你,就是那个麻烦的小白。
我心里正烦着呢,听他又提这个人,就说,行了行了,提他干么?莫不成他能把我吃了?柴教授限我半个月时间完成任务,我就请半个月假,眼不见他心不烦。
姬晓阳说,那好那好,到时候我就领你去我们学校见见那几位专家,他们一定能解决的。
我把手从裤袋里拿出来,搓了搓,说,那你呢?到底什么时候上医院去?可不可以给我一个确切的日期?我等得实在太久了。
姬晓阳拉过我的手,低头想了一下,然后说,如果我妈妈一走,我马上就上医院,好么?
我固执地摇摇头,我知道他这又是在搪塞我。因为他不知道佟寅到底会在武汉呆多久,和我一样不知道。
我说,如果你妈在这里住十天半个月,我可以答应你,但是如果不是,而会是更长的时间,或者两个月,或者半年,我想我会很难答应的,你知道么?你一天在医院外头,我就会老去一天,这一天的时间,对我来说,就意味着绝望。晓阳!你知道么?我都快疯了。
我说,上大学的时候,认识你之前,我虽然也会有一些不快活的时候,但那可以随时间消散的,那些时候我一个人自在地生活着,没有痛苦,做着梦。从认识你那天起,我真不知道我怎么越来越心情不好了。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有时候我想,大概有一个人让我放在了心上吧,把人放在心上就是这个样子的吧。
我低下头去,我努力地笑笑,我说可能这一辈子中,和你在一起这段时间是我最用心努力去把握的,为此我没有太多地在乎身边的人世。我只在乎你的病可能或不可能,希望或绝望。你既然当初给了我一个承诺,你既然说喜欢我,你就不能不顾及别人,你就得对自己对我负责。不然我会恨你,恨武汉。所以我希望你给我一个时间,让我安心地等下去,你听到没有?
姬晓阳放开我的手,他说,我对我的病确实没有把握,我不进医院,我真的很怕面对,但是我知道,我不光要为自己活着,还要为你为我妈妈活着。有时候我会想,假如某一天我真的闭上眼睛,永远也不能再在这个世间行走,永远也不能再为你弹钢琴,再和你呆地一块儿吃一顿早餐或晚餐,那是不是会很可怕,我怕我会被埋葬在深深的泥土里,一颗心渐渐枯掉,再也没有喜怒哀乐,爱恨情仇,再也无法保存对你的感情,想到这些我连梦都不敢做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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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08-25 发表 | 本章责编:A24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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