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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都市小说 > 当年 > 第六章 黯淡的生活 
第六章 黯淡的生活    文 / 慕容乐

罗细细说,当你发觉七年以来一直生活在一个幻觉里,而七年后你才知道自己完全是个傻子。没有人给你一次机会,没有人为你想到一点什么,你会给别人一点机会么?
罗细细说,你已经不是从前的章小鱼了,七年不见,你的变化远远超出了七年里应有的限度,而我,也不是七年前的罗细细了,我们都变了。
罗细细说,你知道你有多么自私么?你比七年前更加自私,你以为你的感情很丰富么?你说你煎熬了七年,那么你为别人想到过多少?你以为七年都是你一个人的专利么?
罗细细说,风铃你拿走吧,那是我为你辛苦保留了七年的物品,现在还给你,我一无所有了。
是啊,你是一无所有了,你还有什么呢?朋友?感情?七年的梦幻?一串风铃?不,你一无所有,你只有爱,你只有恨,只有自己,只有忠于自己。七年后你否决了一切,七年后你什么都没有,你只有寂寞。
我恨你!罗细细说,但是短暂的。
恨我吧,你应该恨我的,你没有理由不恨我。我接受你的恨。我也恨我自己,我也接受我自己的恨。以便当你的恨结束之后,我来续接着,恨下去。
可是,难道就这样结束了么?七年了,为什么这么着急,为什么这么快就要结束。为什么没有预约一下,不事先招呼一声?为什么不让我有所准备?为什么要这样突然,为什么?
罗细细扭过头,风铃落到了地上,裂成无数管,向无数处滚动,没有目的,只管滚。
你走吧!罗细细说,很抱歉让你失望了。你保重。
你保重。你保重。七年前你也是这样说的,你从我家里出来,我提着风铃跟着。你说你保重。我为你保重了七年。现在,我在你家里,你说,你保重,没有别的可说了么?没有!没有了!你保重,你保重吧。
你努力把我驱逐出心里,你努力把我驱逐出你的屋子。风铃裂了,你的梦破了,你的心碎了,你的人醒了。可是风铃还在的时候,你还梦着的时候,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为什么要梦得那样无言,梦得那样独自,那样不为人知。
现在,当我知道后,风铃裂了,梦破了,你一无所有了,我也一无所有了,一切都是这样悄悄地,没有声息地,一切一切。
我走了,我是走了。我走出你的门,我听到你合上门的声音。那声音像你的叹息声,我从没听到你的叹息,你的叹息就像合上一扇门,关上一个窗,拉灭一盏灯。这让我有充分悲伤的理由。我看到你窗口的灯亮了半夜,然后灭了,然后是静。你生活在一个人的寂寞里,像你的心一样,不为人知,没有声息,漆黑一片。
真的就这么结束了么?这么快?这么匆忙?连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是的,是结束了。没有余地,挽回不了。没有余地,不能挽回。多年的感情,仅仅只是心在作祟,心死了,感情便死了,一切便都死了,与时间不相干,与固执无关。
这一夜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纪念一串风铃的死亡,纪念一段感情的泡影,纪念两个成人的误伤,纪念七年来一个心结的结紧。
这一夜让我在城市的心脏里穿行,武汉的街头又在下雨了,武汉的雨又下得不及时,它不懂得一个人的心事和苦楚,它只知道不顾忌地下下下,它没有心事,它也可以不顾忌别人。
什么时候回到姬晓阳的住处,现在已经模糊了,我疲倦地进了房间,我倒到沙发上,地板上都是我带进来的一身水。
姬晓阳给我抹干一头一脸的雨水,要拉我起来,他看到我的脸色不好,却并不吃惊,他要扶起我,我拒绝了他的手。
姬晓阳没有看我,他趿着拖鞋在我面前来回走动着。他去拉开窗帘,雨粒噼啪地敲打在玻璃窗上,敲得粉身碎骨。
你去见她了?她怎么样?姬晓阳低着头,不去看窗子外的雨天。他努力使自己安静,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柔和,努力地让我听着舒服。
他应该知道怎么样了,他看到我便已经知道一切,但他还是问了。他不能不问,他伤害了她,也伤害了我,他不可能心平气静的。他知道她会恨他,他也知道我会恨他,他担心一下子失去两个朋友。但他无法不问一下。
《阳光部落》早上打来电话问你今天上不上班,我替你请了两天假,你该好好休息一下。姬晓阳看到我闭上眼睛去,从窗边走了过来。我很抱歉,他说,对于你,对于罗细细。
是呀,抱歉,任何时候你都可以说抱歉,除了抱歉,你什么也不能也不会。可是已经晚了,抱歉又有济于事么?你是这样伤害着我,然后对我说抱歉,你不知道这两个字对于我是一种痛苦。假如你不说它,假如你认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那么我也许会恨你,可是你为什么要说抱歉?说得那样义不容辞,我完全有理由去恨你,可我没有。为什么不?不为什么。你对我抱歉,你至少还知道抱歉,你说抱歉的时候我甚至少了一点怨恨,少了一点失落。我恨你不起。
不要说了,让我躺一会儿,然后我们去吃早餐。
我睁开眼,我竟然也为我的宁睛而吃惊。我不知道是缘于麻木,缘于悲哀,还是为了报复罗细细一下。
昨夜凄惨,风铃裂了,心也死了。七年的感情隔了一道门,一道台阶,葬送在武汉那间不起眼的小屋子里。七年,仅仅是一个时间问题而已,当感情在树上成熟或不成熟时,没有风会落,有风也会落,时间决定不了任何东西,只能留下一点痕迹,像风铃落地碰出的一痕,留在地上,留在心里。
我说有沙发上躺了一上午,时睡时醒,从来没有睡得这样吃力过。屋外的雨骤然的下,一刻不停地,急着来打扰我的睡眠,生怕我一旦入睡,将忘乎所以忘掉一切。
阳台上的花木在这场雨水中走进了灰暗的秋天。阳台的门也在秋天的时候关上了。
每年的秋天都是漫长的。秋天更接近我的心。念大学的时候,校园里的一湖一石一草一木,都带着秋气来挟持我的心,每年秋天,寻一个僻静而有落叶的地方,伴着几丛绿竹,听秋,听秋的眼睛,呼吸,律动,心情。那时候的梦也多有意蕴。有夕阳,有远山,有关于古老的爱情在暮秋的湖畔游移,有一个带露的荷池一样朦胧的心情。
但这场雨水似乎都将这一切洗褪了些颜色。武汉的秋天更适宜于我的呼吸。买上几盆季节性的花,摆到琴房,客厅,窗台,每逢下班或者周末,睡睡懒觉闻闻花香看看纪录片,这个秋天是不寂寞的。
秋天是姬晓阳最忙的季节,几乎一天有大半天时间是泡在学校里头。学校在郊区,坐车大约要花二十分钟,以往姬晓阳秋天都几乎都住在学校里,但这个秋天他只在学校住了很短一段时间,大部分时间是回来住。他带了几个外系学生,有时也跟他来学琴,但主要还是回来跟我说说话,补点钢琴方面的知识。
那时候我正在准备一部同性恋报告文学的写作,他不忙或者不累的时候就帮着我整理一点资料,做一些前期性的工作。他还不忘闲暇时把那支《献给爱丽丝》反复精心地弹奏给我听。每个周末的早晨,讲一节钢琴课,然后就从头至尾将《献给爱丽丝》演奏出来。他买了许多理查德的音乐带,琴房里,客厅里,卧室里都堆着。他虽然不是音乐天才,但他对于音乐有着无比的精力,他懂得用音乐取悦于人,与人他享。
但这时他的身体也渐渐不好起来,仿佛因为秋天里往返学校的缘故,每天都是风尘仆仆的一个样子,似乎睡眠不足,似乎有点倦意。
《阳光部落》的事还有做,报告文学是柴教授下达的任务,也是我一人承担下来的,按计划先在《阳光部落》上连载一段时间,同时挂到部落网站上去,最后出版发行,工作量大而时间紧迫。姬晓阳回来后,看到我坐在电脑桌前一心一意地敲打着连饭都顾不及吃,就去替我,照着纸上的文字一遍遍地输进去,他其实正在从事两项不同的工作,一样音乐,一样文字。他明显地瘦了,虽然还像从前那样开朗,健康,热情,武汉的秋天我还记着罗细细,但没有能见到她。姬晓阳也没有见过她。我们一个在学校一个在单位,几乎很少时间去街上或者有意去看她。有几次下班想着往她的住处过,又总是闭着门。那个地方在秋天是有些凄凉的,白白的石阶,白白的楼道,静静的屋子小小的窗户,没有什么变化,还是初来乍到时那样,但是季节不同了,心情不同了,视线里的这座小屋和周围的一切也就渐渐有些异样。
罗细细在这里生活了三年多,一个女孩子过了三年异乡生活,她过得好么?从重逢那天起。我都不知道。你过得好么?我没有问。但是在这秋天,我忽然想起这个问题来。我想问她一声,可是,门闭着,她不在。既使在,我也会没有资格来问了。因为她过得不好,她让人伤害过,而这伤害她的人现在却要问她,你过得好么?这是什么意思?在必要么?
是的,没必要了,这只能让她更加觉得受到伤害,受到轻视。
我在那里站了许久,风起来的时候,我裹好衣领,走了。
晚上在饭桌上。我提到了我心里的事情,姬晓阳吃了半碗饭,便没再吃。他搁下筷子,说,你还想着罗细细?
我反问他,我说,你不想么?
姬晓阳说,那又怎么样?她要一个人生活,她喜欢孤独,这又有什么办法?认识她的时候,她就喜欢独来独往。
我说,你就不喜欢她么?你曾想过要娶她么?
姬晓阳说,我现在对她只有抱歉。我知道我伤害了她,虽然我们以前相处得很愉快,但是有许多事情过去了是无法重来的,回头只能陡然伤感而已。
我说你没说实话,你喜欢过她的,否则就不可能交往三年多了。
姬晓阳把身子移到沙发上去,说,男孩子喜欢女孩子,这很正常,何况是罗细细,但喜欢是喜允欢,不表示喜欢就得爱她或者娶她,你曾想过要娶她么?
我说是,我认为我的妻子应该是她的。
姬晓阳说,但是现在你很失望,你的妻子连你自己都不知道是谁,而你感到心烦的是,一天到晚面对着一个同志,你为此苦恼,你觉得至始至终你对不起她,是不是这样?
姬晓阳说话时很冲动,他从沙发上跳起来,在我面前来回地走动着。
我说你不要生气么,我只是随便说说的。
姬晓阳就在桌边坐下来,说,我知道你喜欢罗细细,但她恨你,也恨我,我们以后不要再提她了,好么?
姬晓阳认真地看着我,我知道他心里也不好受,他不能容忍别人在他面前旧事重提,这是一个脆弱的同性恋者,我答应我以后不提她。
我也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想她了,好么?姬晓阳看到他的要求得到允诺,又进一步说。
我也不知道我以后会不会想她,也许不会,也许会,你不是希望么?那我也只希望,但这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
我说你先把饭吃了再说吧,我还得赶稿子去。
我站起身,姬晓阳一把拉住我,他说,你得答应我。
我说你把饭吃好了去,我不提还不行么?
他看我面有愠色,就不再强逼我,继续拾起筷子吃饭,但是就在我打开电脑时,他在客厅里呕了起来。他赶忙跑到卫生间,蹲在那里抱着腹部,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肩胛因为剧烈的呕吐而暴突起伏着。
他吐得很厉害,好像整个胃里的东西都快给吐空了。我说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

姬晓阳脸色发青,手足冰凉,他吐完了,就仰天靠倒在我身上,吃力地看着我。
我说怎么会这样的?怎么会这样的?
姬晓阳笑笑说,可能在学校食堂里吃坏了东西。
我说你还笑哇,都这样了,还是到医院里去看看吧。这年头学校里食物中毒老有的。
姬晓阳抱着腹部,让我扶进卧室里,他不去医院,他说,又死不了,去医院干么?
他不去,我也说不坚持,重新回到电脑前。我从没强迫他做过他不愿做的事情。这个比我大两岁的人性子比什么都坏,越强迫他越不搭理你。
但是近一个星期,他几乎都在呕吐,在家里呕了几次,我说你在学校里也呕么?他没说话,只说肚子痛。这个周末正好《阳光部落》的柴教授请他到杂志社咖啡馆去演奏,我说周末就推了吧。我陪你上医院去?姬晓阳不让,说一定得去,你在那里工作,我不去人家会不高兴的。我说管他高兴不高兴,身体不要紧呀。
姬晓阳就是坚持要去,我只好跟他一块儿去。
杂志社里的人看到姬晓阳,就说,音乐家来了。都去拉门。门一拉开,咖啡馆里早挤满了人。柴教授在一个十来米见方的台子上拍着手说欢迎。全场的人也都相继拍起手来。我跟在姬晓阳身边,快到一架钢琴的台前,我想退出来。姬晓阳握住我的手,看着我说,你一定不能走。
我点点头,说好。他把我带到台上,放开我。我就站到柴教授身侧去。全场的人都将目光投了过来。他们看着姬晓阳落座,看着他漫不经心地看几眼琴谱。
姬晓阳皱了皱眉,他不喜欢那几支曲子。他问柴教授,还有别的曲子么?柴教授说,那么你就拣最拿手的弹好了,在座的洗耳恭听就是。
姬晓阳就照在家里一惯的弹法,从理查德的《命运》弹起,到最后《献给爱丽丝》。我从没见他弹得那么认真,弹得那么投入,琴声像泉水从他柔软的十指间流出来,流到每个人的身上,眼里,心中,流过有月光的夜晚,流过有雾的草丛中和山涧边,流到深夜的玫瑰园,流过花架边一对情人的低语中,流过乡间和田野,然后在秋天的尽头拐个弯,汇入溪流里去。
总共十一支曲子,用了近一个小时时间,场子里除了琴声,只有间歇的掌声。柴教授转过身对我说,姬晓阳很出色,你该为你的同学感到自豪了。
我说他很刻苦,理应有所建树。
十一支曲子一一奏毕,姬晓阳站了起来,面对这个同性恋群体,他始终没有说一句话,腼腆得像个孩子。他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说,还可以吧。我冲他笑笑。柴教授说,怎么样,中午留下来,咱们把酒畅饮?姬晓阳笑着说,还是改天吧,学校还有事呢。
走出阳光俱乐部,姬晓阳握着我的那只手一下松开来,我看到他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他两手捧腹,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
我知道他准又犯了病。就搀着他进了电梯,跑到楼下拦了去医院的车子,姬晓阳坐在车里说,我们还是回去吧。我命令司机说,就去医院。姬晓阳看我固执起来,就没说什么,趴在前座靠背上,一头是汗。
我抓着他的手,看着他痛苦的样子,我说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这样。刚才一会儿还好好的么。姬晓阳从牙缝里哼哼着,捏住我的手,一只手去捂自己的肚子。我就一个劲催司机,让他快点儿。司机让我催得烦了,说,你这小伙子,没看满大街的红绿灯么,你来开开看。
车子一步三挪的,好不容易开到医院,我让姬晓阳呆在车里,就冲进医院里去,我一个劲地喊快点儿,有病人快不行了,快拿平台车。平台车推到门口,在司机和护士的共同协助下,姬晓阳上了平台车,被推到急诊室里去。我被挡在门外。
这个周末医院里的人特别多,几乎每隔几分钟就有一班护士掖着平台车跑来跑去的,看着那些奄奄一息的病人,我心里他妈就急。我说姬晓阳该不会有事吧。姬晓阳该不会有事吧。但是我越这样想越是心神不定的。
医生出来时,我就抢上前去阻住他。我说里头的人怎么样了。不会有事儿吧。医生说你是家属么?我含含糊糊地说,我是。医生说,得做进一步的观察。我说为什么还要观察,有什么不妥么?
这个比我父亲要稍许年轻的医生摘下口罩来,露出满脸的胡茬,他摸着腮帮对我说,不瞒你说,从种种迹象来看,病人可能患上了胃癌,不过目前还不能完全肯定,得做进一步的观察。但希望你能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
胃癌?胃癌?怎么回画?怎么可能?怎么会?胃癌?这简直不可能的,他那么健康,他那么活泼,他那么热情,他怎么可能得了胃癌?不会搞错了么,一定错了,对,一定错了。可能,可能,只是可能。医生的鬼话也说得太没水准了,可能,连医生都不能肯定是不是,又怎么可能当真的?
但是我不无顾虑地问医生,什么时候才会有结果。医生说,最迟不超过明天,明天之前病人得呆在医院里。
那么我就陪着姬晓阳在医院里,我得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否则我就放心不下,我就无法正常工作,我的写作计划就得搁置。我一定要弄明白了。我要明白姬晓阳到底怎么了,到底会怎么样。
我告诉你,等待有多无聊,但这等待除了无聊,还有时刻悬心,时刻张惶的时候,这不仅仅是在等一个人,还是在等一件消息,一件比终身大事还要重要的消息,它决定了一个人的生命,一个人的下半生,它不能不让我等下去。
我希望姬晓阳能微笑着从病房里出来,希望他能热情地向我走来,就在明天,不会很久,也不用多久,就在明天。
我看着一拨又一拨的病人被抬着,推着,扶着,搀着进了他们各自该进的地方,太平间,病房,急诊室,手术室,CT室,他们有老掉牙的,有小的没长牙的,有中年的,有少年的,唯独没有姬晓阳这样年龄段的青个,我想,这或许是个幸运,这预示一切都会好,而且一切都好。没什么可顾虑的,他的琴弹得那么漂亮,他那样喜欢吃我做的拌面,他每天来回来多里,他的身体那样健康,他怎么可能像老人像小孩像少年,怎么可能。
我坐了一个下午,我到院外买了快餐,但是我吃不下。我第一次在医院里,等一个人,等一件消息,等一场希望。好像这与我有着切身的关系,好像这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一个环节,而姬晓阳是这个节上的最关键。我知道,真正的提心吊胆就是一颗心在希望与失望的臆想中周旋失衡。我知道,等待一个消息,除了耐心,还要勇气。
我会有勇气的,我能等,我可能滴水不进,就像当初坐在罗细细的门口。二十多年来,我只有这么两次等待,这么两次像样的等待。我不希望我的两次等待都落空,这样不公平,这样太惨忍。我不希望武汉这个地方是我什么也得不到的站点,那样我的人生会灰暗,会起码正成为秋天里的一片土地,长了草,永远开不了荒,永远——但是,就在第二天下午三点半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去的时候,我知道事情有了那么一点点麻烦。那个临床经验丰富的老医生客气地请我坐下,然后在病历单上提笔定了一大片。我的心都让他定乱了。我问,有什么问题么?
老大夫说,是呀,病人经初步确诊,患的是胃癌,中晚期。这是诊断书,你看。
他把那本诊断书递过来,递到我面前,他像递过来一把刀子,锋芒逼人,直透肌骨。他像个杀手,他把他制造的那把刀子轻巧地拿出来,宰割着我的心,宰割着我的愿望。他完全不是什么治病救人的医生,他是一个光明正大的杀手。
我接过那把刀子,我并不看。我目光擅抖地看着这个老大夫,我说,没救了么?
他说,据目前的情况来看,癌细胞正在大幅度地扩散。
很难治是么?我迫不及待地追问。
就目前国内的医疗水准来看,可能性不是很大,就是在国外,一个病人如果到了中晚期,也只能是个未知数,既使遏止住癌细胞的扩散,也不一定就能治好,这是一个较棘手的问题,目前——。
没治了是吧?
我很冷漠地打断了他的一系列剖析,我认为我所需要的是是或不是,能或不能,我不需要太冗长,那样我的心会更乱。
老大夫说,目前院方只能建议病人接受放化疗法,除此而外,我们不能建议更多。
是么?不能建议更多,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能建议更多,难道真的没救了么?难道院方就束手无策,让一个年轻人一天到晚呆在病房里抱着一只光光的脑袋痛不欲生?
这多么残忍,你知道么?他还那样年轻,他才二十五岁,他热情,细心,多情,他善良,活泼,他没有烦恼,他是我心目中的钢琴王子,他的生命比任何一支曲调都优美,都富有弹性,他有一个灵巧的心灵,他有一双善解人意的眼睛,他曾用那双手每周不间断地为我弹奏那支《献给爱丽丝》。
可是现在,现在你说什么来着。你让我失望,你递给我一把刀子,又给我开了一个绝望的处方,这对于一个年轻的生命,是怎样的残忍你知道么?
那个年轻人现在就在外面等着我,你看见了,我只能收拾好东西,一如平常地去见他,我不能让他伤心,不能让他痛苦,我想看到他那双没有忧郁的眼睛,我希望他快乐。
姬晓阳坐在回廊的然椅上,看到我出来,他就站起来,他冲我调皮地笑笑,完全摆脱了昨天的痛苦,这让我幻想他还是健康地生活着,他就在我面前,他怎么可能得病呢?
我们走吧。我说,接过他的外套。去握他的手,往外走去。这是我二十多年来第一次主动地去握一个同性成年人的手。我感到他的手很暖和,我的主动,好像让他很高兴。
医生怎么说?他一边走一边问,他想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
我站住脚,在迈下台阶那一刻,我站住了。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想那他说实话,但是,他的眼睛柔和地清澈地,我能去搅浑它么?不能,不能。
我说,没什么的,好好休息一下就行了。
我说这话甚至不敢去看他,我只握着他的手,那样眼望前方地走着。
在车上,他并没有停止对我的间询,他问我拿到诊断书没有?
我说医生认为没有多大问题,所以没开,因为根本没诊断出什么来。
他疑惑地望着我闪烁不定的眼睛,但是,他还是相信了我,因为我是笑着说的,所以他也笑了。
他说,今天晚上是自己做饭还是到外面去吃?我想,到外面吃方便一点,况且我烧的菜不合你胃口。
我说,随便你好了,你想到哪能里吃?
姬晓阳说,你说吧,我随便的。
我看看车外的夜色,车子一路开着,一直经过一座啤酒坊,那是在武汉第一次和罗细细碰面上馆子的地方,我让司机把车靠过去,对姬晓阳说,这里好么?
姬晓阳笑笑说,你说好就好。
在侍应生的引导下,我们坐进了落地窗边的条形餐桌里。

我要了一扎杯翻着酒花的啤酒,为他要了一碟糟鸭舌,一份什锦砂锅,一例左口鱼,我们从来没有认真吃过这么一顿饭,我认真地看着他喝着啤酒,认真地听着他讲着笑话。
我说你今天在阳光俱乐部的演奏非常好,我想给你写篇东西,怎么样?
姬晓阳笑着说,写我?我有什么好写的。
我说柴教授说了,你很出色,《阳光部落》要为你量身订做一期专题,执笔人当然非我莫属,题目我都拟好了,就叫《与小理查德面对面》。
姬晓阳说,那你要采访我么?我保证接受你的采访,现在就可以的。
我说干么这么急?就不能好好吃一顿饭?
姬晓阳说,也不要你大伤脑子了,干脆回去我自怀起草算了,你帮我修改怎么样?
我说不行,这个专题一定要我来亲自完成,不然叫什么面对面嘛。
姬晓阳没有反对,点一点头,表示同意。
啤酒喝到一半,酒坊里又走进了客人来。我不经意地在暗暗的灯光下打量对方一眼。这个人在我的边上一晃就进了过去,走进墙角隔了一道屏风的位子上。我呆了很久。
那个人是罗细细。她撩着头发,一直走进这个啤酒坊。走进那张屏风后面,她没有看到我和姬晓阳,但是我看到了她。我看到她走进我们第一次重逢聚饮过的这个地方,我的心一下子沸腾起来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她坐在那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要了一杯啤酒,独自喝着。她让我一眼就看到了她的高贵的冷漠。这个秋天,她走进来,扎着我的眼睛,我的心,我的感觉。
姬晓阳说,你干么?找侍应生么?
我回过头说,没干么,我去趟卫生间,你在这里等着我,我一会儿就回来,之后我们去逛一下街,好么?
姬晓阳点点头说,可别让我等太久了啊。
我并没有去卫生间,我一径拐到了那张屏风的后面,那里是个单人座。罗细细一个人坐在那里,喝着酒。
对于我的出现,罗细细没有太大的惊讶。她看看我,没有要赶我走的意思。看我在她面前坐了下来,便说,要酒么?
我说谢谢。不用,我说天天到这里来么?
罗细细说,偶尔吧,你呢?
我笑笑,把手放到桌子上,握在一块儿,我说,今天头一回来。
罗细细搁下杯子,拿口布擦了一下嘴,没有抬眼,问,最近怎么样?快一个秋天都没看到你了。
我又笑笑,摊摊手说,不怎么样,你呢?还恨我么?
罗细细手里把弄着那只酒杯,也笑了笑,说,我还怕你恨我呢。
我搓着手,仔细打量她,我看到她的笑和她的话一样,有棱有角,不让须眉。
她逼视着我。放下杯子,说,怎么这么看我?我有变化么?是老了还是丑了?
我抱歉地笑一笑,我说,你越来越漂亮了,只可惜我只能这样赞叹几句,不能再有哪怕一点实质性的行动了,因为没有机会。
罗细细听我话说得很凄凉,便扭过头去,每次不说话的时候,她都这样,但是这次她扭过头的时候,却轻声说,姬晓阳还好吧。
我该怎么说呢?说好么?说不好么?是的,也许都不好说,但有很多事情她应该知道,这样总比她什么都不知道要好。
我说,姬晓阳病了。
她说,什么病?很严重么?
我咬着嘴唇,低下头,好一会儿,我才果决地开了口,我说,胃癌。中晚期。
我看到罗细细闭了一会儿眼睛,那是一各无言的苦楚。她转过头来,说,你很绝望?
我不否认。我不需要否认。这总像有点一报还一报的味道。他先绝望了,而后是我。但是,她为什么连一点表示都没有。她难道没有喜欢过姬晓阳么?她为什么要问我,她为什么不感到绝望。
罗细细说,我希望他能过得快活,我只能这样说了。
是啊,她只能这样说了,她除了这样说还能怎样?怎样都已经不重要也不可能了。
罗细细说,你今年要回家么?还是留在武汉?
我想了一会儿,我说,还是在武汉吧。我想陪陪姬晓阳,他不能够一个人呆着。
罗细细说,我已经三年多没有回去了,下个月我就要走了。回去看看。三年来我都像个没家的人,挺累的。
我说你是该回去看看了,一个人生活得久了会寂寞的。
罗细细像被我的话触动了心事,眼睛里蕴满了柔和的光泽。她说,你还记得六手么?
我点点头,我说怎么不记得,以前吃烧烤的时候还不提到他么?
罗细细说,你知道读书那会儿他为什么都跟你过不去么?
我不知道,也许都小吧,难免闹点小纠葛什么的。
罗细细说,你不知道,他妒忌你。
他妒忌我什么?成绩好?是班长?人缘好?还是别的什么?
罗细细摇着头,她说,很多年后我才知道,他竟然一直喜欢我。他在信中不止一次跟我说过,他为此不惜和你打架,耍手段。从前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那样针对你。直到他给我写信为止。
哦,六手,六手也在暗恋她么?六手也喜欢她。为此和我翻脸,为此和我玩失踪,为此和我顶着干。为此他悄无声息地去报考医专。为此许多年来对她念念不忘书信频频。哦,六手,这个可爱又可恨的六手。他竟然也是心事重重无从表露么?那么罗细细,你这么一走,你是为了去寻找归宿么?寻找那个多年以来一直躲在一个角落里比我还要害着相思的人么?那个叫六手的么?
罗细细没有给我答案。她垂下眼皮,低低地说,你保重。
这是最后一次分别么?这是,对,这是。我看到了你的决绝,你的毫不依恋。因为六手的那几笺书信,几笺隔不断的相思,三年后。你又要重亲从这个城市里走开,从我的眼里走开,消失,没有踪迹,是这样的,是。
而我,我能说点什么呢?我需要作点什么表示呢?这么多年了,我终于还是败给了六手,他是胜者,我负出了。可是这么多年了,我是不是临别可以送一送你,仅仅一次,唯一一次。
不能么?不行么?不必么?
那么我借这杯酒,借这个第一次重逢的地方,借这方寸的台面,我最后和你作别,老同学,老朋友,老情人。我请你珍重,我为你保重了七年,我只能请你也珍重一二。
好的,好的。你说,你说,啤酒坊里的灯光渐渐黯淡了,最后握一下手吧。自从七年前那年夏天和你面对面凝视过,我还没有再与你握过手呢。这是最后一次了,握握,握一握吧。
-----

姬晓阳已经把饭吃好,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玻璃窗外的夜色等我。他看到我回来,马上站了起来,他说,我们这就走么?
我点点头,我说你累不累?
姬晓阳摇摇头,他说你脸色不好,是不是着凉了?
我说没事,你别担心我,一会儿逛了街我们就回去,你说是坐车还是走路?
姬晓阳说,先走走吧,走累了再坐车好了。
我们就从啤酒坊里走出来,走到秋天夜晚的大街上。对于武汉的夜,我是要说抱歉的。我记得这还是第一次带着心情逛街。但是街上没有“慢慢走,欣赏啊”这几个字。这好像是多余的,对于武汉,对于这个夜,对于我来说,我们走了许久,也在火树银花的街边歇了许久,回去的时候,我睡不着。赶了一趟稿子,想了一会儿心事,见姬晓阳不在看书,我说,现在可以采访你了。
姬晓阳就把书扔到床上去,歪在沙发上,说,可以。
我也坐到沙发上去,他盘着腿,我也盘着腿。我打开记录本,叨着笔,好好地想了想,才开始提问。
我说你是武汉人么?
姬晓阳像听了一句废话,耸耸肩说,是。
我说你能谈谈对于音乐的理解么?哦,不,不对,是观点。
姬晓阳看我问得那样严肃,就说,你可以温和一点么?这样子采访,我受不了。
我听他这么说,就下了沙发,席地而坐,我说这样总够温和了吧。你高高在上,我低低在下。请问,你对个人音乐的未来的发展空间有何构想。
姬晓阳看我这样问,还是不满意,就也坐到地板上来,说,我不是说你的态度有问题,我是说谈话可以随和一点,像聊天一样,行么?我不喜欢你这样请问那样请问的。和平时一样,这比较好。
我说那你示范给我看一下,行么?
姬晓阳接过的的本子的笔,却并不打开来,他说,你喝水么?
我说不喝。
姬晓阳说,你的工作压力大么?
我说以前有,现在熟悉了,也就好了,适应了。
姬晓阳这时笑笑,说,学会了么?就这样采访我,别让我失望哦。
我接过本子,打开笔,刚要问问题时,姬晓阳把我的本子和笔都拿了过去,说,别拿这些东西,你会自如一点的。
果然,这次对话比较随和顺利,姬晓阳对于音乐的理解,追求,记忆,运用,竟然比我想象中还要好,还要棒。我没有作一个这的记录,但我觉得挺新鲜的,就立刻去赶,有些需要斟酌的工方,就再去问他,赶出了一篇五千字的东西,请他审阅,哪知他嘴巴一翘,说,怎么东西写得和你人一样酷毙,我说得都口干舌燥了,你才写了五千呀,太抠了吧。
我说那要多少,别人心不足蛇吞相了,柴教授还要审看的,太多了人家也不好上呀。
姬晓阳说,至少得一万,再说柴教授也不能不给我个面子哟,我可是义务演出的。
我就只好再回访他一回,这次确有长进,偶尔也记录一点,赶的时候就让他在一边看,一共分几部分,每部分都有哪些要点,哪些需要详哪些需要略,意见统一之后,拿出第一稿来,姬晓阳看过后说,就这样,挺好的不是。
我活动活动项颈,推开椅子,说,还有照片呢,没照片,谁认识你这个小理查德呀。
姬晓阳说,你认识不就可以了么,干么非得那么多人认识我呀。
我说不行不行的,人物专访照片怎么可以少。
姬晓阳说,照片好像有,可不知放哪儿去了,明天去照好了。
第二天他却没去照,这天他睡得比以往要晚许多,我实在等不住了,只得把东西拿到杂志社去,柴教授说,没照片就没照片吧,就这样,一期没有压版照片的专访出来了。我把样刊拿回去给他看,他正在电脑前玩《帝国时代》。
我立马关掉电脑,拉着脸说,你这人怎么就不自觉,说了要好好休息怎么不扣。
姬晓阳说,又没病,休息什么?再说,玩电脑就不叫休息呀。你让我放松放松吧,不然没病也得弄出病来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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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08-25 发表 | 本章责编:A24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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