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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房门响起了钥匙的响声,门开了,罗细细甩了拖鞋,赤着脚走了进来。七年前的那个夏天,中考之后那个下午,她也是这样赤着脚走进我家的客厅,走进我的房间的,但是七年后,她这是走进她自己的房子里。 罗细细看到我站着不动,就给我拿了拖鞋,毛巾,香皂,给我到浴室里放满了水,让我去洗个澡。 十分钟后,我冲好澡,走了出来。罗细细已经煮好了面条。我们还那么面对面坐着,还是吃得很少。 罗细细从对面看过来,看着我,好久之后,才说,在想心事么? 我摇摇头,我说面条不错,很好吃。 罗细细说,这些年,你还过得好么? 我笑了笑,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我只说,现在坐在你面前,不是很好么? 罗细细起身到厨房去倒了杯水,递给我,然后拉过椅子在我边上坐下来,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搁下筷子,放下了杯子,我看到她眼里分明泛出一种浓浓的思绪。 罗细细说,你就不想问问我过得怎么样? 我鼓足了劲,我看着她的那双大眼睛,我轻轻地问,你还好么? 她微微地笑了,继而又说,你不是问我为什么选择到武汉来么? 我说是,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她说她的一个表姑嫁在武汉,毕业后她就来这里找事做了。但不是干与妇产有关的那些工作。她的姑父在社会上是有点脸面的人,后来为她在兴信公司谋了个工作,一直到现在,近四年了。 我说,我还想知道,你为什么不给我写信。 罗细细转过头去,表示不想回答我这个问题。 我站了起来,我绕到她面前,我拉住她的手,我轻轻地像责备一样诉着苦恼,我说你知道这些年我活得有多累么? 她回避似地站了起来,在桌边上收拾好碗筷,赤着脚进了厨房。我一屁股坐到了地板上,听着厨房里连续不断地传来哗哗的水声,听得有些出神。 罗细细再次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种神色。她对我说,明天带你去见一个人。我说我还得找工作,我真烦死了。罗细细说,没找到工作你就住我这儿吧。我问,你住到哪里去?总共才一个房间。 罗细细说她可以住到单位去的,那边也不错。我说我绝对不,这叫鸠占雀巢,这样不好。我死活不同意。 罗细细说,那你今晚就住在这里吧。不过得委屈你一下,反正天热,你就睡客厅吧,给你一床席子,一条毛毯,一台风扇,够了吗? 听她分配完,我说可以,反正天晚了也不愿走了。不过我告诉她房间门得锁好了,我最近梦游特严重,不定爬到她庆上去睡呢。 罗细细笑了,说,怎么还这样劣习不改。 那天晚上我很晚才睡着,我看着罗细细的房间熄了灯,随后静静的,什么声音也没有。厨房里的水龙头在啪嗒啪嗒地滴着水,像很古老的计时漏滴,一滴一滴地,把时间滴湿,把夜滴沉,把人滴困。 第二天醒来,梳洗完毕,罗细细坚持要出去吃早饭,吃好早饭,我们就去超市里购物,罗细细在出门之前详细地列了一个购物清单,全是食品,什么蕃茄酱啦,什么三明治了,什么榨菜条了。反正都是熟食。采购了大包小包一大堆。 我问她不上班了?她说,今天周末,上什么班?我说采购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她说,吃呗。 采购齐备,清单上的品名就全都划上了勾。我们拎着这些东西,却不往回走。我说去哪里呀。罗细细说,反正不是坏地方,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们上了一辆出租车,车子绕了大半个市区之后,将近十点钟的样子,开到一处有山水田园农家的地方停了下来。 罗细细示意该下车了。我们就下了车。我看看四围的环境,问她是不是来游山玩水。她笑笑说,也算是吧。 我们穿过一条田埂,来到一行杨柳树下,那树荫下早盘腿坐着个人,渐渐近了,那个人马上站起来向这边招手,大声叫这边这边。罗细细说,这就到了。 来到柳树底下,才看清这是个二十多岁的男孩子,披了一头长及后颈的柔软的头发,拎了个帆布背包,双眼皮眨巴眨巴地流露出一些笑意,眼睛清澈得像两汪春水。他的上身是件紧身白背心,一身肌肉非常健美而活泼地暴露着,很有力度,下身是条宽管牛仔裤,黑黑的颜色,脚上随便地穿了一双凉拖鞋,十个脚趾头伶俐地露在外头。 罗细累上前说,怎么样,等了好久了?男孩子说,是阿。 罗细细让出我来,向男孩子介绍说,这是我老同学,章小鱼,来武汉才一个月。 男孩子闪动那双满是笑意的眼睛,伸出一只手来,说,哦,章小鱼,你好!我叫姬晓阳,女臣姬,日尧晓,耳日阳,很高兴在武汉见到你。 我也笑了,伸出手去和他握了握。 我去问罗细细,就我们三个人么?罗细细说是,我说三个人能玩什么。姬晓阳马上说,很多,可以多钓鱼,可以爬山,可以打牌,而且最重要的是能坐在这树荫下大饱口福。 我说天气太热了,运动消耗体力,还是打牌吧。 三个人席地而坐,这时候郊野的夏天吹来第一阵风,把柳条都吹了起来,把罗细细的帽子都掀跑了。罗细细把牌放下要去追帽子,姬晓阳一把拉住她说,先把这局打完了,它长得了腿么? 我说我去把它追回来吧。我起身拍拍屁股,走了几步,想起牌还放在他们中间,又折回身来收起来往口袋一放,说报歉,不能把牌留下。 追回帽子,玩过五局牌,看看时间不早了,就收了牌,罗细细在草地上铺了块桌布,我们忙着把早上采购好的食品都摆了出来。三人分三个方位坐了,一人一听可乐,一听绿茶,爱吃什么就拿什么,谁也没有拘束。 罗细细和姬晓阳都很热情,好像他们是主我是客,给我拿这个给我递那个,姬晓阳特意问我对武汉的印象怎样。 我起先摇摇头,想说武汉是个累人的城市,又觉得累与否是我个人的事,哪个求职都在瞎忙活一个月后不说累的?后来看着柳树条外头的太阳,随口说了句,武汉很热。 姬晓阳像经人提醒了一件忘记的事,一拍额头说,哎呀,我忘了,没把家里那强电扇拿来。罗细细白他一眼说,拿电扇来干什么。哪根神经错位了。姬晓阳说,你的老同学说热,作为地主,我理应一尽地主之宜嘛,不远处就有人家,大不了拉根线过来。 我觉得这个说法简直好笑,看着这个大着我几岁的人,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我说,我随便说的,无关紧要的。 姬晓阳未说先笑,笑过之后说,你说话真有意思,能跟我说说哪里的夏天不热么? 看他问得奇怪,又不好不说,就把小时候在家里过夏天的事讲了,我说那时放暑假,一天到晚到江里去和鱼呆在一起,从不烦燥的。 姬晓阳听完我说,连连叫好,说我真会享受,说难怪叫你小鱼,原来和鱼一块生活过。来敬你一块鱼。他说着,把一块金枪鱼递给我。 我说我从没见过武汉这么热的,来了快一个月,都晒得脱皮了,有点呆不住了。 姬晓阳说,干么这样说,我还要带你到处玩玩呢,横渡长江够刺激吧,你要什么鱼就有什么鱼。 姬晓阳的话说中了我的心思,我确实需要一尾鱼,不过那鱼不在水里,而在武汉这个城市里的某个公司里,那条鱼叫做工作。 姬晓阳看我对他的话不感兴趣,就岔开话题去说别的,他问我现在住哪儿。我说一个人租的房子。 姬晓阳说,武汉的房子挺贵的,就一直这么租下去么? 罗细细说,我想让他到我那儿住,我自己到单位去住。 姬晓阳哦了一声,眼睛里依然满是笑意,他说,我看这样行不行,让章小鱼住到我那儿吧,反正我一个人住,也挺空虚的,好有个说话的伴,也好想互照顾,细细你看怎么样。 姬晓阳在征询罗细细的意见,那副样子好像只要罗细细一点头就行了,我愿意与否根本由不得我似的。这让我很不高兴,况且他竟然就管罗细细叫细细,比我从前还大胆,这是什么意思?这算什么?难道罗细细带我来见的这个姬晓阳竟是她的男朋友么? 罗细细转过脸来看我,我年者出她是在征求我的同意,她的面容崩得较紧,好像只要我点一点头,她就会舒心地笑起来。 我有些迟疑了,开口说,这怎么可以,还是不要吧。 我这么一说,罗细细脸上忽然有了分明的失望,我看姬晓阳,他也正在看着我,虽然那眼睛还是清澈的,但也免也有点儿失望。 我没想到我这一犹豫能够起到这么大的副作用,只好继续对自己的话作上一番补充,我说我已经向房东预付了一个月的房租,况且能不能在这里呆下去还是个问题,到时候真要走,这么忽进忽出的,对姬晓阳不好,而且我每天都很晚才回去睡,早上又很早出去,就更不方便了。 姬晓阳听我像个老太婆似的唠叨个半天,非常横蛮地说,管你走不走,先住进去再说。你是细细的老同学,也就是我半个同学了,这是理所当然的,我一个本地人,能看你不管么? 我听到他有点套近乎似的说,心里更加不痛快了,也是的,我和罗细细是同学,干么就得是你的半个同学,干么就得你来照顾我。干么就得和你住一块儿。你已经当着我的面叫了两遍细细了,怎么这样口不遮拦?怎么这样不注意场面?你这是惹我不痛快。 罗细细像看出我的心思来了,当下说,先吃吧,吃了再说好不好。 我就自顾自地吃,姬晓阳一边吃一边说着下午的出行安排,先到一个山庄的咖啡厅里去消暑气,然后到长江边上去游泳,之后返回市里吃烧烤,吃完烧烤到罗细细那儿坐会儿,然后回家去。 我像个旁人一样漫不经心地听着,好像这一下午的日程表都是有关他一个人要做的事,再怎样我也不过是个陪衬。 姬晓阳说完,问我行么?我说什么行么?他说下午安排行么?我说人生地不熟的,一切听地主的就是。姬晓阳笑了,说,什么地主,这个词怪难听的,要改成主人。然后他就去问罗细,罗细细心不在焉地点了一点头,吃着东西。 那就这样定了。姬晓阳拍拍手站起来,跺跺脚,说,我吃饱了,你们接着吃。 我见他站了起来,我也站了起来,表示也吃好了。姬晓阳看着还在吃的罗细细,就说,少吃点儿,晚上还要吃烧烤呢。 姬晓阳问我钓不钓鱼,他把帆布包打开,拿出一副鱼杆来。我说我没经验,他说没经验不要紧,我来教你。 就不远处找到一口池塘,选好下饵点,姬晓阳把鱼杆递给了我。自己则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副随身听,塞上耳脉,一边听一边注视着水面的动静。 太阳很大,头都晒大了,姬晓阳就到帆布包里拿出一顶遮阳帽给我戴上,头不大了,身上倒越来越烫,连汗都晒得干巴巴的,我有些耐不住,我说,算了,收了吧,没什么鱼的。姬晓阳说,别急,绝对有鱼。 果然,半个钟头后有鱼来吞钩了,姬晓阳看到动静,就过来要过鱼杆,看看差不多了,猛一提杆子,一根线挂着一只小馋头拎出了水面。 怎么这么小?我想。 姬晓阳把那只鱼拿下钩,重又换上饵,抛下水里,递给我说,不要紧,会有大鱼的。 但是这话不对,每次他来拉钩,都是那么二指宽的棍子鱼。我不光急,不光热,而且来了气。姬晓阳从没从旁指点一两句钓鱼绝窍,每次他都要过我手里的鱼杆,好像让我捏了杆子站在那儿专等水到渠成时跑上来自己大露一手似的。 我把杆子塞还给他,让他钓,自己坐到树荫底下去了。姬晓阳说,你坐不住就听一下音乐吧。我就闭着眼睛听着那些柔和的萨克斯,姬晓阳又说,我包里有水。我不客气地拿过他的包,打开来,看到里头有好多音乐磁带。 姬晓阳在太阳底下呆了一阵,也有点耐不住了,索性收杆拉线,跑过来一屁股坐下,大口大口喘气。 他见我还有看他包里的磁带,就问我,你对音乐也感兴趣? 我说是,我说在大学里我报名参加过短期音乐兴趣小组。 姬晓阳问我都喜欢些什么音乐。我说什么都有点兴趣。 那最喜欢的呢?姬晓阳喝口水,又问。 我说,理查德克莱德曼。 哦,他说,看看。他拍拍腿,我说我们是半个同学吧,我也喜欢理查德的。等你住过来了,我送你一件东西,和理查德有关的。 听到他又提到住的问题,心内就有些怏怏,我说以后再说吧,便不再去理他。 这时罗细细也来了,催我们一块去收拾东西。姬晓阳抬腕看一下表,把我拉起来说,再坐就睡着了,我们这就动身吧。 把柳树荫下那一摊东西收拾好,三个人提的提背的背,分包下来一齐朝原先来的路上走去。走到马路上去,就又顺了马路笔直走。姬晓阳说,这可是一次长征,要好走一会儿才到的。 果真用二十多分钟时间,才沿马路拐进一处山洼里,穿过一片桔子林,绕过几垅稻田,弯过几亩荷塘,走进了一座叫做“友谊山庄”的藤编弧形大门。 姬晓阳好像对这里特熟,带着我们轻车熟路地一路行去,通过一道迂回曲折的木桥,来到一座建在湖心水面上的咖啡厅。 姬晓阳完全不用侍应生的引导,倒像自己成了这里的侍应生,一边为我引路,一边给我介绍这个山庄的规模,档次,经营状况,他简直就是这是的半个主人。 咖啡厅里冷气逼人,连放出来的轻音乐也像带了一点凉意。姬晓阳把我们引入座位后,我说,你怎么对这里这样熟悉?姬晓阳只是笑笑,说,我是这里的常客。 姬晓阳问我们要点什么。罗细细说,章小鱼你需要什么么?我说就来点冰块含含吧,嘴巴干燥。姬晓阳就为我要了一小铁盅碎冰粒,他自己一杯咖啡,罗细细一杯酸奶。 我们一面吃着各自的东西,一面隔着玻璃去看湖面上的莲花。 我说三秋桂子,十里荷花,荷花是这时候开的么? 姬晓阳说,大概是吧,这一湖都是睡莲,现在来看正是时候。 看完荷花,我觉得头有点晕,我说到江边游泳就不要去了,今天挺累的。罗细细这时候也说有点不舒服,可能多吃了一点东西,加上晒了半天太阳又经冷气一吹,怕中暑了。 姬晓阳看我们都这样说,也笑了笑说,那好吧,就好好坐一会儿,他们庄里有回市区的车子,到时候打车回去。 游泳的计划被划掉,回市里吃烧烤也就跟着取消,三人在咖啡厅里泡到太阳落山,就在山庄拣了个饭馆胡乱吃了点,稍作停留,就坐上回市区的车子。 车子折进市区,已是六点半,看看华灯初上的街景,我想,这一天可是很闲了,明天又得满大街乱跑,真不知道这太阳要晒到什么时候。去看罗细细,罗细细正好对我说,明天就好好休息一天,不要上街乱跑了。 我说还中不休息了,一休息人就倦了。 姬晓阳从前座探过身子来说,明天还是上我家去吧,细细呀,我年干脆今天晚上就让章小鱼跟我过去,他一个人回去也不方便。 我说算了算了,我还要回去泡澡呢,再说房东见我一夜不归,会以为我走人了呢。 姬晓阳说,哪里会的,无论如何你得去。我先下车去买点日用品,你们先走,我随后就来。 姬晓阳让车子停下,自己跳下车,让我们先走了。 我本就不乐意姬晓阳这样自作主张,现在他走了,我便不说话了。回到罗细细那儿,罗细细说,你还要吃点什么么?晚上看你吃得很少。 我说晚上没有多大食欲,来武汉后都这样。]我坐到椅子上,拿手支着桌子托住下巴,眨巴两下眼睛。罗细细看我脸色不好,就问,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摇摇头说不是,我说你也坐下吧,陪我聊会儿天。 罗细细说,你还是先洗澡吧,我去放水,香皂搁在卫生间里。 我固执地叫住她,说不用,回去再洗。 罗细细看我这样,就不再要求,坐下后,她说,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说没什么的,大概累了吧。 罗细细并没有相信,她大约已猜到我心里去了,她说,是不是因为姬晓阳? 我看到她那大眼睛平视着我,眼里有一种很不融恰的神色,她质问得是这样的坦直又不容申辨,以至我无法躲开。 很多年来,罗细细都是我的一块心病,我本以为跑到武汉来可以让自己平静让自己忘却,但是不期而遇又把我那块心病勾了起来,我想我是这样年轻,害病却是不轻的。年轻是应该像阵风像阵雨的,应该洒脱应该热情的,但是我在还是个学生的时候就开始冷静下来,就开始有心事,固执,苦恼,现在好像还生出那一点点妒忌来。 我面对罗细细的质问,点点头,我说是。 罗细细得到我的回应,脸上不可避免地染上一丝失望的色彩,她说,你,对他有看法了? 看到她的失望,听到她试探性的语气,我的心渐渐下沉,良久,我说,姬晓阳是你朋友么? 罗细细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她把脸别到一边去,对我置之不现,我意识到我问了一句多笨的话出来。 罗细细的沉默让我的预感得到进一步的证实,姬晓阳和她的关系非同一般,一个异乡女子,跑到这里来,孤身一人,难免会有朋友,也难免会有异性朋友,日复一日的交往,彼此都是年轻人,彼此都很谈得来,这也很正常吧,可是为什么我心里总是空落落的,总有一点酸溜溜的情绪。 两个人无言以对,坐了良久,我实在觉得无法再说点什么了,看看挂钟,我站了起来,去穿鞋子。 罗细细见我要走,也站了起来,她脸上的失望更加重了,她说,你去哪里? 我回去,回去洗澡,明天还要找工作呢,我想早点休息。 你为什么不到姬晓阳那儿去?罗细细问。 我不习惯住到一个陌生人家里去,包括姬晓阳。我说。 你对姬晓阳有看法么?你很讨厌他么? 我把手停下来,直起身子,回过头看着她,我轻轻地说,我有点妒忌他。 罗细细说,为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也说不清楚,我只知道我心里有一股情绪,那叫妒忌,因为妒忌他,所以我不想跟他过从甚密。 罗细细说,你不要瞎想吧,我今天带你去见他,是想让你认识他,想让你们交个朋友。我想,你一个人来武汉,我平时要上班,也没太多时间陪你,你要找工作,姬晓阳也许能帮上忙的。 我问罗细经,姬晓阳是做什么的。 罗细细说,他是一所师范学院的助教,教音乐的。 我想想,姬晓阳确实有点艺术家的气质,但不怎么成熟,虽然比我大许多。 罗细细看我站着不动,说,你一定想知道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吧。姬晓阳的母亲是我读医专时的指导老师,姬晓阳一年中有好几次要去看她,他和我们班的同学都很熟的,我们也不例外,后来我到武汉来,知道他就住在这里。 所以他们开始往来,所以罗细细在我大学时一封信也没写给我,一切都这样简单。 我说你不用管我的,工作我自己会找的。我看姬晓阳人挺不错的,我对他不会有特别的敌视。 这时楼道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姬晓阳拎着他的帆布包跑了上来,在门品撞上我。 这是干么?他很奇怪,说,进去坐,我把东西都买好了。 他把我堵进去,自己先猛灌一气水,然后不无歉意地说,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我说你先坐吧,我想回去了,太晚不好。 姬晓阳看看罗细细,又看看我,说,不说好了么,跟我一块儿走的。 我没理他,我回身去罗细细的房间,把那摞材料抱在手里,就往外走。姬晓阳在后头跟着我。 大约过了两个街口,姬晓阳紧赶几步,把身体横在我面前,说,你这是要往哪里去?还要我雇个八抬大轿来么? 我说你让天一点儿不成么? 姬晓阳说,不成,看看这大热天气,你怎么忽然像块冰似的,谁惹你了。 我说没谁惹我,是热得心里难受。 姬晓阳说,到我那儿淋个浴不就舒服了么? 我没好气了,说,你管我干么,应该去陪罗细细。 姬晓阳说,她又不是小孩子。 我说那我是小孩子么? 姬晓阳笑笑,说,你是客人,我是主人,主人陪着客人,总是应该的吧,罗细细来武汉都三年多了,也快成半个主人了。 我听他把我说成客人,把自己和罗细细拧到一块儿去了,心里本就不痛快,这下更冒火,我说,你能不能让一让。 姬晓阳说不,说今晚你答应也得跟我走不答应也得跟我走。 我说你干么?想绑票呀。我穷光蛋一个,分文不值的,你要绑去,除了剥一身皮给你,别无他物。 姬晓阳听我一说,上前一步,把我搂着的东西夺了过去,说,我还真得绑你一回票了,哪能由你? 看他一个大学教员竟这样无礼,我简直连肺都要气炸了,想想罗细细怎么结交这样个人,不由说道,你要,那就送给你用去。 他看我甩开他扬长而去,知道我生气生厉害了,就不再拦我,自己抱着那摞纸片,慢慢地一路跟着我,我回头去看,他就站住不动,我一迈步,他也跟着向前。 就这么一前一后的,走了半个小时,走到我住的地方,他就站在门口,房东大爷看我回来了,就过来招呼我,又看看姬晓阳说,这是你同乡么? 我说不是,是我一个朋友。 房东说,你两个晚上没回来,以为找到工作了,怎么样,有结果么? 我不愿当着姬晓阳的面说这事,但也不好不回答,就只好拐弯抹角问,还有报纸么? 房东听出我还没找到工作,就说,有呀,这就给你。 我说不用,明天再说吧,您先休息吧。 老人走后,姬晓阳还站在门外,我说,你进来呀。 姬晓阳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四下打量我的住处,说,就这么大么?不闷么?一个月多少租金? 我不理他,说,你洗不洗澡? 他说,这里有浴室么? 我说没那么高档,就外头一水井,你淋不淋? 姬晓阳说,我没有衣服换,就将就一下吧,你去淋,我等你。 我说你等我干么?去你家?得了,我回来了你就别想。 姬晓阳说,那我也不回去了。 我说你不回去到哪里去?睡大街?到罗细细那里打地铺? 姬晓阳说,我哪里也不去,今晚就下榻你这里。 我挖苦他说,小庙容不下大神,你别为难我了。
姬晓阳不高兴了,说,你怎么待客的,在大街上你是我的客人,在这里我可是你的客人,你得热情。 我说,等我淋了浴再来热情。 这晚上我淋浴淋故意淋了整整半个多小时,平时只要二十分钟,回到屋里,姬晓阳早已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睡死了。实在不想去惹他,就拿铺毯子到地上的躺椅里蜷了一晚上。 早上醒来,姬晓阳还没醒,看他睡得沉,也没去叫他,梳洗完毕,又套上那套求职工作服,抱上那叠渗满汗水的纸片往街上跑。 兴许是昨天东西吃杂了,也是晒太阳也是吹冷气的,早上走到街头浑身的不自在,没找到一家单位,一整天也都没有食欲。黄昏晕晕乎乎地归来,打算掏钥匙去开门,房东叫住了我,问我昨晚上那年轻人是干么的。我说我朋友。他说你朋友,哪里认识的? 我听他问得蹊跷,就说,武汉呀,老头说,认识几天了?我说算起来有一天了吧。 房东一拍大腿说,坏了坏了,你也太相信人了,才认识一天就做起了朋友,你这不是招狼入室嘛! 听房东说得这样奇异,我有点吃惊,说,怎么叫招狼入室。房东说,小伙你跟你说,你这屋里的东西呀,全叫昨夜里那人叫车子弄走了。 我心里格崩一声,连忙把门给打开,一瞧,十来平方米的房间空落落地关了满屋子的空气。房东跟进来,像是为了开脱自己的责任似的说,我看到他指挥那些人运这运那的,上前阻止,那年轻人说,大爷,你别急,好好看着这屋子,等他回来了,你告诉他一声就是。 我听得咬牙切齿,心里直骂姬晓阳这个混蛋,他到底想干什么?他把我的东西弄到哪里去了。我要去找他。 想要找他,最好的途径是去见罗细细,我想罗细细该不会也坑我吧,就也不顾一天的劳累往罗细细的住处赶,才踏上第一个阶梯门就开了,走出姬晓阳来。 我一下子火冒三丈,我冲姬晓阳吼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姬晓阳说,你干么?吃了炸药哇。 我说,你马上把东西还给我,不然我跟你急。 姬晓阳笑着说,好呀,你进来,急给我看。 我上了阶梯,走进屋子里去,罗细细正在厨房里切西瓜,听到我的声音,就端着西瓜走了出来,看我扳着脸,就问怎么了。 姬晓阳像这家男主人似的说,没怎么,他是来找我的。然后看着我说,先吃西瓜,吃了西瓜谈判。 我心里真是窝火,他妈的我干么听你的吩咐,你一声不吭地把我的家都迁了,还说什么谈判。我拒绝谈判,拒绝吃西瓜,我说给我杯水,我要喝水。 罗细细给我倒了杯水,看我一口气喝下,满脸愤怒过后的疲倦,担心地说,你还没吃吧,我去下面条。 姬晓阳叫住了她,对我说,章小鱼,怎么样,跟我走吧。 我也不说什么,也顾不了什么了,我起身就走。本来我那堆家当也没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可旅行包里有我的隐私,那里头有十本厚厚的日记,里头记满了我的心事,我能不担心能不急么? 姬晓阳得胜似地笑了,下楼叫了辆车子,为我拉开车门,我说别假腥腥了,就绕开他,到车子的另一侧拽开另一扇门,坐了进去,呼的一声拉上车门,姬晓阳也坐了进来,吩咐开车。 车子在穿过市区后,转入一遍宿舍区,姬晓阳叫停车,自己下车后又跑过来给我拉车门,我横他一眼,从他坐的那边下了车。 姬晓阳说,现在你得跟我走,你是我的客人。 姬晓阳把我引到一幢七层宿舍的四楼,打开防盗门,绅士地一打手势,说声请进,我毫不客气地走了进去。 粗略地打量一下,这是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进门左侧并排两扇房门,客厅上一排黑色组合沙发,地板铺的是大理石,厅可侧有一扇木质构结成的架子墙,一格一格地交错摆放着磁质工艺品,木架着地处又结出一排组合柜,柜上放了一台彩电,杂七杂八地磁带堆成一座小山。 姬晓阳现在正式成了主人,他在我前头,依次拉开每个房间的门,这是琴房,这是我的卧室。他说,然后穿过客厅,绕过结着的架子墙,这是厨房,这是卫生间。他说,卫生间里的水在哗哗响,一地是水,已经漫到了厨房的地板上。水龙头坏了。他说。 我说我又不是来参观你家的,我的东西呢? 姬晓阳赤着脚拉开卧室的门,揿亮灯,指着里头倚壁的几只柜子说,全在里头。 我说给我拿出来。姬晓阳原来是笑嘻嘻的,这下板起脸来,说,你是客人,得听我的。 他把我拖到沙发上去,递给我一杯水,说,还没吃吧,我去下饺子。2他走进厨房,到冰箱里拿出一袋速冻水饺,烧开水,就辟啪往水里扔饺子,扔完了,又走出来打开电视,看过半场足球,骂了半天娘,就进厨房把饺子盛了出来。 他把满满一碗饺子往茶几上一放,得意地看着我说,尝尝我的手艺。 我说我今天累了,没胃口,改天吧。 姬晓阳马上不高兴了,关掉电视机,说,你到底怎么了,对我这么大意见。 我说你把东西还给我,我要回去休息,明天还有事。 姬晓阳说,章小鱼,你哪来这么大架子,请你半天请不动,现在架子摆到我家里来了。怎么,我不给你,你又想怎么样,想把我吃了,还是,把这碗饺子吃了。 我说我只想要回我的东西。 姬晓阳针锋相对地说,我说不给。 碰上这么个无赖真是没有办法,我想罗细细也太让我失望了,就一心想让我跟这种人交朋友么?这不是委屈了我么。回头我就去找罗细细问个明白。 这是我问姬晓阳,我说你想怎么样? 姬晓阳说,我不想怎么样,你先把饺子吃了,一个不剩。 他的口气完全是命令式的,就像命令他的一个学生做一道高难度的分析题一样。 我说吃了之后呢? 吃了之后再说,姬晓阳说。 我只好低下头去吃,一筷一筷地吃了半个钟头,不到一半就咽不下了。 姬晓阳看我吃得这样狼狈,说慢点儿慢点儿。我说吃不下了。姬晓阳并没阻止我搁筷,仿佛终于有人吃他做的东西了,至于吃得多还是吃得少倒好像在其次似的。 我说怎么样,东西呢? 姬晓阳说,我还没完呢。他递给我一杯水,叫我跟他走。他打开了琴房的门,掀掉蒙在一架钢琴上的布块,掀开琴盖,然后招呼我坐到他边上去。 他回头问我,你昨天说喜欢音乐? 我说是。 他说是理查德的钢琴曲? 我说是。 他接着问,喜欢哪一支曲子? 我想了想说,《献给爱丽丝》。 姬晓阳说,不对,我今天晚上弹的叫《献给章小鱼》。 他说完,就弹了起来,十根手指轻巧地在一排琴键上舞动着,琴声像从指缝间流出来一样,让人呼了舒缓,平静,怅然,沉思。 他一边弹一边来看我,音调的律动把我从起初的愤怒带到不安再到平静,我隐隐感到一股催眠的意象涌上眼前来。 五分钟,一曲弹毕,姬晓阳捏捏手掌,转身来问我说,怎么样,有什么联想没有。 我说很好,我联想到此刻坐在我边上弹琴的是理查德本人,一曲惊醒才发现是你。 姬晓阳说你骂我呀。 我说不是,你弹得真可与理查德相提并论的。 姬晓阳说,你怎么说着话眼皮一合一合的,困了是吧。 我说我明天还得起早呢,要回去了。 姬晓阳说,回哪里去?这么多东西你搬得了么?就算让你搬回去,不十一二点才怪呢。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姬晓阳收拾好琴房,就把我推到卫生间里,要我好好洗洗,他出来看电视了。 我在卫生间里磨蹭了许久,淋了半个小时水,脑子才比较清醒一点,走出来时,姬晓阳说,以为你掉厕所里去了呢,过来坐吧。 我说不坐,我要睡了。嘴巴上说着,却又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因为除了姬晓阳一个卧室之外,没有别的卧室了。 我说你不是要我住这儿么,卧室在哪里?总不至于叫我睡沙发卫生间厨房什么的吧。 姬晓阳说,我才不是你呢。 他指一指自己的卧室,说,进去吧。 我说你让你了,那你说委屈了。 姬晓阳起身关了电视,说,你怎么得寸进尺到这个地步,送你一支曲子,还想独占我的卧室么?告诉你,我也睡里头。 我说,那是你睡床我睡地板还是你睡地板我睡床? 姬晓阳说,你爱睡地板是吧? 我说不爱。 姬晓阳说,那不得了,你不爱睡地板,我也不爱,所以都睡床上。 到了床上,又为谁睡哪头发生了争执,我提议说你睡一头我睡一头吧。 姬晓阳说,有这么睡法的么?彼此闻着脚臭味进入梦乡,梦也是臭的。他拍着身边的枕头说,过来吧你。 我敢说和姬晓阳睡在一块儿是除了武汉这个夏天之外我最讨厌的事情,趁你睡不着,他忽然问你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他问,你是罗细细的同学? 我说,是呀。 他又问,是老同学? 我说是呀。 他便不作声了,我坐起来,觉得他的语气有点奇怪,就问,你干么这么问我? 姬晓阳也坐了起来,把双脚拿到毯子外头,说,你很喜欢她么? 他一下子问到了我心里最隐密处,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姬晓阳笑了笑说,你不回答我也清楚,看得出来,你喜欢她。昨天中午一局牌没玩下来,你便跑去替她追帽子,这两天大概也吃她不少醋吧,才对我有意见,不肯来我这儿的。 姬晓阳的眼睛里像往常一样流露着清澈的笑意,这让我吃惊于他的这番话。这两天中他都像什么都不知道的白痴,奔来跑去的,嘻嘻哈哈的,好像从来没觉到一些什么,好像从没把某些细节放在心上,可是此刻,在同一个床头上,他像个最清醒者,说着让我吃惊的话。 姬晓阳说,尽管你满心妒忌,满心醋意,尽管你不把我放在眼里,但我还是把你当朋友,我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还是要把你生拖死拽到我这儿来,还是愿意你在这里住下,你,知道为什么么? 我当然不知道为什么,你这样洞察一切,我哪里读得懂你的高深。 国为我喜欢你。姬晓阳笑了,把一双脚拿回毯内,我喜欢你这样的个性,很牛,很不识抬举,很会伤人心,很不礼貌,很高傲,像只公鸡。 而且你很小气,姬晓阳像在解剖一样东西似的,话头像一把解剖刀,往我身上划着。 你怕我抢走罗细细是么?你为此妒忌,为此吃醋。 我承认,我说是。 姬晓阳说,我和罗细细认识好多年了,我妈妈在你们那个省城的医专做老师,我就认得她了,我妈妈很早就跟我爸爸离了婚,后来我爸得了肺癌,我一个人在武汉,每个都要去看我妈,每年都要在那里住上一段日子,那里有很多熟人,包括罗细细,我得姑承认,罗细细是个很吸引人的女孩子,连我妈都这样说过。难怪你会妒忌吃醋。可是你想过没有,罗细细来武汉三年多了,我们交往了这么久,为什么还没有发展到你更不愿看到的程度,比如结婚。 我不知道。 因为,他经常提到你,提到一个叫章小鱼的人,提到你们之间的事情。虽然都是一些往事,但我看得出,她很怀念,你要知道,一个女孩子怀念一段往事的时候并不仅仅是因为某件事情本身,而是因为某个人,只有某个人才能发生某件事,我当时像你一样妒忌,我妒忌那个姓章的小子,我想,哪天见到他,我会向他当面挑战,可是见到你之后,我才知道,你也是只醋桶,跟我一样。 姬晓阳侧过头,看着我,又笑了,所以我一定要把你弄到我这里来,我要告诉你,不要敌视我,要有能耐,你自己去争取。 姬晓阳说,在这个前提下,我想我们能够成为朋友,我们能够在一个屋檐下和睦相处,你说是么? 我没有回答,姬晓阳说,你不必回答,你也可以不把我作朋友,但我不能,我要对你友好,这好像是我应该的。 这个男孩子就这样两个眼睛眨巴着盯住,我无法不承认确有可爱之处,我想罗细细可能也正因如此才和他往来了三年多,而且一封信都不给我写,这不是谁的过错,好像理应如此。 我问姬晓阳罗细细是不是很喜欢他,姬晓阳将身子转到我这边来,向着我说,你这个问题很笨,你只能去问她,但是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罗细细一直没有忘记你。我想这些年来她也过着两样生活,一样是日常的,一样是内心的,我不太了解她的心事。我想每个人心里都应该装几件属于自己的东西,没必要让旁人知道。 我说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姬晓阳说,我只想让你明白一点你该明白的东西,在这个世上,谁都活得不容易。 这个男孩子说得这样超脱这样明智,这让我假想他面对学生是不是也这样子。我怀疑他这晚上是有意安排好在床上给我上思想课的。我欠了一下身,打了个哈欠,我像申请什么似的问他,可以睡了么? 姬晓阳说,在我们的谈话没有结束之前,请你配合,不要临阵脱逃。 我说还没有结束么?我觉得已经谈完了。 姬晓阳说,你正在四处求职对么? 我说你怎么知道? 姬晓阳说,你那房东昨晚上不说么? 我说你知道还不让我睡呀,我明天还要出去跑,睡眠不充裕体力不支太阳一晒倒在街头,这总不是你的待客之道吧。 姬晓阳很认真地说,我想跟你谈谈。 我说都几点了,还谈呀?有什么话明天再说行么? 姬晓阳说,你知道你这样一天到晚四出乱跑有多盲目么?我都替你觉得累。 我说生存高于一切,我不出去跑,生活就要找我麻烦,你懂不懂。别尽说一些饱汉不知饿汉饥的话了好不好。 姬晓阳有点歉意了,说,请你不要误会,我只是想,我也许能帮上你一把的。 我说请你不要把我看成弱者,不要低估我。 姬晓阳一阵不快,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大英雄主义知道么?自以为是,目中无人,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武汉,要生存下去,你以为到处跑跑磨破嘴皮就可以的么?别把自己看得这么能耐吧。 我也生了气,我说我没能耐,是!好了吧,我可以睡了吧。 姬晓阳说,不管怎样,你明天得跟我走。 我说我哪时候把自己卖给你了是吧,卖身契给我看看,怎么说得这样霸道的。 姬晓阳说,我结识过一些刊物的老总,有一家正在缺着人呢,我们明天去看看吧,我看你是学中文的,应该挺合适的。 我说我要不去呢? 姬晓阳把毯子拉到身上去,笑笑说,由得你么?便躺下去,给我一个脊背。 翌日一早,姬晓阳就一骨碌爬起来,我看他守在房间里又是看书又是听音乐的,知道他是等我,我就故意一直睡着,让他去等。 姬晓阳从卫生间里出来,先看看表,又看看我,说怎么还睡,就一把将我拉起来,说,你看看,太阳都爬到床上来了,还说今天很忙呢。 我说声哎呀,不好,便跳下床来,胡乱梳洗后,抱上自己的简历就往外走。 姬晓阳横身一拦,阻住我的去路,说,哪里去? 我说你想干么? 姬晓阳抢过我手里的东西,说,你怎么还装聋作哑的,真不识抬举呀。 他把我的东西拿到房间里去,趿郑拖鞋走出来,吩咐我说,你先和我去吃早饭,过后我们一块儿去,别跟我闹别扭,人看到不好,希望你不要辜负我一片苦心了。 他说得很是郑重其事,他的眼睛里也满是愿望,他说完,就去穿鞋子,系好鞋带,顺手拎起沙发上那只帆布包,说声走,就把门呼的一声关上了。 早饭的地点就在姬晓阳住处出来的宿舍区出口处一条巷子里,姬晓阳说这是美食一条巷,这个宿舍区大部分人早上都不愿自己做的,跑出来花那么几个钱,经济实惠。 用餐的人确实很多,姬晓阳要了两碗混饨,问我吃不吃辣椒,我说要,他就拿了一碟野山椒过来,两个人吃得满头大汗,浑身也湿着,像淋过一场浴。姬晓阳连头发都湿了,三下五除二吃光,要了冷水胡饮一气。 我说这辣椒怎么比武汉的天气还厉害。姬晓阳伸着舌头说,真正热的时候还没到呢,八月份那会儿,我一天起码洗三个澡。 两个人走到街上,整个城市都处在早晨的喧闹中,一边走着姬晓阳一边向我介绍武汉,他像个社会学家似的,武汉的工质构造,人口质量,经济状况,就业形势,发展前景,他能解析得一清二楚,全不像刚结识时那样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迷茫的样子。这简直让我大感意外,怀疑他是不是弄音乐的。 他说这有什么奇怪的,假如你在一个城市里生活久了,对这些稍微关心一下,你自然都清楚了,特别像我这样土生土长的,更不例外了。 聊过两个街口,姬晓阳说,到了,就往一幢大楼里走,上得五楼,看到一块阳光俱乐部的招牌挂在门侧,姬晓阳看也不看,一迳和我走进门去。大约还早,在里头办公的人不多,有几个就歪在椅子上拿个鼠标七点八点的,见到姬晓阳进来,都说难得,说艺术家今天怎么有头功夫来。 这些人年龄都相仿,一见到就拍胸打背的,像见一阔别多年的至交似的。姬晓阳把我介绍给他们,说,这是我同学。 这样大言不惭的人简直少有,我听了想,谁跟你是同学。 礼数过了,姬晓阳就带我走出办公区,推过一扇门,走进一个咖啡馆里,咖啡馆不大,地板上一色绿地毯,装簧很考究,十来个座位对称地放在落地玻璃窗边,吧台里除了各样颜色的饮品,还有一个近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架着一副大眼镜,坐在那里一个人喝着东西。 我听姬晓阳叫他柴教授,柴教授看到我们,像早就约好了似的,看着我说,这是你同学么? 姬晓阳说是,便把我的简历送了过去,柴教授说,不用看了,我还信不过你么。贵姓? 我说姓章,章小鱼。 姬晓阳连忙补充说,是文章的章,大小的小,鲤鱼的鱼。 柴教授说,我们的刊物目前缺少编辑人员,你从事过这一行么? 我说没有。 姬晓阳又补充说,他是学中文的,有兴趣试一试。 柴教授说,当然,我们不排斥非专业人员,总要有个磨合期的吧,小姬你看这样行不行,下个月来上班,见习一个月,我们除了发行一个刊物,互联网上还有一个网站在运营,工作人员是分两拨的,具体到哪一拨,见习期过了再说好么? 姬晓阳当然同意,我也没有什么异议,只是很吃惊,怎么这几分钟就把事给落实了,我在外头跑了一个多月,还不如姬晓阳这一个面子。 从阳光俱乐部里出来,姬晓阳一拍双手说,这下好了,下个月上班,趁还有一段时间休息,我带你到处玩玩去。 我说,你不去上课了? 姬晓阳说,早放假了,给你上课呀。 我说阳光俱乐部里的人都办什么刊物呀? 姬晓阳说,一个挺知名的刊物,好像叫《阳光部落》吧,是个青年杂志。 我说那个柴教授是负责人么? 姬晓阳说是。 我说我们现在去哪里?去罗细细那里么? 姬晓阳说,她大概还没去上班,这就去她那儿。 罗细细果然正往楼下走,看到我们来,就回身去开了门,听说找到工作了,罗细细说,那太好了,用不用庆贺一下?我说不用,心想又不是我自己找到的,还庆贺什么。 姬晓阳抢着说,要的要的,今天晚上我做东,请你们吃烧烤,那天从友谊山庄回来没来得及吃,这次补回来。 罗细细说,到外头去干么?就在这里好了,我来采购食品。 我坚决反对,我认为实在不必要这样的,再说,这工作能不能干下去,现在还不能肯定呢。 姬晓阳说,就你扫兴,人家都那样说了,起码给了你一个机会吧,得,晚上我来弄一顿丰美的晚餐。 罗细细赶着去上班,说,那中午你们就随便吃点什么吧,厨房里有鸡蛋和土豆,别忘了拿出来。说完,转身下楼去了。 姬晓阳说,每次到这里来,你都有什么样的感受? 我说你问这做什么? 姬晓阳说,你们同学多年,相处很久,感情够深了,现在看到她过着单身生活,身边又多出个男的来,你的感觉一定很复杂吧。 我说我一直把她当作我的女朋友,大学四年,我几乎没有和哪个女孩子过从甚密过,直到碰到她那天起,我想我要对她比从前好,我们一直就没有结束过,我们只是分开了一段时间而已。 姬晓阳说,你很固执。 我说如果我不固执,念大学我就跟女孩子同居了,也不至于孤身一人跑到武汉来,也不至于在这里碰到她。当然,可能再过很多年,我和她也许会见面,但那时彼此会改变许多,我对她的感情,那只能叫奢念了。 姬晓阳笑笑说,男孩子也守身如玉,稀罕。 我说算了,别提了,还是说说你吧,你今年去看过你母亲了么? 姬晓阳说,今年春天去过一段时间,每年的春天和冬天我都要去,我妈妈现在一个人生活,我有些不放心。 我说就没想过你妈退休后把她接到武汉来。 姬晓阳说,她不愿意来的。武汉是让她伤心的地方,她十八岁就在这里过知青生活,后来跟我爸结婚。我爸脾气不好,抽烟喝酒还要打人,后来又喜欢上别的女人。读高中时,他们离了婚,我妈妈就调到外地去了。我二十岁时,爸爸又患上肺癌,我记得他去世后,妈妈都没回过武汉。 姬晓阳叹一口气,拿手支着下巴说,其实我妈妈也不容易的,离了婚她就一个人过,这么多年了,我都不能和她生活在一起,大学毕业后,在学院里做助教,我不想干,她不同意。从高中到大学,都是我妈出的钱,我爸没拿一分,冲这我就不能辜负了她。 我说,那你一个人生活这么多年感觉怎样? 姬晓阳说,也就马马虎虎吧。 我说,你母亲一定希望你活得更好一点的。 姬晓阳没说话,像要摆脱这种谈活似的站起来,到厨房里去洗了洗手,问我中午想吃点什么? 我把他拉出来,让他坐下,我说午饭我来弄好了。就下面条,你要凉拌的还是要水煮的。 这天中午姬晓阳第一次吃到我做的凉拌面条,吃完了问我还有没有,我说没有了,还要么?姬晓阳说,这面条怎么做的,能不能教我?我跟他说了一遍常用佐料,我说吃面条特别是凉拌面主要是佐料决定口感。 姬晓阳说,我记不住这些,你还是实践给我看吧。 我说我可要收学费的。姬晓阳笑笑说,你要什么尽管说,开多少价? 我说,我想做钢琴家,可我不会弹钢琴,这个好像有点麻烦呢。 我故意搔搔脑门,姬晓阳哈哈大笑说,亏你想得出来。 我说你要不愿意就算了,面条也别吃了,姬晓阳说有什么不愿意的,不出三个月,我就把你调教成另一个理查德。 姬晓阳说到做到,那晚上三个人喝了点酒,回到住处就掀开琴盖叫我过去,说先看琴谱,看了再练指法,看琴谱时,我原本就有点晕的头就更晕了,那些五线谱在我眼里乱七八糟的不成样子,实砂撑不住了,趴在琴键上就睡了过去,姬晓阳扶我到床上,皱着眉说,这么困么,我怎么不会,就一个人出去自己练琴。 等着上班的日子就这么过,一个教钢琴一个教做面,我的琴没学好,姬晓阳已经会做面了,而且味道真的不错。师满出道那天,他做了三碗凉拌颇有同感,让我们共同为他的学成出山开怀大吃。 吃过面的第二天,我的见习期也就到了,早上吃过后,姬晓阳送我出门,问我要不要送我到阳光俱乐部去,我说不用,又不是三岁,还会迷路不成。姬晓阳说,那你下班后就到罗细细那里去,我们在那里吃饭。 我以为那天我是最早的一个,没想阳光办公区里人都差不多到齐了。我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就低着头去找柴教授。柴教授正好从咖啡馆里出来,看到我说,哎呀,小章来了。 我说很不好意思,第一天上班就迟到。 柴教授看看表说,还早,就把我引进他的办公室,给他派了一些简单的任务,之后又把我引到办公区里,拍拍手,让大家也停一下手头的工作,说,今天来了位新同事,叫章小鱼。 我模仿初来时姬晓阳的口气作自我介绍说,文章的章,大小的小,鲤鱼的鱼,请多关照。我说得很诚恳,大家也听得很诚恳,听完了,这些年轻人就都鼓起掌来。 这就算认识了,就入座工作,柴教授说,你是新手,得弄清我们的工作程序,你不妨先看看我们的刊物,以便圣工作有一个初步的认识。 我一上午都坐在那里看阳光的那本《阳光部落》青年杂志。我看得很认真,桌上那叠十六开近期出版的我看了近一半,几乎每一期的卷首寄语大号标题下都打着这样一行字:中国同志唯一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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