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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都市小说 > 当年 > 第二章 第三者搅局 
第二章 第三者搅局    文 / 慕容乐

    中学这段日子,我的心事终于让妈妈察觉到了。 
  每天回家换洗衣服,每周要给罗细细打电话聊天,一聊就是半个钟头。那种声音语气是除了傻子之外谁都听得明白意味着什么的。 
  起先妈妈是嫌我衣服换洗得太勤,说洗都洗不过来。她看着她这个挑三拣四讲究得越来越不像话的儿子,时常抱怨说,你做太爷还是怎么地?叫你去读书又不是让你做新郎去,这样体面干么? 
  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我想,妈妈真是,不知当初爸爸是怎么和她谈恋爱的,要是爸爸暗恋过她,爸爸一定会同意我的观点:风度是感情的一半基石。特别是暗恋别人,更有必要注重仪表,太随便就不被人重视了。 
  后来我背着家里人打电话,那是秘密电话。打给罗细细,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但是语气是一厢情愿意地暧昧的。妈妈去缴话费回来,抱了一大摞话费清单,同一个号码占了清单三分之二版面,看得我心惊肉跳。妈妈在家里进行了一次集体调查,爸爸说,你看得到的噢,我除了上班就是打牌,哪里会忙到那个地步嘛。 
  那么除了爸爸之外,奶奶是绝对可以被排除的,至于妈妈自己,她一个钱捏在手里都恨不得捏出水来,哪里舍得一天到晚操起电话来现代。 
  那么,重点之重点的嫌疑对象就是我了。 
  我先是否认的,一口咬定冤。我的理由是:我一个学生家也不可能来业务吧,学习不弄不过来呢!妈妈先是赞同我的说法,接着又自问道,奇怪,没人用电话那电话自己长得有手不成。继而终于又怀疑到我头上来。妈妈很严厉地责问我:章小鱼同学,请你以一个中学生的名义发誓,打没打过这些电话? 
  我听妈妈用同学二字称呼我,心里就发毛,每当妈妈要怒发冲冠的时候都是这样叫我的。 
  我只好老实承认是我。 
  妈妈说,你别老端着学生的招牌来蒙人,往往就你们学生会干好事。 
  对于这一点,我不否认。 
  妈妈开始审讯我了。你干么这样猛打电话?她问。 
  我说我有事,不打不行。妈妈说,你屁事没有。我说我有,我是班长,得天天向老师汇报班集体情况。比如学习情况,卫生情况,纪律情况,各项活动开展情况等等。最后我抬出我们老师,我说老师说了,作为班长,这是我不可推卸的责任和义务,不能因私废公,舍不得几个电话钱。 
  其实老师从没给我分派过这摊额处任务,老师常告诫我们的话是有,但是这样的:要安心学习,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不早恋,也不让父母操心。 
  妈妈终于听信我的花言巧语,埋怨起老师来了,而我,早就计流腹背了。 
  但事情并没过去,有个周末妈妈睡午觉了,我又偷偷拿起电话,我轻言细语地和罗细细聊着,半认真半戏谑地问她想不想我,问她中学毕业后是否考重点,问她想嫁个什么样的人,我这样行不行。 
  我不知道爸爸追妈妈的时候有说过这样话没有,但我挂上电话后,竟也机伶地打上一阵颤。 
  晚上吃了饭,妈妈把我召进厨房里,严肃地问我说,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在学校谈恋爱了。 
  我一听有点慌,不过还是故作镇静地说,哪里呀,没有的,你别往那儿想好不好。 
  妈妈说,你这孩子还不承认,中午给谁打电话了? 
  我说是那样啊,我打给一男同学呢,向他布置点事情的。 
  妈妈很生气了,说你小子还要瞒我呀,给男同学打电话用得着那种口气吗?我听了都有些发毛了。 
  我们在厨房里的谈话,虽然不免情绪波动,但基本操作还是压低声音的,整个过程都很平静。我知道妈妈为什么把我叫进厨房,他怕爸爸听到了,爸爸正坐在客厅里看球,他要知道这事,我可真得小心自己的皮肉了。 
  在妈妈的一再逼问下,我只好承认我是给一个女孩子打电话,不过我否认我们是在恋爱。这我没有撒谎的,因为罗细细从来没有说过要跟我好,既使要和我好,那也不一定要谈恋爱,朋友也是嘛,再者,老同学之间打打电话开开玩笑也不至于过分吧。 
  妈妈说,我是怕你做傻事,才多在个人。 
  这么说吧,其实这是一次没有任何成果的谈话,因为谁也没能说服谁,谈话无法进行下去,于是洗碗的还去洗碗,看书的还去看书,不过当我再打电话时,电话已经上了锁。 
  锁就锁吧,我不反对。事实是我早就做好了准备,到邮局去买了一张磁卡。我估计妈妈该不会电话亭锁不上,就把我的人软禁起来吧。 
  果不其然,中学三年中,妈妈对我的关怀得到了空前加强。家里家外都在充当特务。每天回家要督促我的功课,督促我吃饭,督促我睡觉,督促我行动;隔三岔五就跑到学校去,向老师打听一些情况,左右咨询,反复观察,久而久的,弄得我们班上同学都知道那是我妈,都邱阿姨邱阿姨地熟上了。 
  同学们问我,你妈妈怎么老到学校来,也太关心你了吧。 
  我说我是她儿子,她不关心儿子关心谁去? 
  后来有个同学到老师办公室去交假条,不经意间听到妈妈跟老师谈有关孩子早恋的问题。这个同学不过几天就传开来了,说章小鱼妈妈是来学校监视章小鱼的。旁人问为什么?他说,怕他谈恋爱呗。 
  哦,谈恋爱,对呀对呀,我说邱阿姨怎么往学校跑得这么勤,原来章小鱼犯错误了。 
  是啊是啊,班长怎么这样迫不及待要做白马王子呀。 
  什么呀,你看章小鱼,一脸痘痘,说话声音跟个男人似的,早到发情的时候?? 
  这些人老是背着我在那里咬耳朵,一看到我就不作声,全拿异样的眼光看我,作为一班之长,我简直颜面扫地。 
  我前头的罗细细竟也开玩笑说,人都说你谈恋爱了,地下工作搞得不错,接头的是哪位呀? 
  我白眼连翻,心里骂她一句死人,老子有今天这样果子吃,全给她弄的,她倒好,全不知是怎么回事,还在这里添油加醋,真正气死人了。 
  不过后来的事情就有些让人意外了,这意外当然是罗细细的。 
  罗细细中学时的成绩实在糟糕,老师那时推行了一帮一辅导学习制,就是一个优等生辅导一个成绩落后的同学,有点象现在的一对一扶贫帮困。那时我认为我有义务帮助罗细细进步,一来她是我从小学到中学的同学,二来她也是我那位徐豆豉老师的女儿,三来我们校就我们几个上了这所中学,于情于理,我都不能看着她截截倒退见死不救的。 
  但我对她的辅导方法简直就不叫方法,除了讲解几道问题,考试给她递纸条,练习两个调换做,作业是我越俎代疱为她完成,所有这些,都是我无私的奉献,虽然不怎么光明正大。 
  有一天在上学的路上,六手追上我,说我不该对罗细细那样好。我问人我对罗细细哪样好了。六手说,哪样?你还水仙不开??装蒜。 
  我说你什么意思嘛,人家罗细细是我辅导对象。六手说,有你那么辅导的么?你大概恨不得一个身子劈作两半,拿一半替了她吧。 
  六手这话刺中了我内心最不愿人触及的那个区域,我掉头就走。六手追下来了,涎着脸说,心虚了吧,你早该承认了才对,不就喜欢罗细细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说谁跟你说我喜欢罗细细的,你别瞎扯。六手又笑了,说你妈老往学校跑,你肯定有事,看你跟罗细细那缠绵劲,我又不是死人,心里早明白了。 
  六手在这里用了很文静的两个字:缠绵!这狗日的敢情是琼瑶看得太多了,张口闭口就来斯文,竟连我也不放过。背地里偷看够了,还当着面羞辱我。我一下子火了,说你他妈个缠绵去。 
  这个六爪猴,自从上中学之后就再也不把我放在眼里,他也知道左右巴结一帮子人,每每劳动时就自己屁颠屁颠的抢着干这干那讨好别人,着实交了了个王八蛋。 
  六手见我死活不认账,还骂他,却并没立刻生气,六手说,别骂人嘛,你要真是好汉,就把书包打开让我看,要里头没罗细细的作业本,我叫你爸,给你磕头,怎么样? 
  妈妈的,他这一说我倒还真心虚大半了,昨天下午语文老师布置的几道习题,罗细细的作业本让我弄回家做去了,说好今天交给她的,怎么就让六爪猴给盯上梢了,他妈的,原来六手老在盯梢我。 
  我说你想干么?我的语气已不再傲慢了。六手从中也听出了我的气焰被压下去了,便夺过我书包,打开拉链,翻检出了罗细细的那本黄皮子作业本,他很得意地在我面前晃晃那本本子,然后又塞进我的书包,把书包塞到我怀里,说,太虚伪了吧。 
  六手的话说得不阴不阳,也说得我心底像犯了什么罪似的,看着他走了,我心里说不出是什样的味儿来。 

   经过六手的这次交涉,那个原来属于我个人的秘密,一下子就在班里传开了,人们已经无所顾忌,当我面说,背地里说,还跑到罗细细面前去说,而且好像还有蔓延到别的年级的趋势,每当放学走在路上,总有那么几个鬼人在戳戳点点的咬耳朵。 
  为此罗细细曾第一次正式找我谈过这个棘手的问题,她问我为什么会这样?我说我也不知道。罗细细不信,趁午间教室里没人的时候,她破天荒问我一句,你是不是对我有那个意思。我连连摇头否认,我说你可别瞎说啊。罗细细说,那你是怎么跟六手说的,人家六手都跟我说了,你没那意思,同学们会把我们扯到一块儿去? 
  我说六手跟我有仇,他说我老辅导你,心里不平衡呗。这里我进一步提醒她,我说目前当务之急是一致对外,不能把个人之间的事情挂在嘴边,我们必须团结一致,直面流言蜚语。 
  罗细细倒是同意我的说法,说,以后谁要摇唇鼓舌我唾他一脸。我说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应该更加协作空前团结,充分发扬团队精神。 
  大约无形联盟这样就算结成了,可是这对那些如六手一样心里装着鬼的人来说,。非但起不了什么作用,反而给他们抓住了话柄。他们说,章小鱼和罗细细,天生一对地设一双,郎情妾意哟。 
  罗细细不久就招架不住风头了,有一天让六手拦住,说,你和他结成统一阵线了么?拧成一股绳子,心有灵犀嘛。受到奚落后,罗细细又来找我商量对策。 
  我们躲到了学校后头的菜地里,讨论了整整一个下午,却连个子丑寅卯都没拿出来。我眯缝着眼睛去照照头顶的太阳,摊摊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罗细细把嘴一嘟说,白和你蹲着,让菜农看见还以为是做贼的。她说着站起来就要走。 
  我止住她,我说细细。她听到我这样叫,先是一愣,没想到我会叫得这么亲切而唐突吧,可能是这样!继而还是嘟着嘴。 
  我说办法倒不是没有,关键就要看你我够不够团结。罗细细说,还要怎么团结,我恨得那些人都牙痒痒了。 
  我说那就这样好了,干脆,我看我们就——就——。她见我一个劲儿地就,跺一跺脚说,就什么呀,说个话也这么难么,你牙疼呀。 
  我狠咬一下牙,说,我们就真好了吧。 
  罗细细听了一愣,我说,你倒说话呀。她马上跑过来朝我脸上啐一口,说你也不害臊,是你说的话么? 
  我理直气壮地说,怎么不是我说的话。我早烦那些王八蛋了,既然他们爱说咱们,好像真有那么回事似的,我们为什么不好给他们看,偏偏气上他们一气。罗细细说,你脸皮倒厚,把我当什么了? 
  我说我把你当什么了?我把你当我相好了。别人都说。罗细细说,原来你跟他们串通一气的。我说那些人可恶,一天到晚喜欢捕风捉影的,我们要一真好,不就堵住他们的嘴了么。 
  这里我向她和盘托出了自己蓄意已久的心思,我想我们都是从小学一路过来的,除了小学之前不知道对方有没有早恋过,有没有和谁指天划地盟誓过之外,大约也可以算作是青梅竹马了吧,而且在中学里,我是够照顾她了,有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已经超越了班长和同学的职责范围了,要没有我的无形作用,她大约也不免每个学期都要留级的悲剧。 
  罗细细听了我的话后好一阵沉思,一下一下地踩地头那颗元葱,那根葱管踩烂了,那个葱头被她一下一下地蹬到了泥里去。 
  我想她可能在作最终后的权衡吧,我表示我有这个想法也完全是迫不得已的,答不答应在她自己。 
  罗细细这时候似乎无路可走了,事实上连我都觉得她快无路可走了,她还能有什么办法?女孩子总是生性好强的,自尊自重,死要面子,被人家说得那样来裸裸的,还能有什么办法呀?为了保全自己,她只能趁势上我这条船。 
  罗细细还是在那里不作声,我的头上已以晒出汗来了,我坐在一边,看着她就那么望着脚尖上的工序,当她专心至致地把第五颗元葱蹬到泥里的时候,我只得宽慰她了。 
  我说我们可以假戏真唱么,在这个风口上,你是我相好,这阵风过了,谁还管呢? 
  罗细细说要这风过不了呢? 
  我说那就等毕了业。罗细细说要毕了业后我们真好上了呢?我说哪里会的?罗细细说怎么不会,电视上不常这么演么? 
  我说真好上那就继续好下去呗,我就娶你做老婆。 
  罗细细立刻恼了,瞪我一眼说,厚脸皮无赖。头也不扳一扳,就飞跑着进了学校后门。看着罗细细那角轻扬的衣裙消失在门边上,我心里忽然有个想法,好像罗细细就是我面前的一只鸭子,只是没有全煮熟,所以还能飞来飞去。都他妈六爪猴帮的好忙,哪天老子再让那厮在街上堵得一堵,不就水到渠成了嘛。对,这把火一定得让他来烧,而且要烧得旺旺的才好。 
  不过这个算盘打得虽响,要完全付诸实现还是有点困难的。果然,谈完话那个下午,罗细再没把作业本交给我做,习题也不问我了,平时总喜欢转向我说笑说笑的,从那下午开始就老给我个脊梁背。 
  好吧好吧,你愣要装作正经,愣不领我的情,我他妈也就无所谓,大不了倒通回去老子一个人干地下工作就是。 
  但是怎么样想怎么样不甘心,到考试的时候,可能是个机会吧,我就瞅准机会把试卷全敞到桌面上,我想,罗细细要是只好猫,就别沾这腥,可罗细细哪里会是好猫呢? 
  罗细细果然题目做不到一半就举笔维艰了,她就开始行动,但她不是往后看,而是把脸往她边上同学卷面上晃,剽窃着那位同学从我这儿“引渡”过去的成果。看她竟全然无视我那张高贵的卷子,我故意使劲咳嗽了几声,不想没引起她的注意,倒招致了不小边上高手的怨怒目光来。 
  六了卷子,好多同学往厕所里钻,六手在厕所里奚落我说,怎么样?大才子,今天可够呛吧,你说你把人家的名声搞得扫地,人家会睬你一睬么? 
  我说闭上你的臭嘴吧,怎么比这个厕所还臭的? 
  六手拿手扇扇鼻子,接过我的话说,是臭是臭,不过我这张臭嘴说话间就可以拔转乾坤的,瞧瞧,眼下不就把一对鸳鸯给弄散了么。 
  我说你别猖狂了,明天我就让罗细细好给你看。 
  六手一拍手说,好,明天正好是郊游,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手段利用这个机会一搏芳心。 
  看着六手那张娃娃脸上露着一副奸滑的笑,我恨不得一步向前把他的头按到厕槽里,席让他吃屎去。不过还是忍了下来,心想,要让你吃屎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么,随时随地。 
  这天放学时,老师通知全班明天郊游,具体地点是离市区六公里地的一个叫做白马坡的地方,老师布置带砧板和铁锅等一应物件,说要在外头搞野炊。长这么大了还是第一次要外出野炊,很是兴奋,就把砧板铁锅的任务都揽了下来,第二天上午到学校里集中,虽然磕磕碰碰的,我还是最早一个到了。 
  野炊的菜蔬食品是临时买的,全班三十来号人在新分配来的一个教英语的小伙子的带领下挤上了去白马坡的公交车,车子里的乘客被我们挤得坐立不安,一路上都在散布着不满,车子开出了三四里路程,已进入市郊,九月末的郊野已经渐近初秋,田地多半都种着些科白菜之类的作物,该收割的收割了,看着那几近苍黄的四野,我脱口吟出“草木无情,有时凋零”,和我肩挨肩的六手冷笑道,你发什么痴梦,还是想想你那位秋水伊人妹妹吧。 
  这时候车子开始颠摇起来,要不是人挤人,早有人被抛起来了,乡间的路一团糟糕,车子像头得病的牛,使劲儿喘,像随时要翻倒不干。车里的人随着一阵一阵的掀劲骂起娘来,同学们开始抑怨不该往这里来,郊游也要先个好地方么,一上这条道就知道不是个好去处,这不是劳命伤财么。老师一边听着学生们怨声四起,一边劝慰大家说,就到了就到了。我身边那个六手倒是满不在乎的说,真是骄生惯养,一车子都是公子小姐么?坐个车子还怨声载道的,人家农民伯伯还赤脚走路来回这么长路不是?我说你倒是下车去试试么。六手说,我不是说我,我是为农民兄弟打抱不平,中国有那么多农民,要都嫌这嫌那的,他们还能安生么?瞧瞧你们吧,娇滴滴娇嫩嫩——
我说六爪子你怎么对农民这么有感情呀。六手说,我爷爷就在乡下,我爸爸也是从乡下出来的。我问是白马坡么?六手说不是,我说那一定是猴子坡了。他说哪里猴子坡?我说你手长得那样怪,不是猴子坡人后代,那会是哪里的。边上同学听我这么说都哄然大笑起来。 
  说话间车子已经到达一个村口,病牛一样的车子吐出了一拔人之后,双继续上路了。 
  我们大包小包地拿着,往村后的荒地里进发,有点子像战时逃难的一帮痞子兵。走过一片山地,老师说,同学们,上白马坡去。 
  白马坡其实并不是一个坡,而是一座呈马背形的高山,健壮的躯体像一匹陶醉在丰美原野的雄马,四蹄并卧在鸣泉密林间。 
  我们一边欢呼一边往山道上跑,半截子山路没跑到,一个个都显得进气比出气急。那是一弯石块铺成的小道,既粗糙也古老,路旁就是一个丛树蓬杂的断崖,断崖边有一堵爬满藤蔓的土墙,老师说,这是过路人来往歇脚的地方,大约类似于电视里演的那些建在荒山野地里的茶棚客栈。 
  我们沿着山路缘上了白马坡的山肩上,然后转到它的背面去,十里开外的地方赫然在目无须眺望。集体在石阶上盘桓了二十来分钟,找到了山岩下密林里的一处寺院,看看天近晌午了,老师下令埋锅造饭。 
  这实在有点像儿时过家家把戏。寺院里守庙的老婆子不让搭灶,一个人关上门在院子的伙房里吃开了。老师看看那部由山上铺下来的石阶,命令就地生烟,临时用石块支了两个灶,一个烧饭,一个烧菜。点兵布阵,谁谁会烧什么拿手菜,登记排队候着,没有水,敲不开寺院门,谁谁带队到山洼子里盛运泉水,谁负责拣柴火,谁负责添火,等等,没事的到临近的庙里去看菩萨,再闲的就拎上个破相机左拍一张右拍一张。 
  我和罗细细和六手一组,我们的任务是拣柴火,本来分派了两级,我和罗细细两人一组的,这是我磨破嘴皮从老师那儿磨来的差事,哪知道六手声明也要加入,到老师那儿说多一份人手多一份干劲儿。 
           
   我们不敢走远,怕大杂树丛中迷路,怕有虎狼野兽出没。拐了一个山洼子,发现秋天将近有的是干柴,没有马上启动工序,想想都有些儿累了,便全坐在山头观风景。 
  起先谁也没说话,罗细细喝着家里带来的水,我一边绑鞋带一边四外环顾,只有六手坐在离我们一丈开外的地方,耳听鸣泉,眼睛却一眨不眨地往这边盯住。 
  罗细细喝好水,看着我绑好鞋带,问我走不走了,我说等一下吧,走山路挺累的。 
  平生第一次爬山过岭,委实有点吃一消,腿帮子挺酸。虽说是阴天没太阳,还是觉得有点儿干躁。罗细细把水递给我,我才喝了几口,一边的六手说沉不住气了。 
  他在他那块地方拿石子敲几下石头说,别那样好不好,罗细细,你心也特偏了不是,好歹同学一场嘛,你也忍心看我渴死不救?罗细细说,你不是编外人员么,我们这组好像没有叫六手的成员不是? 
  我说当然是,不过人家要愣厚着脸皮挤进来,谁拦得住? 
  六手看我们一个鼻子出气,恨得什么似的,拍拍屁股说,章小鱼我可告诉你,你这是歧视同学虐待队员。 
  我说不就一口水么?至于那么严重?六手说为什么不严重,以管窥豹,可见全身,你这是什么行为? 
  我说什么行为?少在这儿斯文吧,有种告老师去。六手说,哪用告老师去,你过来就知道了。 
  为了一口水我还偏不信他想把我怎么样呢,别以为他有后盾,在这荒山野地里头,别说一个六手,就是六手加上他那还没出世的儿子一起,恐怕也奈不了我何。 
  罗细细看我走过去,就忙在一边喊,行了行了,不天玩笑么。六手说,你开玩笑,章小鱼可是认真的,我也是认了真的,一口水我可以不喝,但我咽不下这口气,士可杀不可辱,你他妈班长白当了? 
  六手骂着我一惯用滥了的话语,那张娃娃脸难看得不得了。 
  我说你不是说光凭一张嘴就可以扭转乾坤的么,昨天我是冲着多年同学的份儿才没让你下厕吃屎,便宜你不知道。你有他妈的什么狗屁气咽不下的,咽不下你两眼一闭两腿一伸不就完事了么?为了一口水跟我在这野地里上窜上跳的论人格,你不认为有伤这么好的风景呀,你也配跟我说人格么?要不要我撒泼你来照照看。 
  罗细细见冲突在即,便横在我们中间一手拨一个,说,好了好了,都是我的错,早这样我就不带水来了。六手一把推开罗细细,像喝过酒似的两脸通红,他的眼睛里已经满是仇视了,看着他这样,我心里着实快活,一番口舌就可以把他激成这样歇斯底里,实在让我想不到的。 
  六手说,你不要太嚣张了,一班之长,一天到晚跟在女孩子屁股后头转,你羞也不羞,你知道你这种行为是什么么? 
  我抱着手说,你说是什么? 
  六手说,你是在乱搞男女关系,早恋。你他妈的自己身上毛都没长齐就想跟人家生孩子了,你损不损呀。老师要知道这事你准完蛋。 
  我嘿嘿一笑,说你威胁我么,老子从小被吓大的,你嘴巴不挺厉害么,吹去呀。 
  六手说你等着,你等着,不把你搞臭我他妈跟你姓章。他跳起来,要走,大概是要马上下去告诉同学们吧,看他那迫不及待的样子,我立刻把身子横在他面前,我实在忍到了极限了,他一冲过来我双手拦腰就那么一截,两腿一拔就把他扫了个狗吃屎。 
  我对倒在地上的六手就是指手划脚一番训,我说猴崽子的东西,几次耍手腕都没计较你,你没心没肺的东西,我哪里得罪你了我,你要喝水是吧,得,那是罗细细的,罗细细说给我就给。你也不打量打量自己,以为很有魅力是吧,告诉你,不是,所以你喝不到罗细细的水,所以你不能一天到晚在女孩子屁股后头转悠。 
  六手坐起来说,章小鱼,你是在污辱我的人格。 
  我说你再他妈瞎嚷我就把你丢到山下水洼子里去和臭蛤蟆共饮。 
  六手看我霸气十足地站在那里,知道我是个敢说敢做的人,从小学到现在,有哪样事情是我不敢做的,敢和罗细细打架,跟徐豆豉来气,敢努力退步,敢在妈妈的监督下去暗恋别人,好像没有什么不敢的,除了把六手推到山下去这件事情我不知道我敢不敢之外。但我火上来的话不一定不会试试看。 
  这一点六手很明白,所以他立刻扭过头去爬起来,拍打一阵衣裤,看看我,绕过我站的地方,又看看罗细细,然后转身沿着来路走了。 
  看着六手没了踪影,罗细细对我刚才的无礼举动报以很大不解,她认为我根本没必要发六手的火,因为六手就是这么个人。 
  我没有理她,心想人家都说你我搞不正当男女关系想生孩子,你倒好,还替他说话,怎么老想着做好人。 
  这时抬腕看表,时候不早了,我说我们回吧。 


  驻地那里午饭已经弄好了,很热闹,一快餐盒一快餐盒的全是花花绿绿的食物,火饭弄了一高压锅。一切准备就序,大家都说肚子在闹意见了,赶快吃饭吧。但是这么多食物往哪儿放呀?不会就端在手上或者放在石阶上蹲着吃吧。 
  有几个同学死活去敲开了寺院的门,因为他们看上了寺里岩座上的一个亭子。老婆子吃得饱饱的,来开门时早睡好一个午觉了,哈欠连天地跟大家约法三章,说了老半天,就一句话,不能把里头弄乱弄脏了。大伙早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哪里理会她的罗嗦,哄的一声手把饭菜冲上了那个倚岩而建的亭子,饭菜摆满了一石桌,刚下山的饿鬼似的不约而同吃将起来,这里下一筷那里下一筷,好像全是远道来的美食家,说这个好吃这个不错,吃到不满意的就非议:谁烧的,好好一个菜弄成这样子,还不好我的。 
  调皮倒蛋的同学就放下碗筷,端起个破相机这里咔吧一下那里咔吧一下,胡吃海喝什么丑陋不堪的吃相都照了下来——一顿饭下来,丰盛的食物差不多消耗殆尽,一些人就横七竖八地随便找块石头歪在那儿,漫无目的地远处近处眺望,一些人拿着食品袋打扫垃圾,看闲的实在无事可做,就相约了到哪里选个景致好的地方照几张像点模样的像出来。 
  这时候不知谁说到了六手,接着就哗地响了一大遍:六手不见了!整个饭局下来,大家光顾着胡吃海喝了,没谁在意小了个六手,六手到哪里去了?大家你问我我问你,四眼相对处都是茫然摇头,有同学说奇怪什么呀,那么大一个人还丢得了不成,他也许在哪里睡着了。人们都说哪时候不能睡,偏偏吃饭的时候睡,也有同学叫着说,六手早上出来时说没吃东西,会不会出去拣柴火饿昏在哪里了?人们说那还有这个可能,不过出去拣柴火都是分了级的呀,他要昏在倒,不会没人发现? 
  是呀是呀,于是有人打听六手是分在哪一级的,后来知道和我一级的,就来问我,我坐在石凳上,按按头上的帽子,说,我没看见,同学说怎么可能,六手不跟你在一块么? 
  我说跟我在一块我就得看着他么?他自己长了两条腿,又不是挂在我裤带上的。 
  同学们看我出了这么大事情竟显得满不在乎的样子,就都问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有几个人慌慌张张地跑去叫老师。 
  老师看到同学们慌张得不成样子,很生气,说慌张什么,青天大白日的那么个活人还能丢了不成?人个同学根据一惯的电视警匪片经验提出一个让人担战心惊的质疑来:六手会不会让人拐走了,或者弄走了或者杀害了。这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山上会不会有绑匪? 
  有人点头说有理有理,这年头杀人放火打家劫舍不要命的多了,前几天市区里据说还流串着一伙杀人犯呢,会不会跑到这里来落草营生。 
  老师看到他的学生个个都露出恐惧色,更加生气了,说,胡说八道,这都是谁说的?吓别人呢还是吓自己?他或者到哪里上厕所去了,或者钻到哪个庙里看菩萨去了,也或者躲在哪个石洞里睡觉了,哪有你们说得这样严重?也不动点脑子,光往坏处想干么? 
  大家都说是是,有这可能。但是继而一想,这些推测也都站不住脚:这厕所怎么会从上午一直上到午后?看菩萨也不可能连饭都不吃吧?睡觉,没吃饭的人饿都饿得难受,还能睡得着?但是不能成立归不能成立,照老师说的,凡事须往好处想,没准真是这样呢?所以谁也没有提出异议来。 
  于是大家都静下来,坐着等。老师说,都坐着,别吵。等一会看,我就不信大活人能丢了。 
  可是等来等去,等到下午,看看山上起了风,天也开始阴了下去,眼见要下雨,大家又都急起来,连老师也坐不住了。 
  他问,六手是跟谁在一级的干些什么具体工作?有人说是拣柴火的,章小鱼罗细细他们一组的。 
  老师就来问我,我说我真不知道六手去哪儿了。老师说你们不是一起出去的么?我说是啊,可我们在一起时间不长,他就一个人走了。不信,你问罗细细。 
  罗细细没有说话,只在一边看着我。 

  老师这下子也慌了,一边责怪我不细心,一边跑去敲那老婆子的门。老婆子来开门,看到先前还好吃好喝有说有笑活蹦乱跳的一帮人忽然个个像遭了雷似的惊慌失措起来,就也跟着紧张起来。 
  老师问她附近可有别的寺院?有没有什么稀奇古怪的场所?有没有在山上专干抢劫杀的勾当的人?有没有老虎之类的野兽出没?总之,该问到的灾难源都问过了。老婆子说,山顶上有两间寺庙,很破;稀奇古怪的地方也都在山顶上,什么石龟石笋之类的,对了,还有两个大大的石洞,长有光滑的岩壁上,像两个鼻孔;野兽是有,什么野猪狗熊是有,没有老虎;至于杀人抢劫那类人,保不定有没有,不过她提到,前年这山上确实死过一个人,似乎是让人杀死的,扔在了草丛里了。 
  年轻的小伙子一下子脸色煞白,哆嗦着嘴向全体学生作了最后的动员令,发誓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六手给刨出来。他向老婆子要了把刀子,在寺院附近的山坡上砍了好多小树杆子,修成圆圆的尖尖的利器,每人发给一支,以便应付随时可能遇到或突发的灾难性问题。 
  这支临时装备的学生军就这样浩浩荡荡地向山上进发了。这时候谁也没有了初来乍到时的累和疲乏,谁都恨不得一步抵作十步走,大家一边走着一边叫着喊着六手,声音被山风吹起来,吹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我把带来的东西都扔在了庙里了,我是班长,所以领头拿着木棍跟着老师往山上赶,罗细细在我后面,好像有什么话要跟我说,但每追上我又落下去了,所以地直没能说,这时候已以没有人有闲功夫听说话了。 
  就这样,一路吼叫着一路往山上冲,到达第一座庙的时候,已是下午四点钟,那是一座十来平方米的小庙,木门紧闭,香火断绝,连石砌的墙上都布满了古老的斑纹,可见关门已久了。 
  同学们问老师,要不要敲门。老师吼道,敲,敲不开砸也要砸开来,就不信一个大活人会被人生吞活剥了不成。 
  几十双手就这样轮番挨着敲,敲了十来分钟里头一点响应也没有,同学们不耐烦了,请示老师可不可以开始砸,老师说,砸,干么不砸? 
  具体到怎么砸,拿什么去砸,才能把这扇不起眼的木门给砸开来,大家讨论复讨论,石头?庙周围除了几棵梧桐几块大条石,就是荒地,什么可利用的都没有。讨论了大半天,什么主意也得不出来。 
  年轻的小伙子这一下不知是和谁较劲还是太过急迫,吼一声,砸不开就踹开来,提脚就照两扇门板上一下踹,踹到第五下,那扇木板结成的门咣的一声裂了开来,同学们跟着老师一拥而进,有些人挤不进去,只得呆在外头。 
  庙里很冷清,香案被人撤了,帐幔也没有,神坛上只有一把落满灰尘的木椅子,地上一片潮湿,散也着腐臭的味道,显然很久没有人料理了,可能菩萨也搬家了吧。 
  老师一挥手,大家伙全撤出庙外来,经过集体讨论,得出两个结论:一,这庙已经废弃;二,庙里没有人,那么六手就没有来过,也就表示排除了六手在这里遭祸的可能。 
  大家擦着额上的汗,听着老师一声令下,继续往第二座也就是最后一座庙里进了。 
  第二座庙是在白马坡的正峰上,油漆斑驳,像间遭劫的破阁楼,四只木雕拱角向四个不同方位往上翘,从前可能是座费了不小精力财力修建的。 
                  

      这座庙香火也不旺,但绝对有人,因为就在接近它时还响过一串鞭炮声。 
  在即将到达时,老师进行了一项周密的布置,他让二十来个同学在庙外呆着,静候动静,自己则带着几个骨干进去,我是班长,所以跟着老师。 
  这次不用踹门,庙门大开的,门前的大香炉里还有烟冒着。在外头的同学一到门口,便四散开来,不由分说将这个破庙团团困住,了。老师带着我们,直接冲进了庙堂里。 
  庙堂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既黑又瘦脚又瘸了的老头,六十来岁;一个是中年妇女,拉着两条蛇一样的长辫子,一脸病态。这两个人眼看着一伙少年人凶神恶煞破门而入,全是手执棍棒的,吓了一跳,全睁大眼睛来。 
  年轻的老师似乎急得忘了礼仪,一个劲问有没有看到孩子。庙里的两个人先是由惊而怕,接着是由怕而莫名其妙。后来见这伙从天而降使棍弄棒的人并不抢也不砸,也不恶言恶语的动粗,才缓过神来,但还是迷茫不已。年轻的老师问他们有没有一个孩子像我们这么大的往这里来过,他们摇摇头,不知是听不懂还是没见过,说着一嘴让人听不懂的方言土语。 
  老师垂头丧气地往外走了,有同学忽然发问:为什么不进行一番搜查/他的理由是,别看他们老实已交的,坏人又不是能从脸上看得出来的,再说,如今拐卖人口的人都是家村的,特别是穷山恶水的地方,电视上不常演那些目不识丁的人买卖孩子么?看这两人好像无子无女守着间破庙过日子,不定有鬼。 
  老师眼睛一亮,马上采纳了该生的建议,把庙外的同学都召进来,下令搜,大家分头行动,摸摸地板敲敲房柱,听听墙壁掀掀帐幔,连菩萨下身的长袍也不放过,总之恨不得把戏地也挖开来了,可是最终一无把获。 
  那两个人看着这帮人明明转身要走的,忽然又回来搜寻一番,都在那里依依呀呀的惊叫起来,直到我们都出来了,他们才赶紧咣的一声合上大门。 
  现在怎么走呢?大家一齐望着年轻的老师,老师说,不要看我,大家一起拿主意。 
  经过这一番周折,大家都有些疲倦不堪起来了,但是六手下落不明,谁也不敢说什么丧气话。老师气急交加,声嘶力竭地喃喃说,这个六手,找到他非揍他一顿,狗崽子。 
  我说还是找找岩洞吧,照那庙里的婆婆说的看看去。 
  几乎没有什么议论,大家都行动了,但是到岩洞去的路很陡,老师说,大家在这里等着,我一个人过去看看。他一个人攀爬着往主峰顶上去了,唰唰下落的石粒让我们都为之捏上一把汗。 
  其实根本不用去看就知道六手不可能来,因为那两个岩洞都像天然嵌在石壁上的,没有通路,也无法借助什么途径接近它,除了长翅膀的东西,要过去简直就不可能的。 
  年轻的老师实在攀不过去了,一边打着抖一边歇斯底里地叫唤着,离他身边几尺的地方就是一个悬崖。 
  同学们都叫着老师回来,老师绝望了,又攀爬回来,衣服磨出了一个大洞。看看天色已经阴得像张复写纸,已经五点多了,马上就是黄昏,不知过了这个夜,明天会怎样。老师一下子蹲在地上哭了。 
  同学们从没见老师哭过的,年轻的小伙子平时在讲台上总是不苟言笑的,成熟而稳重,可是此刻却像个孩子,捂着脸,同学们见老师哭,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兼之惶恐不已,天快黑了,雨怕又要来,现在主心骨都没了办法,只得跟着哭作一团去。 
  老师听到学生相继哭了,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马上站起来,揩掉泪水,重新安排,说,大家都别哭了,都下山去,到山下报案。 
  一群人相互搀着下山了,没有初来的喜悦和兴奋和欢快,大家都有了心事。 
  到了山下,老师和村庄里的人碰上了头,到了他们的村委会,那里的人都很热情,听说孩们是从城里来的,不小心跑丢了人,马上敲起铜锣召集起一个庄子的年轻人,在些四五十岁的叔伯们也来了。村委会一个领头的打着手势说了我们所遇到的困难,号召大伙替我们在天黑下来之前上山找人,他让大家都把手电带上,作好连夜巡山的准备,然后又派人去打电话,给城里的公安局报案,代名词他们尽快赶来。 
  完了,他看看我们,对老师说,趁现在还不晚,有车经过,就让孩子们先回吧,都累坏了吧。 
  老师像找到了救星,两眼又开始泛红,当初坐地车上受不住颥而大骂破路极端轻视农村的同学,差不多控制不住情绪,眼里都有泪了。那个领头的看到这样,忙不迭说,老师快别这样,同学们快别这样,你们都是城里来的,都是我们的客人,帮点忙还不应该嘛,应该的。 
  我们等到庄子里的人相继出发了才走出庄子,年轻的老师留了下来,把我们送到村口,他说,得协助这里的人找到六手,他的口气很坚决,好像找不到人就不再回去了似的。 
  我们都上了开往城里去的公共汽车,这趟车不像初来那样挤,每个人都各自有了位置,每个人又都沉默着不说话,尽管路很颠,车子像要散架,人们从座位上被抛起又扔下去,只是无声地抓着扶手的地方不作声,现在,还有谁有心思发着那些无关紧要的牢骚呢。 

  车子开到市里天已完全黑了,又下起了毛毛雨,走下车来,想着此刻在那个偏远的山落有一群人正在找着一个孩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味儿。 
  罗细细在背后叫住了我,从乡下到此刻,我们没有说上一句话,现在她把我叫住,然后走到我面前说,一起走吧。 
  我们走在落着雨灰的路上,不可避免谈到了六手。她说你不觉得六手下落不明是我们一手造成的么? 
  你怎么会这样认为?我问。 
  我不能不这样认为。她说,假如我今天带了三瓶水,要么没带水,六手可能不会丢了。 
  我说那完全是六手自找的呀,为了几口水他有必要撕破脸皮么? 
  可你也不能那样子凶嘛。罗细细说。 
  好,好,不关你的事,是我把他弄成那样的行不行?我他妈自私小气,我他妈鼠肚鸡肠行吧? 
  罗细细说,你不激动行吗?其实也有我份的。 
  不,你没份。我说,这事是我和六手的事。他和我有仇,我是他仇人。 
  罗细细说,再怎么有仇你们也不能胡来么。 
  我说罗细细,你都知道什么呀?六手整一白眼狼你知道么?我有多少麻烦是他给弄出来的你知道么?我们在学校里难堪是谁弄成的你知道么?今天中午你是听到看到的,你在现场,他怎么说的?他说我他妈乱搞男女关系想跟你生孩子。这你是听到的,这是人话么?这是对谁的污辱,这是对你对我人格的污辱。难道天底下就他六手有人格么?难道我就是他说的色狼流氓,难道我一天到晚辅导你一天到晚跟着你都是有卑鄙下流的想法么? 
  你知道六手为什么跟我有仇?他为什么要处处给我扎刀子?告诉你,他眼红,他羡慕,他妒忌,他变态。我他妈看透了,什么同学的。他妒忌你跟我好你知道么?他想让我哭你知道么?他愿意看到你我永远打架永远做冤家你知道么你? 
  你现在说我不该,我胡来,是,我是不该,我胡来。六手丢了么!以前怎么没人为我抱条不平?为什么没人说六手不该? 
  就昨天,就在昨天,他还在厕所里示威,他要搞我,搅我们间的浑水,我他妈前世欠他了还是怎么着,他就该这样来欺负我呀? 
  我承认我对你罗细细有那个意思,那又怎么样,他吃醋有什么用?他搅浑水有什么用?他没本事喜欢你他凭什么阻止我?他要绝情绝欲莫不成也要人陪着绝情绝欲/他凭什么?就因为我一厢情愿,就因为我不配,就因为你五次三番不搭理我?罗细细我告诉你,既使今天我把他推下山去,那也不是我不该,也不是我错,要说错,那是因为我他妈喜欢你,我他妈是男孩子。男孩子喜欢女孩子,这也错么? 
  我一路示威地狂叫着,发泄着很久以来一肚子的冤气,为这个女的我已经受够了,我有一些什么样的委屈她无从知道,在此之前她或许根本就没有想知道的意思,但在今天,我要说,因为她欠了我,我想她,念她,我一心一意想和她好,我受着别人的戏谑她的无动于衷,我日复一日单独地相思,她亏欠我太多,既便今天六手因此身亡,也是她欠我的,她应该为此感到内疚,为此不安,为此反省。 
  但她什么也没有表示,她低着头走着,或许已经在内疚,或许根本没有内疚,她可能会想我是个神经病,语无伦次,嚣张至极,蛮横无礼——雨好像有点大了,两个人再没有声音,默默走着。 
  当我想起我是在回家,她也是在回家,而我们并不同路时,她已经停了下来。她站在她家门前,在这个离市中心一里地的郊区,我第一次站在她家门口,我才知道我走错了路,走了过头路。 
  我转过身往回走,我很不愉快。 
  罗细细说,就没什么话要说了么? 
  我没什么要说了。我已经说了。我要回家。 
  我想问你。罗细细说,你,真喜欢我么? 
  这叫我怎么回答呢?我不能说我喜欢她,因为我根本就不明白她的意思;我也不能点头,因为我怀疑她一直以来都知道的,只是心照不宣。我也不想否认不想摇头,因为,我根本无法否认。 
  我说,你自己想吧。 
  她说,好吧,你走吧。 
  我当然就起脚走了。只是走得很慢很慢,好像不该走,又好像不得不走,好像她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又好像她正飞快地进了家门。

 
  雨越来越大了,我加快了步子,到家时,一家人都相继在那儿埋怨起来,这个说不该这么晚那个说不该淋雨,我心里透着火,我说我们班人丢了,你们还不嫌烦呐。爸爸说丢了人跟你什么相干? 
  这时候电话响了,是留在山区协助找人的英语老师打来的。电话那头一阵喘气,像是经过一番剧烈打腾,断断续续地问我知不知道六手家电话,要我赶快通知他家里。 
  我说老师,还没找到么? 
  老师说是呀是呀,公安局派人来了,正在山上呢。 
  他告诉我情况很糟,天又黑又下雨,巡山都很困难了。我说老师,我不知道六手家的电话,我给忘了,怎么办呀。 
  老师说,那我这就打电话给校长,让他查查看,六手的家你知道吧,万一校长查不到,你明天一早到他家去一趟,千万记住了。 
  心上挂着老师的嘱托,睡了一夜不安稳的觉,紧赶慢赶起来,胡乱洗刷完毕,心事重重地出了门往六手家去,却不见一个人,门上了锁。 
  跑到学校去时班上同学早炸了锅,不过不是因为老师一夜未回六手踪影不见,而是因为那个六手竟像从地上冒了出来似的,好端端地坐在自家课桌里头。 
  同学去告诉校长了,说别让老师找了,六手在学校里呢,好端端的。 
  校长气得暴跳如雷,这个六十来岁的领导看上去像熬过夜,满脸疲乏和睡态,现在一听到这个意外,照着六手就是一顿臭骂。 
  校长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六手说,昨天下午。 
  校长问,一个人? 
  六手说,是,一个人。 
  校长说,打过招呼没? 
  六手摇头。 
  校长说,为什么偷偷跑回来连招呼也不打? 
  六手说,忘了。 
  校长问,怎么就忘了? 
  六手说,心里难受。 
  校长说,谁让你心里难受了? 
  六手说,章小鱼,在山上欺负我威胁我。 
  校长说,心里难受就可以一走了之不守纪律?心里难受就可以让老师同学担惊受怕一夜不得安宁?看看你们的老师,现在还在乡下苦苦找你,看看乡下现在有多少人还在找你。你本事大得很,老师知道还不气个半死。 
  还有你,章小鱼。校长看看站在边上的我,训斥道,站在一块儿都比我高了啊,都快毕业的人了,还这样一天到晚没个收敛。出了事学校怎么向你们娘老子交代?你们这是在闯祸,知道么? 
  一通火毕,校长走了,接下来谁也不知道处罚后果会怎样,谁也不知道那个在乡下伤心绝望的年轻老师回来后会有怎样的情景发生,总之,有人茫然,有人愤怒,也有人不知所措。 
  六手的一走了之后又不知不觉的出现,引起了同学们相当的不满。其中有很大一部分人是因为带了物什上山去的,后来为了找他只有舍弃不要,空手而回,有些人回家当然被大人训斥了一顿,成了他们眼里的败家子,假如六手真丢了,或者干脆堵气藏起不来,那么大家也许会心平气和地想,扔了也值,必竟同学一场。但是他偏偏心安理得也来了,那么大家都不同程度有些亏,劳了命伤了财,谁不骂娘? 
  连昨天晚上还自相抱怨的罗细细都把脸给挂了下来,可见这个六手作事有多缺德了。 
  不过有一个意外是没有想到的,在乡下差不多要哭爹喊娘的那们年轻老师在接到校长的通知后,就跟着公安局的车子匆匆赶了回来,大家都以为六手这回绝对是在动劫难逃,绝对会受到收拾的,但是年轻的老师来上课时,竟显得出奇的平静,他说他首先要负责任的,人丢了是他组织失职,他向校长作了自我批评,他愿意再向同学们做一次自我批评。 
  看着才过了一夜的老师因为焦躁,不安,绝望的折磨而有些憔悴有些有气无力的样子,同学们心下都开始不安。 
  现在老师的唯一要求是要六手向远在乡下的那些朴实热情善良的人们捎微做点表示,老师说他出来的时候,给那里的人们鞠上了一个躬,那是他从小至今鞠过的第一个躬,是发自内心的,那么六手也应该有所表示,或者打个电话,或者写一封信。 
  但结果事情有了进一步的变他,老师的这个要求以针对六手开始一下子自发扩散到了全班,同学们联名写了感谢信,学校里也同时赠送了锦旗,而且与那个庄上的一所完小结成了兄弟友好学校。 
  真没想到事情处理结果是这样的一帆风顺,六手,我,罗细细,我们都没有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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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08-25 发表 | 本章责编:安竹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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