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邱小羽对着台灯凝视的第二天下午,他没有去上课。和小羽同在宿舍的是班里一个叫于永哲的怪人,这已经是他蒙头大睡的第六天,除了吃饭,上厕所以外,见不到他活动,似乎学校一切的内事,都与他没有关系,唯一的牵连就是提供了一张床给他睡觉。
这是一个冬季的下午,外面虽有阳光,但始终掩盖不了天气的湿冷。小羽看着包裹在棉被之中的于永哲,身体起伏均匀,呼吸清晰入耳,转念一想,不得不佩服他,竟有这样大的勇气,置学校的纪律于不顾,再转念一想,反倒觉得像自己这样的生活好颓废。一年以前做的那些事,只是徒增自己的混乱与痛苦罢了,还不如睡过去自在呢。
邱小羽突然有一种极度想倾诉的欲望,只是没有对象。于是他翻箱倒柜地找出信纸,提起笔写成了给李梓铭的第一封信:
梓铭,中考之后我来到Y校,已经是第二年了,现在才给你写信,这让我怀疑以前的一年时间我在干什么?此刻,我手中的笔好沉重,好想找个人诉说那些烦闷,可是周围的人,都去上课了,唯一在我眼前的,也是一个已经睡了六七天的不为人了解的人。似乎一与那群体脱节,就显得自己很孤僻,在中学我也有这种体会,其实在内心里,我还是很火热与合群的,只是别人做得永远那么标准,而自己不能,显得有差异罢了。
关于中考,最后公布分数的时候,我进步了,从没考过那么好的成绩,但始终都赶不上北河中学的分数线,这是失败中的进步,还是进步中的失败?反正你我是无缘在北河中学的高中相遇了。但是无论如何,我都感谢你在那段日子里,让我有希望,让我不再茫然。
来到这里以后,我接触到当学生的另外一面,就是能力的培养。刚开始时,一切都新奇绚烂令人向往,我也一度认为,那是在学习之外的点缀,和分数毫不相关,可以让自己过得很充实,所以,我进入部门参加学校的工作,即使很累也会觉得很有意义。直到我发现,深藏在它背后的虚伪与争斗,所谓的能力就是培养奸诈圆滑的处世之道的时候,我就很颓靡。
在这全新的环境中,我早已打算好要了换种生活方式,燃起新的激情,但是没想到,我的一腔热忱却让自己变得俗不可耐,这叫什么完善自我,叫什么价值啊?而学校的工作根本就是利用我们,以分数对所有东西进行评比而已,从部门到班级,到个人,全都受着分数的约束,我就是学校的工具,这简直比我们的初中时代有过之而无不及。那时我们比的是分数,而在这里却连人格也要加入评比行列,我不明白怎么几个阿拉伯数字就代表了人格,而学校就是这么决定的。
我曾拼命地往这个世界挤身,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每次想到你是一个近乎完美的人,而自己却常在经历着失败,所以想借这个机会表现一下自己,总不能让你觉得我一点成就都没有吧!以前的一年,我没有给你写信,不是因为忘了你,而是我还没有成绩、没有傲气,不知道该和你说什么,现在我拿到了一张优秀学生干部荣誉证书,给你写信的时候,却也不曾感到快慰。
如今我身在其中,四下观望那里的人,就是所谓的“执法者”,并不如想象中的,学校说的,那么人格高尚,反而更为低劣。他们厚颜无耻地争权夺位;假公济私、尸位素餐地等着学校发奖状加分;有恃无恐地“知法犯法”;其实真正该被怀疑和监督的是他们。就是这样的人群,被这间职校沾沾自喜,自以为自豪地送进了社会。
我就是在这样的熏陶中过了一年,只感觉自己已有所变,变得自私和麻木,有时连自己都不了解自己了。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做一件事,比如执行学校布置的荒诞的任务,但总有某种压力在强迫我去做,做完以后又觉得后悔,后悔过后仍然在做,我很困惑,难道我的心已经被腐蚀了吗?
昨晚在书桌前望着灯光直到天亮。我在想,这从一开始是否就是个错误?我是不是该远离这样的群体?我的荣誉证书是不是再也不需要了?荣誉证书放在箱子里,和你给我的信一起,今天无意间看到了它们,于是重读你的文字,“我们年少,我们轻狂,我们可以给自己做梦的机会……”,可这梦人一生只有一次呀,真该好好珍惜,实在不该掺进任何世俗的杂质,否则将变了质。像他们一样,在锻炼中把自己的棱角给磨平,磨得圆润,然后随风滚动,越滚越圆,越滚越滑。回忆起原来的我,自认无法将心中最后一份纯真抛弃。然后我很清醒地对自己说,不能和他们一样,成为随波逐流的人。
下午是重选各部门部长的时间,大堂一定会热火潮天地投票,而我这个侯选人却人间蒸发。我知道他们一定会上台,然后象征性地演讲着空泛的内容,实际上票已经用手段拉好了,胜劵在握,多我少我都不会影响他们晋升的。我去了也不过是辅助性地做给人家看看竞争多么激烈而已,真是在做戏,我决定从今天开始我就停止这场戏,即便以后人家闲言碎语,我也不在意。成就感和人格完整之间,我选择了后者,而且固执地相信它不会错,所以急切地想把这个决定告诉你,你会明白我的……
小羽把信封好,从椅子上站起来,一转身,发现于永哲已经醒了,坐在床边看着他,两只眼睛并不显得惺忪,反而神彩奕奕。小羽也看着他,觉得有点奇怪,但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他的目光虽然停留在小羽身上,但是显得很深邃,另有所思的样子,也没有开口。
两人就这样四目相对着,突然门外传来了下课的铃声,小羽打破了沉默:“你醒了!”
“早就醒了,是你写信太认真没发现而已。”
“睡得好吗?”
“无所谓好不好,想睡的时候就睡”,
“这是第几天了?”
“忘记了,不过这好像和天数没有关吧!”
“于永哲,你这样做难道不怕被学校处分吗?”
“凡是做任何事都要付出代价,尤其在这样毫无生气的校园,他们要处罚我就是代价,而我才不在乎他们怎么扣分,我愿意承担这个代价。”
“但是你不觉得天天睡觉太过颓废,太任意挥霍了吗?我觉得人应该活得清醒,怎样说你也应该做些事情吧,一旦睡着了便会错过很多东西。”
“错过也好,把握也罢,你不知道人生如梦吗?而且年青的梦更是让人陶醉,就像现在这个状态。”
“人生如梦,我也想过,不过我认为的梦和你的不同。你说的是做梦,是梦境,那是虚幻的,而我认为的梦是一种活法。其实它也是人生独一无二的一场梦,应该好好地珍惜它,好好的去活一回,做一些值得自己回味的事,不要留下空虚和遗憾,所以醒着比睡着好。”
“你的想法不错,但是不免有点死板,其实睡着也是一种活法,而且可能比许多人活得轻松和美好呢!当我看到周围的一切都那么丑陋与灰暗的时候,与其醒着去看别人的惺惺作态和众口烁金,不如选择做梦,这时睡着就比醒着更有价值。躺在床上,调整到最舒适的姿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想着那些曾经见过的人、做过的事、说过的话,接着把烦恼在你脑海中渐渐淡化、模糊,最后忘却,因为那些没有意义,所以也不需要记忆。然后尽最大的努力去想象、待化、美化自己的生活,创造一个梦镜,慢慢入睡,然后一切就都不是你能控制的了。去尝试一下你就能体会到其中的快乐。”
永哲的话触动了小羽的思考,让他对这个怪人的看法有点动摇了,接着,听到他继续说:“你刚才说想好好地去做一些值得回味的事情,不要留下空虚和遗憾,可我不禁想问,Y校还有美妙,还有幻想可言吗?它一批又一批地毁灭了多少人的梦镜,把他们的心变得中庸俗套,你在部门里工作了一年,并不见得填补了自己的空虚和遗憾吧。既然这样,那睡着和醒着又有什么区别?你今天下午没有去上课,其实和我睡觉是一样的,都是逃避这个环境的方式。”
小羽明显地被于永哲的这番话打动了,脸上起了变化,知道终于有个能说话的人了,心里很欣慰,说:“永哲,在今天以前我一直认为你是一个怪异且糊涂的人,现在才知道,其实你不是。睡觉只不过你的表现方式而已,内心里你比谁都清醒。”
于永哲受到赞扬,嘴角浮现出微笑,说:“不过有时候我也会糊涂,毕竟人太清醒了就容易痛苦。下午竞选各部门部长的会议你不去了吗?”
“不去了,再也不去了,我已经决定脱离那个群体,什么样公平、公正、公开,叫我们务必到齐,还不是去给他们利用!我再也不做他们骗别人的垫脚石了。”
“你居然做出这样的决定,这让我不得不佩服你的勇气,一个人要背叛他一直坚信着,为之付出了一年的真心的东西,需要多大的勇气啊。前段时间我看到你很痛苦却仍然坚持着,眼睛里没有了昔日的热忱、轻狂的激情、流露出来的是一种无奈消沉,人也变得一言不发,当时我就以为你是真的喜欢那里的,没想到只是一种惯性,不过现在表明立场也未时不晚。”
小羽听到前段时间的自己,窘笑着说:“那时的我真有那么狼狈吗?我觉得现在的我才是真的我。”
“可能你以前太过无知,对那些东西倾注太多希望了吧!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做回自我的感觉真好,如果我一直都像你一样看得清楚,就不用走那么多弯路了。”
“有时走弯路并不是一件坏事,长远的说,反而是好事。像电视上所演的,上了贼船后才知道贼船有多么可恶,上了贼船后才更加坚定打击它的想法,道听途说总比不上亲身体验。”
“这个体验差一点弄得体无完肤啊!”小羽打趣地说了这句话,把两人都逗笑了。
…………
从此,由那个冰冷的冬天午后,开始了他们冰冷的岁月。所谓冰冷,就是一种态度,对 Y校所有人狂热追求着的一切都持反观点,冷眼以对,并不时找出问题,两人讨论、研究,结论都归结于荒唐和可笑。
梓铭,众人的看法往往是错误的,那只是人们一时主观上的感觉,然后围绕着某个主题,在人与人之间传播,又因为各人的叙述方式和思维方式不同,某些东西在传播的过程里渐渐扭曲,本末倒置,这就是舆论的力量。流言之下,虽然说每人的看法都不同,但相同的是,对那件东西从此就有了介心,在没有深入了解它的时候,就已经形成了看法。这是很肤浅的。
记得我和你说过的怪人吗?他叫于永哲,天天沉浸在你睡梦中,周围的人一至认为他自甘堕落,不思进取,班里传得沸沸扬扬。当我看到他蒙头大睡时,也同意他们的看法。直到逃课的那天下午,我们进行了一番交谈,才有所改观。我发觉他其实是很有沉淀的一个人,虽然在睡觉,却比我们清醒得多,他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知道什么才是最好的活法;知道我们一直相信的东西未必适合自己;看得穿许多事物的底蕴和本质;听他的话,我不得不佩服他的睿智,可就是这样清醒地睡着的人,却不为大家所容纳。
他说并不是做和别人不同的事,就是自甘堕落,也不是要天天围着学校的体制和部门的工作打转才叫进取。那些不能独立思考的人,最终将发现自己所选择的就是伤害自己的东西,而我就是一个例子,但算是一个代表性的例子,因为我及时从那个圈里走了出来。他说得对,我曾经凭着传言带给自己的主观感觉,在部门里摸爬滚打了一年,这一年之中我远远不够客观,始终都坚信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身边共事的人也告诉我要坚持。这坚持之中有忙碌繁琐、有郁郁寡欢、有百感交集、有不堪重负,但我就是不曾想过质疑。直到周围的一切都形移质变,让人不堪入目时,我就只能靠回忆支撑自己,我想到了你,想到了我带进来而现在已破碎了的梦,自己单纯的心已到达了承受的极限,人家早已经在耍阴谋了,于是我才开始怀疑,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心推向趋世媚俗的角落,那里只有痛苦地挣扎和变得俗套两条路,我告诉自己,我要离开。
我很庆幸现在终于离开那个地方。于永哲告诉我,正因为不想对着那些庸碌的面孔,他才选择睡着,这样醒来之后才看得更清楚——因为清醒而睡着,又因为睡着而更清醒。
我喜欢清醒,我们现在已成为朋友。我又做回自己,很沉着,很冷静,没有被风潮卷去,我不要对以前表示后悔,也不要再过旧日的生活,别人功成名就也好,一败涂地也罢,都不能再令我改变,我要建立起一个新的信仰,要不俗的,深刻的,独到的,容观的,再也不要你听到我第二次落败的遭遇。
你现在北河中学一定像以前一样守着优秀吧,能一直优秀总是好的。我最近和于永哲一起,他总是能发散我的思维,我们开始对Y校的一切不屑一顾。学校的很多被人吹捧得高尚而成功的现象,在我们客观的研究中,都是那么荒谬,丑态百出,唯一的好处就是给我们的生活增添了笑料。这日子我们称之为冰冷岁月。
Y校的冬天比北河要冰冷得多,而且是苍白的,有些树要到冬天的时候才落叶,扫地阿姨扫都扫不尽,似乎在作弄人一般。风很禀冽地在吹,校风里经常有她们挥动扫把的身影,我不明白学校怎么选了这样古怪的树。想到北河中学四季常青的榕树,是为了表示落地生根,那这里难道是为了表示它的另类吗?永哲也不能解答我这个问题。
我想起在北河中学过的那几个冬天,那时候总觉得天气很冷,把教室的门窗都关得严实,连走出去都觉得是折磨,一班人闷头苦学,安静得不得了。现在我在Y校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冷,人在没经历过许多东西前,总以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是最不好的,其实未必,要真正经历过了才会知道孰重孰轻。
那时的教室安静得不得了,有时候人飘忽重创的心是多么需要那样安安静静的环境来思考、疗养,而现在我只有在上课时间的无人的宿舍里抑或是在梦里寻找这种环境了。我的教室里吵杂不堪,所有人都是在混日子,想快点毕业快点解脱,课是没有人在听的,但又怕被扣分,强压着说话的欲望,百无聊赖间就只能睡觉,但睡觉也被老师所制止,说是为了端正学生的学习态度,保持学校风气,以及为了学生的前途着想。于是他们就严于律己,抖着沉重的眼皮唯唯诺诺地点着头。
我们一致认为要睡觉在宿舍是最好的,没必要把自己搞得那么狼狈。若就课堂吸收程度而言,哪里都一样空白,在没有效果的情况下,律己有什么用?永哲说:“只有在混乱繁杂中,我才有梦可做,才做得美好,香甜,一旦周围被我们容纳,或者我们被周围同化的时候,就无梦可做了。最可悲的事莫过于此,所以我们要保持绝对的清醒,洗完澡以后就更清醒。”
在认识我以前他几天都不洗澡,但现在我拉着他把一桶桶冲凉的水往头上浇,在澡房里我们肆无忌惮地嚎叫着,他嘴里念叨着什么“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将劳其筋骨,饿其体夫”之类的话,但一洗完就往棉被里钻。我说你怎么会被天降大任降到棉被里去了?他说这你不懂,人家说的是劳其筋骨,饿其体夫没说冻其身心啊,所以不在大任之列,说完还哆嗦几下。我说,你别自圆其说了,说白了就是猬琐。
我不知道现在的自己对比起过去,是否也一样猬琐,这过去分为两个阶段,一个是初中时期的自己,一个是一年前的自己。我回望它们,前一个给我的是沉重的学习压力和一些曾经温润过我心的事和人;后一个给我的是被人愚弄的痛苦落败感觉和迅速逃离的情绪。现在我跨出第一步,冲破束缚,离开以前一直守候着并且坚信不移的东西时,有同学跟我说:“小羽你变了,不再是好学生。”我不以为然,说:“变!早就开始了,并不是现在才有的。在我刚来的时候,无知地参加众多工作妄图锻炼与充实的时候,在被人操纵得精神颓丧却还要受着什么学生干部的职责所牵引的时候,我就已经在改变了。你现在看到的或许才是真正的我,以前太迷惘,太单纯,太唯命是从了,所以那个不是真我。”永哲也同意我的看法,他说:“别人只看到和自己主观印象不同的东西,就觉得是改变,而完全怱略了事物的本质。我想这也是许多和你一样深陷泥潭的人不能自拨的原因,无论多坚强的人,在不同的环境中,是不能不有所改变的。我们表面上看来是变了,但若深入点看,那也只是方式而已,并不影响本质,换句话说,就是如果我们不改变本心,那么在无耐的时候,方式也是可以随着变化而变化的,就像好的演奏家不一定要好的钢琴才能弹奏美妙的乐章;好的厨师不一定要好的材料才能做得出美味佳肴;好的学生不一定要在教室里苦读,到外面旅游,去感悟生活也没什么不可;只要心不改变,就不算改变。现在你愿意和我一起变吗?变出Y校的轨道去。”
我握住了他的手。
梓铭,你曾经在我最失落的时候安慰我,听我说话,现在我看着前方要走的路,我有信心,你在北河中学也不曾改变。虽然你可能会变着方式在忙着,信也没时间回,但你还是愿意听我说话的,只要有你,我就不再觉得压抑,就有了希望。从今天起,就让我边走边告诉你,我在Y校经厉的一切,爱的、恨的,美的丑的、方的、圆的、火热的、低潮的、所有的,统统都不保留。
打开藏书架 | 手机阅读 | 将地址发送到邮箱 | 复制到剪贴板 |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