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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言情小说 > 忽然之恋 > (十) 
(十)    文 / 绿蝶

    杜华安请我和苏茜去“河鲜楼”吃饭,苏茜因为另有约会,所以,坐在“河鲜楼”贵宾包间里的只有我和杜华安两人。杜华安不时地往我碗里夹着菜,我来者不拒地吃着,可是吃在嘴里的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一点滋味也没有?
    “巧然,”杜华安忽然说道,“我发现,好象我不给你夹菜,你就不会吃似的,怎么了,这些菜不合胃口么?”
    我楞了一下,因为一直在走神,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心里顿觉歉意:“没有,都很好吃,真的。”
    “或者是胃口不大好,吃不下?”杜华安看着我,关切地问道。
    我摇摇头,但又觉得该点点头,结果弄得自己有些尴尬起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端起桌上那个象小竹筒一般的茶杯来,以做掩饰。
    杜华安轻轻笑了一声,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问道:“巧然,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么?”
    我惊了一下,竹筒茶杯里青青的绿茶水微微地晃动。
    “没有,”我放下茶杯,“杜哥,你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脸色不太好,你今天少言寡语,还有,你好象总是在走神,你的眼神里仿佛有很多复杂难言的东西。”杜华安一边说一边低眉垂目地把玩着自己面前的那双镂花筷子,说完最后一个字,才忽然抬起眼来盯住我,眼神是若有所思的,洞悉的。
    我又一次怔住了,但又慌忙地别开眼去,以免被那双颇有些锐利的眼睛洞悉到内心的隐私。可是,我真的已经这么藏不住心底的东西了么?对面的那个人仿佛已经从我的表象洞察到了内心。
    “是么?”我故作无谓地笑了笑,“大概是有点累吧,最近很忙,总是从早忙到晚的。”
    杜华安看着我,片刻,才端起茶杯来啜了一口,然后说道:“那么,出去散散心吧,巧然,正好我明天就要去海南三亚洽谈一笔生意,可能要两个多星期,把宝宝和贝贝带上,一起去看看海,晒晒太阳,那儿阳光明媚,热带的海洋风光在这个城市里是永远也见不到的,呼吸着清新干净的空气,面对着广阔无边的大海,再郁闷的心都会为之神清气爽。”杜华安说着说着,神色也随之开朗兴奋起来,“巧然,忙碌打拼了这么久,也该让自己歇一下,别把自己累坏了。”
    我不由得心动了。阳光,大海,沙滩,椰林,浓浓的热带风情,真的是在这座城市里永远也看不到,还可以和两个孩子在一起,在海边无忧无虑放松开怀的嬉戏,光是想一想那种情景,就真的很向往。可是,一个未婚妈妈带着两个孩子,和一个离过婚的中年男子一起结伴同游,又是说不出的暧昧与不妥……
    “怎么样?巧然,一起去吧。”杜华安又啜了一口茶水,有些殷切期待地望着我。
    我不自在地笑了笑,又模糊地摇了摇头:“孩子太小了,还不适合出远门,还有,还有美容院里也很忙,我走了,怕苏茜一个人忙不过来。”
    杜华安脸上的笑凝结了一秒,但很快又爽朗开来:“对啊,忘了你很忙的,不过,以后等孩子大些了,有空闲的时间,还是应该出去散散心的,这对身心都有好处。”
    “杜哥,谢谢你,”心里忽又觉得十分歉然,“你总是这么关心和帮助我们,真的不知该怎么谢你了。”
    “别这么说,巧然,”杜华安摆了摆手,“大家都是朋友嘛,别说这么客气的话。”
    继续吃着饭,继续地谈笑风生。我不敢再走神了,专注于食物,专注于谈话,偶尔的一瞥,忽然发现对面的男人豁达的脸上,那一对眼睛有片刻的阴郁,是失望?还是不开心?是因为我么?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从龚处长那里旁敲侧击地打听到了关于那个可恨的男人的一点点情况,听说那位地产大亨的千金是个很懂得享受生活,很喜欢社交的女子,再加上杨不羁要继承吴晋甫的事业,必须要打入商界,与各界名流攀交,以巩固建立起自己的身份地位,所以,在很多派对、酒会或者高雅休闲娱乐会所都能见到他们的身影,也正因为如此,这一对郎才女貌的佳偶,已经渐渐为人熟知,更为人所称道和艳羡。
    于是,我转变了以往尽量婉拒的态度,开始接受起任何人的邀请,参加各种各样的派对,往来于高档的休闲娱乐会所和俱乐部,也开始越发地在意自己的衣着装扮。我为自己添置了很多套款式独特的晚礼服,每次出门前总要精心地打扮自己,让自己浑身上下都充满了迷人的魅力,让自己能吸引住几乎每一个男人的目光。
    接受了钱副行长的邀请,去参加地产交易会闭幕酒宴。我知道会遇到他,所以做好了一切的心理准备。穿上了那件新买的深紫色晚礼服,改良旗袍式的款型,天鹅绒的面料,高挺的经典旗袍领,无肩,露背,下摆前侧开叉开得很高,几乎开到了大腿根处。这件礼服是我精心挑选的,能使我玲珑浮凸的身材曲线毕露无遗。钱副行长开车来接我时,瞪直了眼睛,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
    一走进灯火辉煌的宴会大厅,我一眼就看到了他,几乎是同时的,他也看到了我。我立刻挽住钱副行长的手臂,这一举动,仿佛使得身旁这位四十多岁的鳏居男子受宠若惊,也使得不远处的那个男人脸上顿时浮现出极不自然的表情。
    这是一个自助式的宴会,气氛很自由。宴会里有不少我认识的人,主动地过来和我打招呼,他们,这些外表衣冠楚楚,内里肮脏丑陋的臭男人,无一例外的,眼睛在我浑身上下打着转儿,还有很多不认识的男人,也有意无意地瞟过来,那眼神是极放肆地,但同时,又伪装着翩翩的君子风度。
    吴丽娜当然也在,也当然是宴会中引人注目的亮点,而她,那自然而然的高贵仪态,只能让那些可鄙的男人仰望,无法用放肆的眼光亵渎。在她的面前,我总是无法不自卑,无法不自惭形秽,无法不嫉妒。
    她也看到了我,轻挽住未婚夫的手臂,优雅地朝我走过来,微笑地向我打招呼。
    “你好,宋小姐,很高兴再次遇见你。”好美的微笑,好脱俗的装扮,好窈窕的身段,好让人痛苦的一脸淡淡的幸福,“你总是让人眼前一亮,宋小姐,你身材真好,我曾以为是衣饰装扮了你,现在看来,倒是你本人为原本平凡的衣饰增添了光彩。”
    面对如此大方美丽,又看来是真心欣赏我的女子,心底深处升起一缕微微的惭愧与犹豫,可是一看到她轻挽着手臂,亲密依偎着的那个男人,我的心又蓦地坚硬起来。
    我微笑,极力地妩媚又迷人:“谢谢你总是这么夸赞我,吴小姐,你天生而就的美丽与气质才是最让人羡慕的。”更紧地挽住我身旁那位四十多岁的干瘦男人,更紧地贴在他身上,“钱行长,你说是吧?能找到吴小姐这样美人中的美人,才是最有福气的男人。”
    钱行长对于我的亲密举动有片刻的震惊与僵硬,但立刻的,脸上便泛起兴奋与激动的红潮,并干脆乘机伸手挽住了我的腰,满脸笑开花般地连声说道:“是,是,你们都很漂亮,都很迷人……”
    这个肮脏的男人干瘦的手指触摸着我赤裸的腰身,我厌恶得几欲作呕,可是,看到对面那个更为肮脏丑恶的臭男人蹙紧了眉头,看到他的脸上有着近乎愤怒的痛苦,看到他腮边的肌肉轻微的抽搐,我的心里蓦然感到一阵快意。
    迈着优雅的步伐,保持着完美的仪态,周旋在宴会大厅里,顾盼生姿,巧笑嫣然,吸引着每一个认识或不认识的男人的目光。我讨厌这样,我憎恨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可是我需要这样,我就是要达到这个目的,我要让那个男人不自在,我要让他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惟独不和他说一句话,惟独不对他投去媚惑的眼光,有几次,他似乎想要靠近我,可是我立刻转身走开,看到他那被难堪扭曲了的脸,我的心里说不出的快意,属于报复的快意。
    无聊的宴会总是会持续很长的时间,一直保持着挺直的站姿,让我的腰又酸又痛,自从生了孩子以后,便落下了腰痛的毛病,经不起这样长时间的站立。借口去卫生间,出来时悄悄地绕开笑语喧哗的人群,绕到大厅外的花园露台上,露台上种植着半人高的大片绿叶植物,没有灯,只有淡蓝的月光,清幽幽的。
    走到栏杆前,双手撑在栏杆上,尽力地放松僵硬了的腰和背。露台上竟看不到供人休憩的桌椅,我的脚被又细又高的晚装鞋箍得生疼,我的面部也因一整晚的巧笑嫣然而近乎麻木,在这个又静又暗的露台深处,卸下所有的伪装,让自己深深地透一口气。
    可是,身后立刻便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恼人地打断了我短暂的放松,刚想转过头去看看是谁,却听见了我此时最不想听见的声音。
    “宝贝儿……”还是那么宠爱的语气,还是那么让人心动的声调。
    我浑身一颤,一颗心蓦地“砰砰”急跳,有多久没有听到这样亲昵又甜蜜的呼唤,有多久了?不敢立刻转过身去,怕被他一眼识破,我必须再将自己伪装起来,才能镇定地面对他。
    身后的男人只是唤了那么一声,便沉默不语。我伪装好了自己,然后转过身去,故作惊讶地说道:“哦?是杨先生,怎么,你也想出来乘乘凉么?里面可真是很闷热呢。”
    他的脸在月光下看来是那么地清晰,甚至,被那幽蓝的月华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忧郁,他的眼眸,和那些男人不同,只是直视着我的眼,眨也不眨的,只是凝望着我的眼,而那眼里,竟是说不出的心疼与怜惜,还有某种极深切极深切的东西。
    我又动摇了,我明显地感到自己的心在动摇。不,宋巧然,你还没被伤够么?这个男人带给你的痛苦和伤害还不够么?不要动摇,想想你的两个可怜的孩子,你不能动摇!
    “你变了好多啊,”他忽然轻声说道,声音微颤,“我几乎不敢相认,你……你过得好么?看样子,你应该是过得好的。”
    我过得好?我冷笑:“是,我过得很好,不过,杨先生,看样子,你是过得更心满意足的呢。”
    他的眼里闪过一抹痛苦,他的眉微蹙了起来,仍那样眨也不眨地凝望着我:“你……你很恨我,是么?”
    “恨你?”我轻声地笑,“我们之间有什么恩怨么?”
    他眼里的痛楚更深更浓,甚至,他的嘴角处都有着痛苦的纹路。“你已经忘了我么?宝贝儿,过去了三年,你已经将我淡忘了。”那痛苦的纹路里又漾开一缕自嘲的笑。
    我的心蓦地一阵紧缩般的痛,淡忘?我怎会淡忘?这个让我恨入骨髓的男人,带给我多少痛苦与磨难,我怎么能淡忘?
    “我该记得你么?杨先生。”我又轻声地笑,无所谓地笑,“好象是认识你的,可是印象不深了。”
    “怎么?你们是认识的么?”花丛密叶的暗影里浮出一个高挑的身影,“不羁,原来你在这儿,我到处找你呢。”
    吴丽娜缓缓步入月光下,好美的女子,不管在何处,即使是光线昏暗,也能看得到她身上所焕发出的淡淡光晕,“宋小姐,你也在这里,你们在谈什么?好象听到你们是认识的?”
    “不是,”我微笑着摇头,“你听错了,我怎么会和杨先生这样的人物认识,现在才和你们相识,已经感到荣幸万分了。”
    那个男人微垂着头,仿佛极不愿再听到我的话。
    “宋小姐,你真的很会说话,认识你也是一件很开心的事。”吴丽娜笑道,走过去挽住她的未婚夫,神态自然而又亲昵。我心中忍不住地一痛。
    “不羁,我有个朋友很想认识你,我想给你们介绍一下,跟我去一下,好么?”吴丽娜极为温柔的声音一定是他极为喜爱的声音,让他如此地顺从,“宋小姐,不好意思,不打扰你了。”吴丽娜朝我礼貌地点了点头,挽着那个一言不发的男人走开。
    月光下,那一对人儿是如此地登对,连背影看来都是如此地和谐,如此地亲密无间,哪里还容得下另一个人的存在。而我,只能独自站在露台的暗影里,独自的痛苦,独自的自怜,独自的饮恨。
    回到美容院,已是深夜,苏茜还没有走,正在清理着帐目。
    “巧然,你回来了。”她抬起头看到了我,迎了上来,“怎么?你喝了很多的酒么?”她扶住我,微微皱了皱眉。
    “没喝多少,而且,喝得一点也不尽兴。”我摆了摆手,望着她,“对了,你再陪我喝点儿,好么,苏茜?”
    苏茜看着我:“你怎么了?巧然。”
    “没怎么,只是想喝酒,你陪我喝,好不好?”我转身去橱柜里取出那瓶用来招待客人的上等红酒。
    “巧然,你怎么穿这样的衣服?”苏茜看见了我几乎全裸的背,忽然警觉地问道。
    我转过身,朝她妩媚地一笑:“我这样子漂亮吗?苏茜,你说实话,我看起来迷人吗?”
    苏茜蹙着眉看着我,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你很漂亮,巧然,你越成熟,就越是美丽迷人,我就是担心你太迷人了,会被那些不怀好意的男人有所图谋。”
    不,苏茜,你没有见过更美丽的女人,在她的面前我只是一只丑小鸭,毫无光彩可言。
    我苦笑:“苏茜,你总是对我最好的,你放心,我有分寸。”深吸一口气,“不提这些了,来,我们喝酒。”我斟了一杯红酒递给她。
    苏茜犹豫地接过酒杯,看着我,似乎是担心的:“巧然,今晚你遇到什么事了么?”
    “没有,我会遇上什么事?”我不会告诉她我又见到了那个男人,那是我的耻辱,我无颜对任何人提起。
    “那你是怎么了?为什么怪怪的,已经一身酒气了,还要喝酒,非要喝醉才甘心么?”苏茜仍不放心的。
    “苏茜,人有的时候是很想麻醉自己的,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想,”我看着她,“你,没有过想这样麻醉自己的时候么?”
    苏茜微微地一震,望住我,她的脸色有一刻的苍白,她的眼里有某种难言的东西。
    她忽然点点头:“好,巧然,我陪你喝,今天晚上,我们就喝个烂醉,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知道。”仰起头,她将那杯满满的红酒一饮而尽。
    她怎么了?为什么忽然就这么干脆了,她也想麻醉自己么?她也想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想么?她也有着难言的苦,难抒的痛么?
    我也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不想了,什么也不想了……
    穿梭往来于每一种社交场合中,几乎每一次都能遇到他,也几乎每一次我的身边都变换着不同的男人,而每一次我都与身边的男人亲昵无比,穿着极暴露极性感的服饰,吸引住几乎每一个男人的目光。我的举止越来越放肆大胆,几乎是不顾及一切不良后果的,几乎是有些堕落的,几乎是连自己都有些不能承受的。而这一切,也让那个男人越来越不能承受。
    我已经看出来了,他的目光已经无法离开我,他的眼里似乎已经没有了那个美丽优雅的女人,而我与其他男人的种种亲昵举止,让他的眉头越蹙越紧,让他的眼里是压抑不住的痛苦,让他的脸上有着恼怒的抽搐,让他的嘴角紧抿着忍耐的冷酷。我知道,我刺中他的痛处了。对于这样一个独占欲极强的霸道的男人而言,这无疑是对他的一种轻视与羞辱,在他的眼里,我毕竟曾是他的女人,只是他的,自己不要,也不能容许别的男人拥有我,更不能忍受我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放肆。
    我感到得意,我感到痛快。我曾为他身边有不同的女人而感到的痛苦,终于也报应在他身上了,终于也让他吃到了这种苦头,他是活该的,谁让他曾肆无忌惮地羞辱过我。
    终于,他真的无法忍受了。在私人娱乐会所外的大花园里,他一把抓住了我,将我拖进一个黑暗的角落里,紧攥住我的胳膊,用力地箍住我,他的眼睛在暗淡的月色下似乎勃发着怒火。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低声地吼道,声音里是无法克制的恼羞成怒,“你的身边不停地换着不同的男人,你和每一个男人打情骂俏,你穿着这些几乎遮掩不住身体的衣服,将自己紧紧地贴在那些男人身上,让那些男人占够了你的便宜!”他急促地喘着粗气,急促地低吼,“你怎么会变成了这样,原来那个单纯又自尊的小女孩儿呢?原来那个象张白纸的女孩儿呢?你堕落了吗?自暴自弃吗?”
    他攥痛了我的手臂,我想挣脱他,可是却被他拉近,紧贴在了他的身上。我禁不住地浑身微颤,有多久了?有多久没有触到那坚实的胸怀,有多久没有透过那薄薄的衣衫感觉到他火热的体温了?那一刻,我几乎要妥协了,可是……
    “你放开我!”油然而生的恨意立刻又充斥了我整个身心,“你凭什么管我的一切,这些与你有什么相干?我喜欢和什么男人在一起,是我的自由,我愿意,你凭什么干涉,你没有这个权力!”我也低吼着,声音是尖厉的,而内心却是尖锐的痛。
    “你真的堕落了么?这三年,你就是这样生活的么?”他仍不肯放开我,痛苦地凝视我,脸上竟是无比的心痛与怜惜,“宝贝儿,没有我的日子,你就是这么过来的么?不要,”他摇头,“别用你的纯洁去换取衣食无忧豪华享乐的生活,这不是你的自尊所允许的,这不是真正的你。”
    我冷笑。他以为没有他,我就会活不下去么?我照样活得很好,我照样有自尊,我照样独立又坚强,不再依赖于任何人。
    “那又怎样?”我盯住他,“就算我用自己的纯洁去换取衣食无忧的生活,不也是你教会我的么?怎么,如今你又觉得不能这样了么?”
    他浑身一震,惊痛地看着我,缓缓地松开了攥着我的手:“你……你真的变了么?是……”他摇着头,不能相信的,“是因为恨我么?是因为恨我,才这样自暴自弃么?”
    “不,”我轻声地笑,转过身去,望着幽暗的花园里最幽暗的阴影,“我不恨你,我应该感谢你,是你让我有了这样的生活,是你让我有了今天,我真的很感谢你!”
    “宝贝儿……”
    “别叫我宝贝儿!”我打断了他,假借怒意麻痹住我胸口裂开般的疼痛,“我是宋巧然,不是谁的宝贝儿。”
    转身就走,从这个男人的身边迅速地离开,眼泪已经悄然模糊了我的眼,再不走开,我又会脆弱得不堪一击。
    可是,他却一把拉住了我,一把将我拉入他的怀中,还来不及挣扎,还来不及反抗,就被他吻住了。
    那一刻,我几乎要晕厥,几乎要瘫软在他的怀中。他的吻,那么熟悉得让人心痛的吻,我曾盼了多久念了多久,我曾以为今生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时刻,我曾以为这一生再也不会和男人接吻,可是,这一刻就这样猝不及防的来临。这一刻,仿佛时光从未流转,这一刻,仿佛我们之间从未有过离别,这一刻,仿佛所有的伤痛的事都从未发生过,这一刻,我的耳边仿佛又回响起那首《我心依旧》,总也不会停的《我心依旧》……那唇齿间依然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烟味与酒味的混合,那舌尖依然是那么柔软地缠绕着我,带着焦渴,带着些微的狂乱,几乎要击溃我心底的防线。
    不!不!宋巧然,别再被他所俘虏,别再被他欺侮,他有未婚妻的,他早已有了未婚妻!
    蓦地,心里一片冰凉,浑身上下也迅速地凉透,猛地推开他,瞪着他,心底是绝望的痛苦的愤恨,转过身就走,已无话可说,说什么呢,你还是被他吻过了。
    “宝贝儿,”他仍这样喊我,“你从未和别的男人接吻过,对么?”
    心里一惊,停了下来。他凭什么这么说,只是一吻,就被他看出端倪了么?不,宋巧然,别输给他,别让他得意,别让他有恃无恐。
    回过头,故作轻视地一笑:“接吻算什么?你以为我还是那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女孩吗?只是已经不习惯和你接吻而已,你别自以为是。”我让自己的语气极无所谓的,“提醒你一下,赶紧擦掉你唇上的口红印,别被你的未婚妻发现了,她一定会不高兴的。”
    轻声地笑着,轻快地转身离开,迅速地眨干眼中的泪雾。就让身后那个男人去揣度我的话吧,就让他难受让他不好过,让他也尝尝我曾尝过无数次的痛苦的滋味。
    杜华安从海南回来就给我打来电话,说他给两个孩子买了很多东西,想和我一起回去看看他们。坐上他的车,他笑意盈然地看着我,好象很高兴似的,他晒黑了,三亚的阳光真的是那么明媚灿烂么?仿佛此刻仍照耀在他微黑的脸上。
    他给两个孩子买了一大堆的礼物,印着海浪椰树的小沙滩装,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贝壳与海螺,椰壳做成的小工艺品……全都洋溢着热带的风情,仿佛都能嗅到阳光的味道。从来无法拒绝他给孩子的礼物,尽管他送我的礼物我总是千方百计地委婉拒绝,可是给孩子的,我总是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看着两个孩子欢跳地围着他,听见两个孩子可爱的开心的笑声,忽然觉得,也许在孩子的身边,是真的需要一个父亲般的男人的,让孩子们感受到宽广似海的父爱,让那可以依靠的坚实宽厚的双肩,承载他们单纯的童年,陪伴他们勇敢地成长,这是母亲永远也无法取代的。
    两个孩子玩累了,总算哄得他们沉沉睡去,看着宝宝和贝贝那一模一样的让人疼到心眼儿里去的小脸,看着他们酷似那个男人的眉梢唇角,心里说不出的难过与酸楚。
    “巧然,你知道吗?”杜华安也一直守着孩子入睡,这个时候忽然说道,“一直在这里还不觉得,可是离开了两个多星期,才知道,原来跟两个孩子已有了这么深厚的感情,我很想他们,真的,在海南我一直在想,如果两个孩子也跟了去,该会玩得多开心。”
    心里一动,抬头望着他。他这么喜爱我的孩子么?真的这么疼爱和牵挂他们么?他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他们?
    “巧然,我也一直在想,如果你也一起去了,该有多好。”杜华安看着我,眼神里有令我局促不安的东西。
    我低下头:“杜哥,我……”
    “其实,人有的时候,总是不知道自己到底要的是什么,我也是这次离开了一阵,才想清楚的。”杜华安轻声地说道,语气里也有着让我不安的成分,“我这个人,一旦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会下定决心去追求,说什么也不会放弃。”
    杜华安的话含蓄却又十分的清楚明显,他几乎已经是表明了态度,可我,我该怎么办?我已经伤害了一个周鹏飞,不能再伤害这个兄长般的朋友,他帮了我好多,而我,却不能用这样的方式去报答他,我的心中,对他有着尊敬,有着亲切,可是却没有爱。他的话语里带着些微强硬的执着,令我不安,令我尴尬,我能让他改变这一片心意么?我能让他仍然只是我兄长般的朋友么?事情又发展到了这一步,始料未及,却仿佛是在情理之中。
    又一次独自去了墓园,又一次站在爸爸妈妈的墓前,默立良久,却不知该跟爸爸妈妈倾诉些什么。发生了太多的事,无从诉起,无法言说,只能默默地站着,感觉到亲爱的爸爸和妈妈就在我的身边,让墓园里的静穆带给我片刻的平静,让我乏累的心得到短暂的休憩。
    阳光渐渐地西斜,黄昏悄然临近。深深地吸一口气,吸入肺中的是那香烛烟火的气息,再看一看那墓碑上爸爸妈妈慈爱的笑脸,默默地道别,默默地转身离去。
    穿行在墓园里,穿行在淡淡悲愁的氛围里。这里,每一次来仿佛总是只有我一个人,每一次来又总能看到新添的墓碑,每一次都总是满怀的凄凉。生命无常,生或死,又到底孰喜孰悲?
    蓦然地,我停住了脚步,才平静下来的心又“砰砰”急跳起来。
    一座新坟的前面,一块簇新的墓碑前,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仿佛是跪了许久,默默地,微垂着头,看不清眉目,却能让人清晰地感觉到一种痛彻心肺的悲伤。他为谁悲伤?那座新坟里安息的是谁的灵魂?
    我迈不动脚步,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从未见过他这样,那么洒脱无所谓的一个男人,也会这样?直到他忽然抬起头来,直到他转过脸看到了我,我才后悔自己停了下来,才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转身离开。
    我尴尬地垂下眼,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你也在这儿?”他问道,缓缓地站了起来,“是来看你父母?”
    “是,”我抬起眼,“我来看我的父母,你呢,又是来看谁?”
    “我?”他眼里那深重的悲伤让我心惊,“我来看我哥。”
    我猛地一惊,瞪着眼睛看着他,不能相信地看着他。他在说什么?他怎么会到这里来看他的哥哥,他的哥哥杨不凡不是在监狱里么?
    他侧过头,看着那块簇新的墓碑,他的眼仿佛深陷在了眉头下,他腮边的肌肉微微地抽搐:“我哥被判了死缓,后来又改为无期徒刑,他不甘心在狱中待一辈子,所以千方百计地想逃狱,后来,在逃狱的时候被狱警开枪……”
    他蓦地抿住了嘴,紧紧地抿住,紧紧地抿住那无法言说的失去亲人的痛。
    我的心也被触痛了,盯着那块墓碑,盯着那墓碑上篆刻的名字。那是他的哥哥,他唯一的亲人,竟也长眠在那冰冷的坟墓里,从此以后,他在这世上再也没有了至亲的大哥,再也没有了可以依靠的兄长,他……
    蓦然惊觉,我又是在做什么,我的心又柔软了么?同情他,甚至为他而心痛了么?这关我什么事,他的事与我还有何相干?
    “听到这个噩耗,我立刻赶了回来,可是,”他哽了一下,又深深地吸一口气,“连最后一面也没见到,我没想到,这一次的离开,竟会是和我哥的永别。”
    “你……其实,你没打算这么快就回来,是么?”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这样问。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眼里复杂变幻的,忽又不忍再看我似的,垂下眼去:“是,我原本,是不打算再回到这里来的。”
    心里一片冰冷,原来如此,原来他真的是不想再见到我的,原来他真的是想将我远远抛开,去享受他天堂般的生活的。呵,宋巧然,你竟以为他是爱你的,你曾多么盼望他快些回来,可是,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过要和你在一起,从一开始,他对你就只有玩弄和欺骗,而你,你这个大傻瓜,为了他做了多少傻事,白白地吃苦受罪,却什么也得不到。
    恨意又涌上心头,柔软的心又坚硬如铁,我点点头:“哦,是这样,对你哥哥的去世我真感到很遗憾。”
    转过身,向墓园外走。再也不要和他说下去了,再也不想见到他,这个男人,是个无赖,是个魔鬼,我怎么曾爱过他,怎么会?
    “宝贝儿!”他竟还要这样无耻地喊住我,“你恨我,是么?你眼里的恨意已掩藏不住,可是,你恨我可以,但别糟践你自己,做回原来的样子,做回原来的你。”
    我回过身,不屑地笑:“我想要怎样,跟你有何相干?我喜欢现在的样子,你又有何权干涉?我这样过得很好,比原来过得好得多,原来的宋巧然只是个白痴,容易受骗,更受欺侮,我再也不会那样了。管好你自己吧,别再背着你的未婚妻,出去拈花惹草,或者甚至妄想旧情复燃。”
    不屑地笑,不屑地看着他,然后扭头就走,一步也不停地穿出墓园,一刻也不能再忍受,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对于这个魔鬼,我的心中再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爱,我恨他,我真的好恨他!
    周末,和慧然一起回去看两个孩子。慧然现在是个大忙人了,自从进了公司,她就一头扎进了大堆大堆的工作里,她的聪颖,她的工作能力,她的敬业精神,得到上司的嘉许和赏识,很快便升了职,也因此而更加地忙碌了,一个星期里很难得看到她一回,不是在加班,就是有应酬。她和一个大学同学在外合租了一间小公寓,有时候,我也会去那里看看她。
    每个月发了薪水,她总会拿出大半的钱交给我,我不要她的,现在的我已经完全有能力独力抚养两个孩子,可是她却总是说:“姐,我说过,等我大学毕业找到工作,一定会让你过最好的生活,以前,你为我吃了那么多的苦,现在该是我好好报答你的时候了。”
    她的话总是让我心里又是难过又是欣慰,我的妹妹,终于长大成人,终于可以独立地过上很好的生活。父母的早逝,并没有让我们姐妹被生活的重担压倒,经历了那么多的磨难,终于坚强地熬了过来,爸爸妈妈在天之灵如若知晓,该是多么地高兴和欣慰。
    我不忍拂逆她的一片心意,收下她的钱,偷偷帮她存了起来,这些钱,她以后用得着的,她已经工作了,也该恋爱,结婚,成家立业了。可是,每一次问起她这些问题,她总是笑着说:“不急,我现在工作很忙,哪有时间谈恋爱,等到事业有成的时候再说吧。”我的妹妹,竟成了一个工作狂,醉心于她的事业,隐隐已有些女强人的趋势了。
    然而,每次只要和宝宝、贝贝在一起,慧然又十足地象个孩子,和两个小外甥又疯又闹得不可开交,在两个孩子的面前,她哪有一点长辈的样子,完全就是个长不大的顽童。宝宝和贝贝也特别喜欢小姨,只要和小姨在一起,不疯到筋疲力尽是不会歇下来的。
    坐在姨妈的客厅里,和姨妈一边看着电视,一边闲聊着家常,姨妈喜欢看电视,家里的电视随时都是看着的。慧然和宝宝、贝贝蹲在地上玩着电动玩具车,那是她才给两个孩子买回来的,一人一个,样式相同,颜色不一样,她和孩子们抢着玩,正在比赛谁开得最好,叽叽喳喳得闹得欢。
    玩着闹着,两个小家伙忽然安静了下来,直直地盯着电视机的屏幕。我有些惊讶,也转过头去看看究竟是什么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电视上正在播放一段广告,一个年轻的父亲将儿子高高地举过头顶,让儿子坐在他的肩上,欢快地大步地走在阳光里。
    贝贝指着屏幕,忽然轻轻叫了一声:“爸爸!”宝宝也点点头,紧跟着叫了一声。我以为我听错了,可是,我没有听错,他们是在叫“爸爸”,吐字清晰的一声“爸爸”。
    我呆住了,心里蓦地一痛。他们什么时候学会叫“爸爸”的,我从没有教过他们,甚至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教他们这个词。转过头看着姨妈,姨妈困惑地摇了摇头,表示从来没有教过他们。
    两个孩子又去玩电动玩具车去了,那专心的样子,仿佛已把刚才的那一幕遗忘在脑后。我看着他们,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没有人教他们,可他们还是学会了这个称呼,甚至,在他们小小的脑袋里,已经模糊地明白了“爸爸”的意义,等他们再大一些,就会为自己没有“爸爸”而困惑,那个时候,我该怎么去告诉他们?我还以为,他们会忽略这个事实,在他们的心里不会有“父亲”的概念,可是,他们才两岁多,就已经朦胧地意识到了,就已经渐渐地发觉,在这个家里,他们的身边缺少了一个成熟高大的男人,一副宽厚的肩膀,一双有力的大手。
    回市区的路上,一直沉默不语的慧然忽然抓住我的手:“姐……”她顿了一下,“你也看到了,宝宝和贝贝是需要一个父亲的,他们虽然还小,可是已经渐渐懂事了,需要有一个爱他们保护他们的父亲,你……你没有这个打算么?”
    “打算什么?”我苦笑,他们的父亲是别人未来的丈夫,他不会回到我身边,他从来就没想过要和我在一起,我去强求么?我去抢么?不,我做不到。
    “姐,”慧然紧握了握我的手,“给孩子们找一个爱他们的父亲,让他们有一个完整的家庭,这是他们需要的,你就算不为自己打算,也要为他们想想啊。”
    我怔住了。给宝宝贝贝找一个父亲?给他们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父亲么?这行么?
    “说得容易,找谁?你以为哪个男人愿意一来就做两个孩子的父亲。”我又苦笑,“而且,他会真的爱我的孩子么?把宝宝和贝贝视如己出么?”我摇头,脑子里一片混乱。
    “姐,其实你的身边就有这样的人,你难道毫无察觉么?”
    我扭头看着慧然,顿时明白了她说的是谁,可是……
    “杜哥对你很好,帮了你好多,姐,就算是旁人也能看出他对你的一片心意,更难得的是,他那么喜欢宝宝和贝贝,他自己又没有孩子,虽然离了婚,可是无牵无挂,如果你能接受他,不是很好么?你可以拥有一个爱你的丈夫,也给了孩子们一个爱他们的父亲,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不!”我慌忙地摇头,心里一片慌乱,“我只是把他当作一个兄长,从未想过要和他在一起,这……”这种感觉很不对头,说不出的别扭,我无法接受。
    “姐,我明白你心里所想,”慧然松开了我的手,扭过头看着出租车车窗外一晃而过的街景,“你还在等那个男人,对么?即使他再也不会回来,你还是想等他,对么?他在你心里留下了太深的痕迹,你已无法再接受任何男人,对么?”
    浑身一颤,心里也颤得发痛。我等他?我已经等到了他,可是,他不会和我在一起,他有未婚妻,高贵美丽的未婚妻,他又怎么会将我这贫穷卑微的小女子放在心上,又怎会舍弃那份让人艳羡的家产跟我在一起,他回来了,可是我永远也等不到他了。
    慧然回过头来:“姐,别再等他了,别虚耗了你的青春,你可以幸福的,你……”
    “不,小慧,你别乱猜,我不是,我只是无法……”
    “姐,”慧然打断了我,“你为了自己的心意而拒绝任何男人,我能理解你,可是,如果你只考虑到自己的感受,而不顾及两个孩子,那你就真的太自私了。”慧然看着我,她脸上的表情从未过的严肃,“你难道真的想让宝宝和贝贝生活在一个没有父亲的家庭里,从小就得不到别的孩子所拥有的父爱,带着缺憾一天天地长大么?那样他们真的好可怜,姐,你要好好想想啊。”
    我自私么?对于宝宝和贝贝来说,我真的是个自私的母亲么?难道,我真的应该去接受么?为了两个孩子的幸福,为了给他们一个完整的家庭,也许我真的应该去接受另一个男人,只要他对我的孩子好,只要他真的象一个慈爱的父亲,真心疼爱我的孩子,我就应该放弃自己的感受,为孩子做出牺牲,这是一个母亲的本分,这是我应该做的,可是,我做得到么?怎么去接受?真的要去接受另一个男人么?
    从“丽景轩”酒楼里出来时,已经是夜里十二点多了。我和苏茜在这里订了桌酒席,包了个雅间,宴请几位关系人物,其实,主要目的是想结识那位掌管实权,才刚刚上任的区所长。请了几位有头有脸的人物做陪,区所长当然却之不恭。七点钟便坐在酒席上,杯来盏往,谈笑风生,在酒杯碰撞中加深彼此的印象,在一杯一杯爽快地一饮而尽的酒水里稳固微妙的合作关系。区所长兴致盎然,我们频频敬酒,他兀自千杯不醉,果真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几个小时便在扯不完的“酒经”与乱七八糟的“行酒令”里一晃而过。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已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如网如织,整个街道上已经几乎没有什么来往的路人,只有潮湿的路面,静静地反射着昏暗的路灯光。回头望着依旧灯火辉煌的酒楼大堂,凉凉微雨中,忽然心生些微感触。什么时候开始,我竟过上了这种灯红酒绿的生活,几乎夜夜笙歌美酒,几乎夜夜深宵不归,我真的还是我么?那个单纯的几乎纤尘不染的宋巧然。
    区所长主动要送我回去,我和苏茜当然不会拒绝,他有专车,更有司机接送,而且他主动愿意送我们,也足见这一顿饭没有白请。苏茜在她所住的小区先下了车,我仍坐在车上,美容院离这里还有几条街。区所长向司机说了我的地址,然后回过头朝我一笑。
    后座上,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小小的空间里吸进呼出的都是酒精的味道。区所长满面红潮,看着我的眼光里有某些不安分的东西闪闪烁烁。
    我笑了一下,扭过头去看着车窗外。今晚我喝得太多了,虽然早已在这种场合里练出了酒量,可现在仍觉得有些不胜酒力,车窗外的街景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灯光也仿佛忽远忽近,我滑下了车窗,让凉风和着微雨扑面而来,好让自己保持着绝不能丧失的清醒。
    尽管后座非常宽大,可区所长仍几乎是紧挨着我坐着,有意无意地不时轻轻地触碰着我,我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传递过来的那种有些逼人的热度。
    经验与直觉告诉我,一定要保持清醒,一刻也不能放松警惕。僵直地坐着,尽力地维持着和这个酒气熏天的男人之间的距离。
    “宋小姐,真看不出来,你的酒量还不小啊。”一股酒气喷了过来,热度也越逼越近。
    “哪里,”我借着说话将身体侧了一下,斜靠在车门边,“跟区所长你相比还差得远呢。”
    “不,不,”区所长摇着头,一脸的笑,“你们女人自带三分酒量,今晚我算是见识了,我哪能跟你们相比。”他边说着,边随意地轻拍了拍我的腿。
    心里一阵厌恶,又不得不保持着笑容,不露痕迹地调整了坐姿,将腿紧贴在车门边,尽量离他远一点。我看了看前面的司机,还好,这车上还有另外的人,让这个借着酒劲意图不轨的男人不得不有所收敛。
    车子终于在美容院的门外停了下来,我正要打开车门,却被拉住了。
    “宋小姐,认识你真是一件很高兴的事,今晚意犹未尽,不如请我进去坐坐,我们继续喝酒,拼一拼到底谁的酒量大,怎么样?”这个臭男人越来越放肆了,他的眼里已掩藏不住肮脏的欲望。
    “区所长,”我微笑着轻轻挣脱开他的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这些开小店做小生意的人很辛苦的,早上八点就要起来开门做生意,现在太晚了,改天吧,有机会一定好好跟你比比酒量。”
    我边说着话,边迅速地打开车门,迅速地下了车。
    “哎,宋小姐……”区所长急得仿佛也想跟着我下车,我迅速地关上车门,将他拦在了里面。
    “区所长,谢谢你送我回来。”我伏在车门边,朝他微微一笑,“改天有空过来做做护理吧,我们免费为你做,好不好?再见。”
    我直起身来,后退了几步,朝他挥了挥手。前座那个木呐寡言的司机始终都没有回过一次头,对后座上的一言一行仿佛充耳不闻,视而不见,而此时,他却知道该发动车子离去了,将那个已心痒难禁的臭男人带回他有妻有女的家。
    靠在路边的路灯杆上,深深地呼吸,空气里是潮湿的凉意,雨越下越密了,路面上已积了一小块一小块的水洼,映射着凄清的灯光。仰起头来,让细雨淋湿我的脸,凉却那一脸被酒精燃起的潮热。好累啊,活得真的好累,什么时候这样的日子才有尽头?什么时候才能做回真正的我自己?
    街道上有路人的脚步声,大步地,焦急地,怎么?这个时候还有人在雨中独行么?离开靠着的那根路灯杆,转身向美容院里走,却被迎面而来的一个人一把拉住了。
    我一惊,刚想叫,便被一把捂住了嘴,本能地想挣脱,却在那一刻看清了那个想“非礼”我的人,是他!竟然是他!
    站在路灯下,站在细密的微雨中,他瞪着我,几乎是愤怒地瞪着我,太阳穴处有凸起的血管,嘴唇紧紧地抿着,额前的头发早已淋湿了,几乎要滴下水来,他做什么?他在这里很久了么?
    “你要做什么?”我扳开他的手,也瞪着他。他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他又想要做什么?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他竟反问我,语气里是压抑的怒意,“你每天晚上都是这样的么?和那些男人喝得一身酒气,在车里纠缠不清,不到深夜不回来么?”
    他捏痛了我的手臂,我知道挣脱不开,却仍想挣扎。
    “你放开我!”我低声叫道,“你凭什么管我,我每天晚上都是这样,你管得着么?真是好笑……”
    “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你这个样子和那些你曾瞧不起的女人又有什么区别?”他脸上的怒意更盛,他的手捏得我更紧,几乎是摇晃着我,“你以前不会喝酒,你以前不会打扮自己,你以前那么清纯……”
    “别提以前!”我心里蓦地一痛。他居然还和我提以前,我所有的一切都是被他毁掉的,我有今天都是他一手造成的,他竟还要和我提以前。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不再是以前的宋巧然,以前的宋巧然早就死了,灰飞烟灭,荡然无存,你还提什么?而且,这又关你什么事?放开我!”我使劲地挣脱开了他,踉跄地后退了几步,“别老来纠缠不休,你算是我什么人?在我眼里,你还不如那些男人,至少他们……”
    “够了!”他怒吼了一声,“你想要说什么?那些男人都比我强么?你和他们个个都扯不清楚么?”他忽然顿住了,吸了一口气,走近一步,昏暗的路灯下,他的脸忽地温柔起来,他的眼里是那么地爱怜,他的声音也蓦地柔软了,“宝贝儿,我知道你是因为恨我,我知道你并没有变,否则,你怎么会千方百计地摆脱掉刚才那个男人,生怕他纠缠着你?”
    又来了,又是这样假意的温柔,又是这样哄骗的口吻,我再也不会上当了,我再也不会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了。
    “刚才那个男人?”我冷笑,“我还瞧不上眼,不过,只要我愿意,一个电话,他便会马上出现在我面前,不信的话,我可以马上打电话给他。”我从手袋里摸出手机,不屑地看着他,然后准备去拨那个电话号码。
    “你……”他一步近前,猛地一掌拍掉了我手中的手机,一把抓住了我,“你知道自己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么?你的样子,十足是个为人不齿的下贱的交际花,你以为你这样很吸引人很美么?”
    他的话尖锐地刺痛了我,在我伤痕累累的心上又划下一道新的伤口。在他眼里,我永远不如他的未婚妻那么高贵美丽,我永远都卑贱又平凡,所以他不会选择和我在一起,所以,他不会爱我。
    “那又怎样?我是个交际花又怎样?关你什么事?你瞧不起我,大可以不必理会我,少你一个不算什么,多得是男人瞧得起我,多得是!”心痛得几乎麻木,自卑得几乎要抬不起头来。
    “你……”他的声音隐忍地颤抖,“你和他们都亲热过么?你和他们都上过床么?你属于他们每一个人么?”他的手几乎要捏碎了我的肩骨,痛得锥心。
    “亲热过又怎样?上过床又怎样?”忽然之间,我仿佛什么也不在乎了,我的贞洁,我的清誉,都不在乎了,“你不是也和很多女人上过床么?怎么,你也觉得这样做不对了?”
    他瞪着我,怒意在他的眼里膨胀得几乎要炸开,紧抿着嘴,腮边的肌肉抽搐着,他的脸看起来扭曲得吓人。他的样子,又象是三年前那个可怕的夜晚,痛苦又耻辱的回忆顷刻涌了上来,让我不由自主地害怕,不由自主地想要逃开。
    可是,他却抓得我那么紧,我挣扎,毫无作用,忽然的,他抓着我就往街边上走,几乎是将我拖进了一条漆黑的暗巷里,然后猛地将我一推,我的背抵在了又冷又硬的墙上。
    “你想做什么?”我又惊又怕,刚想跑开,又被他一把按在墙上。
    “既然你是这样下贱的女人,那么你不会在乎我做什么。”他低吼,身体紧紧地抵住我,我拼命挣扎,却动弹不得,刚想叫,却又被他的嘴唇堵住了。
    他的吻,又象那一夜那么的粗鲁不堪,他的手,又象那一夜那么地肆无忌惮,毫不怜惜。我浑身冰冷。
    “我说过,你只能是我的女人,你为什么要让那么多的男人占有你,你就是这样恨我的么?就这样恨我么?”
    胸衣被他一把撕裂了,我的身体又一次这样耻辱地赤裸在他面前,他又一次想要强行地占有我。三年前的那一幕闪回重现,我依然是那个无力反抗的弱女子,依然是那个被男人任意凌辱的宋巧然。
    我停止了挣扎,死一般的绝望又一次掏空了我整个心房。靠在冰冷的墙上,望着漆黑如墨的天空,又一次地想到了死。我想死,我想远离这痛苦耻辱的一切,这样忍辱偷生,不如死了,不如死了……
    他忽然松开了我,忽然地踉跄后退,粗重地喘息,粗声地问:“你真的这么恨我么?你……”他的声音颤抖,“你爱过我么?有没有真正地爱过我?”
    爱?他三年前就问过我这个问题,可是什么是真正的爱?如果我爱过,为什么我感受不到一丝的幸福,除了痛苦,还是痛苦,除了伤害,还是伤害,这就是爱么?这究竟是恨还是爱?我摇头,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他不再说话,也不再问我,猛地转身就走,毅然决然的背影,象他第一次离开我那样的毅然决然。
    抚住赤裸的胸口,那里一片冰凉,浑身都被雨淋湿透了,彻骨地寒。顺着墙根滑下去,抱住膝头,呆呆地坐在雨地里。什么都没有了,我的心,我的爱,早就在三年前那个可怕的夜晚被彻底地剜去,挣扎着过了这三年,我以为我还有心,还有爱,原来什么都没有,甚至,连眼泪都再也流不出来。
    我病倒了,发着高烧,昏昏沉沉地在床上躺了两天。这两天里,偶尔睁开迷糊的眼,有时看到慧然,有时看到苏茜,但总能看到杜华安,每一次睁开眼,他都总是在我的床边,关切地担心地看着我。直到我彻底地清醒过来,才知道他在我床边不眠不休地守了我两天。
    “好些了么?巧然。”他担心地问着我,担心地握着我的手。
    “好多了……”我挣扎着想坐起来,浑身却虚软得没有一丝力气。
    “别急着起来,巧然,你还没有完全恢复,应该多躺一躺。”杜华安轻轻按住我的肩,让我重又无力地躺回枕上,“这两天你病得好厉害,真让人担心啊。”
    “谢谢你,杜哥。”我感激地又歉意地看着他,“害你为我担心,真不好意思。”
    “别这么说,巧然,”他摇摇头,满脸的爱怜,“怎么会一下子就病倒了呢?你一定是太累了,巧然,你一点也不会心疼自己,别太拼命了,你毕竟是个女人,该让自己好好地歇歇了。”
    我连苦笑的力气都没有了:“杜哥,你说的我都知道,可是我要生存,还要给我的孩子最好的生活,不这样,我能拿什么给他们?”我摇头,“我没有歇息的命,更没有享福的命。”
    杜华安凝视着我,良久,忽然握着我的手,轻声地说道:“巧然,你不觉得你的身边应该有个男人么?”
    “杜哥,我……”我的心敏感地一跳,想挣脱开他的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了。
    “再坚强再独立的女人,身边都应该有个爱她保护她的男人,这样她才会感到幸福,巧然,”杜华安深切地诚挚地看着我,眼光是那么温柔又抚慰,“只要你愿意,你可以歇息的,你可以享福的,你的孩子也会过上比现在还要好的生活,只要你愿意,巧然,你明白吗?”
    病了一场,让我的身体虚弱,也让我的心脆弱柔软,杜华安的话击中了我心里最柔软的那一部分。是啊,我也是个女人,我也需要爱与保护,当我生病的时候,遇到困难的时候,孤独无助的时候,更是需要一个坚强有力的男人守护在我身边,即使我不爱他,即使我的内心深处无法接受他,可是,我还是需要一个爱我的男人,只要他爱我就行了,尤其是,只要他爱我的孩子就行了,我还奢求什么呢?我曾渴望拥有真正的爱情,可是老天爷不会给我,受够了伤害,对于爱情我已心灰意冷,我不要爱情,但我要幸福,我要我的孩子生活幸福,除此之外,别无他求。能遇到杜华安这样的男人,又何尝不是我的福气呢?宋巧然,实际一点吧,别再去幻想那些你根本得不到的东西。
    “杜哥,”我还是挣扎着坐了起来,杜华安扶住我,又体贴地往我身后垫了个枕头,我望着他,“你不嫌弃我么?我已经有了两个孩子。”
    “巧然,”杜华安的眼睛亮了一下,“为什么要说嫌弃?别说这样的话,你的勇敢和坚强早已让我由衷地爱慕与钦佩,我还担心自己配不上你,而且,宝宝和贝贝,我早已把他们当做了自己的孩子,你看不出来么?”
    “杜哥……”我的心越发地脆弱了,在一个爱我的男人面前,不争气地脆弱。
    “巧然,以后你不用再那么辛苦了,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做一个最享福的女人,把宝宝和贝贝接过来,我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我会让你幸福,更可以给你和孩子最好的生活,相信我,巧然。”杜华安轻轻地扶住我的肩,真切地望住我。
    我的眼不争气地模糊了,我的心不争气地想要依靠这个男人,我真的好累,我真的想歇歇了,我真的想要幸福,我真的好想和我的孩子幸福无忧地生活在一起。
    杜华安轻轻地拥我入怀,我没有挣脱,靠在那健壮结实的胸怀里,无论如何,都只觉得这是一个可亲可敬的大哥的胸怀,心里不由地歉疚。杜哥,对不起,原谅我无法爱你,原谅我无法将你当做我的爱人,只要你爱我的孩子,只要你能给我的孩子幸福无忧的生活,我一定会真心实意地待你,也一定会让你感到幸福。
    这一次病倒,身体恢复得很慢,休息了好多天,人也瘦了一圈,揽镜自照,脸色苍白,皮肤也没有光泽,看起来有些憔悴。杜华安天天都来看我,给我买很贵的补品,也给了我无尽的关切与安慰,我能感觉到他对我的一片真心,心里感激又愧疚。自从决定接受这个男人,心里始终都有些别别扭扭,和他在一起,也总是不太自然,尤其害怕单独和他在一起,怕他对我亲热的举止,怕自己的不自然会伤害到他。我尽力地让自己习惯他,尽力地让自己敞开心胸地接受他,我知道自己很快就将成为他的妻子,也许会和他相伴一生一世,我必须毫无保留地接受他,对他好,就象他对我的孩子那般好。
    天气越来越热了,七月的天热得让人难耐,我买了一台空调送回去给姨妈家装上。两个孩子都热得长痱子了,每天晚上睡觉都会不自觉地抓挠,皮肤都挠破了,又痛又痒的,看着真让人心疼。姨妈嫌空调买得太贵了,电费也会缴很多,可是我想着只要能让两个孩子舒舒服服地过一个夏天,花再多的钱也是值得的。
    才一回到美容院,杜华安就打来电话,约我晚上陪他参加一个晚宴,我立刻就答应了。自从决定接受这个男人,我就几乎不再接受别的男人的邀请,这是对杜华安的尊重,虽然他不会介意,也明白我参加这些应酬的目的,可是,我仍然觉得自己不能再象以前那样无所顾忌了。
    收拾打扮好了,从楼上下去,杜华安正坐在沙发上随意地翻看着几本美容杂志,见到我,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来。
    “巧然,你总是知道该怎么打扮自己,今晚的你,是温柔如水的美丽女人。”杜华安轻轻地揽住我的肩,深深地注视我,由衷地赞叹。
    我微笑。薄薄的粉底,淡淡的彩妆,淡粉色雪纺的淑女晚装,自然流畅的荷叶边裙摆如水波荡漾,长长的头发顺滑地披散开来,没有任何的饰物点缀,却反而更让我明丽可人,轻逸出尘,似一朵干干净净的出水芙蓉。是的,今晚我想做一个温柔如水的美丽女人,不要那些刻意的高贵与矜持,不要那些略露锋芒的与众不同的个性,我也可以是个温柔的小女人。
    “巧然,如果今晚我向别人介绍你是我的未婚妻,你不会生气吧。”杜华安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微笑着注视我。
    “怎么会生气?”我摇摇头,心里却总有一丝别扭。
    “不过,还是觉得有些委屈了你,巧然,我们举行一个正式的订婚仪式,如何?”杜华安伸出一只手来握住我的。
    “不用,杜哥,”我赶紧说道,“不用去举行那些没有意义的仪式,我不需要这些表面的过场,更不觉得有什么委屈,你已经对我够好的了。”
    看着杜华安脸上轻漾着满足的幸福的笑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即将会有一个完整的幸福的家庭,即将和我的孩子无忧无虑地生活在一起,即将拥有一个爱我的丈夫,为什么我仍感觉不到一丝的甜蜜?为什么我的内心里仍是那么地无奈又苦涩?
    “在想什么呢?巧然。”杜华安一直轻握着我的手,不肯松开。
    “哦,没什么,”我定了定神,“对了,杜哥,今晚是去参加一个什么样的晚宴啊,主人是谁?”
    杜华安笑了笑:“这个人来头可不小,地产业的龙头老大,晋森地产集团的董事长吴晋甫,你应该听说过他吧?”
    心里“咯噔”一下。这世界为什么会这么小,绕来绕去总也绕不开?
    “听说过,”我勉强笑了一下,“还参加过他举行的一个酒会,怎么,你认识他么?”
    “不但是认识,而且还是熟识。”杜华安笑了一下,“我们私交不错,可以说是称兄道弟的朋友,最近他女儿从日本回来了,听说经常为他女儿举办社交活动,他就这么一个女儿,疼爱得很呢。”
    心里一阵微酸。真是天之骄女啊,有才有貌有钱,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这样的女子谁会不爱?
    “对了,你见过吴晋甫的未来女婿么?”杜华安忽然问道。
    心里又是“咯噔”一下,胸口一阵发紧。
    “见过……”我使劲吸了口气,“见过一面。”
    杜华安轻哼了一声:“那个人也是个人物,他原来……”他忽然顿住了,“算了,说了你可能也不能明白,太复杂了,这个人的背景非常复杂。”
    我僵直地坐在车座上,动也不能动。杜华安也知道他的底细么?他曾是什么样的人,他曾有怎样的背景与经历,杜华安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么?那我呢?我和他……不,一定不能让杜华安知道我认识他,一定不能让他知道我和那个男人之间的一切过往,一定不能让他知道我也有着那么复杂的经历,那是我人生中的一段耻辱,那是我想隐藏在心底深处的痛苦记忆,一定不能让杜华安——这个即将成为我丈夫的男人——知道这一切,绝对不能!
    走进那家豪华的私人会所,走进气派的宴会厅,心里蓦地紧张起来。他一定在这里的,我一定会见到他的,可是我该用怎样的姿态,才能若无其事地面对他,才能不被杜华安看出端倪?
    “巧然,我们先过去跟主人打个招呼。”杜华安轻声说道,并示意我挽住他的手臂。
    硬着头皮,挽住杜华安,跟着他向前走,低眉垂目的,几乎不敢抬起头。
    “呵呵,杜老弟!”吴晋甫爽朗洪亮的笑声迎面而来,“有一段时间没见着你了,听说你去海南谈了一笔生意,既然你亲自出马,一定是笔大生意吧。”
    “取笑了,吴兄。”杜华安哈哈一笑,“对我来说是大生意,于你可只是一笔不屑一顾的小买卖而已。”
    勉强抬起头来,看到吴晋甫笑呵呵地拍了一下杜华安,也立即就看到不远处向我们走过来的那一对未婚夫妻。深吸了一口气,镇定住心神,别慌,宋巧然!
    “哎,杜老弟,这位宋小姐原来也是你的朋友?”吴晋甫笑着向我点点头。
    “哦,吴兄,原来你们是见过的,不过还是应该再向你介绍一下,这位宋小姐……”
    “宋小姐,”吴丽娜挽着未婚夫的手臂,款款生姿地走了过来,微笑着向我打招呼,“看样子你也很喜欢这样的社交活动,总是能在这样的场合看到你。”
    一眼也不去看她身旁的那个男人,保持着端庄礼貌的笑容:“其实,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今天我是陪杜先生来的。”转过头朝杜华安微微一笑,杜华安也微笑地看着我。
    “杜老弟,这是我的未来女婿,我跟你提起过的,想必你是认识的吧。”吴晋甫拍了拍杨不羁的肩,笑容满面。
    “当然认识,可以说是早已久仰大名!”杜华安伸出手,“杨先生,今天我们才算是真正的相识。”
    对面的那个男人并不伸出手和杜华安相握,而是奇怪地沉默。我忍不住地转过眼去,看到的竟是一双又惊又怒又痛的眼眸,直盯着我,心里一跳,慌忙垂下眼。他怎么了?他不是一直在他的未婚妻面前掩饰得很好么?今天怎么了?为什么用这样人人都看得出来的眼光盯住我?
    “不羁……”我听见吴丽娜小声地提醒着他。
    “呵呵,”杜华安略微尴尬地笑了一声,“杨先生果然是与众不同,吴兄,你有眼光。”
    吴晋甫哈哈一笑,笑声里也有些微的尴尬。
    “对了,吴兄,”杜华安继续说道,“我也给你们正式介绍一下,这位宋巧然宋小姐,是我的未婚妻。”
    只好再抬起眼来,只好向对面的每一个人微笑,可是我的笑容几乎僵在了脸上。对面的那个男人为什么会是那么复杂又奇怪的神态?如遭雷击般地僵立在那里,他的神情是那么地不能置信,他的眼里流露出的震惊与心痛几乎震痛了我的心。他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如此失态?他想让所有的人都看出我和他之间的一切么?他不怕失去他现在的一切了么?
    “呵呵,杜老弟,怪不得你今晚看来春风满面,容光焕发,原来是有好事临近了啊。”吴晋甫拍了拍杜华安的肩,“独身了这么多年,你也该成个家了,来来来,我怎么也要先敬你三杯!”
    “好啊,吴兄,很久没和你喝过酒了,今晚我们就多喝几杯。”杜华安也爽朗地笑道。
    “对不起,我先失陪了。”对面那个奇怪的男人忽然说道,转身就走。
    我盯住他的背影,明知不应该,却还是忍不住地盯着他的背影。他竟是这样的沉不住气了,这个专横霸道的男人,他还在以为我只是他的女人,他还在自以为是地认为我不会属于别人,他怎么也想不到我已是别人的未婚妻,他怎么也想不到。心里忽然又有一种报复的快感,这个臭男人,他那颗自私、霸道、自以为是的心一定受到了打击,他身边曾有过那么多的女人,可能没有一个敢这样明目张胆地反抗他、打击他,所以让他嚣张放肆了这么多年,所以让他对自己充满了自信。活该,谁让他遇到了我,谁让他曾那样地欺辱过我,真是活该!
    晚宴后没有什么多的节目,很快便结束了。整个宴会上再也没看到他出现,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离开了,报复的快意在心头很快地掠过,然后便是一种空落落的难受。吴晋甫留杜华安再陪他喝一会儿酒,我不想再待下去,便先告辞了,吴晋派司机送我回到了美容院。
    从车上下来,看到美容院还没有关门,里面灯火通明,一定是还有顾客,苏茜也一定还没有走。现在已经九点过了,但夏季的夜晚是绝不冷清的,街道上还有三三两两的行人漫步而过。
    刚走上美容院的阶梯,便有人横冲过来,一把抓住了我。我一惊,但立刻就知道是谁,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抓住我了,他的手,他的抓握,我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你干什么?”我不由得一阵怒火。这个臭男人,他到底想做什么?
    “宝贝儿!”他压抑地叫道,“你怎么会认识他的?认识他多久了,你怎么会成了他的未婚妻?你怎么会……”
    “你说谁?杜华安?”我打断了他,“我不能认识他么?不能成为他的未婚妻么?你……”
    “你不能和他在一起,绝对不能,你知道他是谁吗?你了解他吗?”他急促地焦急地,声音也大了起来。
    “你太可笑了!”我冷笑,“我和谁在一起,你根本无权干涉,还有,我快要嫁给他了,会不知道他是谁,会不了解他?真太可笑了!”
    “不!你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你……”他的呼吸都几乎窒住了,喘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还记得夏红燕么?还记得我曾给你讲过的关于她的婚姻么?杜华安就是她的丈夫,就是那个折磨得她生不如死的性变态!”
    脑袋里“嗡”地一下,我懵住了。一连串的话牵扯出一连串的回忆,将我顿时弄糊涂了,脑袋里一阵阵地发懵,无法思考,无法分辨。
    “宝贝儿!”他抓住我的肩,摇晃着我,“你不能和他在一起,你不能嫁给他,乘他还没有伤害到你,赶快离开他,别把自己扔进火坑,我好担心,绝不能让你和他在一起,绝对不能!”
    他的摇晃,他的焦灼,让我的脑中渐渐清醒,不能相信地看着他忧急如焚的脸,不能相信地瞪着他担惊受怕的眼神,他说的是真的吗?杜华安竟是夏红燕那个可怕的丈夫,他是如此可怕的人么?不,我不能相信,我眼中的他,温文儒雅,谦和有礼,为人诚恳真挚,没有哪一点看起来会是可怕的,他对我的好,他对宝宝贝贝的好,怎么看都是发自内心的,我能感觉得到,他不会是那种人,不会是的。
    我摇头,瞪着那个紧张地抓住我的男人:“你胡说,杜哥不可能是那种人,你胡说的。”
    “是真的,宝贝儿,”他更加焦急了,声音也更大了,“你不能嫁给他,千万不能嫁给他,他会毁了你的,你不会幸福的。”
    毁了我?究竟是谁毁了我?不会幸福,又是谁让我如此痛苦?心里忽然一片雪亮。他又在欺骗我,他已经惯于对我又哄又骗,明明早已有了未婚妻,却从不对我提及一字,明明不会爱我,却仍然花言巧语地让我爱上了他。这个卑鄙龌龊的坏蛋,比当年的曹宇还要坏上一千倍一万倍,他想让我永远得不到幸福,他想让我永远只是属于他的,永远这么孤独痛苦,所以编造了这一大堆的谎言,当年他所说的一切都是谎言,什么夏红燕的痛苦婚姻可怕丈夫,都是编来骗我的,都是为了掩饰他肮脏的淫乱行为,他才是最可怕的男人,我不信,我再也不会相信他!
    “说够了吧你!”我使劲地挣脱开他,“说够了就请你赶快离开,回到你未婚妻身边去,你有你的未婚妻,我也有我的未婚夫,别再来纠缠我,我也不想再看到你,你走开!”我厉声地说道,痛恨地瞪着他,声音尖锐地刺耳。
    可是他又一把抓住了我,无比焦灼的,几乎是恳求地喊:“不要,宝贝儿,别嫁给他,你嫁给谁都可以,就是不能嫁给他,我不想你受到任何伤害,你相信我,相信我!”
    我挣扎:“不!我不相信你,我不……”
    “巧然?”
    “姐!”
    是苏茜和慧然的声音。我转过头去,苏茜和慧然站在美容院的门口,惊愕地看着我,又看着他,眼神是那么地惊疑不定,那么地讶异不安,她们两个都呆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只是那么惊愕地看着我,又看着他。
    心里一阵耻辱的痛,使劲挣脱开他,转身便向美容院里跑,苏茜抓住了我:“巧然,究竟是怎么回事?”
    慧然一声不吭,忽然就向那个男人走去:“杨不羁!你……”
    我一把拉住了她:“小慧,不要理他,我们进去,我们进去!”我死死拉住慧然,不让她再向前一步。
    进了美容院,赶紧拉下卷帘门,将那个呆立在外的男人关在门外。
    “姐,怎么回事?”慧然急切地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什么时候见到他的,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我摇头,什么也不想说,关于那个男人,一个字也不想提。
    “巧然,怎么了?为什么你一点也不开心,你不是一直在等他么?终于等到了,为什么你却还是这么痛苦?别瞒着我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们,别让我们为你担心。”苏茜是冷静的,敏感的,她不象慧然那么急性子,也比慧然成熟深沉得多,很多事,瞒得了慧然,却瞒不过她。
    可是我该怎么说?被一个如此卑劣的男人欺骗得这么惨,害得我身边所有的人都陪我受罪,我羞于启齿,无法开口。
    “姐,你说啊,到底是怎么回事?他……”
    “小慧,”苏茜阻止了慧然,拉住我走过去坐在沙发上,“巧然,你什么时候见到他的?他回来有一段时间了吗?”
    我只好点点头,仍然什么也不想说。
    “是他来找你的吗?还是你去找的他?”苏茜又问。
    我摇头,再摇头,头好痛,太阳穴处裂开般地痛,我伸出双手紧紧地按住。
    “巧然,我该为你感到高兴吗?你盼了他那么久,终于等到他了,你为他受了那么多的苦,终于可以幸福了,宝宝和贝贝也终于有了爸爸,你不开心吗?你……”
    “不!”我再也抑制不住了,“宝宝和贝贝不会有爸爸,我没有等到他,再也等不到了,永远也……”胸口一阵剧烈地抽搐让我哽住了,说不下去。
    “姐,你说什么?怎么了?他不认宝宝和贝贝吗?他不想要他的孩子吗?”慧然几乎是扑在了我面前。
    “不,不,”我抚住胸口,摇头,越摇头越疼,“他……他有未婚妻的,他早就有了未婚妻。”
    苏茜倒吸了一口气:“他……怎么会?你……”
    “姐,叫他解除婚约,叫他离开那个女人,你已经为他生了两个孩子,他是孩子的父亲,他应该对孩子负责,对你负责!”慧然摇晃着我,愤怒地嚷着。
    我继续摇头,胸腔里弥漫着无尽的苦涩:“不,我不会叫他离开那个女人,除非他自己愿意,可是他不愿的,那个女人比我漂亮,比我高贵,比我有钱,他不会离开她的。”我笑了起来,我居然笑了起来。
    “巧然,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为什么发生了这么多事,全都瞒着我们,为什么?”苏茜心痛地喊,“我知道你一直在等他,可是他却杳无音讯,下落不明,到最后我都感到绝望了,再也不敢在你面前提起他,可是,你一直在等他,我知道的,巧然,你要去争取他啊,那是你自己的幸福,你要……”
    “苏茜,”我转过头看着苏茜,“其实我早就知道他有未婚妻了,很早,宝宝和贝贝还没出世,我就知道了。”心里已痛得麻木,绝望地麻木,“就是宝宝和贝贝出生的那一天,我遇见了他以前的一个手下,得知了这个事实,所以宝宝和贝贝早产了,那个时候,我甚至是想放弃自己的生命的。”
    “巧然……”苏茜蓦地抓住我。
    “我无法对你们开口,这是我人生中的耻辱,我怕被你们知道,我是这个世上最傻的大傻瓜,苏茜,我曾认为你很傻,为那样一个男人放弃自己的生命,原来,我才是最傻的,竟然会爱上这么个卑劣龌龊的男人,自己吃尽苦头,还让我的朋友,我的亲人为我所累,我对不起你们,最对不起的,是我的两个孩子,是我做错了事,却让他们无辜地受苦。”
    “巧然,你不要这么说,你……”苏茜的声音哽咽了,说不下去。
    “姐,你没有拖累我们,你没有,罪魁祸首是那个坏蛋,他应该受到惩罚的,却还逍遥于法外!”慧然大声地喊道,愤怒又难过的,“不能饶了他,姐,去找他的那个女人,把他所有的坏事都告诉她,不能让他逍遥自在地享福,不能让他若无其事地比谁都过得好,不要放过他,姐!”
    “不,”我摇头,“我不会去找那个女人,不会去拆散他们,我没有那么下贱,他算什么?比他好的男人多得是,他不值得我那么做,不值得!”我要维持我仅有的自尊,这仿佛是我唯一可以坚持的东西了。
    “那宝宝和贝贝怎么办?”慧然急得叫,“让他们一直没有父亲么?不管怎么说,他……”
    “他不配做宝宝贝贝的父亲,我不会让我的孩子有这样的父亲,更不会让他知道有这两个孩子,绝不会让他知道。”
    “巧然,你……”
    “不说了!不要再提那个男人,不要再说那些不开心的事。”我站起身来,去橱柜里取出一瓶红酒,“忽然好想喝酒,我们三个女人好象很少有这样聚在一起的时候,来,我们喝酒,好不好?”
    “姐,我不喝,”慧然摇摇头,垂下了眼,“就因为那次喝了酒,害了你一生,我发誓再也不沾一滴酒。”
    眼里一片泪雾,我赶紧眨了眨眼,让眼前清晰起来。
    “不,小慧,我的一生还很长,那件事害不了我一生,我现在不是过得很好么?别再放在心上,耿耿于怀,来,我们姐妹俩从没在一起喝过酒,你一定要喝,还有苏茜,”我转头看着苏茜,“你也要喝,你是可以和我相伴一生一世的朋友,我可以没有爱情,但不能没有你。”
    苏茜的眼中泪光晶莹,站起身来,从我手中接过那瓶红酒,拔出瓶塞,倒了满满的三杯,递给慧然,递给我。
    “巧然,你说得对,”苏茜吸了吸鼻子,“我们可以不要爱情,我们可以不依靠男人,但我们要彼此依赖和相伴,来,为我们的独立干杯!”她一饮而尽。
    “说得好,为我们的独立干杯!”我也端起杯来一饮而尽,转过头去看着慧然,她犹豫了一下,终于也将杯中的酒一口气喝干。
    我们互相看着彼此,良久,相视而笑。
    慧然忽地抓过苏茜手中的酒瓶,笑着叫道:“好吧,就破了戒吧,今天就喝他个痛痛快快,那些男人可以喝得烂醉如泥,女人为什么不可以?”
    她斟满了我们手中的酒杯,然后,一杯接着一杯,拥挤在沙发里,胡乱地靠在一起,边喝边笑边闹。这一刻,我们三个女人仿佛又回到了天真纯洁的少女时代,没有烦恼,没有忧愁,只有快乐,不为什么的快乐。
    一瓶红酒很快就喝光了,苏茜又取出了一瓶。慧然是不胜酒力的,显然已经有些醉了,可是她却还要喝,不停地喝,将那红色的液体当作饮料一样“咕嘟咕嘟”地喝下去。
    “好了,小慧,”我抓住酒瓶,“别再喝了,你已经醉了。”
    “我没醉,”她含糊不清地说道,试图抢去我手中的酒瓶,“我还要喝,喝酒真舒服,姐,我还想喝。”
    “好吧,再喝一杯,”我给她斟了一杯酒,“最后一杯,你明天还要上班呢。”
    她听话地“嗯”了一声,将头靠在我肩上,喃喃地说道:“姐,要是我们永远也长不大就好了,要是爸爸妈妈没有离开我们就好了,我们一定会非常非常快乐,一定不会有这么多的烦恼和悲伤。”
    慧然说着,那声音仿佛还是当年未脱稚气的娇嫩,靠在我肩头的乖巧模样,仿佛还是当年那个什么都要依赖我的小妹妹。我的眼眶一热,喉头也哽住了,慌忙啜了一口酒,咽下那翻涌上来的苦涩。
    “小慧,你有很多的烦恼么?”我轻轻地抚了抚她热热的脸颊,我美丽出众的妹妹,她的心里究竟隐藏了多少忧伤。
    慧然在我肩上轻轻地摇头,手中酒杯里暗红色的液体也轻轻地晃。
    “小慧,”我揽住她的肩,忽然说不出的心疼,“你还在爱着周鹏飞,对么?傻丫头,你以为从不对我说,做姐姐的就会不知道么?”
    “不,”慧然使劲摇了摇头,“我没有再爱他了,真的,姐,”她仰起脸来看着我,“其实,我很后悔曾遇到过他,他太优秀了,优秀得让我再也找不到比他更优秀的男人,我所认识的男人中没有比得上他的,所以我无法接受任何男人的追求,不管怎样,我一定要找一个比周鹏飞还优秀的男人,否则,我不会甘心,姐,你明白么?”
    柔和的光线下,慧然的脸是那么地美丽,微黑的皮肤轻泛着潮红,漆黑的眼眸在酒精的作用下如雾般朦胧,长长的睫毛投下一排浓密的暗影,挺直的鼻梁,极有个性的唇角,这样的女孩子岂会甘心爱上平庸的男人,我怎会不明白?怎会不明白周鹏飞在她心里烙下了多么深的痕迹?怎会不明白这个男人已影响了我妹妹的一生?认识了周鹏飞,是慧然的幸,还是不幸?
    慧然靠在我的肩头睡着了,睡得好沉,一如那个永生难忘的夜晚里醉酒昏睡的模样。我轻轻地扶她靠在沙发扶手上,让她舒服地躺在沙发里,看着她熟睡中的脸,记忆翻涌,那个夜晚里所发生的一切都如同昨日重现。
    “小慧原来也有这么多的心事,”一直坐在一旁默不吭声,喝着闷酒的苏茜这时才开口说话,“平常看她嘻嘻哈哈,爽爽朗朗的,原来心里也隐藏了好多的秘密。”
    我转过头,看着苏茜:“那你呢?苏茜,你也隐藏了很多的心事么?”
    “我?”苏茜一笑,端起杯又喝了一口酒,“我看起来象是有心事的人么?”
    “有,”我端起酒杯和她的碰了一下,酒杯的边缘轻撞出悦耳的声音,“你一定有,苏茜,你有很多心事,瞒不过我的眼睛。”我啜了一口略微泛苦的酒,看着她,“怎么了?和江志民在一起,你不开心么?你那么爱他,为什么还会不开心?”
    苏茜瞅着我,好一会儿,才说道:“巧然,是你太敏感?还是我太不会掩饰自己了?”她转过脸去,盯着茶几上那支竹编的小花篮,“我看起来象是个不开心的女人么?这么说来,在他的眼里,我隐藏得一点也不好,是么?”
    “苏茜,你想隐藏什么?你想让自己看起来是开心的,又是为什么?”我直起身来,心里有些担忧,“江志民对你不好么?他不象你爱他那般爱你么?”
    “不,巧然,”苏茜转过来看着我,“他很爱我,真的,发自内心的,我能感觉得到,我的确有些不开心,但绝不是不幸福,我……”苏茜顿住了,又去盯住那支小小的竹编花篮。
    “那又为什么?”我问道,心里越来越不安。
    “他……他有妻子的,已经结婚七年了,七年……”苏茜面无表情地说道,眼睛一动也不动地盯着茶几上的花篮。
    我惊得楞住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江志民竟是个已婚男人么?他是有妻子的?那苏茜,苏茜被摆在什么位置?她算是什么?算是他的什么人?
    “巧然,”苏茜依然盯着那个小花篮,依然地面无表情,“我知道你会很惊讶,我也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放心,江志民没有骗我,他早就告诉我他结了婚,他有妻子,有家庭。”
    “你……”我喘了口气,不能置信地看着她,“你明知他有家庭有妻子,还要去爱上他?你明知不能爱,明知会受伤害,你还要这么傻,苏茜……”
    “巧然,”苏茜打断了我,“爱情有时候就是这样身不由己,明知不能爱,却偏偏爱了,明知不可能,却仍然不顾一切,”她转过头来看着我,“我以为你是能理解的。”
    我怔住了。是啊,我又何尝不是这样身不由己,又何尝不是这样明知不能却偏要不顾一切,可是最终我得到了什么?而苏茜……
    “苏茜,不要!”我忧心地看着她,“你会受伤的,别这么傻,赶紧退出吧,江志民不能给你幸福,不能给你该有的一切,他不是真心爱你的,他既然有了妻子就不该和你在一起的,他……”
    “他是真心爱我的,巧然,我知道。”苏茜摇摇头,继续呆呆地注视着那个其实根本就没被她注视在眼里的小花篮,“他曾千方百计地不要我爱上他,他告诉我他有妻子,他告诉我他不能离婚,他疏远我,他故意冲我发脾气,故意对我说他心里只有他妻子,从没有喜欢过我,可是,爱情还是那么不可阻挡地发生了,当他再也无法抑制住内心的真实情感时,我才知道他有多爱我,他为此矛盾又痛苦,几欲崩溃,这样的爱情是那么地艰难,可是,这样的爱又是那么地真实,远不似我的初恋那般虚浮不定,虽然痛苦,虽然内心里备受折磨,却让我感到安全,不会对爱情充满了恐惧。”
    我怔怔地看着苏茜。这个曾在恋爱中受伤惨痛的女子,她的内心里竟是那么地惧怕爱情又渴望爱情,那一场惨淡恋爱竟让她至今余痛不止,可是,现在的这场恋爱又能给她带来什么呢?也许到最后仍旧是伤害。我好害怕,怕她会再一次地对爱情和人生绝望。
    “苏茜,”我轻声的,有些不忍惊扰这个呆呆地出着神的女孩子,“他可以离婚的,既然那么爱你,就应该和你在一起啊,何必让那段名存实亡的婚姻带给你们那么多痛苦呢?”
    苏茜依旧呆呆地出着神,长长的眼睫毛好半天才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他给我讲了关于他和他妻子的故事。他是一名警察,而且是一名非常优秀的刑警,而他的妻子是个娇柔妩媚,小鸟依人般的女子,十分地依赖于他。”苏茜的语气好平静,象是在娓娓诉说着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可是他太忙了,刑警大队的工作是不分昼夜的,他经常没日没夜地忙着那些破案侦察工作,经常都不在家里,因此而冷落了娇妻。结婚两年,经常独守空房的妻子实在无法忍受了,终于向他提出了离婚,他当然不愿,于是他们开始了激烈地争吵,感情也在这不断的争吵中渐渐地出现了裂痕,可是,出于对妻子的愧疚,他仍然希望尽力维持这段婚姻。有一次他开着车将离家出走的妻子从娘家接回来,在路上,他们又开始吵了起来,心烦意乱中,他的车撞上了一辆大型货车,非常惨烈的车祸,他在那次车祸中撞折了腿,而他的妻子,却因脑部严重受伤而奄奄一息,医生终于救活了她,却无力挽救她受伤的大脑,她活了下来,可却从此成了一个无知无觉的植物人。”
    我倒吸了一口气,心里一阵颤抖。植物人?江志民的妻子竟是一个植物人,怎么会这样?苏茜……
    “他带我去看过她,在医院的特护病房里,白色的被单下一个干瘪瘦小的女子,靠着氧气瓶和葡萄糖维持着生命,无知无觉无喜无悲。那一刻,我才真正地明白,他根本无法舍弃她,如果她醒了,他不会离开她,如果她永远不醒,他更不可能抛下她,而我,这一辈子都只能守候在他的身边,无法和他真正地生活在一起。”
    我的呼吸几乎要窒住了,心里哽堵着。苏茜竟在经受着这样不能承受的痛苦,她竟爱上了一个永远也无法和她在一起的人,这怎么行?苏茜,我患难与共的朋友,我怎么能眼看着她深陷于不幸之中?
    “苏茜,”我抓住她的手,“我知道我不该这么说,可是,离开他吧,你怎么能这样守候他一辈子,你会幸福吗?你能拥有一个平凡女子该有的一切吗?苏茜,你听我说,不要死心眼儿,不要……”
    “巧然,”苏茜看着我,“也许我不能得到一个女人该拥有的一切,婚姻,家庭,甚至孩子,可是,只要有一个深爱着我的男人,只要有一个生怕伤害到我,情愿自己痛苦也要呵护我爱惜我的男人,我还奢求什么呢?有没有那一切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我离不开他,同样的,他也无法离开我。”苏茜深吸了一口气,她的声音忽地好温柔,她的模样也好动人,“他的世界已是一片荒芜,如果我可以给他带来繁花似锦,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我怎么能离开他?巧然,如果是你,你会这么做么?”
    看着苏茜,我已无话可说,我的心里充满着感动。谁说这世上没有真正的爱情?谁又能说苏茜是不幸福的?尽管那么地不完满,尽管那么地不为世俗所理解,可苏茜仍是幸福的,仍是让我羡慕的,而我呢?即将拥有一个女人该有的一切,可是,我会幸福吗?
    “巧然,”苏茜反握住我的手,“你呢?杨不羁已经回来了,你怎么办?还会和杜哥结婚么?”
    杜哥?他真的会是杨不羁所说的那么不堪与可怕么?我该相信谁?杜华安?还是杨不羁?
    “苏茜,”我的心疑虑不安,我的脑子忽然就失去了判断的能力,“你觉得杜哥是个好人么?是个可以信赖,可以托付终生的好人么?”
    苏茜瞅着我,好半天没有说话,她垂下了眼,轻咬着嘴唇,思虑着,斟酌着,然后才抬起头来。
    “我不敢肯定他是不是个好人,可是巧然,我能感觉得到,他是真心爱你的,不管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只要他真心地对你,这就足够了,不是么?”
    对啊,只要他真心地对我,这就足够了,就算真正的好人又怎样?如果不爱我,又怎能让人信赖与依靠。
    我呼出一口气,靠进沙发里。我该信任杜华安的,就凭他能够接受我的孩子,我就该信任他,我怎么还会在这件事上犹疑不定,我怎么还会再去相信那个可鄙的男人?足够了,我宋巧然能得到这样一切,就足够了,爱情?我不敢再奢求。
    “巧然,你真的放弃那段感情了?你真的打算嫁给一个你并不爱的男人,就这样过一生么?”苏茜不安地看着我。
    我笑了一下,心头涌满了苦涩。“那段感情本就是强求,不该是属于我的,正如你所说,只要杜哥是真心爱我,那就足够了,我已能得到一切,不想再过多奢求。”
    “可是宝宝和贝贝呢?杨不羁毕竟是他们的亲生父亲啊。”苏茜依然忧虑的。
    “不,我不会让他知道有这两个孩子,也不会告诉两个孩子他们的父亲是谁,那一段人生,我会彻底地掩埋,从此我的生命里再也没有他的存在。”
    我平静地说着,第一次在说起这件事时,这样的平静。而我的胸腔里,每一道伤口都在迸裂,仿佛要将整颗心彻底地撕碎,仿佛所有的伤痛都在同一时间里彻底地发作。可是我知道,这些伤痛都会过去的,都会被深深地埋葬掉,从此以后,我不会再生活在那一段人生的阴影里,从此以后,我的人生词典里不会再有“爱情”这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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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05-31 发表 | 本章责编:夏夜华霜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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