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奕宣曾形容柳元芳:“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容婀娜,令我忘餐。”柳元芳又曾拿一柄象牙骨折扇,恭敬地请他在韧纸的扇面上题画,他画一簇墨兰,并题上:“空山四无人,知有幽兰花。花开不可见,香气清且嘉。”四行诗,落款“老莲居士”。
众学者便将他二人配作了一对,开始时也只是带了玩笑的意味,傅奕宣亦不将这噱头玩笑放在心上。然而男女间的颇多情愫,皆因外界众人有意无意的玩笑的影响而生成。即使开始并不留意对方,此刻亦会去审度对方是否如同旁人所说的那般与自己契合。因此,两个关系暧昧的人,被扯在一起谈论的次数多了,也就弄假成真了。
况且,对于旧时的文人来说,纳妾,亦是一种风雅。
于是,傅奕宣和柳元芳便在众学者搓合之下,择了个风和日煦的日子,拜了天地。彼时柳元芳才十七岁,傅奕宣足足长了她二十三岁,随了傅奕宣时,她的年龄还不及傅家的大少爷。
跟随傅奕宣后,柳元芳自是不必再去曲艺园子里唱苏弹,真是“骤出万顷火云,得憩清凉界”。然而,远离苏州,在福州城重重幢幢的三坊七巷里,却多了个幽怨的闺妇。
傅奕宣回到福州城后,交际应酬,也多是带柳元芳出去陪衬。这日晌晚盏灯时分,两人才一同回来,正好晚饭桌子摆好。太太这几天因吃素,吩咐厨房里另外给备了素菜,在房里吃。
傅奕宣环顾一下饭桌,问道:“嘉明还未回来吗?”
芸香道:“他公务忙,今天怕又是迟回了,已经吩咐厨房留了宵夜。”
傅奕宣点点头道:“你病才好,不要太操劳了。”又问:“嘉拓呢?”
可静不应,神情委屈地扒了两口饭。
傅奕宣面露愠色,道:“一日到晚不知着家,愈加无法无天了。”说得可静头垂得更低,只顾默默吃饭,神色萧索凄然。
沉寂了半晌,紫萝忽问道:“四姐,今儿王裁缝来,娘有帮我选那粉红印花的绸布吗?”
白薇正想着自个儿的心事,被她一问,方才仔细回忆寻思起来,但她白天也只顾着自己挑布料了,哪还记得妹妹的,于是反问她:“你一定要那粉红印花的料子干嘛?总归都帮你选好了的。”
紫萝撅嘴道:“下月同学过生辰,要穿的,与曼霜说好了的,做一色的裙装,像姊妹一般。”她是个十岁的左右的女童,长得十分可爱,粉团一般,头发拢到脑后,高高梳一个马尾,扎一个红绸蝴蝶结,身上穿的衬衣雪白,红色的背带裙长度只到膝盖,白嫩光洁的小腿上裹着一双白色的棉袜子,脚上一双黑色绊扣小羊皮鞋。
白薇白她一眼,道:“你的姊妹可是我呢,又寻哪个姊妹去?”
紫萝朝她吐吐舌。白薇看到了,笑骂道:“小鬼头。”
柳元芳哟了一声,说道:“今儿王裁缝来啦,怎么没人和我知会一声儿呢?这一季的衣服我还未准备呢。”
芸香笑道:“姨娘的布料太太已经吩咐我帮着选了,款式也是按时下最时兴的来做,我看姨娘身段保持得好,让王裁缝照去冬的尺寸剪裁了。姨娘若有时间,亲自过去一趟也好。”
柳元芳笑道:“我正说呢,明知我今儿要出去,还非得今日叫王裁缝来家里。”
白薇道:“王裁缝来家里可不是今儿才定的,前一个星期便说好了的,你自个儿忘了吧。”
柳元芳道:“没人和我说啊。”
白薇道:“和你说了,你今儿就能留在家里选布量衣了?”
柳元芳气鼓鼓地瞪了她一眼,但她是个小姐,平日里撒个娇,老爷都要让她几分,因此也不好发作,于是又向芸香问道:“你帮我选的衣料,你可知我要什么样的?”
芸香心里道:“你若不放心,翌日去王裁缝那儿走一趟,又不是不可以,家里的车是现成的。”嘴上却道:“选了桃红、花青、藕紫几色锦缎、丝绒。”
柳元芳摇头道:“这大冷天儿的,我要做两件羊绒大衣。”
可静插嘴道:“羊绒大衣百货公司里有泊来的,岂不是更好?”她睁着一双大眼睛,一副不明白的模样。
柳元芳嗳了一声道:“算了,与你说不明白,明儿我还是亲自去王裁缝那儿吧。”
芸香暗地里气堵,忽明白柳元芳并不是不满意自己挑选的衣料,亦不是不知百货公司里羊绒大衣好看,而是不满意太太,但又不能直说,只好将气撒自己身上,明着是说自己没能力替她选好衣料,暗里是以此来对抗太太的做法。可恨自己多事,竟成为两位太太斗争的替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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