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氏女,字青思,生于春日,江南以南,偎水而居。
自幼生长在南方数进数出的大宅院里,梦里依稀尽是幼年时蜿蜒的青石板巷道,雕门朱户,墙角生长的野草,瓦檐下垂悬的雨滴。
刘氏女,字青思,生于春日,江南以南,偎水而居。
自幼生长在南方数进数出的大宅院里,梦里依稀尽是幼年时蜿蜒的青石板巷道,雕门朱户,墙角生长的野草,瓦檐下垂悬的雨滴。
故事发生在晚清光绪年间,跨过辛亥革命后的整个*。人物的命运在历史大背景里沉浮,爱国主义与私人恩怨交织。
她是学堂教书先生的女儿,嫁入傅家却多年未育。庭院里女眷纷争,她该如何应对?
傅府里,二少爷和三少爷,深爱她的那一个人究竟是谁?
她梦见父亲像往常那样捻须笑着说:“书香原是指古人为了防止虫咬噬书籍,遂于书中放置一种芸香草。这种芸香草有一股清香之气,夹有芸香草的书籍打开时清香袭人,故而称‘书香’。你取名芸香,亦取自书香之意。芸香,为父一生清贫,不能给予你太多,唯有这间芸署兼半壁书卷。”
蔼蔼芸香,在她最深最香甜的梦里,秋千架,春草,江水,她的丈夫,盈盈笑着,向她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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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命。她想。都怪自己肚子不争气,嫁过来五、六年未怀有身孕,平日再怎么争强好胜,在这件事儿上终究是理亏,也只能全凭着婆婆强作主张。
常在傅府走动的绣娘龚嫂子看出老太太一门心思要给儿子娶偏房,趁一日闲坐,悄悄指秋姑娘身影对她说:“这明摆着的现成的怎没想着?”老太太眼睛一亮,咳两声,咕嘟咕嘟抽几口水烟枪,眯着眼睛喷吐两口烟气,心下已打定了主意。
这位傅家三小姐,早年女校刚刚兴办时,让她上过两年学,终究不是读书的料子,退学回来待在家中。好在一个大小姐赋闲在家,也并不是甚么可遭非议的事。转眼年纪也大起来,说过几回亲,仗着二哥傅嘉明在省里职事粮食吏,高不成低不就,也耽搁了下来。
照这样说来,她对芸香的恨意大体来源于自觉失宠于二哥的沮丧,但凡幼年独自成长的少女,在情感上对兄长总会特别依赖。其实另有一层原因,她自己也未必会知晓。
时节入了初冬,芸香竟染上风寒,缠绵逾月才逐渐好转。嘉明即便公事繁重,清晨临去公署,也要过来探望。蒙蒙亮的晨光里,蹑手蹑脚来了又去。
她在黑暗里泪流满面,咬着唇不出声哭泣。用力握紧了五指,长长的指甲都嵌进掌心,掐出肉红色月芽状血痕,她亦不觉得疼。由此,她始知,因碍着她大娘的身份,嘉明对她的关切都像是应景。当着她的面责备秋姑娘,更是做给她看的,蒙她的眼,不能当真。回到西厢房里,他俩人不是照样地你侬我侬?
芸香脸色顿变,心内忿然,面上却冷冷地正色道:“你喝醉了。”说完裹紧肩上的披风,转身走开。才走了几步,忽听身后嘉拓柔声唤她:“芸香。”她整个人一震,愣立在那里。身后的人亦不说话,两人静静地一前一后立着。良久,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轻叹息,她咬咬唇,仍不回头,双手扯紧披风带子快步离去。
芸香听得心惊,直以为太太话中有话,另有所指,偷偷睨她两眼,见她表情并无异常,只得呐呐应下。她总觉得当初嘉拓久未成婚,终究与她脱不了干系。嘉拓对她的情意,她心中深知,却只能假作懵懂。
“妈长得最好看。”她这句话虽是实话,仍是犹豫了一下说出来。她的个性不喜奉承,况且太太其实并不是美人儿,只是在这些女人中间出挑儿了,这句话说出来让她自己觉得在讨好。
芸香暗地里气堵,忽明白柳元芳并不是不满意自己挑选的衣料,亦不是不知百货公司里羊绒大衣好看,而是不满意太太,但又不能直说,只好将气撒自己身上,明着是说自己没能力替她选好衣料,暗里是以此来对抗太太的做法。可恨自己多事,竟成为两位太太斗争的替罪羊。
太太手里数着佛珠,嘴里念声阿弥佗佛,说道:“打战,兵荒马乱的,他在刀枪缝隙里捡回一条命也不容易。让他留下吧,刀枪无情难不死男子汉,粟米不能裹腹才愁死人呢。”
芸香这一停顿寒喧,嘉明就跟上来了,芸香斜他一眼,并不作搭理。他笑一下,暗地里将她的手一握,她反手轻轻一甩,便甩开,撇撇嘴角,径自朝前走去。嘉明快步跟上她,夫妇二人并肩一路走回去。
秋姑娘应喏,看着她走出去,自己干坐着,心神恍惚,又拿起针线来缝了两针。忽想到青杏的话,说二少爷今晚恐怕是在二少奶奶那边了,自己若还点着灯,怕被人误以为执意在等待。于是,忙忙吹了灯,摸着黑*去,拉过被子盖上,一时睡不着,黑暗里就大睁着一双眼睛。
“嘉明,可是我好累……你若对我这般好,缘何又娶了秋姑娘,如此,你不负我,便是要负她。”芸香低声说。
人生究竟是难两全的。她想。女子对男子的期盼,无非就是要他忠诚于自己的情感,且有一番作为,敢担当。但男人若担了责任就必定会为了忠孝要负一个女子的情感,如此说来,倒不如他不要有作为的好。可如果他非但没有作为,还要在外边吃酒玩乐呢?不是照样亦是要负这女子的情感?
据说这仪翠格格年幼时还十分受老佛爷的宠爱,时常在宫内走动。前头有她姑母荣寿公主格格做榜样,得老佛爷宠爱,十三岁便被指婚下嫁给世袭一等公景寿的儿子志端。但她可没有她姑母的好运气,后来她祖父恭亲王奕不是被编修蔡寿祺*,说他揽权纳贿,徇私骄盈吗?老佛爷早就担心他势力日增,会给她带来危胁,趁机命令查办,免去他议政王和其他一切职务。
嘉拓是回过头看见格格由遍铺着红毯的楼梯上款款走下的。他的目光不由怔了怔,这位格格穿着一身墨绿撒金缎子旗袍,紧掐着腰*,肩上搭一件鼠灰貂毛坎肩,头发梳成蓬松的横S型,刘海鬓角松松落几缕卷曲的头发,容长脸蛋儿,眼睛细长上挑,随一双飞扬的眉毛,往两鬓插去,一秆葱似的鼻梁,琼玉般。眼皮上抹了眼膏,眼角上也着了墨,使得一双眼睛愈发如烟笼寒水。
芸香一路走回自己房里,一路想着:“想必和好了,都说可静为人天真,容易劝哄。殊不知她是对嘉拓心存着恩爱,才处处忍他让他。可自己对嘉明和秋姑娘,却如鱼刺梗喉,凭怎样努力也不能放下。”又想:“芸香啊,你虽未必瞧得起可静的简单,但你也真该学学她,为自己的爱人,放下成见,放下嫉妒。如此,方才是天长地久的基础罢。”
可心一边用手拍着小女儿,一边笑道:“乖宝贝,喊姨,喊姨夫,让姨和姨夫快快生个小弟弟来和咱们宝贝玩……”
嘉拓仍逗着孩子,顺口笑应道:“好好,生一个,陪宝贝玩。”
可静暗地里望他一眼,欲言又止。
可心笑着向他们道:“爹娘在里边呢,进去吧。”
“他们就是长房!”可心道:“傅家老大不是痨病死了吗?老二整上来,就是长房。嘉拓也不够长进,如果也能捞个一官半职当,哪会比他二哥差?老二的媳妇只是个穷教书匠的女儿,你是千金大小姐,应该比她强才是。如果你能在太太老爷面前露出才干,只怕当家的事儿将来要让你来做的。”
她一脚迈进月洞门,手扶在攀满爬墙虎干枯藤蔓的门上,微弯着腰,手握在胸口上,喘息不定。
旧事,都是那一年的旧事。她咬着唇,那遥远又亲近的往事,今天她怎么就突然间回想起来了,在这样阴沉如晦的,寒雨欲倾的午后,如此不依不挠地去向记忆讨回本就属于她自己的友爱、柔情、温存。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朗朗读书声中,她从堂屋面前小跑过去,满堂里坐着的青青子矜顿时忘了念书,纷纷回头望她,手执书本窃窃低语。父亲故作的咳声竟也威慑不了。她微微面红,加快了脚步,眼角的余光却向里惊鸿一瞥,傅家大少爷正端坐在那里哪,微笑着望住她。南方六月逼人的暑气里,她蓦地里就生出满心的欢喜。
芸香站在自己闺房的窗边,就可望见这巷陌潮湿的石阶。每日清晨,通往江对岸的桥上驶来一辆黑色的汽车,那是傅家兄弟来上课了。
这是少年男女间的情谊,隐隐知晓对方身上的好,以致留了意去用心对待。
中秋节溪涧上走月亮之后,芸香怅然地对父亲说:“我以为被形容作才思敏捷的人除了爹爹,就只有书里的人,哪里料到,竟是我目光短浅。”
“你这下该知道山外有山了”,父亲捻须笑了起来:“你说的是傅家大少爷吧。”他怎么会不明白女儿的怅然实则是对傅嘉明的赞许?
她低头假装整理案上书本,脸却红了。
秋姑娘忙将书放回原处,对她笑笑。她稚弱的心里,觉得这是多么好的时刻啊,这里幽幽的光线,阔朗的空间,连气息都与别处不同。她在书房里走动,擦擦这里,抹抹那儿,张妈的声音浮在空气里,像那些晶莹升腾的细尘,没有重量。她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登云踏雾般,似在梦里。
嘉明与秋姑娘熟悉了之后,心里难免对这小小的女孩子生了几分怜惜,也就想对她好一点。于是问她,“你想学写字吗?”
秋姑娘大睁了眼睛望他,眸子里惊疑不定,喜悦的星火一闪便黯沉下去,摇摇头。
拦在前面说话的是嘉明,芸香仰着头望他,又听他说出如此一番话语,心下暗暗称道,便挪了脚步,与他并肩站在一起。
那女孩听了这话,一时也作答不上,过了须臾方说道:“谁要和你们一处玩?”
嘉明道:“先生是想告诉我们,退一步海阔天空,放弃利益的争执,换来的是自身修养的提升,以及与众人相处的和谐。”
沈绍铨眯着眼微笑点头,脸上尽是对这位得意门生的欣赏之情。
芸香与众多师兄站在一起,听了此话,亦都露出佩服的微笑。
“嗳哟,”刚说话的工友咂咂嘴说道:“什么好亲事,给找的是东街德亨棺材铺的那个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了,比她爹年纪还大……并且还嗜酒,老酒鬼一个,早谢了顶,又患了风眼,迎风便流泪,睫毛倒插,那双眼睛连上眼皮儿都要烂掉了,通红通红的。”
仲秋过后,秋老虎盘垣月余不散,天气蒸郁懊热,但日头浅白,显然是与盛夏时节的“朱光彻地厚”不能比的,风干物燥,草木亦现出了萎黄的征兆。阴历九月底,一场台风,几场秋霖,天渐渐凉下来,白昼也短了。
芸香便沉默不语了。桂婶的二儿子耀武,她是见过的,生得白白净净,一副好斯文的模样。他在城里给一家商号的头头做司机,两三天才回一次家,总是穿一套雪白的制服,领口袖口衣袋边缘上镶着墨蓝边儿,帽子亦是白色镶墨蓝边儿的,有*的帽沿,手上套着白色的手套。走起路来,背脊笔直笔直的。
父亲的悲天悯人,亦令芸香隐隐知晓了社稷多艰,那更加阔远的天地间,还有多少诸如三山公堂这样的地方,有多少像父亲这样的旧日文人,悲国运的同时,传播学问以济天下苍生。
后生仔来凑热闹,大多往树墩上一站,借个高度,能瞅着台上的人影儿便罢。其实他们哪里是来看戏的?附近住着的大姑娘,都趁着摆戏这些个夜晚,穿红着绿,打扮得婷婷玉立,在人缝里藏着呢。哪个后生仔眼尖,便可以在摆戏的这两三个夜晚选中自己的意中人儿。也别说,这戏场,还真促成了许多对有*呢。
芸香面上亦随着他们笑着,心下暗忖道:“他竟有个珍表姐,陪他买麻花,给他剪纸,为他吹萧,对他好。虽说年幼的事都如风,轻易被风吹散,但吹散的也只是具体的实事,那些曾经的感知,相处的情谊,却总是在的,愈是成长,愈会觉得珍贵。竟不知,他还有个珍表姐,这个珍表姐,会剪纸,会吹萧,想必亦是风雅的人……”
她这样反复地想,心内怅然,若有所失。
他这样念头转了几转,想的却与芸香截然不同。芸香自是不知他心中想什么,又听他说了“世上千种人有千种际遇之类”的话,一时不知他的用意,于是刻意将他望了几望。她说“但这情,却是千古相同的”,也是试探他,欲听他心里是如何想的,谁知竟没了下文。她不由怅然,嘉明个性沉稳,不轻易显山露水。她倒是愿意他像嘉拓那般,与自己畅谈,也好让她知道他心中所思所想。
嘉明轻声问道:“你不愿和我一起去吗?”
芸香不语,手握着一卷书,是李商隐的诗词编年笺注中的一册,整整一个下午,她坐在窗前读这册书,翻书过半,却不知所云。她在等他,而他来了,殷殷询问她是否愿意同去,她又失语。其实她的心里,又何尝拒绝过他?那些小小的别扭,辗转反侧藏在心里,她觉得倒近似幽怨的情愫了,浅浅淡淡,拂之还来。因为牵挂一个人,在意他的想法,而使整颗心,变得充盈起来。
后面有迟归的孩童,结伴嬉闹着跑过来。田埂窄小,经过他们时,将芸香撞了一下。嘉明忙忙伸手将她扶一把,低声关切地唤道:“小心!”
芸香被他扶着,半倚在他的臂弯里,抬眼将他一望,月光下,竟不知身在何处。咚咚,咚咚,他靠她这样近,她的心跳他就要听到了。她的脸不由得飞红,轻轻挣出他的手臂。
她这样辗转反侧地想着,心里竟十分盼望天快些亮起来,好让她见到他,得知他的安然无恙。直至此刻,她才知晓,方才胡思乱想那些土路河道,实是因为牵挂他。
芸香在这边猜想着嘉明的诸般行事,那边嘉明刚刚回到家时亦遇着一个人。
她不是别人,正是嘉明曾许诺教授她习字,却又只教过几回,便将她与这事儿都抛诸脑后的秋姑娘。
他向她微微一笑,等她经过身旁时,他低声对她说道:“昨夜风雨忽然大作,好在我已经安稳躺在榻上入眠了。”
芸香心头暖热,脸上印着深深笑靥,亦低声说道:“你对我说这些做甚么。”
嘉明笑道:“你不想知道吗?”
芸香红着脸,将练习册子往他面前桌上一扔,抿着嘴若无其事地笑着走开。
芸香屏住气息大睁了眼睛看他们,似懂非懂,她知道出大事了,但又无从问起。她感觉漫延在他们三个人之间的忧伤情绪正融进淅沥不止的雨里,阴晦得令人绝望。
他们三人互相凝视着,微微笑起来。在这初晓江山不定,维新渺茫的阴雨下午,他们隐约感觉到彼此间的牵连。
他是个孱弱的少年,穿一件白绸裳,青灰色绸裤,骨格嶙峋,长身阔肩。他望着小叶榕树梢顶端的一片薄薄秋阳时,忍不住咳起来。他咳时,总要将手轻轻握成一个拳,抵在嘴边。咳完后,微微喘着气,再抬眼望着远处。此时,他的脸上带着的病态的倦容,使他的脸庞显得异常柔美,覆额的头发微微蜷曲,线条优美地贴在他*的额头上。
再见到方芷萱,却是在她住进来的第二天黄昏。她拿着一份报纸站在小叶榕底下东张西望,不确定该不该走近这间房。他在窗里看到她,隔着重重叠叠繁繁复复的花木枝叶,他一眼就看到她。这是长期锁在孤独中的人的敏捷性,他们能够明确分辨出单调固像中极其细微的灵活生动。
追踪自己思想行迹到如此地步,再无法回避自己对一个人的好感时,便是情窦初开了。
傅家大少爷对小自己半个月,与自己有过指腹为婚誓约的方芷萱动了人生最初的最微妙的感情。
他还未能明白,这人生最初的最微妙最持久的感情,对于终年缠绵病榻的他来说,注定是个长相思摧心肝的过程。
听太太说,这位方小姐是要说给大少爷做媳妇仔的。有一天夜里,她亲眼见太太将一枚葡萄粒大小的祖母绿戒指套到方小姐手指上。那枚祖母绿宝石硕大无比,在方小姐纤长的手指上显是套不住,使她的手似乎亦被这宝石连累得抬不起来似的。方小姐满面通红,只默默将戒指放在桌上,一言不发。
芸香坐在下面,泪水早已充盈了她的双眸。那日李鸣凤与父亲的谈话,她是知道的,开始时她有些恨李鸣凤将父亲与她劝来福州城,又弃他们而去。她听到他欲言又止说自己年幼,有关自己的事情不是父亲躲到福州城里能够隐瞒得了多久的。她疑惑这件事情是什么。问过父亲,他不答。她感觉到这件事情并不是太好,不安的情绪在她心里滋生。
芸香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人生的悲哀,一顶花轿抬走了一个女孩十数载的完整无暇,古书上总说“以夫为天”,又哪个女子不在心底渴盼自己的将来天空云阔?她与民凤虽谈不上很深的交情,但同在一处地方住着,又常常见面,同情她际遇的同时,难免亦有兔死狐悲的伤感。
谢师宴设在望江楼,傅奕宣知道沈绍铨曾经亦是朝廷命官,又敬重他的为人,在排场上一点也不肯马虎。包下了望江楼三楼最好的包厢,迎面是一排雕花大窗,坐在窗内望出去,江水茫茫,如抵江心。傅奕宣亲自为沈绍铨斟酒告罪,说“早应拜访沈先生,拖至今日,实属不该,这杯酒谢罪,我先饮而尽。”又斟一杯酒,笑道:“此杯酒敬谢沈先生教导犬子之恩。”
傅家大少爷与方家小姐的婚事终于定下来了。三更天了,太太仍长跪在房里供着的观音像前,闭目数着念珠,口中念念有词。
傅家大少爷与方小姐的婚事办得十分隆重,报上登了启事,三坊七巷的显贵名流来了不少,傅奕宣在京城和各地的故知收了讯息,千里迢迢赶来吃喜酒的亦有不少,赶不来的,也都写好贺辞,封了贺礼寄来。
爆竹的红殇由南大街上一路铺进来,迎亲的队伍壮壮阔阔,浩浩荡荡地行来,拥堵了几个街巷的交通。
嘉拓悄悄走到她身后,也不出声,看她正在临一页瘦金体的字。芸香等了一会儿,见来人不说话,自己却分明感觉到他已站在身后,心内一惊,忙忙回头。嘉拓正是这个时候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的,本想吓吓她,但见她眼瞳里有惊慌的神色,便放弃了这个念头。
嘉拓觉得自己醉了,被室外的夕日浸醉了,他就这样一直抓住她的一只手臂,望着她。芸香也不说话,亦静静地望他,离得那么近,她看到他的眼睛在暗处亮晶晶的。
两年前,是个冰冷的雨夜,她与父亲连夜逃离了福州城。马车疾行在路上,一路颠陂,从遮了布帘子的小窗子里朝外望去,夜色漆黑。她大睁着一双眼睛,仍看不出身在何处,只觉四周树影山影皆如鬼影般一幢一幢,忽闪而过。
父亲叹息着说道:“傅家俩兄弟,都是好的,我看得出,他们也都对你有意。”他拿起一本线装《涑水记闻》弹了弹书封上的灰,沉吟道:“二少爷嘉明沉稳持重,三少爷嘉拓才思敏捷,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只是咱们这样的人家,未必高攀得起……”
揉揉眼再看,的确是立着一个人,披一袭蓑衣,箬笠压得低低的,使人看不见容貌。她惊怔住,忘了害怕。脑中迅速思量,此人在树下立了多久?她开窗后就立着了吗?还是本就立在树下,她开窗后他并没有躲闪,而她却因为天黑,一时间并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这年头,劫财的有,劫人,还是头一回听说。村子里的人们纳闷了,劫个人回去,供吃供喝也是一桩事项呢。但他们很快便自己释解了疑惑,山贼劫人钱财既如囊中取物,那对于吃喝及钱财一项自是不在话下了,他们缺的是压寨的女人。
当年父亲定不能想像得到她的今日。她竟能挣脱命运给予的磨难与束缚,嫁入傅府,领略风光无限。
下人见她捧着这本书若有所思,迟迟不肯放下,便轻声唤她:“少奶奶?”
唤了两声,她方回过神来,将书轻轻放到他捧着的一叠书籍上边,对他宛尔一笑掩饰自己的失态。
嘉明持着枪,撞开山木的门,便看见端然坐在木*的沈芸香。
她缓缓站起身,唤一声嘉明,声音轻微得几乎听不见。他的心开始钝钝地发疼,他的灵巧聪颖的芸香去哪儿了?他掷了枪,向前迈了两步。她的身子益发地颤抖起来,泪水决堤奔涌,她拼了命地咬住唇,抱住自己的双臂想止住这颤抖,却怎么也做不到。她整个人就像枝头伶仃的树叶,被风吹着,悬而欲坠。
嘉明听了她这番言语,心下微微震惊,原以为芸香心里必定是充满忿恨的,谁知她竟能有此深明大义的想法。由山里将她营救回来,她总是沉默寡言,今日首次见她开口说这些贼,竟是字字清朗,分明撇清恩怨了。
芸香向嘉明望一眼,并不答话,她心里暗自思忖的却是,此地去县城甚远,就算起个大早动身,未必能见最后一面,倒不如不去。只盼他黄泉路上好走,来世清清明明,再不要落草为寇。
嘉明将想要迎娶芸香的心迹向沈绍铨透露。沈绍铨心里自是欢喜,难免又忧心:傅嘉明的人品、性格,他满意,有十分的欣赏,芸香终身托付给这样一个人,他此生也就欣慰无憾,身后见了芸香的娘也算有个好交待。但傅家是地方上的望族,豪门深似海,他去后,芸香一个孤女,无亲无故,又无兄弟姊妹相互扶持,只恐她日后要受委屈
桂婶忙忙强收了泪,一壁里伸手替芸香抿了抿发鬓,一壁里破颜笑道:“好姑娘,好姑娘,都长这么大了,真真是愈发俊俏了,快让桂婶好好看看……前两日听嘉明少爷说你们在这里,心里既高兴又酸涩,从他告诉我那刻起,就巴不得生出两只翅膀飞了来,好容易等到今日才见着……瞧,都是桂婶不好,方才还和二少爷说什么来着?真是惦念死你们爷儿俩了,要高高兴兴叙旧,自己反倒先哭起来,还惹你也随着哭。”
一盏孤灯如豆,窗下秋虫唧唧,夜凉如水。芸香闭上眼睛,将头紧紧抵在他胸前,夜风将烧麦梗的气息从旷远处吹送过来,她使劲嗅了嗅,是人世尘烟的气息,踏实、温暖、美好。
桂婶不知她何故如此,倒有些无措起来,拍着她的肩,笑道:“瞧你,怎么了?就要出嫁了,反倒愈显小孩子气了。你说说,怎么回事?”她晃着她,试图将她的身子扳直来瞧她的神色。
芸香并不应她,反而更紧地抱着,淌了满面的泪水,轻声唤道:“干娘。”
芸香两腮红红,笑着吐一下舌,一副小女儿的娇憨神态。她自出生开始就没有娘,也没有机会让她开口唤过一声娘,多年与父亲相依为命,亦早就习惯了,并不觉得不适。既认桂婶做干娘,她蓦然发觉,其实自己的心底里,对娘的渴念竟是如此深切。
芸香含笑接过,亦悄声道:“你这是拿路边的野花野草来奉承我呢。”
嘉明笑道:“还真不是,前头大片菊圃,花农悉心栽植的。”
正说到此处,已先行几步的傅府家人回头笑着唤他“大少爷”,几个年长的乃笑道:“说体己话呢,那我们先走到村口去等如何?”
出阁前一日,她在房内收拾,房门“呀”地一声被推开,正对着门大开着的窗子灌进对流风,帘子“呼”地飘飞得老高,她站在帘子下回头,便看见民凤。
民凤身形愈显敦实,骨节粗壮,身上却套了件青缎闪金旗袍,头发悉数向后拢去,在脑后挽一个髻,横插一枚垂镶红蓝宝石流苏的银簪子,更突出她高阔的额,方正的下颌。
清晨潮湿稀薄的雾蔼初散,走廊下有小丫头在喂八哥鸟、十姐妹,天井里打杂的下人正一人洒水,一人扫地,坚硬的竹扫把刷刷刷地刮擦着地面,老花匠正侍弄浇灌花木。丫鬟青杏快步穿过回廊,穿过月洞门,走过天井,来到房门前,这门上窗上亦都还贴着大红的双喜字,是新婚燕尔的欢意。
傅奕宣又是哈哈一阵笑,不由赞道:“果然是沈绍铨的闺女儿,有乃父之遗风啊。”
芸香只顾自己说得高兴了,并未曾留意太太和二姨太太的脸色,一人揶揄冷笑,一人斜眼不耐。
嘉明本就是要引父亲去赞芸香的,听了这话,暗里向芸香眨眨眼。芸香抿嘴笑一下,并不理他,走到案几边,提壶、温杯、烫盏、投茶、摇香润茗,一双白皙的手捻作兰花指,上下翻飞。沏好几盏茶,先含笑递到傅奕宣手上,再递给太太、二姨太太。
芸香心里暗想,看太太的意思,似乎是在给白薇找适合的夫家。龚嫂子是凭手艺吃饭的绣娘,想必这双脚踏过不少候门府第的门槛,这样的人最识得贵族女眷,逢迎吹捧的本事更是一流。想来前人书里说得亦不无道理,对于甚少踏出家门的贵族女性来说,最是需要像她这样穿针引线之人,好将世上五彩斑斓的新鲜物事带到眼前。
芸香一双手交叠着拢在宽袖子里,端立在太太身侧,嘴角噙一抹浅笑望着他。嘉拓的身形较过去更高了些,与嘉明一般的阔肩,眉目清朗,头发略长,偏左一侧分梳。嘉拓朝向她,身体的重心仍压在右腿的脚后跟上,他踮踮脚,晃了晃身,一扬眉,向芸香笑道:“这就是我二嫂啊。”
太太从床头橱屉里取了东西,旋即出来了。但这须臾的时间于桌旁的这两人而言,却是极其难捱,靠墙角的紫檀木三抽桌子上的自鸣钟“当”地响了一声,芸香一个激灵,小榔头差些就砸到手指,圆溜溜的核桃骨碌碌滚到桌下去。她坐直身子,怔忡半刻,忙伏下身去捡拾那枚核桃,始终未敢看嘉拓一眼。即使不看,亦知他正注视她的一举一动,未免面红耳赤,浑身不自在。
转眼又是一年三伏天里晒霉。一大早,傅府的院里便横着竖着摆了二十余张长条凳,边上还支起几个长竹杆搭的架子。等到日头移到屋顶上去,各房的丫鬟们便将箱子抬出来,狐狸、水貂等大毛子衣裳最占地方,机灵些的丫鬟早替主子抢占了日头最强且日晒时间最长的廊檐前面那块地方。
芸香作好标签,又走到天井里将长凳上的书略略整理了一番。青杏从前院回来,见满天井里曝的尽是书,不由笑道:“哟,没一会儿时间,这里倒像是摆上书摊子了。”
芸香抬手将散落的发丝捋到耳后,三伏天的日头毒辣,溽热难当,她又以手背拭了拭额头的汗,问青杏道:“屋里的东西都晒好了?”
太太面前的桌上小山似地堆着旧照片、布头、线头、婴孩的襁褓、皮影、琉璃珠子、小金元宝、荷包、裉了色泽的宫花等旧年杂物。
太太将一张照片给芸香看,笑道:“这是老二小时候,可不像粉团似的。”
芸香接过来一看,只见照片上一个小小子穿着厚实的棉袄,外穿一件织锦及膝短罩袍,撑得手脚都僵直,站在假山石堆边上,直望着镜头,双颊是两坨冻的红。她忍不住含笑说道:“可爱得很。”
二姨太太摇着扇子,晃悠悠过来,看了一下芸香手中的丝线,噗哧笑出声来,说道:“你啊,还真不知道咱们家的底细呢,这样就敢嫁过来啦。”见芸香面露困惑之色,又捻着丝线笑道:“你知不知道嘉明有个哥哥啊?也就是太太的大儿子。这些东西啊,是你大嫂的。”她说完,将丝线一掷,扭腰坐下,将一柄扇子摇得飞快。
事后青杏背着人悄悄对芸香说:“少奶奶别听姨太太胡绉,大少爷是害痨病死的,闭眼前还惦着大少奶奶今后的出路呢。他一定让老爷太太莫要为难大少奶奶,若大少奶奶寻到合适人家,就让她去嫁。大少爷生前,大少奶奶对他的照料也是尽心尽力的,常常整宿衣不解带地在他床前,也不肯别人代劳。”
嘉拓便笑道:“二哥现今也不看这类书了。也对,他公事繁忙,哪有心管国家的事。”
芸香找到书,一壁里递与他,一壁里说道:“这话就不对了,他办公,难道不是为国民办公吗?”
嘉拓眨了下眼皮,扬眉笑道:“只怕乃书笔隶矣。”
芸香听不惯他说嘉明的话,少年时的意气一时上来,于是问道:“那你倒说说,什么样才是为国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