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天下

窅娘的晚餐很精致,每一道菜都是恰到好处。

连我也不得不佩服她的蕙质兰心。

窅娘安排的就餐地点在一间素雅的阁楼，微微欠身，还可以看到秦淮河岸的美景，临近冬日的秦淮岸，奢华的让人糜烂。

窅娘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衣衫，妩媚的笑容噙在她的嘴角。

“叶子呢？”她微笑的看着我，柔柔的问出了这句话。

我摇头，看着赵光义，“她走了，叶子说她有些事情要想，自己先走了。”我不是不讨厌赵光义，毕竟我和叶子才刚刚相见，却又因为他们的关系分开，只是，也许是身在此局之外，反倒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赵光义对于叶子的痴情。

赵光义也只是摇了摇头，什么话都没有说。

“那么，既是如此，我们便开席吧。”窅娘笑得很温柔，起身替我们斟上了酒，“尝尝这酒，可是我藏了近十年的佳酿呢。”

我抬手，酒杯刚刚放到唇边，就有一股香气扑鼻而来，分外熟悉。

“小落，你可还记得这酒？”从嘉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润，他浅笑着对我说。

“女儿红，我记得。”我仰头，将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我们初见也是在这秦淮岸。”从嘉突然有些怅惘的说着这句话，“又回到这里，却已经多日以后了。”

“那么，我们不醉不休。”我笑着举起酒杯，隔着闪亮的玻璃，看着从嘉的笑容，温柔如春风。

“我喜欢这句话，不醉不休。”赵光义却突然站了起来，大声地叫着，“瑶姬，瑶姬，你不拿个大点的杯子，这个这么小，怎么喝呀。”

“这可是西域的玻璃杯。”窅娘眼波一扫，轻笑，“光义，你知道你现在有多么的五大三粗，不解风情吗？”

“我可不是不解风情，我是豪爽，瑶姬，莫不是你心疼你那些个佳酿了？”赵光义拍着酒壶，大声调侃。

“这天下之大，我那几坛子佳酿算什么。”窅娘摇头，“只是你这般的喝法，我悔不该提供这么好的酒来。”

“是啊，这个天下是真的很大啊。”赵光义没有管窅娘话里的讽刺，只是抬头说了这样的一句话，然后颇有意思的看着从嘉，“郑王爷可是生有一双重瞳子，这个可是帝王之像。古有五帝之中的舜，霸王别姬，现在有王爷你。天下之大幸。”

我本是专注于手中的美酒佳酿，忽然听到赵光义的话，脸色变得苍白。

在现代的时候看南唐的书，对于李弘冀之所以很猜忌从嘉这个只喜欢风花雪月的弟弟其中的一个原因就是从嘉生有一双重瞳子。现在赵光义这样说，是太过露骨的挑衅了。

我急急忙忙的抬头看向从嘉。

从嘉却依旧笑得云淡风清，“我自诩钟山隐者，就是宣告世人我无意那个皇位，只是愿做一逍遥之人而已。赵兄的话说的不合我意。”

“这般锦绣山河，王爷就没有一点留恋？”

“以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从嘉浅酌一口，“赵兄，也许乱世逐鹿中原是每个英雄的豪情万丈。可是，于我而言，天下是谁的，君主是谁，有什么关系，人民照样过他们的日子，先祖曾经在吴越京师大火数日的时候送去许多钱粮衣物，虽然被有些人讥讽前为田半翁，说他是没有远大志向的农民，但却赢得了仁厚的美名。可是先祖绝非是为了一个仁厚的美名，只是这天下苍生所想所愿，并不是一个可以逐鹿中原的英雄，他们想的，只是吃饱穿暖而已。所以，赵兄，你所谓天下，我从未有想法。”

我被从嘉这番话愣在了那里，从来没有听过从嘉这么认真的说着苍生，说着天下，心中凉凉的，有些疼，他终会坐上那个皇位，他终究是南唐的后主，南唐终究亡在了他的手上，可是，若是他生在盛事，那么他的理论，也许真的可以给百姓一个平稳的生活。

可是，哪有那么多的如果。

“李兄的话也许有些道理，只是在我这里行不通！”赵光义笑着将酒饮尽，“既是时局如此，那么，就是培养英雄。”

“你们可是尽是说这些沉重的话题，莫非你们在这里动动嘴皮子，这天下就真是你们说的那个样子了？”窅娘媚笑的替从嘉斟了酒，“照我说来，你们这些人就说些风花雪月就好，说什么国家大事。”

“窅娘这话说得可不对。”我笑着插嘴，“国家大事在王爷和公子嘴中倒似风花雪月了。”

“小落。”从嘉微微一笑。

赵光义却执著的说着，“不知道李兄还记得三年前，唐国也曾出兵攻打楚国，这似乎与李兄的想法不同啊。”

“光义，你今儿是怎么了。”窅娘斜瞥了他一眼，怪罪道。

“无妨，”从嘉依旧是淡淡的温柔的笑容，“既然赵兄知道三年前的往事，那么也知道由于这件事情唐国的赋税增加了很多，不妨说个笑话给你听。这也是我听父皇说起过的。”

“噢，我想听听看。”我兴趣盎然的看着他。

“一日，父皇在后花园中游玩，看见钟山云雾迷漫，就说，‘雨马上就要来了。’可是这个时候，他身边有一大臣说到，‘雨即使回来，也绝对不会进城。’父皇奇怪，为什么这雨不会进城呢？你们不妨也说说这是因为什么？”

我摇头，“这还真的不知道了。”

窅娘也摇头，赵光义想了想，说道，“或许是金陵城与钟山相隔较远，等钟山的雨下起到了金陵也不剩什么了吧。”

从嘉微笑，“不是，是因为雨也怕金陵城中的繁重的赋税，所以不敢进城。”

从嘉的话刚说完，窅娘就捂住嘴巴笑了起来。

我却笑不出声，看看赵光义，他的表情也是矛盾的奇怪。

“王爷，你可真是，这样说话呢，还害我以为。”窅娘摇头，“王爷是在考验我们的头脑反应吗？”

“我欣赏你！”赵光义又站了起来，抱起一坛酒，仰头一喝便是半坛。喝完后又递于从嘉，“剩下的。”

“我来。”从嘉微笑的接过酒坛，仰头喝了起来。

“从嘉。”知道从嘉的酒量其实并不好，我担心的唤道。

从嘉却喝尽了那坛酒，酒坛朝下，朗声道，“美酒佳人，风花雪月，人生何其有幸。”

“与君对饮，乐哉。”我被他们逼出了万丈的豪情，端起酒杯，也仰头喝尽杯中的酒。

所有的人都相视笑着闹着。

那天夜晚，突然下起了雨，缠缠绵绵的就是一整夜。

在很久很久以后，我常常会想起这一天，还没有被时光的印记改变的所有的人，温润的从嘉，爽朗的赵光义，妩媚的窅娘，还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