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传  文 / 清水吾心

若说这些还只是些个寻常景色，那西面半山腰间的一大片牡丹园，可就算是非常之景。每到人间三四月份，就只见花开满地，香气缭绕。果然是弄色的奇花，引得远近的人争相来看，本来人迹罕至的山地，竟为这绝色踏出一条路来。

镜花水月梦中尘，无著方知尘亦珍。画出牡丹终是幻，若无根土复何春？

李丹卿也长到一十五岁，也是个“翩翩少年郎”。学堂没好好上一天，大字没学会念一个。整日里追猫撵狗，玩鸟逗虫。随着年纪增长，渐通人事，他看见村上有那略有些姿色的年轻女子，也学别人颠儿颠儿的追过去轻薄调戏。真可惜这荒诞泼皮像祸害了一张清秀俊俏脸。

山中黄昏的确是别有风致。只见诺大的天空，西面是紫红相间的云霞纠缠交织，拥着太阳去了山的那一头，落日余辉让整个山层都渐渐染上了一层金，天山一色，随顺万变，好不壮观。西边浮云、落日、暮霞，乱糟糟纠缠成一滩，回头再看天东面，却不知在何时静悄悄地成了一片均匀的湖蓝。正是:

东起新月宛如银，叫嚣残阳散碎金。

晴天丽日虽然好。不比夜媚静深沉。

夜深人静，初春乍暖还凉，庭中黄花绽开，院中芽抽新绿。墙下猫儿慵懒，屋中人儿呢喃。

远处，火势熊熊，烈焰冲天，浓烟滚滚。庭台楼阁不在，雕廊画栋尽毁。近处，李丹卿洁白的*上下摇曳，宛如湍流中一片残叶旋转颠覆。满眼尽是狰狞，满脸尽是血泪，满口尽是腥膻，满耳尽是娇喘、满腔尽是悲愤！此情此景，就如同是众恶鬼争相猎取撕食的地狱一般。

话音刚落，就从门外冲进了两个彪形大汉，这二人什么模样？只见是：

二臂之内横紫肉，一团黄毛长在胸。

歪嘴斜眼刀疤面，背后龙虎绣花青。

身高丈余腰膀壮，卧似狻猊立似熊。

问尔能多几条命？红亥将前逞威风。

飞了很久很久，终于一道白光刺破黑暗，完全来到另一个世上，丹卿不再是丹卿，此处也不再是尘世，丹卿看着来处，如此奇妙陌生却又有些熟悉。但见：

闲云纤巧，朝日偏红。飞桥架于天上，脚下水淙淙。偶有微风来访，雀鸟和鸣。姹紫在左，嫣红至中。东南无限景，西边美人行。

只见牢里的二人，原本是，生龙活虎二猛汉，如今是，形干骨枯活死人。原本是，身高七尺体彪悍，如今是，皮开肉绽须发疏。原本是，前绣青龙后纹虎，如今是，烈烈风中两根烛。原本是，三十有余四不足，如今是，老态龙钟如朽木…细看那身体上，或干枯或溃烂看不到一寸好皮;又看那头脸上，或流血或流脓找不见口鼻眉眼。真是：

两具死尸尚有息，一滩烂肉堆如泥。

可怜昔日英雄汉，落入花坛润牡丹。

那老鸨不知是吓的还是被李丹卿慑住了，一动也动不得。由得李丹卿为她宽衣解带。直到脱光了外衣要解里衣时，只见她身子一颤，一泡屎尿“哗”的撒了出来......

有道是：

屋漏偏逢连阴云，不济要向落难人。

几番挣扎才活命，突闻噩耗又失魂。

没有命中贵人助。牡丹花死要断根，

多谢鸾阳贤小蕊，心亦良善情亦真。

此正是：

善恶教训古时有，子孙沿袭皆遵守。

训曰百德孝为先，万恶要尊淫为首。

又诗道：

良善终被恶欺凌，弱质要遭强报应。

鸟寄枝上随枝动，人在困中为困惊。

风摧水面牵起浪，雨打花头损花容。

万般屈辱皆挨过，都为青儿旧时情。

苏瑾一闪念，欲拔刀。丹卿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两手一绞力，竟把那人头斜着从脖子上硬撕下来。登时血溅出来十余尺，却无半点染卿衣。丹卿左手一推，尸体“噗通”倒地，可右手指爪嵌入头皮太深，头颅却甩不掉，摇摇晃晃着挂在丹卿手上。那场面真如修罗地狱一般叫人毛骨悚然。正是：

一朝欢愉镜与花，十天恩爱蜜似糖。

可惜天明梦醒时，卿催吾命赴黄粱。

刚想到此处，那鬼就挥动利爪扑了上来，丹卿亦抬手相迎，二人战在一处。只见：

竹影斑驳，雷声轰鸣，山深处，神将斗妖鬼。密林里，正邪分雌雄。一个是，巴不得，喝尔鲜血啖尔肉，一个是，恨不能，早些脱身除妖精。直斗的，天亦变色石亦惊，却吓的，老树婆娑花改容。

丹卿伏在地上，紧紧用二臂抱住头脸，可脸上还是中了两鞭，*上立时皮肉外翻，两溜血珠儿顺着脸颊淌下来。少许见鞭子停了，丹卿才慢慢将手放下来。那彪形汉子刚欲走，却瞥见丹卿放下手臂，再看去，露出的竟是一张绝美的面孔。登时看得傻了。正是：

绝世姿容可倾国，无双颜色能倾城。

可惜倾国与倾城，赫然脸上两道红。

诗云：

人人都道世道难，我说人情冷与暖。

污言秽语不中听，残羹剩饭难下咽。

紫竹林中鬼并兽，不及驿道匪和官。

兽鬼欺我犹可争，官匪一色不好辨。

红亥佯装不悦：“你骑得我就骑不得？我偏要骑！索性你就送与我吧！”

天王哈哈大笑，搂着红亥道：“我的亥儿，骑马甚么好？还是骑你更有趣！”说着又翻身压了上来….

丹卿这一声喝，真把众人给镇住了，众差役既不敢贸然进攻，也不敢轻易放丹卿去，正僵持着，却突然身后又马蹄声响，原来是官兵追到，却见是：

星星点点红火光，浩浩荡荡几十行。

腾踏飞黄骑骏马，平步青云靠刀枪。

威风路过花草死，声势摄来树枯黄。

任尔魑魅与魍魉，誓除妖孽报皇粮。

凤凰山，翠玉覆盖，烟雾环绕。朝有云红，暮有霞飞。俨然昆仑绮丽景，曾有巫山*情。丹卿遥望大山，只见是，青山依旧，绿水长流。往日种种历历在目，却可惜，旧景随心如镜碎，辣手摧花早凋零。如今已是，景虽在，心却无。物虽是，人已非了……

两行清泪顺着脸庞流过。

青儿,你如今又在哪里？可知道，我有多想念你！可知道，我一直一直在找你！

想不到，我与你，一个是，独守青灯伴古佛；一个是，漫漫红尘人皆夫。

一合上眼，那颗血淋淋的老鼠头就出现在眼前，身上更是烫得烂的疙疙瘩瘩惨不忍睹......把她吓的杀了猪似的嚎叫，才惊醒过来。自此后不能入睡，一入睡，必又梦魇，如此折腾了数日，竟现出了下世的征兆。

正是：为人做事贵为和，留有余地莫决绝。不怕生前陷梦魇，就怕死后见阎罗。

丹卿慢慢的回过头，慢的好像用了一辈子。等前生过了，到了今世，才看清楚眼前的人，只见那人青丝飘飘，衬一身素白衣裳。气质空灵，映遍身清淡莲香。许多时候不见，青涟依旧是貌美如昔，看着看着，那两行眼泪就从眼睛里淌出来。两条腿竟像定住一样的一动也动不了。

丹卿辩解道：“事有疏漏，却已久远，谁还去考证不成？今日这段事儿能供我们茶余饭后谈论一遍，听了觉得有趣，一笑也就完了。”

青涟仍说：“无论真假，倒是动人。”

丹卿长叹了口气，说道：“青儿啊，这世上的凡俗人，皆以为已经‘失去之物’最重要，因而生出许多怜悯，惋惜，悲痛，绝望诸多情愫。可是，他们错了，最重要的不是已经失去了的，而是身边正拥有的。‘珍惜眼前人’的道理，你不懂吗？”

偌大的道上，清清冷冷，只有一个女子，手执油纸青花面雨伞，身穿绣牡丹大红色纱裙。悠然自若的走在道中央。凉风吹过，掀起裙纱一角；雨打伞面，浸润些许妆容。真是风姿卓越，雍容闲雅，美妙的不似这俗世上人。近看细瞧，只见这女子将青丝斜挽，鬓插一朵大红牡丹花。无妆素面，已然倾国绝色，精心装扮，更是颠倒众生。

小蕊说道：“你不必难过。这世上之事本就如此。张天师当初教我说‘势必有损,损阴益阳.我敌之情,各有长短。战事难得全胜。而胜负之诀,在长短之较,乃有以短胜长之诀’。丹卿啊，以你我之力，加在一块儿也不及凌南王万分之一，如若硬拼，断无胜算，为此只有以你之短，克彼之长，方能保全于我不至于同归于尽，此计谓：李代桃僵。”

丹卿无奈，收回利爪，有气无力的念道：“桃生露井上，李树生桃傍，虫来啮桃根，李树代桃僵，树木尚相代，骨肉怎相忘。事已至此，我又能如何？难道真杀了你不成？只要你好好对待青儿，这前仇旧账，我都不计较了。”

事毕，小蕊从地上爬起来，随整理衣衫随说道：“这顿饭吃的，也有了荤腥。”

第一回李丹卿陈冤诉屈陶小蕊仗义执言

第二回红亥两方争执不下青涟决断一锤定音

第三回天下势三P归一统清水心作受九宝财

时值入伏的第一天。老天爷像要下火似得，热的就像要烧起来。午饭后刚得了一点雨，天却瞬间就晴起来，水汽散不出去，反而越发黏糊糊蒸的人难受。树上的知了也热疯了，一起玩了命似得叫，掺杂着地上人的埋怨叫骂声，只觉得这浮躁就犹如酷热一样厉害。

渐渐的，老朱身上不大爽快起来。只觉得浑身疲倦，懒得活动。这一日，他早起后就觉得脸上发痒，遂打盆水来洗脸，谁想到，这一洗不要紧，竟把眉毛给洗了下来….

盛夏的京师，瘟疫横行，四处弥漫着一股腥臭的气味，只是长久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已经因为习惯而不觉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