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蓉的妹妹从穆斯林夏令营回来了,一进家就哭哭啼啼,父母围坐在她身边,心疼地问这问那,可她就是不说话,只是哭。马蓉急了,“哭有什么用?被人欺负了,连句话都不敢说……”
马母也急了,“你少说话!让你陪着妹妹一起去,你就是不去。你现在心里只有那个汉民小伙。”
“妈,你这话可就没道理了。”
“行了,你们俩都少说几句吧。”马父见这娘俩又要吵,赶忙制止。
“不是夏令营的人欺负我的。”马蓉的妹妹抽噎着说。
马蓉的妹妹到街口的清真烧烤摊买烧烤,小摊贩少找给她5角钱,马蓉的妹妹索要,却挨了一巴掌,眼镜打飞了,脸上还留下几道红印。
马蓉听完,拉着妹妹就要出门,“反了天了,大家都是回民,居然打自己人。走,你给我指,到底是哪一家?”
马蓉拉着妹妹出了门,给哈雷打电话,“哈雷,咱妹妹被人打了,你过来一下。”
哈雷和马蓉在街口汇合,“谁干的?”哈雷看到了妹妹脸上的红印。
“就那家烧烤摊。”
“行,我记住了,明天我找当地的工商,把他摊子卸了。走吧,别在这闹事。”
“不行,不能这么便宜他们。”
马蓉拉着妹妹冲了过去,指着小摊贩破口大骂。
哈雷瞪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马蓉,“她居然还有这么一手骂人的功夫。”
一群闲人围着看热闹,哈雷觉得有些难堪,想拉马蓉走,可拽了几次竟然拽不动。哈雷索性抱着马蓉出了人群。
“你这是干吗啊?在大街上骂粗口,很风光吗?那么多人看笑话,你就不觉得羞臊吗?说了明天找当地的工商,你还去骂街。”
“他都欺负到妹妹的脸上了,这还能忍吗?”
“别把什么事都和‘欺负’联系在一起!互相理解一下。刚才那个男人说了一句话,不知道你听到没有,‘你们也有家,我要靠这摊子养一个家。’大家都不容易,更何况你们都是回民。”
“你是高干子弟,从小就没吃过亏,哪知道我们底层人民的苦。对啊,大家都不容易,那他就更应该珍惜啊,随便就动手打人!”
“马蓉,你还少跟我老提‘高干子弟’这个词。高干子弟也是人!”
刚才一直躲在姐姐身后颤抖的妹妹终于开口了,“你们别吵了,我没事的。想想那个小摊贩也蛮可怜的。算了吧,姐姐,好不好。”
“妹妹,你先回去,我和你姐夫逛会。”
看着妹妹缓缓向家走去的身影,马蓉轻轻地摇头。
“我刚才是不是惊着你了?”
“是啊,还从见过你还有这样的一面。”
“我平常不是这样的,可最近心里特乱,火气也旺盛了。”
“能理解,我这几天也烦的很。”
“你父母对我印象怎么样?”
“蛮好的。”
“那就好。有什么事你可千万别瞒我。”
“没有瞒你的事。”
“我大姨明天要带个男人来给我相亲呢,想起来就烦。”
“这该不是第一个吧?”
“可这是第一个他们非要带到家里来的男人。”
“什么样的男人?”
“是个中学老师,硕士学历呢,我大姨说长得像陆毅。”
“那不错啊,见见吧。”
“我不想见。”
“你傻啊?人家是硕士而且还相貌英俊,而且老师职业也不错,除了固定的工资,还可以给学生补课赚外快,挺好的。”哈雷满含醋意地说。
“你吃醋了?”马蓉满脸堆笑。
“我没吃醋,你相亲正忙,我也没闲着。前几天,黄书记还介绍她侄女给我呢。那姑娘除了长相美点,性情温柔点,没别的优点了。优点是少了些,但和我还有那么一点共同话题。”
“哎,哈雷,你悠着点,别把戏给演真了。”醋缸又交到了马蓉手里。
“你怎么知道我在演戏?人家姑娘都有诚意,我怎么能演戏呢?那我不是在玩弄人家的感情吗?”哈雷心里偷笑,故意说道。
“你不觉得你在玩弄我的感情吗?”马蓉火了,转身就要走。
哈雷把马蓉拉进怀里,喃喃地说,“别走,咱们谁都不许走!”
哈雷回到家,见黄书记和老伴带着一个年轻女子坐在客厅和父母聊得正开心。
“我的秘书回来了?”黄书记红光满面,看起来今天心情不错。
“黄书记好,阿姨好,恩……你好。”哈雷总觉得这姑娘在哪见过,而且不只一次,而且不只是在路上擦肩而过那么简单。
“下了班就别叫书记了,叫叔叔就行了。我给你们介绍,这是我侄女吉盈,和你是校友呢。他是学舞蹈的,现在在省歌舞剧团。老哈,咱们到你书房去谈?老伴,你不是要和弟妹切磋一下编织技术吗?让他们年轻人自己聊去,咱们老头,老太太聊去。”
父母还一个劲地叮嘱哈雷,“给吉盈削个苹果。”
“我们见过。”
“是,我也有同感。”哈雷削着苹果,闷声说道。
“你和刺茗关系很铁啊。”
她说起刺茗,哈雷想起来了,眼前的这个女孩就是刺茗曾经跨越季节的等待。一把削果皮的钝刀却划破了哈雷的手指,血立时凝成一颗珠,像珍珠般圆润、光华,只是色彩鲜艳得多。
哈雷把手指唆在嘴里,问:“刺茗还好吧?”
“不是很好。他所在的那家饮水机公司倒闭了。”
“他现在在干什么?”
“写小说呗。整天闷在房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你和他……”
“分手了。不然我怎么会来相亲。”
“刺茗很爱你,而且他的文章真的很有希望,你应该给他一点时间。”
“我并不是嫌他事业无成,而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是我喜欢的那种男人。他太忧郁了,尤其是乐天死后,就再很少再见到他开心过了。我对一个男人的要求不在事业上,因为事业的成败并不能证明这个男人是否能力超群。我只在乎男人的性格。性格决定一切。”
“那如果我也如刺茗一样忧郁呢?”
“那就换人呗,很简单。两个人相处,其实处得的是性格。名利都只是附加品。有没有都行。”
老人们站在楼上,悄声嘀咕,“你瞧这俩小年轻,很投缘呢,聊得很开心。”
他们哪里知道,两个相亲的人正在谈论另一个男人。
等到客人走后,父母问哈雷:“怎么样?这姑娘长相倒是很俊俏,就是不知道为人怎么样。你和她聊,觉得她这人怎么样?”
“人再好,我也不能要。我对她心里有阴影。”
“阴影?”
“她是我死党的女朋友,虽然现在分手了,可我还是觉得别扭。”
“怕不是这个原因吧。你心里的阴影是那个回民吧。”
“也有这个原因。我今天把话摆在这,我这辈子,非马蓉不娶!”哈雷穿了外衣回到自己的小屋。
马蓉正蜷缩着身子坐在哈雷的小屋门口,哭得眼睛都肿了。一见到哈雷,就扑进了怀里,“我从家里跑出来了。”
“别着急,进来说。怎么回事?”
“今天晚上,我大姨带着那个硕士到我们家,我就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出去。他们坐着聊了会就走了,我刚打开门,我妈就冲我吼,我就说,‘这辈子我跟定哈雷了。’她就打我。我就跑出来了。”
“我真不明白,你妈到底为什么要如此粗暴地阻止咱们在一起,只是因为民族吗?”哈雷想继续说下去,可猛然间想到自己现在是党员了,党员不能信教的,入回教是不可能了,于是便闭了嘴。
马蓉只是哭,哭得哈雷心烦却又心疼。
马蓉在哈雷这暂时安顿下来。哈雷每天下班都能吃到可口的饭菜,吃完饭连碗都不用洗,真是神仙过的日子。马蓉为将来作了计划,“每月咱俩都紧巴点,存1200元,一年下来就有14400元。你还有稿费,一年怎么着也有20000的存款。这样的话,4年咱们就能付房子的首期。有了房子,咱们就去领结婚证,领了证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事情要是真这么简单,咱们现在早都领着孩子到处逛了。”哈雷躺在床上抽烟,慢吞吞地说。
“又抽,说了一天只许抽三根烟,只我见到的都第四根了。我可不想你老了以后和我爸一样难受。”马蓉不让哈雷在家里抽烟,哈雷就躲在厕所里抽。哈雷不是大粪包,他的肠子和常人没什么两样,饭量也还不到惊世骇俗的地步,没那么多排泄物可出,就是躲。哈雷抽着烟,看着淡蓝的烟慢慢弥漫狭小的空间,烟的味道开始变幻莫测。搀和着恶臭的混合型烟使哈雷陷入思考,“看来这结婚和谈恋爱还真是两码事,平空多了许多约束,连烟都不让抽了。”
哈雷和马蓉平心静气地聊,“老婆,管男人不能管得太紧了,不然男人会烦的。”
“你烦我了?”
“有点。”
“那好吧,我不管你了。你抽吧,我不再唠叨了。”
马蓉还真就不唠叨了,反而哈雷叼着烟觉得心虚。马蓉只是闷着头干活,将破旧的出租房收拾得一尘不染,香气四溢。哈雷抽着烟,看她忙里忙外的,自己也不好意思了,还算自觉地灭了烟,含了一块糖在嘴里划拉。
两个人终于开始过大学时向往的日子,一起作饭一起吃,马蓉洗了碗,一起出外散步,散步回来,互相依偎着看电视。其实谁都没看,总也聊不够。夜深了,马蓉躺在床上,哈雷蹲在床边,继续聊。一张窄小的床容纳不了两个人身体。他们互相约定将人生中的第一次交给新婚之夜。
哈雷紧挨着床边打地铺,马蓉晚上睡得迷迷糊糊,去起夜的时候,总要蹂躏哈雷几脚。马蓉还强词夺理,“我就是要让你晚上不能梦到别的女人。”哈雷感到很甜蜜。
快半个月没见到儿子了,母亲给父亲说:“你和儿子在一个大院里上班,要不你去找找?”
“胡说。政府的人老跑到省委的楼上干什么?也不怕闲话!这是他的家,为了一个女人连家都不回了,还让我去找?”
“看儿子现在过得不顺心,我心里不好受,要不哪天咱们见见马蓉的父母?两家人把话说明了,再研究解决办法。免得儿子将来埋怨咱们。”
“他埋怨什么?要见你去见没,我不去!”
那夜,两个老人都没睡塌实。
第二天是周末,哈雷和马蓉直聊了将近一夜,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才睡去。正睡得安稳,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哈雷揉着惺忪的睡眼,“谁啊?把门都快敲破了,真没礼貌。”
哈雷打开门,见到两个戴着白帽子的小伙,“你就是哈雷?”
“是,我就是,有什么事吗?”
马蓉跟了过来,“谁啊?哥!”
马蓉的哥哥,看到哈雷只穿着条小内裤,而自己的妹妹只穿着睡衣,火腾起来,抬手就给了哈雷一拳。哈雷的鼻血像泉水一样涌出来。
“胆子够大的,敢碰我的妹妹。你也不打听打听,在省城谁不知道我马三?”
“哥,我和他没什么的。你看,他睡地铺的。”
马蓉的哥哥意识到自己打错了人,走过来把哈雷扶起来,“对不住,但是你们这样没办任何程序就住在一起可不行。”
哈雷靠着墙坐着,仰起头让鼻血不再流,囔着鼻子说:“生活到底是什么呢?追求幸福与虔诚地对待一些形式,二者哪个更重要?当虔诚已然成为束缚的时候,神真的会为此而满意吗?”
“我是个粗人,不懂得那么多大道理。马蓉我先带回去,如果有诚意,就光明正大地来娶。”
马蓉出门前对哈雷说:“我等你。”哈雷看着马蓉出门,心都要碎了。
马蓉被带走了,房间里立时空荡荡的。狭小的空间同样承载的起汹涌澎湃的心。
槐花败了,香味不再,却腥气十足,甚至有些腐败的恶臭。
哈雷的母亲张罗着两家见面,让哈雷给马蓉父母打电话,可马母每次一听是哈雷的声音就把电话挂了,根本没法说。哈雷的母亲只能亲自出马。家长出面了,马蓉的父母自然难以推却。
哈雷自己掏腰包在省城最豪华的回民酒店包了一个包厢,只等着马蓉一家到来。
“先生,现在上菜吗?”
“等会,客人还没到。”
哈雷的父亲坐不住了,直拿白眼瞥哈雷。哈雷嬉笑着说:“人家第一次面对面见省长,肯定要收拾一下的。”
离约定时间已经过了半个小时了,母亲的耐性也耗尽了,“他们到底来不来?”
正说着,包厢的门开了,挤进来一群人,男人全都一水的小白帽,黑呢子风衣内套蓝色中山装,全都戴着硕大的圆茶镜,老一点的全都留着一缕山羊胡。女的全都清一色的黑色纱巾裹头,衣服将身体包得严严实实,只能看到一张不完全的脸还有两支手。马蓉也穿成这样,哈雷偷笑。
众人落座。马蓉挨着哈雷坐着。马母不想自己的女儿坐在哈雷身边,又不好动作过大,轻轻得拽着马蓉的衣角,马蓉却佯装不知,还是坐到了哈雷身边。马蓉的父母挨着马蓉坐下,马蓉的大舅坐到了哈雷的父亲身边。其他人随便找地方坐。正要告诉服务生上菜,几个同样装束的小伙闯进包厢,“来迟了,对不起啊。”哈雷傻眼了,已经添了几张椅子了,一张桌挤了二十来号人,还有人来!无奈,“服务生,还有大点的包厢吗?”
“没有了。这是最大的了。”服务生脸上的笑令哈雷尴尬。
“没事,挤挤能坐下。把娃抱起来,让大人坐。”
几个小孩坐得好好的,猛地不让坐了,哇哇的哭。哭了大人就得哄,哄不乖了,就呵斥,呵斥不管用,就打。孩子挨了打,哭声更大了。乱成一锅粥,好不热闹。
哈雷偷眼看着父亲,父亲的脸铁青,又看看母亲,母亲勉强地挤出一丝笑。
马蓉的大舅坐在哈雷的父亲旁边,努力地找共同语言,“现在省委书记还是黄书记吗?”
“恩,还是他。”
“我有个朋友也在省委,叫魏德贵,你认识不?”
“不认识。虽然在一个院子里,但政府和省委各有各的楼。”
“他的官也做的大的很。当然比你是小的多了。”
“吃菜。”
“今天的菜很丰盛啊。”
“都是小子操办的。”
“哦。就是不一样。我们穷人家的娃娃,拿上钱都不知道怎么花呢。”
“吃菜。”
“其实我们两家的婚事并不难办,只要哈雷入回教,什么事都没有了。我们把婚礼张罗得热热闹闹的。”
“可哈雷现在是党员,党员不能信教。这次就想商量一下到底怎么办呢?”
“那就没的商量。趁早散了,谁也别耽误谁的时间。女娃的年龄比男娃宝贵的多啊,你说是不?”
哈雷的父亲气得额头的青筋都暴出来了,正要发作,手机响了。哈雷的父亲出去接电话,直到席散的时候都没回来。
“你什么时候入党的?为什么不告诉我?”马蓉满脸恽怒地盯着哈雷。哈雷不敢和她的眼神碰撞,只是埋头吃菜。
这消息的确对马蓉的打击太大了。她知道她和哈雷能在一起的唯一途径就是哈雷能加入回教,成为一个回民。马蓉根本不可能脱离回民的团体。马蓉就这样一直盯着哈雷,哈雷有如芒刺在身的难受。这感觉说疼不疼,马蓉对哈雷恨不起来;说痒不痒,哈雷亲手击碎了两个人在一起的最后希望。
看着看着,马蓉的泪滚落下来,掩面跑了。
马蓉跑了,马蓉父母追了出去,其他人也跟着跑了。只是一瞬间,杯盘狼藉,人却只剩下哈雷和母亲两个。
“连声‘再见’都不说,真没礼貌。儿子,吃饱了没?”
“这还吃什么?不吃了。回!”
“爸,你今天可做得过分了啊。就算再生气,也别装着接电话就跑了啊。”哈雷一进家看到父亲正悠闲地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父亲两眼盯着电视屏幕,一句话不说。
“儿子,这事没戏了。恋爱是两个人的事,可结婚就是两个家庭之间的事。你看他们今天来了多少人?示威啊?”
“妈,你理解一下他们啊。少数民族只是怕被汉民欺负,他们只是不知道汉民其实对他们是很友善的。大家多交流,会融洽的。”
“现在不是理解不理解的问题,我的傻儿子。”父亲终于开口了,“人家要让你加入回教呢,你是个党员,党章上明白地写着党员不能新教。你不知道吗?就算你不是党员,我就你这一个儿子,好容易拉扯大了,你随了别人了,我可舍不得。”
哈雷无言了,默默地走进自己的房间,想着马蓉马上就离开自己了,在一起时的快乐一幕幕闪现,泪水打湿衣衫。
马蓉家也在开会,气氛相当热烈。
“蓉蓉,想开些,世上的好男人多着呢,咱们回民的小伙优秀的很呢,干吗非要找汉民?你看他爸那架子端得多稳当,我找人家攀谈,人家居然爱理不理的。就算你嫁过去,受不完的罪。把他们家有什么牛B的?不就是个省长吗?”
“副的。”
“哦,对了,还是副的,说不定哪天就进大狱了,现在当官的没几个好人。蓉蓉,听大舅一句劝,算了吧。他现在已经不能信教了,信仰不同的人生活在一起也不会幸福的。就算他不是党员,他能入教,可是为了一个女人而入教,这人的心就不诚,真主会惩罚你们的。那个硕士就很好嘛,装相也比这个汉民顺眼,脾气也好,老是笑着呢。老师的职业也不比公务员差。”
马蓉一直哭着听,突然喊起来,“为什么非要回民之间才能结婚?他爱我,即使他不是回民也一定会尊重我的民族习惯的。”
“马蓉,你要是硬要和那个汉民在一起,我们就和你断绝关系。”
“就是,我也断。”
“我也断。”
马蓉哭着跑进自己的房间。马父是汉民随过来的,在这个回民家庭里没有地位,开家庭会议的时候,都不敢张嘴,免得挨堵。见女儿伤心落泪,当爸的心里不好受,一直憋着,想为女儿说几句话,可刚要张嘴,却喘不上气来,随即两眼一黑,竟昏死过去。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马父送到医院,还算及时,医生说:“再晚半个小时,人就没了。”
马母哇哇直哭,怒视着马蓉,“你再气啊,看把你爸气走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马蓉傻愣愣地靠着医院冰凉的墙壁站着,暗下决心。
马父醒过来,浑浊的眼睛动来动去,看着病床边的人们,泪水流啊,拉着马蓉的手,用尽全身力气,用气息说,“蓉蓉,听话。”马蓉就剩下哭了。
哈雷正回忆着自己和马蓉曾经的快乐,却接到马蓉的短信,“分手吧,既然这辈子有缘无分,只有来世了。下辈子,我在老地方等你。不许迟到!”
哈雷没有回,泪水再次涌出。
哈雷想再见马蓉一面,可马蓉躲着他。打电话不接,发短信不回,打家里电话,马母一听是哈雷的声音就挂断了。
哈雷就坐在马蓉家的楼梯上等,“等不到马蓉,我就不走。”
马蓉现在的心思全在病床上的父亲身上,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给父亲熬粥,然后在医院直呆到晚上。每当马蓉看到锅里的白粥翻滚着,像一张张凑在锅边要将热粥吹凉的嘴巴,哈雷的嘴!哈雷那次喝光了一小锅白粥,喝完了连锅都不还。想着,马蓉笑了,笑了一阵又哭了。马父尝出马蓉熬的粥里有股苦涩的咸味,喝进肚子里,说不出的心酸。
哈雷到马蓉家的楼梯上坐下来的时候,马蓉已经到了医院。马母陪了丈夫一夜,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到家,却见到哈雷坐在门口。
“阿姨,马蓉呢?”
“不知道。”马母关上了门,关门声很沉重,似乎这扇门再也打不开了。
下午,马母睡醒了,做完家务,提着垃圾袋出门,马母都被感动了,哈雷蜷缩着身子靠墙端坐。刮了一阵风,沙尘顺着楼梯吹上来,带给哈雷一身土,脸都黑了些,看上去十分狼狈。
“阿姨,马蓉到底在哪啊?”
“你跟我来。”
哈雷以为马母要带着自己去见马蓉,可马母却带着他进了一家小餐馆。
“还没吃饭吧,想吃点什么?”
“阿姨,马蓉在哪?”
“那我做主了,老板,两份牛肉面加两份肉、两个鸡蛋。”
“阿姨!我不是来吃饭的,我想见见马蓉。”
“哈雷,知道你爱蓉蓉。能遇到你这样痴心的男孩,不知道是她的福气还是……我不会答应你和蓉蓉的婚事的。”
“能告诉我理由吗?”
“也许你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不妨讲给你听。马蓉的爸爸和我在年青的时候也和你们一样热恋,我们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必须想尽办法在一起。我们和各自的家里闹,我们抗争了8年,最后她爸爸随着我入了回教。这是他自己的行为,他的家人根本不知道。所以都和他绝交了。我们结婚的时候,他家没有一个人来。他父亲想来,可是被他的兄弟姐妹给强行拦下来了。我以为只是一时义愤,可没想到,快30年了,他家的人始终没有登过我们的家门。刚结婚那会,我陪着马蓉的爸爸到他家所在的村里,可没想到他三哥竟提着铁锨挡在村口,不让我们进去,说马蓉的爸爸是‘家族的叛徒’。我们只好回去。回去的路上,他哭得特伤心。你想啊,一个敢于为了爱情而和全家抗争的30岁的男子汉哭了!后来,便不再联系,只是每个月寄给他父母一些钱。他的那些兄弟姐妹做得太过了,甚至连父亲去世的消息都不告诉他。后来他知道了,又不能去,他怕和三哥在父亲的坟前打起来,只能对着家乡的方向遥祭。我的心都要碎了,当时就暗下决心,‘我的女儿,决不能走我的老路。’”
面端上来了,马母把两份肉和两个鸡蛋都给了哈雷,接着说,“孩子,你想过没有,你父母养你一辈子,你怎么报答他们?努力工作?不对,努力的结果是你自己的。只有养老送终才是你最好的报答啊!你为了蓉蓉加入回教了,生活得很幸福。可我们的殡葬仪式和汉族不一样的。我们讲求尽快安葬,禁止喧哗。可你们汉民呢?为了表示对死者的怀念要守灵几天,然后还要号啕大哭,哭得声不响亮,别人就会怀疑你是否和死者关系生疏。你父母百年之后,你都不能批麻戴孝,因为你以近是回民了,你要遵守穆斯林的教义。老人家图的就是天伦之乐。你找个回民,你自己很幸福了,可你不能吃母亲可口的饭菜,因为回民不能吃汉民做的东西;你也不能陪着父亲喝几杯酒,因为穆斯林严禁喝酒。过年的时候,别人家都四世同堂,你家只有两个老人孤苦伶仃的。你过意的去吗?吃完了饭,快回去吧。我知道你是个孝子,你夏天穿凉鞋来的时候,我看你的脚指头,高低的走势很顺。找一个汉民老婆,好好孝顺爸妈。”
听完马母的一席话,哈雷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和马蓉之间的阻力竟是如此强悍。每一组矛盾都是哈雷无法解决的,比如大家和小家的矛盾、事业和家庭的矛盾、爱情和孝道的矛盾……哈雷彻底死心了。
也许前一段时间,哈雷的运气实在是太红了,根据牛顿的能量守衡定律,现在又黑得彻底。黄书记在一次会议上突发脑溢血,治疗得力,命虽然是保住了,却再也下不了床了。
新上任的省委书记有自己的亲信秘书,哈雷就只能暂回秘书处等待安排工作。
那天,哈雷一口气接了三张请贴。一是刺茗的新书见面会,“刺茗这本书写得真不容易啊,从大学时代写到即将而立了。肯定不是一本平庸的书,这得去。还得让刺茗给我签名呢。”二是罗亮的婚礼请贴,“嘿,这小子动作够快的,祝你们幸福。算了,还是不去了,我见不得婚礼的喜庆,新娘的旗袍红得太亮了,都睁不开眼了。把礼钱带给他就行。”哈雷打开第三张,是马蓉的喜帖!“……这个……也不去了吧。”
在文学活动中心宽敞的大厅里,刺茗穿着西服,胸前戴一朵小花,意气风发。刺茗向各位来宾问好,然后打开演讲稿,念起来。拿着稿的手剧烈地抖着,但演讲稿写得很棒:
信念的力量
小时侯看电影,看到老一辈革命先烈为了共产主义事业而抛头颅、洒热血,我很受鼓舞。于是开始寻找自己的理想。在幼稚的年代,理想在我认为就是喜欢做的事。受英雄缔造式的老电影的影响,我最初的理想是作一名光荣的军人,与敌人展开殊死搏斗,直杀到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方能过瘾。但从未想过为什么而拼杀。只知道那样做便能成为万人景仰的英雄。后来知道了,理想可以简单的理解为喜欢做的事,而为什么喜欢做这件事,便是信念。就如老电影中的英雄,军人、干部是他们的理想,共产主义便是他们的信念。
很多人都有理想,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有信念。这和知识与文化往往不能并存是一个道理。每个人的年轻时代都满脑子充斥着理想,整日为理想的实现而苦恼。为什么苦恼?因为他们并不知道在背后支持着理想的信念到底是什么?或者说,他们的信念过于明显,过于狭隘。如果理想背后的信念仅仅是优厚的生活质量,那么信念便随之降低了本应有的品格。
只是那么一瞬,我已经老了。为了买一件质优价廉的“雅格尔”格子衬衫而扬着钞票排队高呼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我的格子衬衫还依然勉强算作崭新,可我穿它的心境却完全变了。那时候,我穿着它在镜子前走来踱去,摆着各种姿势,心里想的是心爱的女孩对我的夸赞。可现在,我的肚皮已然松弛无度,却倔强地非要突出于裤腰之外。我心惊胆战地拿出格子衬衫,端详着它,眼前的场景全都属于回忆。我犹豫很久才颤巍巍地将它套在身上。就好象我未经允许而穿着别人的衣服似的。我躲避着镜子的实话,却难以回避。胸部倒还平整,小腹难以入目。侧面看起来,就像一柄勺子。我穿着专业的运动服,踩在篮球场上,勺子的体型引来无数暗地的哄笑。我再也不能像那些孩子一样轻盈地跳跃。我投出的皮球被他们随意盖落。我不再喜好与好友一起谈论理想。再有趣的话题也不能天天挂在嘴边上。谈理想,谈得自己都觉得累。更何况,随着年龄的增长,一些理想已经无法实现,确定搁浅了。人生的话题倒可以谈论一生,却往往过分沉重,于是不如转言之信念,谈谈信念的力量。
我已经不再年青了。
那几天看一本书,《男人的品格》。书中讲到“对于一个男性而言,最痛苦的事莫过于男生到男人的转变。”我当时并不理解其中的奥妙。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没有到那个坎,怎么能知道那坎的深浅。就如同一个男人是无论如何也难以深刻理解处女膜对一个女孩子的重要。现在我理解一些了,女生到女人的蜕变,绝不会比男人轻松,觉不仅仅一片膜那样简单。
为什么痛苦?举个例子,对眼前的世外桃源已然轻车熟路的人们,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或者心理准备十分不充足的时候被一脚踢进了沙漠,还在背上加上了一个鼓鼓的行囊。这行囊里装着在沙漠中生存的材料,食物和水。沙漠就是社会,行囊里装着责任和理想。没有责任和理想的人,很难存活于世间。但为了活着,背囊的沉重是必然要负担的。想当年在世外桃源,景色秀丽,气候怡人,理想在脑子里,责任可供选择,而现在,这些东西全都被装进了行囊,成为了活生生的实物。世外桃源的信念很浪漫,很美好,但在进入沙漠之后,信念只是生存,信念只是为了在行囊中的食物和水用尽之前找寻到那片绿洲。在路途上不断消耗着行囊中的生存资料,吃光喝尽后,依然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绿洲,那么这段人生就该结束了。
真正痛苦的原因是信念变了。
“中国人最痛苦的事是没有信念”。这句话被奉为经典,在各个媒体上广为传诵。国人真的没有信念吗?国人真的生活得如此空虚吗?错,无稽之谈。广袤无边的大漠,对于个人而言,绿洲只有一片,找寻的难度自然不言而喻。行至中途,依然前途渺茫,人们望着即将空空如也的行囊,自然会考虑“这绿洲是否真的存在?”这想法很正常,也很正确。像饿了吃饭,渴了喝水一样正常。像1+1=2一样正确。仅仅是迷茫,却被渲染为丧失,这夸张过于艺术了。无病呻吟这事,做的好了,装病装得像了,呻吟声很贴近真实了,也能惹得一片垂怜。
国人的迷茫或许在于中国的这片沙漠过于广袤了,但越广袤的沙漠,绿洲便越大,越惬意,绿洲的数量也会越多。坚持自己的路,在不得不改变信念的时候,别完全放弃世外桃源时的信念,绿洲就在眼前。也许现在看不到,但绿洲的确就在你的这条路上。
我的眼睛近视了,而且程度越来越深,军人的理想破灭了。但我为其破灭而庆幸,世界的和平状态会延续多久?只有天知道。与天相比,人是渺小的。人这一生很短暂,就如我方才所讲的例子,人的时间甚至还不如一件衣服的时间有价值。价值不高,却数量有限,所以便越加珍贵。人这一生能做成多少事?没人知道。即便是即将入土的年龄,这答案依然不能揭晓。盖棺时才能定论。人生自有天命。能延续人生的只有信念。信念产生力量,力量形成态度,态度成就理想,理想巩固信念。这是一个圈,一个可大可小的圈,一个随时扩大又随时缩小的圈。
我报考了军校,却因为不能改变的情况而失败。我沮丧,我咒骂,我流泪,但过去就过去了。我痛苦的时间很短,甚至我自己都难以适应这迅速的变化。我想为我理想的破灭而继续痛苦,却再也寻不到痛的感觉。即使是欺骗性质的泪水也无法使我身临其境。我开始反思。我为什么不痛苦?我的信念没变,只是被阻了一条路罢了。仅此而已。
信念越广博,路途便越多。
我爱上了文学。从此这辈子不会再孤寂,这辈子不想干别的,人生中最幸福的事莫过于写出一些令自己,也令大家满意的作品。文人的悲凉也正如此。目标过分单一。虽然文学没有给我任何物质的回报——当然,我并不图文学能回报给我什么,在踏入文学道路的时候,我就清楚,这条路充满了荆棘——但我知道,我的文学之路还没有被堵,而且在这条路上我总能嗅到绿洲的清香。或许是幻觉,但至少虚幻的希望也是有可能成为现实的,至少总比无希望而迷茫的好。大学毕业时,我的一个死党找到了一份待遇优厚而且稳定的工作,而我还是无业游民,按理说他应该很快乐,至少比我快乐,但他没有。他对我说:“真羡慕你啊,你已经知道这辈子要干什么了。”他不喜欢他的职业,唯一的理由只是生存。他陷入了恐慌,他害怕自己在通往绿洲的途中选错了道路。
但其实,绿洲都是一样的,路途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深信自己的路途中肯定会出现绿洲,深信自己的信念不动摇。
我和他一样,找到了一份并不喜欢的职业,但我很快乐,因为我并不视其为歧途,而是通往我的绿洲的补给站。信念或许很虚无,但虚无要在吞噬现实的基础上才能变得实际。也许你在这一秒时仍然在迷茫,但下一秒,你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绿洲。万事都说不准。
大学四年级毕业前夕,我的第三部长篇小说新鲜出炉。这是我最满意的一部,也为之花费了更多的心血。我整天做着成为著名作家的梦幻,抱着小说,含着糖果入睡。我一心要将这小说出版成书,踏出我寻找绿洲的坚实步伐。当时只认为只要踏出这一步,我的绿洲就会出现在眼前。我甚至不顾身边人的意见,一意孤行,为了筹措出书所需要的高额费用,我耗劲心血。但距离那天文数字般的数额,我的资金依然是九牛一毛。我累了,疲劳带来的理智接踵而至。我重新审视自己的作品,发觉他们的意见很对。“故事的编排和叙事都不错,语言表达也到位而出彩,但缺乏生活。”一位专业作家补充道:“文学其实是人学,你还没步入社会,没有理解人学的内涵。”说的对,都对。
我放弃了,虽然这部小说的确倾注了我大量的心血,可如果只得到一个累赘,不如趁早收手。一个同学对我说:“你要执卓。”我说:“如果执卓的含义是一条道跑到黑,不如换种方式。”等到见了黄河才心死,那就迟了!
现在流行一种生活方式,这就是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并且想方设法在其中谋利。谋利是刻意的,但这不能代替为信念。
我并没有放弃文学的路,经过这件事,我对这条路更加坚定。属于自己的作品诞生了,那欣喜不是别人能品尝到的。即使未能问世,落寞却被欣喜完全覆盖。就像自己的孩子出世了,虽然他不一定会成为伟人,但对孩子的爱终生不变。
道路不会总是两点一线,给你最短的距离,只要大方向不变,经过并不重要。执卓并不一定要针对每一件事,但执卓必须针对信念。是信念给你一份执卓的精神,执卓也会成就一番信念。
信念的力量就在于此,信念的执卓会使一个人离开尘世,进入天地的境界。但前提是信念不属于尘世。
我不得不坦白,我起初的信念只是回报。我对信念的要求套多了,所以背负的债也越重。
不要要求信念为自己做太多的事,不要和信念算计。你为信念做的事,它全记得。即使你最终未能找到心仪的绿洲,信念也会在最后送你一片同样美妙的绿洲。这是信念的工作。只有没有信念的人,才会最终落得两手空空。
无数的信念推动着一个社会的发展,同时个人也会在其中顺便受益,但这些益处对于个人而言,已经很足够了。我长久地寻找这人生的意义。为寻不到答案而愤懑。现在我找到答案了。人生是宝贵的,却也是平凡的,但信念可以使之神圣。对于渺小的个人而言,信念能使之膨胀。
生活可以很简单,没有理想,没有信念,但这样的人生不会精彩。
这就是信念的力量。
刺茗刚念完,雷鸣般的掌声如潮水一样向他涌过去。刺茗被淹没了!还好,是被幸福淹没的。
哈雷走出大厅,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手搭凉棚极目远眺,看到一队婚礼花车驶过来。“不知道这车里的新娘是不是马蓉,真想看看她穿婚纱的样子。”哈雷目光呆滞地目送车队从身边行过,眼圈湿润了。哈雷努力地吸着鼻涕。
独自走在喧闹的大街上,想起方才刺茗所演讲的内容,“信念的力量”。哈雷想起了自己的信念,心里便充实了些。至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反正工作一时半会也安排不下来,哈雷索性办了停薪留职,用多年的积蓄——本来是要给马蓉和自己买房子的——买了一两二手的越野大吉普,驶进了夜色中。
之后,没有人再见过哈雷。有人说,在某杂志上见过哈雷的游记和拍摄的风光照片,虽然署名不是“哈雷”,但文风很像。有人说,出差的时候见到哈雷的大吉普,因为他的吉普被画得乱七八糟的,很确定就是他……
马蓉和那个回民硕士老师结了婚,婚后两年方育得一子。双方都很正常,只是马蓉直到婚后半年多才让新郎官碰自己的身子。
马蓉抱着小宝宝,逗得宝宝口水都笑出来了。老公只是呆笑,手里不停地干活,给马蓉削苹果,剥橙子,给小宝宝泡糖水。
罗亮带着妻子看望马蓉。马蓉笑嘻嘻地问:“我那儿媳妇呢?怎么不抱来让我看看?”
罗亮的女儿已经快一周岁了,小家伙闹的很,哭起来就像放鞭炮,时不时还休息一小会。罗亮开玩笑,“听见没?鞭炮捻子里搀沙子了。”挨了老婆一重拳。
老公出去打开水了,马蓉悄声问罗亮:“有哈雷的消息吗?”
“你怎么又问?”
“可你每次都说不知道啊,我当然要问。”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但我估计哈雷这么长时间音训全无,十有八九是出事了。”
马蓉的眼泪立刻就下来了,口中默念,“十有八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