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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该考虑考虑做点防范了。”这句话居然是从萧焕嘴里说出来的。
“噢？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考虑这种事情呢，”我把手头的绷带拉紧，这种活计我干的可不怎么得心应手：“防范？最早来的应该是……”
“大小姐你就不能轻点，很疼的。”他大呼小叫：“是白云山庄。”
“没把你裹成粽子已经很好了，你以为扎绷带很好学啊，能做到这样已经是我冰雪聪明了。”我放轻了力道：“对，应该是白云山庄，那个燕翔，看到他就不舒服。”
“不会是他，只会是燕王。燕翔在没有绝对把握的时候绝对不会出手。”他笑着，脸上淡定的表情却让人发寒，反正我是不想做他的对手。这个人，怎么让我觉得比往来在我家的那些内阁大臣们的城府还要深。
“为什么?”帮衬的多好，可以去说相声了。
他笑笑，脸上多了一丝值得玩味的轻蔑：“燕翔那个人，他会一面去通知其余三庄，一面私自行动。”
“很狡猾嘛，如果他能搞定我们，就独吞宝藏，如果搞不定，还可以大家一块儿来。”
“顺便还刺探我们的虚实。”
“我们只有两个人，他们用不着这么谨慎吧，再说你不能打，我又没什么用。”
他笑笑，拍拍我的头，每次都像拍小狗一样：“谁说你没用？”沉吟了一下：“如果我没猜错，燕王是个很谨慎的人。”
“谨慎？要说也是啊，据说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也因此是最得燕翔信任的人。”他又淡淡一笑：“不知道羽毛下的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已经可以预料到燕王惨淡的明天了，相较于官场中的勾心斗角，江湖中这些尔虞我诈只是小儿科。
接下来，在萧焕的安排下，我的准备工作是琐碎、杂乱、毫无美感可言的。事后我曾经兴致勃勃的试图想象着从燕王的角度来经历这件事。在我的想象中，同时存在着凶狠狡诈的燕王，卑鄙猥亵的燕王，藏头露尾的燕王，他们最终都被我的萧大哥用智慧打败，正义战胜了邪恶。
直到后来有一天，我终于明白，在那场本来就无所谓善恶的争斗中，燕王只是我们这个江湖中最普通的一员，他做着他应该做的事，最后他失败了，所以由此身败名裂，再无音讯，仅此而已。
因为那时候我已经明白：所谓的真相其实就是所有传说中最黯然无味的那一个，它从来就不曾斑斓过，它只是在一层层的转述中逐渐璀璨，光鲜，声色活香，最终面目全非。
八月廿四，非常晴好的一天。
这天白云山庄燕子坞的舵主燕王照例起了个大早。他是个生活极有规律的人，有规律的生活才可以让他敏锐的捕捉江湖上任何异于常态的变故。现在，他慢慢的穿上由妻子亲手为他缝制的青麻布面千层底鞋，摸索着披上了自己那件土灰色的罩衣，这件衣服同样也是自家缝制，已经有些年头，他喜欢旧衣服，旧衣服总能让他感觉是可把握的。等他抹罢脸，自成亲以来就镶在墙上的被擦拭的闪闪发亮的铜镜前梳过头，他的妻子总能很及时的在灶间里叫他吃饭。她身材健壮，面颊红润，有着一幅大嗓门，跟街市中常见的那些家庭主妇没有什么分别。事实上燕王自己也完完全全像一个辛劳的小商人，经营着一家很小的米行，终日勤勤恳恳却始终没有什么成就，脸上写着中年人特有的木然。
燕王比任何人都了解，最高超的伪装技术不是把自己化装成某人，而是把自己化装成一个谁都不会注意到的人。他以一个普通小市民的身份生活在这个繁华的城池里，有着一个普通的无法再普通的名字，拥有货真价实的妻子和儿女。事实才是最可信的伪装。
他的儿女只知道他们的父亲叫吴大用，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商人。然而对于他自己来说，吴大用这个名字是没有多大大意义的，他一生中用过太多类似的名字与身份。那些名字如今都已像秋风过后的落叶一样离他而去，混在人群中再也无从寻觅。所以每当他在那面随着岁月渐渐清晰的铜镜前端详自己的时候，会有一瞬间的恍惚，我到底是谁，在干些什么。
但现在不是他恍惚的时候，他刚刚接到了一个十分重要的任务，关于一个传说和一个人人垂涎的大宝藏。就算得到了宝藏又能怎么样，能用它来干什么？他觉得自己真的是有点老了，怎么会去考虑这么不必要的问题。还是赶快去吧，事情了结的早，还能抽空逛逛那里的集市，给孩子和老婆带一些好玩的小玩意儿。
于是他走进了两个街道之外的付记药材铺，当他进入到隐藏在这个药材铺里的暗门的时候，他就不再是平凡的吴大用，而是对天下武林之事了如指掌，精明，锐利，冷静的燕子坞舵主。四大山庄的眼睛和耳朵，比燕子还要灵敏的燕王。
未时，他已经站在了杭州城的城门下。
萧焕很好找，他就住在靠近东城门的留骑客栈内，二楼楼梯口正对的竹对轩。这是一家不算豪华但却清雅的客栈。他早已翻来覆去的看过了萧焕的生平。有效的调查只能显示他是京城里没落的官宦子弟，无业游子，师承不详。但他绝不相信这就是萧焕的真实身份，因为那个人的眼睛里，有任谁也无法看透的光芒，当他初次与之面对的时候，甚至差点陷入那深黑之中。
等他在留骑客栈的前庭里想完这些，他最得力的助手燕朝已经走过来收拾他桌上的盘盏了，端走茶碗的同时，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一切准备就绪。
燕王站起身来，轻轻的抚平了自己身上白色锦缎的褶皱，他现在是一个发了横财，刻意追求雅趣的商人，一切完美的无懈可击。
他用这种人特有的不可一世又有点蹒跚的步伐走上二楼，他的房间就在萧焕房间的旁边，上了楼梯，右手第二间，梅香阁。
客栈房间的隔音并不好，在他的房间里甚至可以听到竹对轩中萧焕和那个总也闲不下来的女孩子随意的谈话。他坐下不久，隔壁的房门就被敲响了，好戏开始上演。
竹对轩的门口将会出现一个白衣束发负剑的少年，他会站在门口说：“小心你的命和这位小姐，我们会来拿。”
在余下的三个时辰之内，将会有十二个同样的白衣少年轮番把这句话重复给萧焕听，时间的间隔却是随意的，只要任何一次中萧焕的精神有一点点的浮躁，白衣少年们就会立即出手，他们都是燕翔从白云山庄的弟子中精选的，每个人在江湖中都能算一流剑客。三个时辰之内是绝对不会有其他门派找到这个地方，如果不利用燕子坞的消息网，除了灵碧教，绝对没有什么机构的消息可以在三个时辰之内追上燕子坞。这也是燕子坞威慑江湖的重要原因，燕王对这点还是有信心的。
每一个人都可能是出手的那一个，每一个人都可能永远不出手，燕王知道以萧焕的智慧一定可以想到这一点，正是因为想到所以才会有威力，更何况现在萧焕根本就重伤未愈，定力一定大打折扣。
燕王完全可以采取更为直接的方法，直接冲到房间里抢人的胜算也不小，但他知道萧焕绝对不能小看，因为这个渐渐在江湖中声名鹊起的人还从来没有失败过，就连和温昱闲的交手中也没有。
萧焕，这次你该怎么办？燕王品了一口茶碗里的上好银针，忽然很想看看这个传说中无往不胜的人灰败的脸。
扣门声在他门外响起，燕朝的声音传了进来：“客官，给您添茶水的。”
“进来。”
燕朝点头哈腰的走了进来，把一张纸放在桌上：“有什么需要的您只管说，我就在楼下呢，叫一声就上来了。”
“知道了，下去吧。”
燕朝又罗嗦了几句才走，不认真的模仿在燕子坞中是绝对不允许的。
纸上光打了金燕标记的消息就有十三条之多，这在燕子坞的历史中也很罕见。
燕王逐条来读：武当妙真真人就在城门，正直奔留骑客栈而来。
城内最大的酒楼上有位客人疑似新任青城掌门朱忘水。
流云山庄少庄主秦怡然突然出现城内，离留骑客栈已不到一柱香的路程。
少林戒律院首座雪性大师已到达钱塘，正星夜前往杭州而来。
……
燕王第一次为自己有如此庞大的消息搜集渠道而头疼，虽然他相信至少目前为止，凌小姐就在留骑客栈是绝对的秘密，但是这些新搜罗的消息决不能置之不理，但就算以燕子坞，一时之间也没有这么多的人力去逐一核实。
他下下狠心，从椅子上站起，没时间再玩那个游戏了，硬抢，难道他还有三头六臂不行。
“白云山庄的家伙给我滚出来，我倒要看看你们这班没脸面的到底在这儿干了什么好事。”一个青年男子不怒自威的声音从大厅中传了上来。
燕王认得这个声音，流云山庄的少庄主秦怡然。情况越来越糟了，得尽快抽身才行。
燕朝慌慌张张的冲进来：“舵主，不好了，小四被放到在隔壁，他们已经跑了。”小四就是第一个被派出去的白衣少年，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受到攻击吧。
燕王突然瞥到桌上的茶壶下露出了一张金花素柬的一角，他抢着抽出来：燕王，幸会。字迹挺拔，俊秀。
燕王的呼吸顿时紧促：不可能的，他怎么会认出我，怎么可能知道我来了。
“燕王？”秦怡然的声音已经在二楼：“学聪明点，自己出来，不要让我亲自去请你。”
燕王长叹一声：天下之大，萧焕，已经没有你的容身之地了，这次你赢了我，那么下次呢？你真能保证你在每次赌局中都能赢？
我无聊的拍着脸上那层黄糊糊的东西，这玩意儿弄的人挺不舒服的。萧焕在旁边轻笑着：“别拍掉了，工具没带，这个做的可不怎么结实。”
我横了他一眼，他现在已经易容成了一个满脸皱纹两撇山羊胡子的老菜农，而我则是他的儿子，一个浑身脏兮兮，面带菜色的乡下小伙子，想想就不舒服。但是他非说我经验不足，要是跨越的年龄太大，容易被看破。明明就是想趁机占我点便宜，找什么烂借口。
“如果你不能很好的扮成一个乡下小子，最好还是少说话，少做事。”萧焕说着扬了扬手中的牛鞭。我不得不承认，这家伙还真有扮龙像龙，扮虎像虎的本事，无论是他佝偻着背的坐姿，还是他挥动鞭子的动作都像一个地地道道的老菜农，反正我是看不出什么破绽。
“喂，你这么能演戏，我都不敢相信我认识的那个萧焕是不是真正的萧焕了。”
他笑笑：“你认为呢？”
我认为？我有什么好认为的，我就认识了一个萧焕嘛。
我记得是谁跟我说过，你的心其实是你最值得相信的东西，因为当所有的往事已成云烟，能留下的，只有珍藏在你心中的回忆。
那么，萧焕，我心中的那个你真的就是真正的那个你吗？我可以相信这个世间最善变同时也是最可靠的我自己的心吗？
我们的誓词上说：如果消融了所有的冰雪，玉龙雪山会变成怎样一幅样子？白雪会同时光粉饰了的真实，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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