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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翔是带着面具来的。他的脚步轻捷、毫无迟疑,与他身后仍然保持着前一天打扮的燕王沉稳的脚步配合无间。他们带来了华萤思。 “梵宫敕建梁朝推甫里禅林第一,罗汉溯源惠之为江南佛像无双。”萧焕一面笑,一面缓缓转动着手中的酒杯:“两位既然来了保圣寺,难道不看看这昔日为赵子昂盛赞的泥塑罗汉吗?” 燕翔在萧焕对面坐下,并不动桌上的酒杯,笑道:“敢问萧公子,如果一个苦行僧下定了决心要到圣山朝圣,他会留恋途中的烟花巷吗?” 萧焕轻轻的笑着:“燕兄的比喻真是通透,不过在下认为,如若是个真高僧的话,只怕会的。须知‘法尚应舍,何况非法。’” 燕翔淡淡的笑道:“可惜这个和尚不是高僧,只是个死脑筋的凡僧罢了。”他说着,回头示意燕王把华萤思,应该是华萤思未带到桌前:“这位华姑娘今日只怕已受尽惊吓,现在鄙庄把她送了回来。也算是为萧公子稍尽地主之宜。” 华萤思未见到了萧焕,居然“嘤咛”了一声扑到萧焕怀中。那家伙顺势抱住了她,华萤思未俯在他的腿上哭了起来:“萧公子,我……我真的很害怕,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萧焕轻抚她的肩膀柔声安慰:“华姑娘,不要紧了,不用害怕。” 华萤思未仍旧伏在他腿上抽抽噎噎哭着:“萧公子,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慢慢的抬起了脸,布满泪痕的脸颊上显出了好看的晕红:“其实,就算你不救我,我也不会怪你的。我知道,凌小姐她……对你才更重要,我只是……” 萧焕轻轻的笑了笑:“不要这样说,华姑娘,谁的安危对我来说都同样重要。” 华萤思未腼腆的笑了:“萧公子,您真会哄女孩子开心啊。” “哼,特长而已,没什么值得夸奖的。”我淡淡的接了一句:“是吧,萧公子。” 萧焕并不搭我的话,向燕翔笑道:“只怕少庄主这个地主之宜,在下不好消受吧。” 燕翔轻击桌面笑道:“萧公子,不说些感激不尽之类的客套话,直接就问到主题,太过单刀直入,只怕不好。” “虽说是绝对要推掉的事情,但是问问清楚,不会有任何坏处,少庄主,不对吗?”萧焕笑着。 燕翔的脸色蓦的变了变,随即又笑了:“萧公子,你是个聪明人,知道做什么对你有益,做什么,会让你身败名裂。” “少庄主过奖,我也只是个死脑筋的俗人而已。”萧焕仍旧淡笑。 燕翔长叹一声:“如此良宵,原拟和萧公子把酒言欢,如此看来,只有不欢而散了。” “少庄主恕在下不能远送。” 燕翔淡笑着起身:“萧公子不必客气。”拱手行礼,和燕王走了。 萧焕并不还礼,只是把刚空的酒杯中又斟满了淡黄色的五加皮。 我瞪着燕翔和燕王疾速消失的背影,狠狠的在萧焕头上敲了一下:“你白痴啊,随便敷衍敷衍他不就好了。结仇家结的这么干脆利索,你还嫌事情不够复杂啊。” 他苦笑着摸头:“我的大小姐,很疼的。” “疼,哼,就是要你疼。你说说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又要找那个凶手给灵碧教一个交待,又要救华萤思,现在还要提防燕翔他们,我的头都晕了。”我没好气的叫着。 萧焕并没有回答我,而是缓缓的转动着手中的酒杯,越过寺院的围墙和银杏浓黑的树冠,把视线落到了刚刚高过半天的凸月上,他叹了口气:“如此月色,真是可惜了。”然后转头问我:“现在几更了?” 我没好气的说:“还能几更,没看到月亮已经升这么高了吗?” 他站起来摸摸我的头:“所以啊,还是先睡觉吧。”
“知县朱幼箴受杭州知府元式的支使。元式发迹于德裕二年的诛刘案,是德裕元年的三甲进士。元式性好贪,始任储济仓大使时就有侵吞库藏之嫌,后因在诛刘案中主动提供刘党鲸吞国财的罪证立功,破例提任苏州通判,后任至苏州知府。”华萤思未慢慢道来:“我爹受刘案牵连致仕,当时是储济仓大使的左右手。哼,元式当年的行径,只怕我爹比谁都清楚。” “不对啊。”我托着下巴想:“既然元式害怕东窗事发,为什么早几年不下手,等到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才旧事重提。再说了,平白无故的,你爹也不会再跟他过不去啊。” 华萤思未冷笑了一声:“现在看来暂时是没事,但是元式自任苏州知府以来,年年变着法子搜刮,弄得这江南富庶之地也怨声载道,今年年景不如往年,日子就更不好过。因此我爹春忙过后曾以旧友的身份给元式去过一封信,规劝他不要太过贪奢。这封信本来也没什么,可是元式从别处得来消息说本辖区的巡道御史马上就要巡道各地,他怕我爹告发他当年的罪行,因此就用莫须有的罪名把我爹抓了起来。” “巡道御史的巡道次序和时间是机密,莫说是辖区内的官员,督察院之外,就算是的三公九卿也不能得知。这个元式,他是如何知道的。”萧焕沉吟着说。 “对啊,对啊,”我插嘴说:“先不说他怎么知道,单说你吧,你是怎么知道巡道御史要来的?” “哼,我不但知道巡道御史要来,我还知道他是八月二十二那天巳时到达甫里的,”华萤思未冷笑着说:“凌小姐忘了我是两年之后来的人了?”接着她摇了摇头说:“我们查不到更深的了,就算这些,也是爹娘和小眠被害,我入教之后,堂主才查到的。” 我吐了吐舌头,看到萧焕的眉毛挑了挑:“华姑娘的亲人都被害了,那么华姑娘是怎么从狱中逃出的呢?” 华萤思未低下了头:“我至今都觉得那像一场梦一样,噩梦中的美梦。那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人,就那样轻盈的把我带离了那个地狱,没有惊动差役,更没有惊动任何人。在那样的暗夜里,他没有穿夜行衣,他为什么要穿夜行衣,他本身就是月光的清辉,可以涤尽一切黑暗,照见一切罪恶。虽然那天他没有和我说一句话,但是我知道他是谁,我后悔那天因为少女的矜持没有跟他走。如果现在要我再选择一次的话,我一定不会让他从我身边走开,不管他是否愿意带着……我。”她的脸渐渐红了,声音也低不可闻。 “等等。青色的长衫?”我越听越不对劲:“你是说,萧焕?” “嗯。”华萤思未抬起了布满了红晕的脸,亮如秋水的眼睛脉脉的看着萧焕:“我其实早就认识你……你们了,我真后悔,为什么在我们唯一一次面对面交谈的时候,我对你的态度会是那样。我现在相信,你真的是神派来拯救我的。不管是当年,还是现在,我每次从噩梦中醒来,看到的都是……” “喂,那个神派来拯救你的话是我说的。”我冷冷的插嘴,全身冷的命,对人表白的时候非要说这么恶心的话吗?难道我有一天也会说这样的话?不可想象,不可想象。我赶紧搓了搓起满了鸡皮疙瘩的手臂。 “华姑娘,我从不相信神的存在。”萧焕微笑着:“不过,我实在没有想到我们之间还有这样的渊源。” “难道萧公子认为我是那种水性杨花的女子?”华萤思未激动地说:“如果不是萧公子救了我,我是不会这样……时时关心着萧公子的安危,每天祈祷萧公子平安无事。如果不是,如果不是听说萧公子已经……,我也不会逃下山来,我在这世上还有什么好挂念的,爹娘和小眠已经不在了,连萧公子也……我甚至希望我被无天城里的守卫发现,这样我也许就可以解脱,再也不用因为思念和悔恨几乎发疯。我没想到我还可以见到……我才不管这是那个世界,就算是地狱也无所谓。我只知道,这是上天给我的另一次机会,萧公子,就算你一直爱着凌小姐,就算你不会喜欢我,也请你让我和你在一起。我……” “华姑娘,”萧焕站了起来:“请不要这样说,在下并没有为姑娘做过什么,姑娘如此,在下经受不起。”他拱手行礼,转身走出了房间。 “唉……”我喊不住他,只好安慰潸然泪下的华萤思未:“不要跟他计较,他就是这样的人。你看,听你说完,我都感动得不得了,他不可能不感动的。哎,你要是少说一点儿的话,他接受起来也容易啊,你说这么多,连我都接受不了,更何况是他,啊,呸,不是这样说的……”最后劝得我自己都头昏脑胀了,才让华萤思未稍稍平静了一些,趴在床上默默抽泣。 我拍拍昏沉沉的脑袋从房间里退出来,不管怎么说,这个早晨的收获还是很可观的,最起码知道了萧焕也有坐不下去的时候。 我偷笑着,看到萧焕就在不远处的荷塘边站着,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是不是心潮澎湃,不能自已啊?” 他低头冲我笑了笑,把视线重新投到了池中的颓荷上。我索性靠在荷塘的护栏上扳着指头:“现在一个,未来一个,同时竟然有两个同样的人,事情真是越来越好玩了。” “是啊。”他的语气仍然淡淡的。 我抬头看他:“难道你相信这是真的?” “你怀疑华萤思在说假话?” 话里有些诧异。 “怎么,以为只有你聪明不是。我是判断不了她说的话有多少真假的成分,但是我了解我自己,她编的那个关于我的故事,我一个字都不信。” “哦?”他笑着:“这么说来咱们大小姐只是假装相信她了?” “不要用这种讽刺的语气跟我说话,我是认真的。”我瞪了他一眼:“我想了很久,我在想如果我很爱很爱一个人,那么我会不会杀他,我想了所有的理由,多离奇的都想到了,还是觉得我绝对不会要杀他,就算被人怎么逼着也是绝对不会的。所以,故事里的那个人肯定不是我,那么她就一定是在说谎。不过,”我叹了口气:“现在我也有些糊涂了。你知道吗?当华萤思看着你的时候,她眼里冒出来的那种光彩很吓人,好像恨不得和你同归于尽似的,如果是我让她那样看着的话,早就投降了。你说,爱真的是一种可以让人那么疯狂的东西吗?是不是当太爱了的时候,就会失去自我呢?” “苍苍,”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我想我不能回答你的问题。爱对每个人来说都只是他自己的事情,只能由他自己决定该怎样爱,怎样被爱。我只能说,爱对我来说,不是那个样子。” “你的爱是什么样子的?”我问。 他轻轻笑了,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我想我的爱应该很乏味,因为我能够表达爱的方式很贫乏,贫乏到连我自己都认为我是不会爱人的。” “乏味?”我认真咂摸着他的话:“可是我觉得你这个人本身就很有趣,跟你在一起的话,应该是无论做什么都挺有趣的,怎么会乏味呢?喂,我怎么没有觉得乏味?”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对,这样说不就等于我认为自己是被萧焕爱着的?都是听那个华萤思说什么我和萧焕相爱听多了嘛。人丢大了,我连忙结结巴巴的辩解:“不是,那个,我是说,你这个人很有趣,要是去爱人的话应该也很有趣。哦,不是,是要是爱人的话,被你爱的那个人应该也会很有趣。哎呀,也不是,是那人也会觉得很有趣……”我停下来看着他已经不顾形象的快要放声大笑了:“有什么好笑的。” 他摇头笑道:“我知道的,苍苍,你只是在说我这个人还算有趣,没有别的意思,我明白。” 这人居然没风度的来雪上加霜,我都快气疯了:“明白就明白,笑什么!” 他笑得咳嗽连连:“苍苍,刚刚银杏树上的鸟被惊飞了。” 我相信现在我的眼睛里一定冲满了血丝,我叉住腰,拼命的吼:“不许笑!萧焕!不许笑!” ……
混乱的上午过后,午饭进行的很顺利,暂时也没有找上门来的麻烦。吃饱了饭我百无聊赖的欣赏华萤思未用她泪汪汪的美眸不断的向萧焕送上哀怨的秋波,而那家伙向方丈借了一本《心经》,看得连头都不抬。 秋日午后的阳光穿透银杏树茂密的枝叶倾泻下来,树荫下有蚂蚁忙碌跑来跑去,偶尔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两声蝉鸣,那小东西随即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缄口不言了。寺院里的和尚结束上午的功课之后有了些空闲,不时三三两两的穿过客房前的回廊走向寺外。一切安逸的让人昏昏欲睡。 萧焕忽然合上书站了起来:“苍苍,你跟我来一下,华姑娘,你出去可能会引起误会,请这里稍等片刻。” 我连忙站起来:“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要去干嘛。” “官署有些骚动,你可能听不到。”说着已疾步向外走去。 我连忙跟上去。保圣寺离官署极近,刚出寺门就看到官署前围了一群人,人群里隐约有人挥舞着手臂,还有皂隶们的喝斥声传来。 挤近了看到皂隶们正在推搡一个儒生打扮消瘦的青年。那个年轻人在众皂隶的推搡下显得很狼狈,却仍高声叫道:“……你们不可如此目无法纪,我有功名在身,我要见知县大人。我有话要对他说,你们……可恶,让我去见知县……” 皂隶们似乎已经被他弄得很不耐烦了,其中一个冷笑着:“我管你有没有功名,县太爷这会儿忙着呢,没工夫见你,再罗唣,拿你个私闯公堂。” 那个年轻人道:“蛮横,蛮横,皂隶恣肆,莫过于此,我要见县令大人……” 那群皂隶干脆关了官署的大门,空留下那个年轻人兀自叫着:“你们……我要见知县大人。” “别白费力气了,你觉得他们会给你开门吗?”我忍不住说。 那年轻人回头看了我一眼:“这位姑娘,不能帮忙也罢,冷言冷语就有失风度了。” 这人,说话还挺噎人的。 “在下萧焕,兄台如果是为了华先生的事而来,我们说不定还帮得上忙。”萧焕淡笑着说。 那个年轻人上下打量了打量萧焕,也拱手道:“不才纪行尘,幸会。”
纪行尘是本镇人,华萤思的父亲华述成的忘年之交,他和华述成情趣相投,俩人经常一块儿吟诗弄月,郊游踏青什么的。他听说华述成被关押之后,认为华述成绝对不会是忤逆之人,因此想找县令讲一讲道理。 “你想啊,这么明显的陷害,你还找那个县令去评理,可能吗。”我忍不住说他。 “凌小姐,”纪行尘消瘦的脸上满是严肃:“你可能不知道我朝狱中的情形,凡是进去的,就算不特别用刑,几天下来也是不成人形,华先生体力本就不好,我怕他挺不了几天,还有华姑娘,如此赢弱,哎,再加上华夫人和小眠。我一介书生,唯有尽一己之力去救他们而已了。” “要说也是,我都没想到这一点,哎呀,”我突然想到:“那个知府元式不是要封华述成的口吗?他们不会在狱中做什么手脚,直接把华萤思她父亲给弄死了吧。”连忙拉住萧焕的袖子:“萧大哥,不能等了,赶快救他们吧。” 萧焕托着下巴沉思道:“现在?时机似乎还不太成熟。” “等你的时机成熟了,人就死光了,喂,你不救,我就想办法救了啊。”真受不了他慢吞吞的作风。 “等到晚上怎么样?苍苍?”他笑着:“等到晚上或许就有转机了,而且,就算要劫狱,也得等到晚上啊。” “你肯劫狱?你不是说要在这个制度内解决吗?” “明天早上巡道御史王祁晟就要到了,他们最可能在今天晚上下手,我向你保证,今天晚上会给你个完美的结果,怎么样?” “除了相信你,我还有别的办法吗?”我点点头,看到纪行尘青白的脸色,他结结巴巴:“你们……要劫……狱?” “对啊。”我说,这人,刚刚不是还挺勇敢的。 “这是土……匪的……行径,你们……” “是江湖人,不要说的那么难听。”我冲他晃晃手指:“所以绝对不要说出去,我们会杀了你灭口的哦。” “苍苍,”萧焕轻声喝止了我:“纪兄,舍妹说笑,还请见谅。但还是要请纪兄替我们保守秘密。武力有时候还能解决问题的。” 纪行尘仍旧没有从惊悸中恢复过来,说:“是……有道理,但是……” 萧焕起身送客,没有给他说下去的机会。
壬子年八月二十一的夜晚就要来了,徐来告诉过我他记忆中的壬子年八月二十一,艺柳告诉过我她看到的壬子年八月二十一,水儿告诉过我她所知道的壬子年八月二十一,每个人对于壬子年八月二十一都有不同的看法,然而,壬子年的八月二十一就是壬子年的八月二十一,它不会为任何人而改变,也不为任何人而存在,它只是壬子年的八月二十一而已。 我们的誓词上说:二月三十,春分,晴,终日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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